乔穗的学位帽还在我手里,她爸已经把另一个男人领到她面前。
“梁竞来接你。晚上两家吃饭,订婚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我怀里那束向日葵,忽然显得特别碍事。
早上6点,我跑了半座城,挑掉一朵垂头的,又让老板换了浅黄色包装纸。
老板问送谁。
我说未来老婆,尾音都快翘到门框上。
现在,那位未来岳父朝我伸出手。
“你是穗穗的师弟吧?帽子给我,辛苦了。”
我捏着帽沿,没松。
旁边的大勇慢慢放下相机。
他刚才还说,今天得拍张能印在喜帖上的。这会儿嘴张着,连圆场的话都找不到。
乔穗看着父亲,脸上的笑没了。
“爸,我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
“学校里谈的,毕业再说。”
乔岳语气很平。
仿佛校园恋爱也是租来的学位服,典礼结束,该脱下来还给学校。
那个叫梁竞的男人穿浅灰西装,手里的白玫瑰包得很漂亮。
他往前半步,花刚好隔在我和乔穗之间。
“先上车吧,叔叔从早上等到现在了。”
我把向日葵换到左手。
“上谁的车,先问她。”
乔岳这才看我。
“叫什么?”
“周迟。”
“工作了?”
“还有一年毕业。”
他没再问。
我宁愿他再问几句。专业、家里、银行卡,哪怕是那件印着鸭子的白T恤多少钱。
这么停一下,倒像已经问完了我整个人。
太阳晒着后颈,我手里全是汗。
乔穗说过,等她毕业就嫁我。
为这句话,我偷偷查过登记的材料,攒过买戒指的钱,也想过她爸会不会嫌我还没毕业。
可我的设想里,最坏是谈不拢。
没想过他直接带个替我的人来。
我看着乔穗。
“毕业的约定,还算吗?”
她眼圈一下红了。
“算。”
“那这个未婚夫,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未婚夫。”
她答得很快。
随即接过我的向日葵,往她爸怀里一塞。
乔岳下意识托住,眉头立刻皱起来。
乔穗腾出手,轻轻抽我的帽沿。
“周迟,帮我戴上。”
我手没动。
她走近,声音压低了些。
“你别走。我还没跟你拍完。”
那几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我替她戴好帽子,流苏扫过她的眼睛。她没有管,先抓住我的手。
她掌心比我还湿。
“爸,他不是帮我拿东西的师弟,是我谈了3年的男朋友。”
梁竞的视线落在我们手上。
乔穗转向他。
“谢谢你跑一趟。但我没有答应订婚,今天也不会去见你的家长。”
“你父亲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没有发火,花却放低了。
乔岳把向日葵往我面前推。
“乔穗,今天别让我下不来台。”
她没接花。
“你为什么挑今天,让周迟下不来台?”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
刚才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强硬些,拉着她走,省得站在这里供人打量。
可她没有把我留在一个等着被挑的位置。
她就在这里,把那个位置推翻了。
乔岳脸色发沉。
“厂里的事,你也不管了?”
乔穗握我的力气陡然重了。
梁竞侧身,让出停车场的方向。
“叔叔不是只来谈私事。有些事情,也不好站在这儿讲。”
我看见她下意识抿紧嘴唇。
她紧张时总这样,唇角会留下一道浅白的印。
我把向日葵从乔岳手里接回来。
包装纸已经被捏皱了。
“要谈可以另约。她今天还有照片没拍。”
我的嗓子干得发疼。
我很想马上知道,厂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又瞒过我什么。
可她的学位服只穿这一天。
我不想往后翻起相册,我们连一张能看的照片都没有。
乔穗看了我一眼,突然朝大勇招手。
“能再给我们拍一张吗?”
“能!”
大勇差点摔了镜头盖。
乔岳站着没动,梁竞也没有再挡。
我们回到校名石前。
乔穗抱好那束皱巴巴的花,肩膀紧挨着我。
大勇举起相机,她却把花往下放,露出我们牵着的手。
“周迟,往后一点。”
“干什么?”
“你挡着我的毕业年份了。”
我僵了一下,竟然想笑。
她借机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别躲到边上。我就要跟你站一起。”
快门响了。
我的笑大概很难看,她的眼圈也还红着。
但这张照,我们拍成了。
1
我们没上梁竞的车。
乔穗给父亲发了饭店地址,约晚上6点,先去还学位服、搬宿舍。
乔岳回了语音。
她听了两秒,按灭屏幕。
“他说什么?”
“说我长本事了。”
我抱起她那箱书。
“这件事,他倒没说错。”
她想笑,眼睛却先湿了。
箱底偏在这时裂开,围巾、笔记本和一个红铁盒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铁盒滚到墙根,盖子弹了,里面全是纸条。
有便利店的收银小票,有我从草稿本上撕下的半页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讲不下去就看我,我在最后一排,肯定比评委好哄。
那是她第一次设计答辩前,我塞在模型底下的。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这些也搬?”
“这些当然搬。”
她接过去,仔细抚平。
我找来新箱子,把重书放到底下,胶带扯得很响。
乔穗在我对面蹲下来。
“梁竞的事,我上个月就知道了。”
我手停住。
走廊有人拖行李经过,轱辘声一长串。
她等声音过去才说:“我拒绝过。我爸说是谈合作,叫我别想那么多。我想回去当面说,没想到他会把人带来。”
“他一直知道我?”
“知道。你的照片,我给他看过。”
“那刚才问名字,是把我忘了?”
乔穗低下头。
我把胶带狠狠压平。
话到了嘴边,还是带出了刺。
“你早点说,我至少能穿件衬衫。”
她伸手,碰了碰我胸口那只鸭子。
衣服是她买的。
我们原本约好,拍完正式合照,换便服去吃烧烤。她说研究生穿得太像研究生,照片里都透着熬夜味,得穿得傻一点。
结果我傻得很合适。
只有我准备去谈恋爱,人家准备的都是正式接人。
“我不是怕你丢脸。”她声音发涩。
“我知道。”
“我怕你听见那些话,会难受。想着等我说服他,就能好好带你回去。”
“那说服不了呢?”
她没回答。
我把空盒盖递给她。
“穗穗,我站在那儿,连该不该问你都拿不准。你要是早说,我能生气,能想办法,也能骂你爸两句。今天只剩傻站着。”
她接盒子的手抖了一下。
“你骂吧。”
“现在不骂了。留着,晚上可能用得上。”
她眼泪掉下来,嘴角又被我说得动了一下。
我有点心软,偏不肯立刻把这事翻过去。
她也没有逼我。
把盒子盖好,坐在一旁替我递书,哪本重,哪本容易折角,都分得清清楚楚。
她毕业后本来要进家具设计公司,入职推迟了一个月。
原因是家里接了折叠餐桌的订单,她画的结构,要回去跟首批生产。
那张桌子我知道。
她给它起名叫“收一收”,给小房子用,展开能吃饭,合拢贴墙,桌边有一条放筷筒的窄格。
第一件样品还在我们实验室。
停电那晚,我们趴在上面吃泡面,她指着那道被烫浅的印,说以后摆家里,铺块布就没人看得出。
我说看得出。
她说那就告诉客人,这是周迟使用不当造成的,属于限量款。
搬家车到了楼下。
我把箱子装进去,她才说,梁竞做家具渠道,第一批货就是他的。
他想再做个品牌,由乔家出产线,她出后面的设计。
“跟订婚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我爸觉得成了一家人,后面的钱就好商量。”
我咽下那句我也能帮忙。
它已经冲到嘴边,太顺口了。
乔穗拉住车门,没有急着上去。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问,我差多少钱?”
我看着她,脸慢慢热起来。
她扯了扯我的衣角。
“周迟,我不想跟梁竞结婚。不是你钱给得更多,就可以换回我。”
司机在里面拧开保温杯,眼睛望着前方。
她又靠近一点。
“我就是想跟你。你今天气我,也还是想跟你。”
我一直绷着的下颌,这时松了。
“那晚上你不能又说一半藏一半。”
“嗯。”
“还有,这件衣服得赔我。”
她抬头。
我点点胸口。
“以后看见鸭子,我都想起那个西装男。”
她终于笑了,带着泪,抬手把鸭子的嘴抚平。
“不赔。以后我多穿几次跟你配套的,把他挤出去。”
我这才发现,她学位服里,也是那件鸭子T恤。
2
晚上6点,饭店包间里摆着4杯茶。
梁竞先到了,白玫瑰留在车里,桌上换成一份文件。
乔岳看见我拉开乔穗身边的椅子,问:“你也来谈厂子的事?”
“我来陪她吃饭。”
我坐下,拿开压在转盘下的筷套。
“中午没吃好。”
乔穗看我一眼,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
我没反握,先把她那份筷子拆好。
乔岳沉着脸。
梁竞倒笑了下,叫服务员先上菜。
乔穗没等茶倒第二轮,直接问父亲:“你什么时候替我答应了订婚?”
“我说两家处处看。”
“可你今天跟我说,该定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道让我解释半天?”
梁竞把茶杯放下。
“叔叔,这个我也得问。上周请我父母吃饭,你说她愿意接触,就等毕业。我父母订了包间,还叫了我姐姐回来。”
乔岳的目光移开了。
我胸口那块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下,却没有轻松。
原来有两拨人被安排好了,都等着乔穗走进那个位置。
“抱歉。”乔穗对梁竞说,“让你和家人白准备了。但我没有答应。”
梁竞没立即接话。
他拇指碰着杯沿,转了半圈。
“所以今天,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也没比你早。”我说。
他看向我。
我没有躲,我们谁都没笑。
乔岳重重吸了口气。
“行了,婚事先不谈。厂里还有正事。”
乔穗伸手,把文件拿到面前。
她看得很慢,问已有样品和后续新款怎么区分,问设计署名,问那笔启动款的用途。
梁竞答得稳。
仓储、门店、售后,钱由他出,自然要拿更多决定权。
“我不是拿一张照片,就能把东西卖出去。”
他点着其中一页。
“新店下个月开。你们要接的是持续供货,不是做完这一批就算。”
乔岳的神情松了些。
我却看见乔穗停在一行字上,指尖没动。
那上面写着,她后续的系列设计优先提供给新品牌,参与期限另议。
“期限另议,那我现在签什么?”她问。
“意向。具体可再谈。”
“我在找工作。不能先把时间全部许出去。”
乔岳皱起眉。
“自己家的事,还得排在别人后面?”
第一道菜正好送进来。
服务员端着盘子,几秒钟没人让位置,我起身把转盘腾空。
热气冒到脸上,乔岳看着女儿,声音又压低了。
“料买了,人排好了。你就想着出去上班,家里怎么办?”
乔穗拿起筷子,又放下。
“这一批我答应做完,我会做完。后面的合作,我得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什么。”
“别人都盼着有人投钱,你倒——”
“爸,你今天先替我答应了订婚。现在又让我先答应工作。我的答应,到底有没有用?”
乔岳一下不说话了。
她手伸到桌下,紧紧抓住我。
刚才我没有反握的那只手,这次牢牢接住了。
我听见她呼吸有点乱。
她也怕,不是坐在这里就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乔岳忽然转向我。
“你觉得我逼她?她学费谁出的?厂里养着多少人,你知道吗?你能替她做什么?”
我胸口一热。
几万块存款、做样机攒的钱,那一串数字差点脱口而出。
乔穗指甲掐进我掌心。
我看见她的眼睛,想起搬家车前,她那句不是钱更多就能换回我。
我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说不做。您先把她的话听完。”
“我问你能做什么。”
“今天我能让她吃口饭。”
我夹了一块鱼,挑掉刺,放进她碗里。
“别的事,您得容我往后做。”
乔岳盯着我。
乔穗也看着我,半晌,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那顿饭吃得并不和气。
婚事止在桌上,长期合作没签,现有订单继续做。
离开时,乔岳叫我留下两分钟。
乔穗站在玻璃门外,没走远。
他摸出烟,看见禁烟标志,又放回去。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到现在,不是让她跟人租房吃苦的。”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踮脚去够门旁的伞。
她够不到,退下来,低头看了眼鞋跟。
这么普通的动作,我却看得心里发酸。
我想要的,也就是往后跟她回家时,可以替她把伞拿下来。
“我现在还不能保证,她跟我什么苦都不吃。”
乔岳抬眼。
我看着他。
“但今天她说不愿意,不是吃过苦以后的后悔。您不能连这句话都不让她说。”
门外,乔穗终于把伞拿下来了。
她一转头就往里看。
我没再等乔岳评价,推门走到她身边。
3
第二天是周日,我跟乔穗去了青河。
乔家的厂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旁边一块小黑板写着招工。
我原本有些赌气。
想看看那座能把她整个人压住的厂,究竟多了不起。
进去先看见一排蒙灰的电扇。
工人拿布擦过铁架,才把它放到垫毯子的台面上。外头有送货司机等签单,台阶边放着半碗已经坨了的面。
这里不是乔岳嘴里一个抽象的“家里”。
有人靠这儿吃饭,也有人在这儿急。
乔穗进门就把头发扎起来。
她拿过门后的工装,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细的手腕。
“董姨,昨天的边角看了吗?”
卷着裤腿的女人从纸箱后抬头。
“等你呢。你爸说谁买张桌子,还趴地上看。”
乔岳在旁边沉下脸。
“我说的是那几处不影响用的。”
“人家花钱买,又不是上你家捡。”
董姨把样架推过来。
乔穗蹲下,用布沿连接处擦了一遍。
布边挂住一点线头。
我伸手,她一下捉住我的手腕。
“有毛刺,别摸。”
她扯过标签写返工,又喊师傅来看。
她不大声,却说得明白,哪儿会碰腿,哪儿收起时可能刮到衣服。
我蹲在旁边,看她在纸上画了个转角。
手指沾了灰,她随便蹭在工装上。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
别人都围着展板拍照,她蹲在模型底下找掉落的螺母。裙子不方便,就把长外套脱了铺在膝上。
我替她找到了,她接过去,仰头冲我笑。
“师弟,眼神不错,借我再用5分钟?”
一借就是4年。
如今看她挑起那件铁架,我又想把自己借出去。
中午董姨给我饭盒里多放了一只鸡腿。
“头回来,别嫌食堂简单。香菜给你拣了,穗穗早就交代过。”
乔穗埋头喝汤,耳尖一点点红了。
我看着那只鸡腿,心里松开一个很小的结。
她在这里提过我。
原来这扇门,不是每个人都替乔岳关着。
乔岳端饭经过,董姨指指锅。
“你的自己打。这孩子今天算客人。”
我赶紧低头,险些笑出声。
乔穗去找打印纸时,董姨挪到对面。
“跟老乔较劲呢?”
“没有。”
她看我。
“有一点。”我改口。
董姨笑了,说厂以前是乔穗父母一起做起来的,后来接的活越来越杂,乔岳越急,越舍不得放掉任何一台机器、一条渠道。
“看他那背,跟这门框一样,早些年就压弯了。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挡风。”
我朝车间看去。
乔岳正弯腰,重新拧一个歪脚垫。
我不喜欢他。
可我也没法再像来时那样,盼着这儿显得又小又可笑。
下午卸桌面,我帮着搬了几趟。
第三趟,乔岳忽然按住我那边。
“边朝里。蹭花了算谁的?”
我手上用力,嘴已经张了。
乔穗也转过头来。
我看见台面边沿一块新磕痕,把话咽回去,照他说的调了方向。
可那股火没咽干净,剩下半天我没再主动叫过他。
回程车上,乔穗拿出药膏。
我虎口磨红了,自己还没注意。
她托着我的手,抹得很仔细。
“你今天搬最后一块,脸都憋红了。”
“桌子重。”
“嗯,特别重。重到你一个人能扛,还不肯让我搭把手。”
我不吭声。
她把盖子拧好,低头在我虎口旁轻轻吹了一下。
风太轻,凉意却一路到了心口。
“我爸不夸你,也不能把我夸你的份扣了。”
我转头,她已经抬起眼。
“周迟,今天你来了,我很高兴。”
我那点不肯认的委屈,被她这句话捞出来,放到了亮处。
我握住她手指,没让她看我脸。
“下次鸡腿归我,还是归你?”
“归你。”
“那还来。”
她笑着靠到我肩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替她托好图纸袋,拿出手机。
校友群里,有人问小户型家具推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4
那天我送乔穗回合租房,额头连着撞了两次晾衣架。
她站在阳台门口,笑得扶住了门。
“人往左一点。”
“你倒是把它往上升一点。”
“晾床单呢。”
我捂着额头,看她踩着拖鞋把床单角抖开。
屋子小,她绕一圈就会从我眼前过去。水壶烧开了,她腾不出手,便用胳膊肘碰我。
我关掉水壶,她自然地说谢谢。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从前想结婚,像要把一个很大的未来攥住。
这会儿想的倒很小。
她抖床单时,我可以一直站在这里。
乔穗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还坐着。
“你末班地铁几点?”
“还早。”
“周迟,你把手机都拿反了。”
我看一眼屏幕,还真是。
她坐到旁边擦头发,膝盖碰着我的。
水珠顺着颈侧滑下来,我伸手替她擦掉,手指碰到温热的皮肤,没立刻收。
她抬眼看我。
“有话?”
“有。”
我喉咙滚了一下。
“你还想现在嫁给我吗?”
毛巾停住了。
我知道这话问得不漂亮,像非要她给典礼那场风波补上一份保证。
可憋了两天,我还是想听。
乔穗没躲。
“想。”
她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又说:“但今天人事来电话,最晚下周三得到岗。再推,他们留不了。”
我的心先往下沉,随即又觉得自己没道理。
“那就去。”
“你听着有点生气。”
“我气我自己。”
这句话比我想的更难说。
我摸着膝上那道磨白的牛仔裤折痕。
“我今天就想,明天拉你去登记,拿回来给你爸看。谁再来接你,我就——”
“就掏证?”
她接了过去。
我看着她,自己也觉得傻,偏还想顶一句。
“合法的,怎么了。”
乔穗没笑。
她伸手捧住我的脸,让我不能再看裤子。
“我要真想跟别人走,一张证也拦不住。我不想走,你还没证,我也在这儿。”
我眼睛发热。
她拇指慢慢蹭过我下颌。
“我想嫁你,也想去上班。不是这两天忽然没那么喜欢你了。”
我抓住她的手,声音很低。
“我知道。就是那个人一来,我突然觉得,我好像还差很多。”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说毕业嫁你的吗?”
“知道。”
她答辩前一年,冬天。
实验室的门锁坏了,叫人来修得等,我们两个人守着没做完的模型,在走廊吃便利店饭团。
她累得把脸埋进围巾,说毕业了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说,来我这儿。
她问我有地方吗。
我说现在没有,先欠着。
她吃完半个饭团,突然扭头说,那等我毕业就嫁给你,你得把地方给我留好。
我那晚翻来覆去,把她这话回味到天亮。
乔穗抬起我的手,放在自己后颈。
“你当时也没地方,我怎么就肯答应了?”
我摸着她湿漉漉的发尾,说不出来。
她吻了吻我的嘴角。
“我不是那天开始喜欢你的。那天是忍不住想多要一点。”
我心里那块酸一下化开,反倒有些招架不住。
她还坐得近,眼睛也不躲。
我扣住她腰,把她拉过来。
这个吻起初很轻。
后来她抓住我的衣服,我就不大舍得放,直到她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地铁。”
“还有。”
“你刚才都说过一次了。”
她嘴唇红着,拿手机给我看。
末班车还有23分钟。
我几乎是被她送到门外的,鞋带还没系好,她蹲下来替我扯了扯。
“工作我先保住。厂里的事,明天跟我爸继续说。你回去好好睡觉。”
我看着她头顶那道发缝,忽然心软得发疼。
“明天别又只吃饭团。”
她站起来,冲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知道了,未来家属。”
地铁里,我给她发了个到站提醒。
然后重新点开校友群。
我没有忘掉那个家具问题。
她刚才把我哄得那么好,我更想替她做点什么。
5
我妈第二天打视频,问怎么没发乔穗的毕业照。
照片发过去,她眯眼看了半天。
“你笑得跟欠了花店钱似的。”
我把典礼的事讲了。
她关掉后厨水龙头,第一句问:“姑娘怎么说的?”
“说选我。”
“你听着像真话?”
“像。”
“那别拿她爸的气,回来撒她身上。”
我嗯了一声。
她又看我两眼:“也别答应人家填什么账。你那几万块,我第二天可变不回来。”
“没答应。”
她放心些,叫乔穗有空来吃饭。
“我们家也有桌子,不用她爸批。”
我笑着挂了电话。
校友群的消息还在往上翻。
我选了几张“收一收”的照片,发出去,配了一句:朋友做的小户型折叠桌,有需要可以聊。
有人问价,我照看过的材料账估了个数。
很快,一个叫任骁的学长加我。
他说自己做长租公寓,最近要换家具,让我发视频。
我把展开、收起、放筷筒的几段演示都发过去。
他问能不能看厂,我答可以。
发完我心跳还很快。
想到乔岳那句你能做什么,这次总算有一句能回的。
我拨给乔穗,先报喜。
“我可能给你找到客户了。”
她听完没立刻高兴,先问我报的什么价,含不含包装运费。
我说还可以再谈。
她那头很吵,传来推料车的声音。
“周迟,先别继续答应。我半小时后找你。”
电话断了。
我的热乎劲被截在半道,心里很不痛快。
下午,乔岳的电话先来了。
“你把货发到网上卖了?”
“没卖,校友群问——”
“谁让你报的价?”
我一下坐直。
梁竞拿到了截图。
群里有他合作门店的设计师,认出照片里那件渠道样品,桌腿背面还贴着新品牌的小标签。
我只顾挑好看的角度,没注意那点灰。
梁竞的门店本来要做首发,促销还没公布,就有厂里私下低价的消息。
他要乔家给解释,店长先暂停了上架。
傍晚乔穗来实验室,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她没骂,脸色却很差。
“包装那边已经排了工。现在等门店确认,要改。”
“我没收钱,也没真卖。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她看着我。
我说完就有点后悔,可那句不是故意的还挤在喉咙里。
她揉了揉眉心。
“我解释过。可人家问,到底谁有权报价,我怎么说?”
我拿起手机。
“我去找梁竞。他真想合作,就不至于拿这点事——”
乔穗按住我的手。
“你先别去了。”
我挣了一下,她没放。
她的手凉,我才注意到她包里露出半盒饭,青菜已经蔫在盖子下面。
“我今天本来要准备入职作品。”她说,“下午都在处理这个。”
我的火一点点灭下去。
“我就是想帮你。”
“我知道。”
她松开我,退到旁边那把椅子上。
中间隔着一张空椅。
平时她来找我,常常连椅子都懒得拉,直接靠着我的椅背看屏幕。
那个空位让我慌了。
“你骂我吧。”
“然后呢?”
她声音轻,却把我问住。
窗外有人打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
她看着那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爸问,是你不懂,还是我借你的手逼梁竞让步。我今天还得解释,这不是我的意思。”
我攥着手机,指节慢慢发白。
这才听懂她为什么累。
她刚从父亲替她安排的婚事里挣出来,我又兴冲冲替她开了一桩生意。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去说清楚。是我自己发的,自己估的,跟你没关系。”
她没立刻应。
我很想拉住她,又怕她往回抽手。
她起身时,我只碰了一下饭盒边沿。
“这个凉了。我去热一下,你吃了再走。”
乔穗看我几秒,把饭盒递过来。
“只热饭。”
我低低应了声好。
拿去微波炉的路上,我一直托着盒底。
塑料盒已经冷了。
我却像怕它烫,又像怕摔了这顿她终于肯留下来吃的饭。
6
我在群里发了说明。
照片是我擅自发布,报价未获生产方和设计方授权,不代表正式销售条件。
有人问,是不是厂里嫌卖便宜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了很久。
顺着说一句,我至少能保住个热心人的样子。
最后我回,是我没问清楚。
任骁接电话时,没骂,只问为什么跟他说可以看厂。
我耳根发烫。
“我以为乔穗会答应。”
话出口,我才知道自己凭的是什么。
我们在一起太久,她替我拿饭、等我做完实验,总是可以。于是我也把这次的可以,提前拿来用了。
任骁沉默片刻。
“我租房给年轻人,不是只图便宜。货谁做,坏了找谁,约好哪天能到,得有人说话算话。”
“是。”
“有正式资料再联系我。别再说差不多。”
第二天我坐最早一班车去青河。
乔穗没陪。
她说要去准备另一家团队的项目面谈,这次让我自己把话讲清楚。
乔岳站在办公室里,没让我坐。
“那天饭桌上挺会讲,真做事连规矩都不懂?”
我把事情从发照片说到报价,喉咙越来越干。
他听完,把手机扔到桌上。
“你们俩一条心,谁知道是不是——”
“是我发的。”
我声音抬高了。
他皱眉,我缓了口气,重新说。
“你骂我,我听着。乔穗不知道,别再去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乔岳看我半晌,拿起车钥匙。
我们去了梁竞的门店。
样板间里,“收一收”立在浅黄色墙边,桌上放了两个空碗,旁边还有一盏小吊灯。
在实验室,它是我们凑合吃泡面的桌子。
到了这里,我才看见一张照片之外的东西。
房租、布景、店员,还有一场已经排好日子的活动。
梁竞叫店长过来,当面问我发图前谁同意,价格谁定。
“我自己估的。”
“凭什么估?”
“看过几张材料账,以为自己知道全部。”
店长叹了一声,去拿登记册。
我在说明上签了字,承认那不是正式报价。
梁竞把笔收回去。
“你想让她父亲觉得你有用,可以理解。别拿我花的钱练手。”
我咬住后槽牙。
那句话准得难受。
可这次我确实没有还嘴的地方。
“对不起。”
乔岳从旁边接话:“以后我让穗穗看着——”
“是我不再擅自发。”我看向他,“不用她看着。”
他顿住,没再说。
事情说明白,活动能否恢复还得等店里安排。
乔岳接了车间电话先走,我到门口等公交。
梁竞跟出来,递我一瓶水。
我没接,拍了拍包侧面的水杯。
他收回去,拧开喝了一口。
“我确实想娶乔穗。”
我抬头,心里那根刺猛地竖起来。
“她拒绝了。”
“我听见了。”
他看着马路对面,语气还是平的。
“可你们谈了3年,她一直没带你回家。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公交就在这时进站。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他像在等我问,等我把刚才咽下的那口气重新吐出来。
我握紧背包带。
“我会问她。”
车门快关了,我赶上去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手机里,乔穗发来一张鞋尖的照片。
是我们一起买的平底鞋。
“到面谈的地方了。鞋不磨脚,挺好。”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回她:我这边讲清楚了,没拿你当挡箭牌。
她隔了一会儿回:好。
只有一个字,我却慢慢把背靠进座椅。
我今天没变得更体面,也没让谁觉得我配得上她。
好在她不用再为我做的事,多跑一趟。
7
回到学校,乔穗在实验室门口等我。
手里拎着包子和豆浆。
我先看了一眼她的鞋。
“真不磨?”
“真不磨。周师傅挑的,售后可以下班了。”
我接过豆浆,手心被烫得有些疼,反而舍不得换手。
她看着我喝了两口,才问挨骂没有。
“挨了。”
“很难听?”
“主要是没什么好还嘴。”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把包子掰开,热气从中间冒出来。
“穗穗,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她站直了些。
“为什么一直没带我回家?我要听你的,别人的我今天听够了。”
她低头看着鞋尖。
走廊灯熄了,远处有人拍门找钥匙,灯又亮起来。
“第一次你准备保研,我爸说,等有结果再见。”
“第二次呢?”
“你进组以后,我又提。他问奖学金够不够交房租。我生气,就没往下说。”
我慢慢把豆浆放到窗台。
“再后来?”
乔穗抬头,眼里有点难堪。
“后来是我怕。怕他那些话让你连我也不喜欢了。”
我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攥在手里,却没擦眼睛。
“我在你面前挺会逞能的。你刚来实验室,借工具、找老师,我都能带你。后来发现,有件事我怎么弄都弄不好。”
她望了眼那扇实验室门。
“就一直拖,想着下次好一点再提。”
我嗓子发紧。
认识她以后,我很少见她说自己怕。
她就算急着赶图,眼泪都掉下来了,也要说是铅笔灰进眼。
我明明喜欢她要强,却也真被她这份要强扎过。
“今天梁竞问我,你为什么不带我回去。”
她脸白了些。
我伸出手,没有碰她。
“我不想从他嘴里知道你的想法。可你得给我点机会,不然我真会胡猜。”
她看着那只手,过了几秒,伸过来抓住。
“我以后先说。就算还没办法,也先跟你说。”
我把她拉近一点。
“我也不随便替你答应。”
她额头抵在我肩上,没立即抱我。
我闻见她头发上的柑橘味,想起前一晚她捧着我脸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发软。
过了一会儿,她两只胳膊都环上来。
我这才把她抱紧。
“包子凉了。”她闷闷地说。
“没事。”
“豆浆也凉了。”
“微波炉今天还能用。”
她在我肩上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我们在实验室分着吃了那两个包子。
她坐回原来那张椅子,我把中间的空椅推到了墙边。
可原来那份工作,还是没能保住。
到岗前一天,首批货的包装尺寸又出了问题,乔穗赶回厂处理。
公司的人事很客气,说项目不能再等尚未入职的人,向她道歉,祝她之后顺利。
她回了谢谢。
我找到她时,她坐在便利店门口,捧着关东煮,半天没动。
“萝卜捞出来?泡久了咸。”
她摇头。
“我现在连萝卜都不想负责。”
我在旁边坐下。
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吹到后背。
她忽然说,那份工作第一笔工资,她想给我买把椅子。
我实验椅靠背歪,她说像开船。
“你答辩那几晚,我看见你扶着腰去食堂。以为我忙,就没注意你?”
我望着她,竟找不到话接。
她拿竹签戳了两下萝卜,没戳住。
“我好气。气我爸,也气自己。还以为多熬两晚,就能什么都保住。”
“也气我。”
她看过来。
我没有躲。
她停了停,点头。
“也气你。那天你兴冲冲给我打电话,我还怕不夸你,你会觉得我不领情。”
我接过竹签,替她把萝卜戳起来。
“以后不用先夸。”
“可我现在看见你,气又少一点。”
她眼睛红了,像对自己也有些没办法。
“怎么办?”
我把萝卜递回去。
“那就让我多坐会儿。反正今天,也没干成什么值得夸的事。”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掉进汤盒。
我没说会有更好的工作。
我不知道。
我把纸巾撕开,放到她手边,替她挡住一阵吹得太急的冷风。
8
周末,乔穗跟我回家吃饭。
我妈早上4点开早餐铺,中午收摊,还非要擦门口的塑料凳。
我说她又不是来查卫生。
我妈用抹布拍我胳膊。
“我自己高兴。你把脚挪开。”
乔穗到了,提着茶,还有一袋厚手套。
我妈接茶时还客气,看见手套,立刻拿了一双试。
“这个好。上回进蒸笼的薄了,总烫手。”
乔穗笑起来,比说什么贵重的场面话都放松。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买早餐。
当时还没在一起,她说顺路,买走了12个包子,装得那只袋子快撑开。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学校坐了40分钟的公交。
而且宿舍只有她一个人爱吃那个馅。
我妈问她现在还爱不爱吃芹菜肉。
她嗯了一声,看我。
我忍着笑:“我今天先声明,吃不完不许带回去冻半个月。”
她在桌下踩我一脚。
“你别揭短。”
“原来真冻了。”我妈在厨房接话,“那以后少装点,够吃再来。”
乔穗的脚顿住。
我低头,看见她偷偷把鞋尖从我鞋上挪开,嘴角一直往上翘。
饭桌上,我妈没问她家厂子多大。
只问她住哪儿,晚归那段路灯亮不亮。
乔穗说亮,有时和同门一起走。
我补一句她吃辣会打嗝,还假装没有。
她立即瞪我。
我妈笑得锅铲差点掉了,转身又给她盛了半碗汤。
吃完我洗碗,门外说话声轻下来。
乔穗主动提起,工作没了,手上还剩一项按阶段结算的家具项目。
是以前认识的设计师团队,前些天面谈过,让她先试着合作。
我妈说那也好,好好做。
“怕不稳定。”乔穗声音很轻。
“谁头一次拿工资,都怕不稳定。我那时第一锅包子,揭盖塌了一半,还想着先别让周迟知道。”
“他知道了吗?”
“知道。他连吃3个,说这是饺子长高了。”
乔穗笑出声。
我在厨房喊,那也比她冻了半个月的包子新鲜。
我妈回头叫我洗干净点,碗都听不下去了。
我把水龙头关小,听乔穗还在笑,突然觉得这顿饭特别值。
不用做出什么成绩,她也能在这里把今天过完。
走时我妈塞了一袋饺子。
乔穗抱得很紧,过了路口还不肯给我。
“重不重?”
“重。”
“那给我。”
“我再拎一会儿。”
路灯照着塑料袋,里面一个个圆鼓鼓的饺子。
她拎得像刚领到什么奖。
那晚,任骁联系了她。
他看过正式资料,知道“收一收”暂时有渠道安排,问能不能看看公寓另一项需求。
两天后,我们去了一栋旧公寓。
任骁没许诺订单,先让我们看房间。
住客是个刚工作的姑娘,电脑旁挤着化妆镜、外卖盒和一杯咖啡。
她挪开椅子,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不收拾,真没地儿放。”
乔穗摇头,先问她在哪儿吃饭。
姑娘指着床边的小凳子。
“电脑天天搬,线老掉。后来懒得搬了,就在那儿吃。”
乔穗蹲下,看插座和桌腿间的距离,让她照平常的样子坐一次。
窗边晒着衣服,桌角紧挨着床。
我背着卷尺站在门口,看她一点点记下那些挤出来的不方便。
她没有急着说我有个漂亮方案。
反倒是这个姑娘渐渐说多了,连洗完头吹风机放哪里都告诉她。
从公寓出来,任骁说想先试一层,两家厂都可以报价。
乔穗答应先出方案,再谈样品。
我问她想不想接。
“想。”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眼睛亮着。
“我想让她能坐着吃顿饭,还不用把电脑搬到床上。”
我伸手替她拉好敞着的包。
“那就试。”
她却没立刻走。
“还有我爸。他会觉得,有了新项目,我更不该出去找工作。”
“要我陪吗?”
“要。”
她牵住我。
“不过先让我讲。讲砸了,你再救我。”
9
乔岳听见乔穗要为新项目收设计费,脸色立刻变了。
“从家里拿钱拿到毕业,现在回来帮忙,跟我算钱?”
她坐在旧沙发上,没往后缩。
“已有订单,我做完。任总这个是新设计,他付给我的部分,得算清楚。”
“你画几张图,我给你出料、出人,还少了你的?”
我下意识要开口。
乔穗在桌下碰了碰我膝盖。
她拿出那一页工作说明。
现场量尺寸、设计、跟样、修改,哪次她来,哪次由厂里做,都写得很清楚。
乔岳没看,先问她回家吃饭要不要算饭钱。
乔穗脸白了一点。
她拉着纸页的边角,没有再往前推。
办公室里风扇摆来摆去,吹得那张纸轻轻发响。
我很想把它拿回来。
她折腾几晚,才压到这一页,他连看都没看。
乔穗却忽然站起来,从墙边柜子里抽出一本厚相册。
她翻到最后一页,摆在父亲面前。
那是她本科毕业时的展览照。
第一件独立做出来的家具,乔岳站在旁边,笑得比她还大。
“你那天说,想让我以后做自己的东西,不用像你,什么单都得接。”
乔岳怔了一下。
“我是这么说。现在不是情况——”
“现在我真有机会了。”
她指着桌上的纸。
“任总来找的不是谁家的女儿。他看了我的设计,愿意付钱。我想接,不是为了从家里多拿一份。”
她声音有点哑,眼睛却没移开。
“我想出去做设计。厂里有能接的,我也想一起做。但你不能一遇到事,就说我不用上班了,反正回家一样。”
乔岳靠回椅子。
“家里的活,就耽误你了?”
“这次确实耽误了。”
她眼眶红起来。
“那家公司不要我了。我没有跟你说,是不想再听你说正好,省得跑出去给别人干。”
乔岳嘴唇动了动。
那句正好,显然真到了嘴边。
我握住乔穗放在身侧的手,她攥得很紧。
窗外有人喊下批材料什么时候到,乔岳没应。
乔穗等了一会儿,把相册合上。
“你不同意,我就给任总介绍别的厂。样品没通过之前,也不急着做大货,不占你那些周转的钱。”
她重新把说明推过去。
“我不是拿单子逼你答应。可这次,你至少看完再说。”
乔岳低头,终于把纸拿起来。
他看得很慢。
我第一次发现,他读小字时得把纸拿远,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纹。
最后他问,改两次还做不好怎么办。
乔穗答,如果没做到约定的她继续改,客户换需求就另商量。
他把纸压在账本底下,没签,也没退回。
“我算算。”
我们离开办公室时,乔穗脚步很快。
到了楼梯转角,她才停住,背贴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把她的包拿过来。
“没讲砸。”
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本来没想跟他说工作没了。”
“嗯。”
“我怕他真说正好。”
我心里一疼,把她拉进怀里。
她抓住我后背的衣服,肩膀轻轻发抖。
楼下有人喊乔工。
我探身应了一句:“等一下。”
没说她多忙,没说以后能做什么。
只是这几分钟,先让她哭完。
过了两天,乔岳把那页纸拍照发回来。
最下面签了名字,又加了一行:样品通过后安排小批生产。
乔穗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我问高不高兴。
她点头,又摇头。
“高兴。但你别叫我现在打电话哄他。”
“我没那么懂事。”
我把酸奶插好吸管,递给她。
“这回先哄我们乔工。”
她看我,眼里终于慢慢有了笑。
“怎么哄?”
“你提。太贵的不行,剩下都好商量。”
她把酸奶塞回我手里,踮脚抱住我的脖子。
“这个不贵。”
我手差点没拿稳。
她退开时还在笑,我却忍不住低头,又把这个便宜讨了一遍。
10
任骁没有因为我认错,就直接把订单交给乔家。
他拿着另外两家报价和乔穗谈,最后定的方案,已经不是最早那张“收一收”。
靠墙留一条窄台放电脑,外面的小桌能拉开吃饭,收拢时不必搬动电脑和插线板。
乔穗把漂亮的圆边改得简单了一点。
“以后磕坏了,能单换,别让人为了一个角搬整张桌子。”
我负责协助调节样机,先把能用的时间告诉她。
周二、周四晚上,周六一天。
学校设备不能私用,我们找了家小加工店,按工序付加工费。
乔穗在协助说明里,给我留了一笔钱。
我一看就不大乐意。
“怎么连我也得签?”
她用笔敲了敲纸。
“你接外面的样机活不签?”
“你是外面的人?”
“我是里面的人,所以不能白占周工的工时。”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睛却在笑。
我还是有点别扭。
她便把我拉到椅子上,翻出最初那张测量记录。
我半夜改过的两个数据,被她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了日期。
“这些是你做的。我想以后每次看到这个样品,都知道你做过什么,不是只记得你来过。”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没了脾气。
签完名字,我拿笔又加一行。
收到费用后,请甲方吃煎饼,加2个蛋。
她在后面添:以及肠。
我们两个人对着那张纸笑了半天。
真正开工,她没那么好哄。
有个位置,我觉得再留一点能省装配的麻烦,她坚持那样推回去会夹手。
我们各自画了半张纸,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拿废纸板做了个简单的试件,她一手扶着边缘,照租客平常的动作推回去。
我看见她的手指,立刻按住。
她挑眉。
我把自己的图翻过去。
“你赢了。”
“你不是怕图输,你是怕我手疼。”
她拆穿得太快,我一时没绷住。
“那你还试?”
她把手背凑到我眼前,白白净净的,只有一粒铅笔灰。
“没疼。”
我盯着她,最后拉过来擦干净。
“下回别拿这个赢。”
那天做完,我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组里暑期外出调研要准备,我负责的记录接连拖了两次。
老师没问我是不是谈恋爱,直接把日期摆在我面前。
“前面做得细,最近怎么开始等人催?”
我后背发热。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缺的活不是乔穗落下的。
我把记录补到晚上,给她打电话,说后面几天要跟组里外出。
她那头正在擦桌面,安静两秒,问需要我先确认哪几处。
“你会不会觉得,我关键时候又不在?”
“会觉得难。”
她没有哄我说一点不难。
我心跟着一沉,她又接了一句。
“但你明年毕不了业,那更难。你走之前把需要你看的看完,剩下我跟师傅接着做。”
我靠在窗边,终于能喘口气。
出发前一晚,我们在加工店忙到关门。
师傅锁门,我们抱着零件蹲在台阶上等车。
她把一小瓶护手霜塞进我口袋。
“别又把手当砂纸。”
我抓着瓶子,没话找话。
“那你想我怎么办?”
她正在看车到哪儿,闻言抬头。
“给你打电话。还要先报备思念时间?”
“每天晚上9点到9点05。”
“才5分钟?”
“多出来的,我倒贴。”
她笑着推我,推完又拉住我的领口,飞快亲了一下。
我愣在台阶上。
她耳朵红着,低头继续看手机,像刚才什么都没做。
网约车停到面前,我还没动。
她碰我膝盖。
“周工,回魂了。”
我把零件先放上车,转身拉住她。
“刚才那5分钟,得重新谈。”
11
到外地第3天,乔穗不到7点就打来电话。
她声音哑,问能不能听她说10分钟。
我端着饭盒走出食堂,找了棵安静的树。
“能。”
原订单准备装箱,梁竞恢复了部分门店试销,但后面的品牌合作没定。
乔岳一对账,发现余款到账前,几家配件商的钱不能再拖。
梁竞愿意提前投钱,条件是产线和品牌一起进新公司,乔穗持续参与设计。
这次没有婚事。
只谈工作,反倒叫乔岳觉得女儿更没理由拒绝。
“他说,不想结婚可以,难道合作也得听男朋友的?”
乔穗吸了下鼻子。
“我说跟你没关系。他又问,那你拿个办法来。”
我捏着饭盒边,塑料有一点凹进去。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我真的没有那种,今晚说完明天就来钱的办法。”
她气得声音发颤。
“我也想有。看见董姨问什么时候排下一批,我也怕。可我不是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替他把所有事兜住。”
我想说我回来。
三个字顶到舌尖,明早约好的调研却也在眼前。
最后我只问:“刚才没骂痛快的,还能再骂一遍吗?”
她愣了一下,带着哭腔笑了。
“骂你听?”
“我不还嘴,机会挺少的。”
10分钟说成了半小时。
她讲到后面,呼吸终于稳了。
我饭盒里的菜也凉了,没叫她听见。
她忽然轻声说:“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喉咙紧得难受。
树下有蚊子,我手背被咬了一块,连挠都忘了。
“我也想在。”
那天挂完,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没有立刻买票,也没有忽然想出能救厂子的主意。
第二天路过小店,我给她寄了酸梅干。
她这阵子没胃口,电话里提过一次想吃酸的。
纸条只写,先喝点粥,别空着胃吃。
我又给我妈打电话,问以前铺子周转不过来,她怎么熬。
我妈先警觉,问是不是要借钱。
我说不是,真想听听。
她讲欠过的面粉钱,讲跟房东重新说过的日期,也讲卖不动的新品得停,不能因为招牌印好了就硬做。
“老乔那些账,我不懂。可别以为多一个人熬夜,钱就能长出来。”
这句话我没转发给乔岳。
我没弄明白他的账,没资格隔着电话教他。
只是晚上和乔穗聊起,我问了问那台闲置切割机。
她说父亲已经找人问价,却嫌出价太低,又没谈。
“以前总说以后用得上。”
她停了一会儿。
“他现在可能还在等那个以后。”
我望着窗外陌生的路灯,不知该说什么。
她也没有一定要我回答,讲完,叫我早点睡。
回青河那天,出口人很多。
乔穗背着旧图纸包,站在栏杆外,手里捏着一张皱了的停车小票。
我一路往她那儿走。
她也迎过来,走到一半却忽然慢了,像觉得自己太急。
我把行李箱推到一旁,先抱住她。
她一下埋进我肩窝,胳膊绕得很紧。
我摸到她包侧面那袋酸梅干,只剩一点。
“好吃?”
她在我肩上点头,又摇头。
“酸得掉眼泪。”
我轻轻拍着她后背。
她过了会儿才抬头,眼睛果然红着。
我想逗她,却没舍得说出来。
我们站得太久,挡到后面旅客,她才拉我退开。
“给你留了两颗。”
她从袋子里掏出来,自己先吃一颗,把另一颗塞进我嘴里。
我酸得整张脸都缩了。
她终于笑得像从前那样,伸手来揉我的脸。
“别动,我看看。怎么比照片还皱?”
我抓住她手腕,把人往怀里带。
“寄给你的,怎么全算我头上。”
她笑着不躲,踮脚碰了碰我的鼻尖。
车站广播催着下一班车,行李箱倒在我脚边。
那些问题还在。
可她这样望着我,我终于能从这段没完没了的日子里,偷回一小口甜。
12
第一次把样品送进公寓,出的问题不算响。
只有咔的一声。
负责维护的师傅单手推小桌,轮子在地板接缝处一顿,架子斜了。
他没批评,拉回来,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更明显。
屋里原本还带着笑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蹲下看那两个轮子,后背慢慢发热。
加工店的地面平,我们托着两边推,试过很多次。
可住客不会每天先把两边摆正,再小心翼翼用。
任骁问能不能改。
“能,换——”
我一张嘴,乔穗已经看过来。
我把那句换个配件就好咽回去。
“先拆开看。今晚给您答复,包括改到哪天能再试。”
任骁点头,神色不大轻松。
“房间不能一直空着。过了说好的时间,我得用现成的。”
维护师傅把小桌推回原位,临走提醒,别只在自己习惯的那种动作里试。
我低头道了谢。
回去搬样品时,乔穗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说我,先开口:“换配件的钱我出。”
她看着我。
我立即补:“我负责调节,没想到地板接缝,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抢着安慰。
过了几秒,她说:“我也只顾好不好看、能不能收,没把实际使用试全。先算清是哪一处,不急着往谁身上揽。”
这句话没让我好受多少。
一进厂,我就找了块接近公寓地面的板,反复推。
原先顺手的动作,越做越像故意照顾它。
我把手换到最靠边的位置,架子很快歪了。
乔穗在旁边看,轻轻说,原来是这里。
我没应,把它拆开,连晚饭都忘了。
乔岳从门外看了一阵,进来放下一把卡尺。
“先别买新轮子。你这几处装出来就不一样,换贵的也未必有用。”
我下意识想说图上不是这样。
话没出口,他把两件加工后的部件并排放下。
我看见差别,喉咙里的话又退了。
“工人每次都得装成你手里这一件,那大货没法做。”
他用粉笔圈了个位置。
乔穗蹲下来,改了两笔,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拉过来。
“这里放宽,推出来会不会更晃?”
乔岳站住。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问他。
没有在前面加一句我觉得,也没准备在后面证明自己对。
他隔了两秒,重新蹲下。
“所以不能光放宽。你想让它怎么走,得先让它找得到路。”
我们围着拆开的桌架争了大半晚。
他不再每句都拿年轻人开头,我也没再盯着那句边朝里不放。
有个位置他嫌我改得麻烦,我把住客单手拿饭盒的动作演给他看。
“这里不能让她再腾一只手来扶。真用起来,饭盒早放床上了。”
乔穗在旁边接话:“床上还有衣服。”
乔岳看着我一手托饭盒、一手推桌子的样子,皱眉想了会儿。
“那这块重做。”
他去拿料,我才长长出气。
乔穗用笔尾碰我胳膊。
“挺像。”
“像什么?”
“刚下班,饿得不想说话的住客。”
我看她一眼。
“这不是像。我中午到现在就吃过两颗酸梅。”
她怔住,随即一边笑一边翻包。
最后找到半包饼干,先塞给我。
董姨快11点端来一锅面。
“再不吃,我看你们准备把桌子炖了。”
我把工具收开,给乔穗留一块放碗的位置。
她坐在板凳上,捧着碗,鼻尖有道灰。
我伸手想给她擦,她一偏头,我的手指擦到嘴角。
乔岳端着碗正过来。
我一下收回手,乔穗也低头喝汤。
董姨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灰还在呢,擦到哪儿去了。”
我耳根发烫,却又觉得这顿面格外香。
吃完还得试。
我故意拿杯子、拿饭盒,用右手推,换左手,再让董姨不听解释直接用。
她第一下就挑出我们没留意的位置。
改完到最后一次,她顺利推回去,扭头问这回能吃第二碗面没有。
乔穗笑得扶住桌边。
我攥着扶手,心里那股憋着的劲终于有了出口。
“能了。”
说完自己也笑,笑得有点停不住。
不是因为谁说了我一句好。
那张被我们围着拆过几遍的小桌,终于肯照想要的样子动了。
出门洗手时,我看见两个男人拿手电照那台闲置切割机。
乔岳走过去,对方压价,他没立刻翻脸,蹲下给人看保养过的位置。
谈到最后,他把手按在机器外壳上,拍了两下。
我退回车间,没有凑上去。
乔穗擦着工具,问外头怎么了。
“有人来看那台旧机器。”
她的手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知道了。
13
第二次去公寓,乔岳也跟来。
他说怕我们又把成本算漏,拿着一叠单子坐在车上,脸色很严肃。
可快到的时候,他先问桌架绑稳没有。
我说绑稳了,他仍回头看了一眼。
任骁没有急着签,让同层住客来试。
姑娘一手拿手机,一手拉桌子,推得比我们随意多了。
小桌过了地板接缝,没有再斜。
我攥着卷尺的手松了一点。
她却差点碰倒杯子。
乔穗伸手扶住,问杯子平常是不是就放那儿。
姑娘说是,拿着方便。
乔穗立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还想说什么。
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笔尖。
她抬眼看我,明白了,没有当场又许一项修改,只说回去看能否调整。
任骁坐在小桌前,打开电脑,把饭盒往旁边放。
他来回拉了几次,又叫维护师傅看拆换方便不方便。
我站在门口,后背一直没敢靠墙。
直到他把笔拿出来。
“这一层,先做吧。”
乔穗眼睛一下亮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把最终材料和交付日又说了一遍。
任骁点头,拿文件给乔岳。
数量不多,利润也没有他原先想的好看。
乔岳拧着眉,把成本单看了两遍。
“折腾这么久,先做这点?”
“我得先看使用情况。”任骁说,“现在就把全年许给你,我不敢。你们要真不合适,咱们也不勉强。”
乔穗没急着替谁退让,拿出另一张纸。
哪些能按厂里现有工序做,哪些要外发,后面即使没有追加,这一批也能单独完成。
乔岳听完,还在心算。
有个装配问题他问到我,我正要答,他却先望了眼女儿。
乔穗笑了下。
“这个本来就该问他。”
我把试过的动作和最后那处改动说明白。
乔岳没打断。
任骁也听完,才把确认的那页纸抽出来。
我忽然发现,我不必等乔岳先认可我们的关系,才能在这张桌子旁说一句有用的话。
它就是我做过的事。
谁来问,我都答得出。
乔岳最后签了字。
扣笔帽的声音很响,乔穗却偷偷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高兴。
出了房间,她把我拽到走廊窗边,先给我看手机。
那位合作设计师说,她前一阶段的东西完成得好,后面的项目还想一起做。秋天如果合适,可以谈正式加入。
“乔工今天双喜。”我说。
她抿着嘴,压了半天,还是笑出来。
我正想再逗,肩膀忽然被她抱住。
她抱得很快,也很用力。
“谢谢你,周迟。”
我心里一热。
还没来得及接话,电梯口的乔岳咳了一声。
她没立刻放开,只偏头说:“马上来。”
我看着他那张想催又没催的脸,终于有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回程下了大雨。
乔岳坐副驾驶,接到梁竞电话,听了很久,说晚上再谈。
乔穗问还是那个条件吗。
他说差不多,对方同意留她署名。
她点头,没有继续接。
乔岳转过半张脸。
“今天这个单子我也接了。你看见了,我不是一点不听你的。”
“我看见了。”
她答得认真,却没有顺势说梁竞那边也能答应。
雨刮一下一下扫着水。
乔岳等了一会儿,转回去。
“你以后吃亏,就知道我现在担心什么。”
乔穗看着车窗,手指在雾上擦出一小块。
外头有一对骑电动车的人,停在屋檐下。后座姑娘把雨衣往前面的人肩上扯。
“今天就吃亏了。”她忽然说。
乔岳皱眉。
“第一版样品没做好,时间多花了,重做也要钱。但今天接到单子,我还是高兴。”
她转头望着父亲。
“你以前自己开厂,也不是什么都看准才开的吧?”
乔岳没应。
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我知道。可我总得试一次。”
她的手在膝上攥紧。
我握住,她立刻反扣回来。
我没有替她接话。
挡风玻璃前的雨水连成一片,乔岳坐得笔直。
快到厂门口,他忽然问我的导师那边,还忙不忙。
我愣了一下,才说最近得开始整理数据。
“那别周周来,手头做完的给师傅交清楚。”
我嗯了一声。
下车时,他走到一半又回来,把旧伞搁在后座门边。
“屋檐那段漏水,从外面走。”
伞柄缠着几层黑胶布。
乔穗撑开,站在车门外等我,我出来便把伞接过去。
伞小,她挨得很近。
我想起去年冬天她在走廊说,来你这儿有地方吗。
今天我们还是没个像样的地方。
但这几步雨路,她确实站在我怀里。
14
梁竞最后一次约乔穗,在厂里谈。
她问我愿不愿意去。
“合作的事,我坐着合适吗?”
“他也想把私事讲完。我想你在。”
我点头,出门前翻出衬衫。
乔穗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笑着走过来,替我把袖口折齐。
“这次提前通知,你也太郑重了。”
“机会难得。”
我抬着手,让她慢慢折。
她指尖擦过我的腕骨,我那点郑重就快挂不住。
“紧张?”她问。
“我有什么紧张。”
“那别一直抿嘴,我看着都酸。”
我低头看她。
她替我抚平领口,手没有马上拿开。
“周迟,你今天不用特别会说。别又把自己憋得像照片里那样。”
我抓住她手,亲了一下指节。
这次换她抿嘴了。
梁竞来时没带花,带了正式的合作条件。
乔岳摆好茶,董姨送进一盘葡萄,把门留了道缝。
梁竞先谈业务。
出多少钱,要哪些决定权,后续产品怎么排,都比原先说得直接。
“私人关系我不再提。商业上,我能让的余地也不多了。”
他看向乔穗。
“一条成熟渠道,能省掉你很多时间。你现在去别人的团队,也是从小项目做起。”
乔穗承认他说得对。
“但我想试试不同的东西。按项目合作可以,长期只做这一条线,我不想。”
“你父亲以后再遇到困难呢?”
“我会帮。可这个条件我接不了,不能先签下来,等以后做不到再说。”
乔岳的手指在杯边停住。
梁竞转头望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来。
“所以,合作你也不再考虑?”
乔穗点头。
“现有订单,我做好。后面的,暂时不参加。”
他靠回椅背,几秒钟没说话。
我知道这对乔岳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梁竞不是随口吓唬。
那笔钱本来就是新合作的投入。
没有新合作,没人该先把钱放在这里。
桌下,乔穗伸手找我。
我把掌心翻过去,她慢慢握紧。
梁竞看见了,脸上终于有一点藏不住的烦躁。
“私事也是一点考虑都没有?”
“没有。”
她没有把语气弄得很硬,答得却一点不含糊。
“我喜欢周迟。不是因为你今天说错话,也不是跟我爸赌气。”
我胸口一阵发烫。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带着一点很熟悉的狡黠。
“他有时候气人,气完还得我给他递包子。但我还是想见他。”
我指尖收紧,她轻轻回握。
“高兴的事,我想第一个告诉他。出了事,我也想他在。这不是我们换种方式认识,就能换掉的。”
梁竞端起茶,又放下。
这回杯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有点重。
“我以为,你至少会愿意了解一下。”
“那会让你误会。我没有那种打算。”
门外有工人推车经过,铁轮声慢慢远了。
梁竞坐了一会儿,终于把文件合上。
“明白。”
乔岳向前倾了些。
“那合作的事——”
“叔叔,先照现有合同走。新品牌没有定,前面说的投入,我不能先放。”
乔岳脸色慢慢灰下去。
我原先憋着一口气,想看他终于知道,钱不是一句一家人就会自己来。
真看见了,却没想象中痛快。
乔穗的手在我手里,她也不是轻松的。
梁竞起身,走到门边,忽然问我:“周迟,你觉得你赢了?”
我跟着站起来。
这句话要是放在典礼那天,我大概会急着说赢了,或者装出一副不在乎。
现在我看着他,心里还是有得意。
有人这样喜欢我,我怎么能不得意。
“她刚才那些话,我听着挺高兴。”
我握紧乔穗的手。
“但不是今天才选我的。那天你来之前,我们也约好了。”
梁竞看了我们几秒。
最后他点点头,说现有订单按时交,转身走了。
门关上,乔岳坐着没动。
董姨进来问葡萄还吃不吃,见没人应,又出去了。
乔穗开始收杯子。
收起第3只时,乔岳忽然开口。
“机器下午来拉,价钱谈好了。”
她停住。
“还差的,我跟两个老供应商谈分批。后面的活,少接点先。”
他用指甲搓着桌角翘起的皮。
“你画的新东西,要拿来,先说条件。”
乔穗慢慢坐回去。
她眼睛红了,却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先去安慰父亲。
“爸,毕业那天的事呢?”
乔岳抬头。
我也愣了一下。
她没放开我。
“你当着他的面说我是单身,叫他师弟。你认识他的照片,不是没认出来。”
乔岳嘴唇抿得很紧。
那阵难堪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他终于转向我。
“那天……我是故意的。”
我的心一下跳得很重。
他垂着眼,声音不高。
“想着你自己退一步,也省得再闹。我这事办得不对。”
办公室里连风扇声都显得大。
我等过他认错,想过很多句特别锋利的话。
真到了这一刻,我先想到的却是那顶帽子,和乔穗抓住我时湿漉漉的手。
“是挺难受的。”
我声音也有些哑。
乔岳抬眼,我没躲。
“您可以觉得我现在不行。但她说要跟我在一起,您不能当没听见。我也不是来给她拿帽子的。”
他没再反问我能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一下头。
“知道了。”
我攥着的手慢慢松开。
乔穗看我,泪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动了动。
她从盘里拿了颗葡萄,捏了半天没剥开。
我接过来替她剥,放到她掌心。
乔岳把纸篓往我们这边挪近一些,没说话。
我低头擦手时,才发现袖口又翻下来了。
乔穗伸过手,像来时一样,替我慢慢折好。
15
旧机器被拉走,厂门口空了一块。
乔岳抽了半支烟,董姨叫他去看包装,他按灭烟,没再回头。
乔穗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做出货前的演示单。
原订单还有最后一批要装。
梁竞带店长来验货,穿深色短袖,没了典礼那天那种要接谁回家的架势。
我帮着挪开纸箱,让样品能完全展开。
一箱包装磕破角,师傅想补胶带,乔穗叫住,拆开看。
桌面有一道碰痕。
董姨把那箱推到旁边。
“留下,换。”
乔岳站着看,没有再说不影响用。
梁竞也没借题发挥,问补发哪天能到。
乔岳要答,先看了眼董姨排好的时间,确认完才说日期。
店长记下了。
我站在一旁,把散在地上的打包带拾起来。
这些日子没忽然变得更容易,可大家总算不用一边干活,一边猜谁又替谁许了什么。
梁竞临走,看见我手背贴着创可贴。
“又搬东西?”
“嗯。”
“这回知道哪边朝里了?”
我愣一下,随即笑了。
“记住了。”
他也淡淡笑了下。
上车前,他跟乔穗说祝工作顺利,她答谢谢。
我没有故意走过去牵她,等车开出厂门,她却先挽住了我胳膊。
“表现不错。”
“你指哪件?”
“没当着人家面乐。”
我侧头看她。
她脸绷了两秒,自己先笑出声。
我也笑,憋了好几天的那点少年气,到这时候才敢漏出来。
她把脸藏在我肩边,悄声说:“走远了,可以稍微乐一下。”
我低头碰了碰她头发。
“那你别松手,影响我发挥。”
补发货走完,余款按约结算。
厂子没立刻翻身,乔岳把几家供货商请来,重新排剩下的款,闲置设备卖掉的钱也贴进去。
董姨领工资那天,在门外给家里打电话,说孩子的住宿费可以交了。
乔穗在我身边停了一会儿。
我没有问她是不是又心软。
她回办公室,把最后一份交接资料放好,出来时,倒先提醒我电影票快过期了。
那是她付给我协助费后,我买的票。
拖到现在,终于能用。
电影还没开场,她先睡了。
屏幕亮起时,她脑袋往下滑,我伸手托住,慢慢挪到自己肩上。
她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腕,像确认是我,才又睡过去。
我没舍得抽。
屏幕上男女主在吵架,隔几排有人小声抽纸巾,我低头看她,忽然又很想跟她结婚。
这次没想到乔岳,也没想到梁竞。
只觉得散场以后,能一起回家就好了。
她睡得深,头发擦着我的下巴。
我把可乐移远一点,免得杯壁的水沾到她手上。
散场灯亮,她睁眼先问结局。
“和好了。”
“中间呢?”
“挺长。”
她揉揉眼睛,把我僵掉的胳膊拉到自己肩上。
“那回去慢慢讲。”
人群往外走,她还困,挨着我,半边身子都放心地压过来。
我扶住她,过了一会儿说:“乔穗,我现在还是想娶你。”
她脚步停了。
影院门口很亮,她抬头,脸上那点困意慢慢没了。
“现在?”
“刚才。你往下滑,我托着你,就想了。”
她眼里一点点有了笑,又有点湿。
“托我一下,这么贵?”
我也笑,手却没松。
“以后还想托。”
她看我半晌,把围在肩上的那只手拉下来,五指扣进我指缝。
“听见了。”
她声音很轻。
“等去办那件事的时候,再说一遍给我听。”
我点头,走到扶梯边才忽然想起。
“那电影我还讲不讲?”
“讲。”
她靠过来,眼睛亮得有点坏。
“票是一起买的,我不能只看个开头。”
我拿她没办法。
回去一路,凭着记得的那点情节,从吵架讲到和好。她听见不对的地方还要问,问到最后自己先笑。
原来她中途醒过两次。
只是不想从我肩上起来,又装睡了回去。
16
入秋,乔穗正式加入了那位设计师的团队。
她换了自己的电脑,又约我妈出门吃饭。
我妈坚持在家吃省钱,她说这顿想了很久,不能再省。
那天我妈终于摘下围裙,穿件浅色外套,站在镜子前扯了两次袖子。
乔穗给她拍照,她嘴上叫别拍,坐得却越来越直。
我在旁边笑,被两个人一起瞪。
吃完,我妈坐公交回去,我们沿河边慢慢走。
乔穗忽然往我掌心放了一把钥匙。
我低头,金属边缘硌着手。
“什么?”
“换房子了。一室一厅,地铁方便,预算也合适。”
她看着我,故意停了一下。
“周末想不想来?”
我握紧钥匙。
“就周末?”
“平时你住实验室,给你腾整间也没用。”
她说完笑,我已经拉着她往地铁站走。
“先去看看。”
新房墙漆不新,窗外有棵树。
我进门先看晾衣架。
乔穗在后面笑得弯了腰。
“放心,这次你脑袋有地方放。”
屋里没多少家具。
她把最早那张“收一收”样品带了出来,交清原先约好的材料钱,桌边那道泡面碗烫出的浅印还在。
我摸了摸。
“真进家里了。”
“限量款。”她说。
我还记得这个称呼,抬头看她,她也正看我。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抱她,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急。
她倒先走过来,牵着我到窗边。
窗帘还没装,风吹起她耳边的头发。
“我先把桌子放这儿。以后你带电脑来,我在那边画图,谁也不用占床。”
我在她指的地方坐下,假装试了试高低。
“椅子不歪。”
“当然,特地选的。”
我抬头,她已经站到我两腿之间,手搭着我肩。
她想得那么明白,我反而一点也不想继续谈家具。
我揽住她腰,让她低下头。
她笑着吻我,头发落到我脸上,痒得我忍不住躲。
“周迟,你刚才不是挺急?”
我把她抱紧。
“急,不代表我不怕痒。”
那天晚饭是两碗面和一盘不太整齐的黄瓜。
她讲新同事,说老板总找不到架在头上的眼镜。我讲导师今天又把我们叫回去,推翻一半刚做完的讨论。
桌子有点小,我们膝盖挨着膝盖。
谁都没有往外挪。
冬天乔岳来城里,带了一袋橘子。
他先在楼下问方不方便,乔穗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请他上来喝水。
他看见那张桌子,皱了皱眉。
我以为又得听租房吃苦,没料他伸手晃了一下桌腿。
“脚垫旧了,下回带几个。”
乔穗笑起来,说只带脚垫就好。
他哼了一声,把橘子放下,在我们桌边喝完一杯水才走。
父女俩没有忽然无话不说。
但他偶尔催得急,挂电话后,会补一条忙完再回。
乔穗看见,还是会叹气,随后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吃饭。
到了春天,我们也忙得几天见不上一面。
有晚视频,我抱着电脑打瞌睡,额头磕到桌沿,疼得清醒一半。
她在那头笑完,忽然问,结婚以后会不会也这么忙。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没敢说不会。
“可能。可我想知道,你回家前那段路,有没有走到有灯的地方。”
她安静了一下,把手机立到水杯旁。
“那你今天别急着挂。我画图,你忙你的。”
我们就这样隔着屏幕待到很晚。
我偶尔抬头,她在灯下揉眼睛,或咬着笔帽想事情。
不说话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她走远。
毕业前,我拿到研发岗位的录用通知。
薪水不夸张,通勤不算短,做的却是我想继续做的。
我先发给她,又发给我妈。
我妈回语音,背景有人买豆浆,说晚上加鸡腿。
乔穗没回。
我走出学院楼,却看见她站在树下。
手里一束向日葵,浅黄色包装,跟一年前一样。
我停在台阶上。
她仰头看我。
“周工,有工作了,接不接受祝贺?”
我几步跑下去,把她和花一起抱住。
她笑着拍我,说花快压坏了,我没舍得松。
“怎么来了?”
“有些事,不想只隔着手机听。”
那天我们去吃了顿比平常贵的饭。
她问毕业典礼请谁,我说我妈,还有她。
她拿筷子戳了戳碗边。
“我爸说,方便的话,他也想来。”
我停住。
“他自己说的?”
她点头。
我低头看了会儿那束花,终于也点一下头。
“来吧。别再带个未婚夫。”
乔穗先愣,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周迟,你真的能记一辈子。”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那得请学姐多管几年。”
17
我的毕业典礼,比乔穗那年还晒。
我妈举着伞,一路问会不会迟到。
乔岳穿浅色衬衫,提了一袋水,跟在旁边。两个人头一次正式见面,客气得连伞往哪边倾,都能互相让两遍。
大勇举相机,指挥我们往树荫下站。
乔岳原本想站边,被我妈一把拉过来。
“又不是路过的,躲什么。”
我没绷住,笑了。
乔穗站在我身边,也跟着笑。
她替我扶正学位帽,手指在帽沿停了停,忽然轻声问:“周迟,现在你知道站哪儿了吧?”
我握住她手腕,拉下来扣进掌心。
“知道。”
快门连响了几次。
我没再看旁边有没有人,没再想自己穿得够不够体面。
乔穗就在我身边,握着她的手,位置便很清楚。
拍完照,乔岳递来一瓶水。
“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接过,他又补一句。
“不是厂里,家里。”
那瓶水带着凉意,冰得掌心很舒服。
我点头,说好。
乔穗站在几步外看我,眼里有一点询问。
我朝她晃了晃水,她就笑了。
晚上大家来新房吃饭。
我妈和乔岳在客厅研究怎么存合照,大勇教了3遍,已经放弃讲原理,直接伸手帮忙按。
乔穗趁他们争论画质,把我拽进阳台。
“站这里。”
“又拍照?”
“先别动。”
她从口袋拿出小盒子,放到我手里。
两枚很简单的戒指。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难得有些不自在,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拿下来。
“之前定的。你拿录用通知之前,就定了。”
我抬眼看她。
她抿了抿嘴,解释得更急。
“不是等你有工作,才觉得你终于可以了。就是……我想自己买一次。”
我指腹蹭着盒边,心口又酸又烫。
“什么时候想的?”
她看我半晌,忽然有些得意。
“电影那天。”
我愣住。
“你不是睡着了?”
“你托住我以后,我醒过。听见你叹气,还以为肩膀酸,想起来,你又把我往回带。”
她拿起小的那枚戒指。
“我就想,不能每次都让你着急问,还算不算。”
风从阳台吹进来。
晾衣架上挂着那件鸭子T恤,鸭子嘴角已经掉了一小块颜色。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一酸。
那些没问出口的小心思,她好像一直知道。
她毕业时没能立刻兑现的事,也没有被她搁到往后,慢慢忘掉。
乔穗把戒指举高一点。
“周迟,我还是想嫁给你。你愿不愿意?”
我本来想好好回答。
可声音一出来,就哑得不像自己。
“愿意。”
我握住她的手,又说了一遍。
“特别愿意。”
她眼睛红了,偏还要笑我。
“那周工这回,能不能给个准日子?”
我掏手机,解锁按错两次。
她笑得眼泪掉下来,伸手替我擦屏幕。
“我说登记,不是现场接个单。”
我没再跟她闹,先拿过戒指,慢慢套上她指根。
尺寸很合适。
那一小圈金属落稳,我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我答应过的,这次想早点办。”
她轻轻嗯了一声,替我戴上另一枚。
两只手挨在一起,我低头亲她指节。
她脸一下红了,想把手缩回去,又被我握住。
客厅门偏在这时开了。
大勇抱着手机,看见我们,愣一秒,转身就喊:“阿姨,先别管照片了!”
我妈第一个挤过来。
她看看手,再看看乔穗,眼圈比我们红得还快。
乔岳站在门内,没出声。
乔穗没有把手藏起来。
“爸,我们准备去登记。”
他目光停在戒指上,很久才问想好了没有。
她点头。
乔岳张了张嘴,大概又想说日子不是拍照,最后却咽回去。
他低头,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下。
“那周末来吃饭。我买点菜。”
我妈在旁边不干了。
“先别抢,我这顿还没安排。”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乔穗靠在我身边,偷偷拿手指碰了碰戒指。
我低头,她也抬头。
我们谁都没说话,又谁都看得懂。
登记后没办很大的婚礼,请家人和几个亲近朋友吃了一顿饭。
董姨带来红包,乔穗想推,她瞪眼,说设计费该收,祝福也得收,别让她白跑。
梁竞没有来,托董姨带了句新婚快乐。
那款桌子仍在他渠道里按约销售。乔岳慢慢接能做完的活,厂子还是忙,他却没有再替乔穗把下一份工作答应下来。
吃完饭,大家散了。
我妈临走还想帮着收拾,被乔穗送到电梯,抱了一下。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我们。
她脱掉鞋,赤脚踩到我脚背上,长长松口气。
“累死了。”
我扶住她腰。
“乔工今天辛苦。”
她把脸埋在我颈侧,笑得有点痒。
我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她已经抬手把灯按亮,催我把桌子拉开,剩下的汤热一热,两个人都没吃好。
桌边摆着两张毕业照。
一张向日葵的包装纸皱着,我笑得僵,她攥着我的手。
一张人挤得多,大勇没拍好构图,乔岳半边肩膀挨着我妈的伞。
乔穗坚持都留着。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会儿,她从厨房出来,放下碗,问看什么。
“去年那个被叫师弟的人。”
她走到我面前,替我压平翘起的领口。
“现在不叫了。”
我低头,故意不坐。
“那叫什么?”
她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却没有躲。
她牵着我戴戒指的那只手,把我往桌边拉。
“老公,吃饭。”
我跟着坐下,心里那点得意终于藏不住。
她把勺子递给我,椅子往这边挪了点,膝盖又碰到我的。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
我给她盛汤,她尝一口,忽然皱眉。
“周迟,你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我愣住,低头也喝了一口。
还真忘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得往我肩上倒。
我扶稳她,起身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来,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这就放。”
她拽着我衣角,笑着不松手。
“先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