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给我一家盲盒店。
欠着三个月房租的那种。
直到半夜十二点,玻璃门外站满了魔头。
魔尊抽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当场破防。
剑尊为凑齐斗破,拿极品灵石砸我。
看着一地跪求补货的大佬,我反手挂出招牌:
今日上新,概不赊账。
【第一章】
房东孙德旺把催租单拍在柜台上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红烧牛肉面,没有牛肉。
“许有财,三个月房租,两万四。”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头上的金戒指在灯底下晃我眼。
“三天。交不上,你连人带货给我滚蛋。”
我把面汤喝干净,抹了把嘴。
“孙叔,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
他嗓门一下拔高,唾沫星子溅进我的泡面桶。
“你爷爷在的时候我就宽限!你爷爷走了,你还想吃我的老本?你自己数数,这破店一天卖出去几个盲盒?”
我真低头数了。
今天卖出去一个。
隔壁小学生拿两个一块钢镚砸我脑门上,抽到一块橡皮擦,哭着走了。
孙德旺看我不吭声,嗤了一下。
“名字叫有财,兜比脸干净。你爷爷给你起这名,是骂你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眼珠子往柜台角落那把黑漆老算盘上一勾。
“到期不交,店里一草一木,全抵债。”
玻璃门哐当一声合上。
我盯着那张催租单,红章盖歪了。
孙德旺这人办事,就没正过。
这家店叫有财盲盒,开了三十多年。
我爷爷开的。
老头临走前攥着我的手,交代了三件事。
夜里十二点以后,别关门。
别报执法者。
谁都不许赊账。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
现在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的老挂钟。
十一点五十九。
不是我想守着,是出租屋退了,我只能睡在店里。
当。
十二点。
玻璃门外的街,没了。
路灯没了,烧烤摊没了,对面奶茶店那块闪了三年的招牌也没了。
门外是一片黑红的天,地上全是冒着火星的裂缝。热风往门缝里灌,柜台上的泡面桶被吹得原地转圈。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
门口站着一群玩意。
最前头那个,黑袍,银发,脑门上顶着两根弯角,眼珠子是竖的,金色。
他身后跪了一地。长翅膀的,长尾巴的,脑袋顶上烧着火的。
我手里的叉子掉了。
黑袍男人抬脚,进了店门。
他一步走到柜台前,伸手就来抓我领子。
砰。
他的手停在柜台边上,撞出一圈金光。
他眯起眼。
我也眯起眼。
然后我想起来了。
爷爷那本账簿,第一页就一行字:柜台为界,人过不来,你也过不去,只有放进木格子的东西能过。
我看了一眼柜台中间那个巴掌大的木格子,又看了一眼他悬在半空的手。
腰杆,一下就直了。
“大哥,扮得挺真啊,哪个剧组的?”
他身后那群玩意齐刷刷抬头,有个长翅膀的吓得把翅膀收回去了。
“放肆。”
他声音很低,店里的灯管滋啦闪了两下。
“本尊厉千秋,魔域之主。此地有异宝气息,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指了指身后那面墙。
墙上一格一格,全是盲盒。
“异宝没有,盲盒有。一次一个,先付钱后开盒,概不赊账。”
厉千秋盯着我,一拳砸在柜台上空。
金光荡开,他的拳头顿住,指节通红。
他身后那群玩意倒抽一口凉气,跪得更低了。
厉千秋把拳头收回去,背到身后,面不改色。
我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甩。
片刻后,一块鸡蛋大的黑石头丢进木格子。
石头一过界,落在我这边,烫手,里头有黑雾在转。
我从墙上随手抽了一个盒子,推过去。
他拆开。
里头是一本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全国卷。
这是上个月我从废品站论斤收的,一块五一斤。
厉千秋翻开第一页。
他的竖瞳缩了一下。
又翻一页。
他额头上那两根角开始往外冒黑烟。
“已知函数……求单调区间……”
他念出声,嗓子发干。
“此乃何等禁术?本尊修行八百年,竟一字参不透!”
他把书往后一递。
“军师。”
一个长着山羊胡的魔族爬过来,捧着书看了三秒,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厉千秋低头看了看军师,又低头看了看书。
他一屁股坐在了我店门口。
魔域之主,坐在地上,抱着一本五三,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划拉半天,地上被他划出一道深沟。
然后他抬头,那双金色竖瞳红了一圈。
“明夜子时,本尊再来。”
“你若讲不明白此书,本尊踏平你满门。”
我想了想。
“大哥,我满门就我一个,还欠着房租。”
他没理我,抱着书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瞪了那本书一眼。
我刚松口气。
门外那片黑红的天,被一道白光从中间劈开了。
【第二章】
白光落地,是个人。
白衣,背剑,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冷得能刮下霜。
他一进门,店里的温度往下掉了好几度,我刚泡的第二桶面,汤面上结了层冰碴。
门外的天也变了,黑红的没了,换成一片雪山。
敢情这门,谁来就连到谁家门口。
他走到柜台前,没伸手,先拿眼睛扫了一圈木格子。
“本座陆归鸿,剑宗之主。”
他顿了一下。
“方才那魔头,在你这里得了什么?”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何物?”
“一种能让人怀疑人生的秘籍。”
陆归鸿眉头动了一下。
一块拇指大的白石头落进木格子。
石头一过来,我手背上的冻疮痒了一下,然后,不痒了。
冻疮没了。
我盯着手背,后脖颈一阵发麻。
抽盒,推过去。
他拆开,抽出一本旧书。
封皮卷边,上头印着四个大字:斗破苍穹。
第三册。
也是废品站一块五一斤收的。
陆归鸿站着翻。
一页,两页,十页。
我泡面吃完了,他还在翻。
我趴柜台上眯了一觉,醒过来,他还在翻。
店门外那片雪山,开始飘雪。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纸上。
我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念完,抬起头。
剑宗之主,眼眶红了。
“此子萧炎,少年被退婚,遭人羞辱,恩师藏身于戒指之中……”
他攥着书,指节发白。
“与本座当年,一般无二。”
我差点把叉子咬断。
大哥,你也被退过婚?
他把书合上,盯着我。
“第一册,第二册,第四册,在何处?”
“盲盒,随机。”
“随机?”
“对,就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开出来是啥。”
“全买。”
哗啦。
一个布袋子塞进木格子,格子太小,袋口崩开,白石头往外蹦,有一块弹起来,正中我脑门。
我捂着头,低头看了一眼。
满地白石头,每一块都是刚才那种。
我咽了口唾沫,摇头。
“规矩是一人一夜一个。”
柜台底下压着爷爷那本账簿,第二条就是这个,我刚翻到的。
陆归鸿手按上了剑柄。
嗡。
剑在鞘里鸣,我身后那面玻璃柜裂了一道缝。
我往后缩了半步,嘴没停。
“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柜台定的。不信你试试。”
他抬手,一道剑气劈在柜台上空。
金光一荡,剑气碎成雪花,扑了我一脸。
陆归鸿看着自己的手,沉默很久。
“明夜。”
“本座第一个来。”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第四册。”
“记住,本座要第四册。”
门外雪山消失。
卯时,挂钟当当敲了五下,街回来了,路灯回来了,烧烤摊老板正收摊,冲我喊了句:“小许,还没睡呢?”
我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把白石头捡进泡面箱里。
捡了满满一箱。
然后我抱着箱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在镜子前面愣了五分钟。
发际线下来了一指头。
腰不酸了。
肚子上那圈肥肉,没了,底下是四块。
我掀着衣服站在镜子前,嘴张了半天。
这玩意,能卖钱吗?
【第三章】
能卖钱个屁。
我揣着三块白石头进了金店,老板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放下。
“玻璃。”
“您再看看?”
“小伙子,你这玻璃还挺透,十块钱一斤,我收了给我闺女做手链。”
旁边一个大妈扭头看我,捂着嘴笑。
我把石头揣回兜里,脚指头在鞋里抠地。
魔尊那块黑石头更惨,人家说是煤。
回店里的路上我想明白了。
那边的东西再好,这边不认,等于白干。
我得让那边,给我付这边认的玩意。
我找了块纸板,拿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贴在柜台上:本店亦收金银。
然后我去了废品站。
把五三全套和斗破全套,全收了。
四十二块五。
回来全塞进一模一样的盒子里,闭眼一通乱摇,摇完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做生意,要讲诚信。
子时。
门一开,陆归鸿就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看样子站了不止一会儿。
他身后,厉千秋也到了,抱着五三,眼底下两团乌青。
两人对视一眼。
门口的空气滋啦一声,烧烤摊方向飘来的油烟都被劈成了两半。
“魔头。”
“剑疯子。”
“店里不许动手。”我赶紧拍柜台,“谁动手,今晚不卖。”
两人同时收手。
厉千秋把五三拍进木格子,书页上画满了鬼画符。
“本尊算了一宿,此题,可对?”
我拿起来一看。
第一题,他在答案那栏画了个骷髅头。
我高考数学考了三十七分。
我把书推回去,咳了一声。
“大哥,这个……得加钱。”
“加多少?”
“进阶盲盒,里面可能有答案。”
厉千秋竖瞳一亮,三块黑石头砸进来。
我看着那三块煤,后槽牙疼。
正发愁,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一身白纱,头顶飘着冰晶,走一步,地上结一层霜花。
厉千秋和陆归鸿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瑶池圣女,云朵朵。”陆归鸿压低嗓子,“冰心诀大成,三百年未曾笑过。”
云朵朵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我的纸板,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叶子。
金的。
我手抖了一下。
她抽了一个盒子。
拆开,一瓶老干妈。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三百年没笑过的冰山圣女,脸上的冰晶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眼泪下来了,鼻涕也下来了,嘴没停。
一勺,两勺,三勺。
她把瓶底刮干净,舔了舔勺子,把袖子里的金叶子全掏出来,哗啦啦倒进木格子。
“此物。”
她嗓子辣哑了。
“还有吗?”
那天卯时,我数了数。
金叶子,三十片,一片二十克。
第二天我换了家金店,验了三遍,足金。
四十多万到账那一刻,我在银行门口蹲下来,抱着手机,半天没站起来。
回店里,孙德旺已经堵在门口了,身后跟着三个纹身的。
“钱呢?没钱今天就搬。”
我把两万四拍在他手里。
他愣了。
数了两遍,又拿手指头弹了弹。
“哪来的?”
“卖盲盒。”
“就你这破店?”
他眼神变了,扭头看了一眼柜台角落那把算盘。
“小许,叔跟你商量个事,那算盘,叔出三十万买了。”
“不卖。”
“五十万。”
我后背一凉。
一把破算盘,房东开口五十万。
“不卖。”
孙德旺脸一沉,撂下一句“合同还有七天到期,到时候你看着办”,走了。
那天夜里打烊,我翻出爷爷那本账簿,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几页,是爷爷定的规矩。
第一条,柜台为界。
第二条,一人一夜一盒。
第三条,算盘不离柜台。算盘出了界,门就关了,再不开。
第四条,概不赊账。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字迹都褪了。
孙大发,三十年前某夜子时,偷算盘未遂,被魔尊吊在门口打了一宿。其子孙德旺,十岁,在旁看见。
底下还有一行。
算盘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等孙家再伸手那天,再看。
我盯着那行字,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孙德旺催租是假的。
他是冲着这扇门来的。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还没睡醒,卷帘门被敲得哐哐响。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许有财?有人举报你销售来路不明的黄金,跟我们走一趟。”
我穿着裤子站在门口,脑子嗡了一下。
对面奶茶店门口,孙德旺端着杯奶茶,冲我举了举杯。
派出所。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叫小周。
“金子哪来的?”
“顾客付的。”
“什么顾客?”
“瑶池圣女。”
小周的笔停了。
“哪个瑶池?”
“就是天上……也不一定是天上,反正从我店门外头来的。”
小周抬头看我,看了足足五秒,扭头冲外面喊:“师父,这个是不是得叫精神科?”
外面一个老警察探头进来,打量我一眼。
“年轻人,熬夜熬的吧?”
我没话说了。
我总不能说,还有个魔尊被五三逼哭了吧。
查了一整天。
金子没有失窃记录,银行流水清清楚楚,金店老板也来了,拍着胸脯说足金,成色比他店里的还好。
老警察挠着头,在笔录上写了一句:来源不详,暂无违法证据。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警察同志,我能走了吗?”
“签完字。”
我签字的手在抖。
魔尊说了,今晚讲不明白,踏平满门。
他是进不来,可我不在柜台后头,门照开,算盘没人守,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十一点四十,我冲出派出所大门。
打车。
司机慢悠悠:“小伙子,去哪?”
“有财盲盒,快!”
“没听过。”
我报了街道,他一脚油门,又一脚刹车。
红灯。
十一点五十三。
我在后座上拿脑门撞椅背。
十一点五十八,我扒开卷帘门,滚了进去。
店门口站着一个老头,拎着个布兜,满头白发。
胡建国,退休数学老师,我高中班主任。
我下午在派出所,用那一次打电话的机会,打给了他。
“胡老师,有个学生,数学特别差,想请您补课,一节课一千。”
“几点?”
“半夜十二点。”
“你小子又作什么妖?”
他还是来了。
当。
十二点。
门外黑红的天亮起来,厉千秋站在那里,眼睛里全是血丝,五三被他攥出了褶子。
胡老师推了推老花镜。
“这是你说的学生?”
“对,他就爱穿这身。”
胡老师走到柜台前,接过我递过去的五三,翻开,看见那个骷髅头。
他的脸,一点一点黑下来。
“这是谁写的?”
厉千秋抬起下巴:“本尊。”
啪。
胡老师把书拍在柜台上。
“本什么尊!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上课干嘛去了?站好!”
厉千秋身后那群魔族,齐刷刷一哆嗦。
厉千秋本人,愣住了。
八百年来,估计没人敢冲他吼。
他嘴张了张,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放下来,贴在了裤缝上。
站好了。
胡老师拿起粉笔,在我那块收金银的纸板背面画坐标轴。
“看这儿,函数,先求导……”
一个小时。
厉千秋额头上的角冒黑烟,冒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黑烟停了。
三点十分,厉千秋在第一题下面,一笔一划写出了答案。
胡老师看了一眼。
“对了。”
厉千秋盯着那两个字,竖瞳一点一点放大。
然后他仰天长啸。
门外黑红的天,炸开一片魔火,红的紫的绿的,噼里啪啦,炸了足足一刻钟。
他身后那群魔族抱头鼠窜,军师又晕了。
胡老师扶着老花镜嘟囔:“这烟花放得,不环保。”
厉千秋转过身,冲着胡老师,单膝跪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胡老师往后退了一步:“别别别,我有儿子。”
一堆黑石头砸进木格子,砸得格子直抖。
我捡起一块,冲胡老师晃晃:“胡老师,课时费。”
“这是煤啊。”
“回头我给您换成金子。”
厉千秋站起来,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把算盘上,停了很久。
“这算盘,本尊认得。”
“三十年前,有个姓孙的蟊贼,趁老掌柜打盹,想把它从格子里塞出来,卖给本尊。手刚碰上,就被烫掉一层皮。”
“本尊最恨赊账和偷东西的。吊了他一宿。”
他看着我。
“那贼的儿子躲在门后,哭得满脸鼻涕。”
我手心里攥着黑石头,攥出了汗。
第二天一早,我拉开卷帘门。
门上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黑心骗子。
手机里,一条视频已经三百万播放了。
【第五章】
视频是一个叫铁头哥的打假博主发的。
三百多万粉。
标题:揭秘无良盲盒店,坑小学生,卖假金,老板疑似精神失常。
视频里,隔壁那个抽到橡皮擦的小学生,被打了马赛克,抽抽搭搭:“他就给我一块橡皮……”
然后是我在派出所门口的照片,穿着裤子,头发炸着。
最后是孙德旺,背对镜头,嗓音发哽。
“我是房东,我也是受害者。他欠我房租好几个月,我好心宽限,他倒好,在店里搞封建迷信,半夜不睡觉,往柜台上供黑煤块……”
评论区炸了。
“这种人怎么还没抓?”
“建议查封。”
“看面相就不是好人。”
我看着那张穿裤子的照片,脚指头在拖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一上午,来了七拨人。
有骂的,有拍照的,有拿臭鸡蛋砸玻璃门的。
隔壁小学生他妈也来了,指着我鼻子:“两块钱就给一块橡皮,你良心呢?”
我从柜台底下翻出那块橡皮擦的进货单。
“姐,那块橡皮进价三块五。”
她愣了一下,拽着孩子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那你也不能让我儿子哭!”
中午,孙德旺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叼着烟,后头跟着刀疤和两个纹身的。
“小许,看见了吧?”
他吐了口烟。
“现在全网都知道你是骗子。合同还有五天,到期,我一天都不会续。”
“你店里的东西,按合同,抵违约金。”
他眼睛又往算盘上勾。
“包括那把算盘。”
我捏着柜台边,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孙德旺,你爹三十年前偷算盘,被吊着打了一宿。你那会儿十岁,躲在门后头。”
孙德旺嘴里的烟掉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你也知道了?知道就好。”
他凑近,压低嗓子。
“那天晚上,我看见我爹被一个长角的怪物吊在门口,我看见你爷爷收了一箱子金子。”
“我爹是贼?你爷爷才是贼!这么大一个聚宝盆,凭什么你们许家独占?”
“我等了三十年。等你爷爷咽气,等你这个废物交不起房租。”
他直起腰,拍了拍我的脸。
“五天。好好过。”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后槽牙咬得发酸。
真想追出去照着他那张脸来一拳。
可他身后站着三个,我身后站着一面盲盒墙。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下午,铁头哥又发了条动态。
今晚十二点,夜探无良盲盒店,全程直播,看看这个疯子半夜到底在干什么。
点赞二十万。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然后在底下回了两个字。
欢迎。
【第六章】
十一点半,铁头哥来了。
光头,胸口挂着三部手机,手里一根自拍杆,身后跟了个举补光灯的小弟。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这家黑店门口。”
他一脚踹开玻璃门,镜头怼到我脸上。
“老板,大半夜不睡觉,等什么呢?”
“等客人。”
“客人?哈哈哈,家人们听见没有,半夜等客人。”
弹幕刷得飞快。
我瞄了一眼他的手机。
“这老板眼神不对。”
“报执法者吧铁头。”
“我赌一包辣条,他要跳大神。”
我把他拽到柜台后面。
“哥,一会儿你站这儿,千万别过柜台。”
“为什么?”
“过了,你就回不来了。”
铁头哥冲镜头翻了个白眼:“家人们,开始了开始了,封建迷信要开始了。”
当。
十二点。
门外的街,没了。
雪山出现,大雪封天,一道白光落在门口。
陆归鸿站在那里,肩上落雪,手里攥着一块白石头。
铁头哥的嘴张开,合不上了。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什么特效?”
“绿幕吧?”
“这雪是真的吗,我怎么看见他眉毛上结霜了?”
陆归鸿根本没看铁头哥,白石头丢进木格子。
“第四册。”
我抽了一个盒子,推过去。
他拆开。
手停住了。
斗破苍穹,第一册。
陆归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也罢。”
“从头读起,方为正道。”
他翻开第一页,刚看两行,一根自拍杆从柜台后头伸了出去。
“大哥,你这假发哪买的?挺逼真啊,给家人们看看。”
铁头哥把手机往前怼。
自拍杆的头,撞上柜台上空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弹了一下。
陆归鸿抬起眼皮。
他看着那根杆子,又看了看杆子上晃来晃去的补光灯,那光正好打在他书页上。
他抬了一根手指。
嗡。
一道剑气擦着柜台上空劈过,金光一荡,咔嚓一声。
自拍杆从中间断了,前半截掉在地上,切口平得能照镜子。
铁头哥手里攥着半截杆子。
他低头看看断口,抬头看看陆归鸿。
光头上,一层一层往外冒汗。
弹幕彻底疯了。
“断了!断了!”
“这是剧本吧?是剧本吧?”
“铁头哥你腿抖什么?”
陆归鸿冷冷看他一眼。
“聒噪。”
铁头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脚边。
“大、大哥,我错了,我就是个拍视频的……”
陆归鸿没理他,低头接着看书。
没过多久,黑红的天压过来,厉千秋背着手到了,五三夹在胳肢窝底下。
后门吱呀一声,胡老师拎着保温杯进来,冲门外喊:“厉千秋,昨天的作业呢?”
魔域之主一哆嗦,双手把五三递进木格子。
“老师,写完了。”
铁头哥跪在地上,抬头看看门外长角的,又看看门里端保温杯的,嘴唇发白。
“这、这老头也是演员?”
“这是我班主任。”
弹幕:
“魔尊叫老师了?”
“我高中班主任也这样,什么魔尊来了都得站着。”
“哭了,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观。”
半小时后,云朵朵也到了,冰晶落了一地。
她抽中的还是老干妈。
她当场拧开,拿勺子挖,辣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冰晶噼里啪啦往下掉。
弹幕:
“那是老干妈吧?”
“老干妈已经卖到天上去了?”
“我宣布,这是国货之光。”
铁头哥跪在地上,一直没起来。
他手机上的直播间人数,从八万,涨到了一千二百万。
卯时,门外雪山散了,街回来了。
铁头哥慢慢爬起来,腿还在抖,扶着柜台看我。
“哥。”
“嗯。”
“你这店,还招人吗?”
我还没开口,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孙老板。
【第七章】
铁头哥看着手机,又看看我。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按了免提。
“铁头,直播我看了,搞什么名堂?让你去拍他发疯,你给我拍成特效大片了?”
孙德旺嗓门炸着,背景里有砸东西的声音。
“五万块钱,你就给我干成这样?”
铁头哥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老板,那剑……是真的。”
“真你个头!今天上午你就发视频,说那是他花钱请的演员,特效是后期加的!不然那五万,你给我吐出来!”
电话挂了。
铁头哥盯着手机,光头上青筋一跳一跳。
他抬头看我。
“哥,我昨天差点被一剑劈成两半。”
“嗯。”
“我要是再帮他说谎,那位白衣服大哥今晚还来吗?”
“天天来。”
铁头哥打开了直播。
上午十点,他发了条视频,标题就一句话:我向有财盲盒道歉。
视频里,他把孙德旺的转账记录,一张一张截出来。
五万。备注:黑那个盲盒店。
还有聊天记录。
往死里黑,越惨越好,那小子交不起房租,到时候店就是我的。
最后,他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我拿钱黑人,我不是东西。我给许老板道歉,给那位被我拿灯晃眼睛的白衣服大哥道歉。”
三个小时,两千万播放。
评论区掉了个头。
“房东好毒。”
“三十年等一个聚宝盆,这房东是懂长期主义的。”
“我宣布有财盲盒是我的精神故乡。”
下午,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从门口排到烧烤摊,又从烧烤摊排到了公交站。
白天的盲盒,三个小时卖空。
有人抽到橡皮擦,冲着镜头大喊:“我抽到了魔尊同款橡皮!”
其实就是橡皮。
隔壁小学生他妈也来了,在队伍里排了两个小时,买了十个。
我在柜台后头收钱,收到手软。
五点,孙德旺来了。
他没排队,带着刀疤,直接撞开人群冲到柜台前。
眼睛是红的,头发乱着,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许有财,你行啊。”
他一拳砸在柜台上,零钱罐跳起来。
“请演员,买水军,搞特效,你真当我不知道?”
“合同明天到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带人来收房。东西,一件不许动!”
排队的人拿手机对着他拍。
他扭头,冲着镜头吼:“拍!拍什么拍!这是我的房子!我的!”
刀疤拽着他胳膊,把他拖走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房东是不是疯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去后头仓库搬货。
三分钟。
回来的时候,柜台上空了。
算盘,不见了。
后门开着,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
房东的钥匙。
【第八章】
我追出后门,巷子里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一张照片。
照片里,算盘摆在一张桌子上,旁边一只手,戴着金戒指。
下面一行字:想要?十二点前,自己来拿。
地址:有财盲盒。
我愣了一下。
我就在有财盲盒。
我刚退回仓库拿手电,身后的仓库门砰地合上了。
外头咔哒一声,上了锁。
紧接着,前头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店里的灯,亮了。
我扒着仓库门缝往外看。
孙德旺坐在我的柜台后头,算盘摆在正中,刀疤和两个纹身的站在他身后。
他知道规矩。
算盘得在柜台上,人得在柜台后头,子时,门开。
他想当掌柜。
我拿肩膀撞门,撞了三下,门框掉灰,门没动。
刀疤在外头笑:“省省吧,外头拿铁棍别上了。”
我掏手机,打给铁头哥。
“哥,我在门口,卷帘门锁了。”
“报执法者,然后开直播。”
“已经开了。”
我又打给胡老师,没接。
十一点五十八。
我扒着门缝,盯着那把算盘,心口咚咚往嗓子眼顶。
当。
十二点。
门外,黑红的天,雪山,瑶池的冰湖,三片景挤在一起,全到了。
厉千秋,陆归鸿,云朵朵,站在门口。
孙德旺站起来,手按在算盘上,下巴抬得老高。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儿的掌柜。”
三位大佬对视了一眼。
孙德旺清了清嗓子。
“以前那小子卖多少,我不管。以后,一个盒子,一百块灵石!金子按斤算!还有,你们一人先交一年的……那个,保护费!”
门外安静了三秒。
厉千秋眯起眼,竖瞳在孙德旺脸上来回扫。
“姓孙?”
孙德旺下巴抬得更高:“怎么着?”
“你爹,孙大发?”
孙德旺脖子一僵。
厉千秋笑了一下。
“三十年前,本尊吊着你爹打的时候,你躲在那扇门后,尿了裤子。”
陆归鸿眉头一挑。
云朵朵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孙德旺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少废话!我现在是掌柜!”
“既是掌柜。”
厉千秋把五三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啪地拍进木格子。
“第三题,解给本尊看。”
孙德旺低头看着那本书。
他初中没念完。
他的手在书页上停了半天,嘴唇一张一合。
“这……这是什么玩意……”
陆归鸿开口:“本座的第四册,何在?”
孙德旺:“什么第四册?”
云朵朵:“老干妈。”
孙德旺:“啊?”
三个人,三个问题,孙德旺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脑门上全是汗,猛地一拍柜台。
“我不管!把灵石拿来!”
他伸手,往木格子里抓。
手刚碰到格子边,柜台上的算盘,自己动了。
算珠噼里啪啦,一颗一颗往上跳。
孙德旺低头看。
算盘底下冒起一股青烟,他手背上那块皮,滋啦一声,红了一片。
“啊!”
他甩手,算盘掉在柜台上。
厉千秋抱起胳膊:“老东西的算盘,只认许家的血。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烫的。”
孙德旺捂着手,眼睛红了。
他盯着那把算盘,盯了三秒。
然后,他咬着牙,扯下衬衫袖子裹住手,一把抓起算盘。
“认许家是吧?”
“那我卖给你们!谁出价高,归谁!”
他抓着算盘,往木格子里塞。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账簿第三条。
算盘出了界,门就关了,再不开。
我往后退了三步,抡起地上那箱五三,整箱砸在门锁上。
哐。
门板裂了。
再一下,锁连着木头崩飞出去。
我冲出去。
刀疤迎面扑过来,我一矮身,他扑了个空,脑门撞在货架上,盲盒哗啦啦砸了他一身。
另一个纹身的从侧面抱住了我的腿。
我扑倒在地,下巴磕在地板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抬头。
算盘的前半截,已经塞进了木格子。
【第九章】
我伸手。
够不着。
差半米。
孙德旺扭过头,冲我笑,牙龈都露出来。
“来不及了。”
他手往前一推。
算盘卡住了。
木格子巴掌大,算盘一尺长。
半截在这边,半截在格子口,横着,死死卡在那儿。
孙德旺愣住,使劲往里塞,算盘纹丝不动。
门外,厉千秋低头看着卡在格子口的算盘,没伸手。
陆归鸿也没伸手。
云朵朵又往后退了一步。
孙德旺急了,冲门外喊:“拿啊!你们倒是拿啊!一百块灵石就卖!五十!十块也行!”
厉千秋把胳膊抱得更紧。
“本尊最恨偷东西的。”
“贼卖的赃,本尊不收。”
陆归鸿:“附议。”
云朵朵:“我只要老干妈。”
孙德旺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一脚踹开抱腿的纹身男,扑过去,两只手攥住算盘这一头。
孙德旺也攥着。
他往外推,我往回拽。
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手上缠的袖子开始冒烟,他咬着牙不松。
“松手!”
“你松!”
他一咬牙,整个人往后一坐。
算盘被拽出格子口,从我们俩手里飞出去,在半空转了个圈,啪,砸在了柜台上。
底座砸裂了。
一张泛黄的纸,从底座的夹层里飘出来。
落在孙德旺脚边。
他低头。
我也低头。
房屋所有权证。
产权人:许长福。
一九九五年。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孙德旺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始抖。
“不可能……”
“这房子是我爹的……我爹说这楼是我们孙家的……”
我捡起那张证,里头又滑出一张纸条。
我爷爷的笔迹。
孙大发偷算盘,按规矩该送官。念其妻儿可怜,不送。此楼托孙大发代管收租,所收租金,给他孩子念书。
我把纸条举到他眼前。
“你家收了我爷爷三十年房租,又收了我三年。”
“这是我家的楼。”
孙德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柜台上。
“假的……你造的……”
铁头哥的声音从卷帘门外传进来:“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卷帘门被撬开。
小周和老警察冲进来,后头跟着胡老师,手里还拎着保温杯,一边喘一边骂:“我刚才在厕所,谁打的电话,追魂呢!”
老警察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看了一眼砸烂的仓库门,看了一眼孙德旺手上冒烟的袖子。
“入室盗窃,非法拘禁。”
小周接过我手里的房产证和纸条,看了看,抬头看孙德旺。
“还有诈骗。”
孙德旺腿一软,靠着柜台往下滑。
“不是我……是我爹,是我爹让我收的……”
“你爹走了十年了。”老警察说。
孙德旺不说话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门外那三个人。
魔尊,剑尊,圣女,隔着柜台,低头看他。
他嘴里喃喃。
“我的楼……我等了三十年……我的聚宝盆……”
他突然捂住脸,嚎出了声。
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三十年前躲在门后的那个孩子,大概也是这么哭的。
小周给他戴上手铐。
他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算盘。
算珠安安静静,一颗都没动。
老警察走到门口,抬头。
厉千秋冲他点了点头。
老警察沉默了五秒,扭头。
“小周,收队。”
“师父,门外那个长角的……”
“熬夜熬的。”
他们押着孙德旺出去了。
厉千秋转过头,看向胡老师。
“老师,今日作业,第三题,学生会了。”
胡老师把保温杯往柜台上一放,推了推老花镜。
“写出来我看看。”
【第十章】
孙德旺判了。
入室盗窃,非法拘禁,诈骗,数罪并罚。
三十年的房租,法院判他退。退不起,他那套房,那辆车,那枚金戒指,全拿去抵了。
宣判那天,他在被告席上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了才听清。
“那算盘……还烫吗?”
我没回他。
算盘我拿胶水粘好了,底座裂了道缝,算珠一颗没少。
它每天晚上摆在柜台正中间。
子时,门开。
有财盲盒现在一晚上二十个盒子,根本不够卖。
门外排队的,从魔域排到剑宗,从剑宗排到瑶池。
云朵朵带了八百个瑶池弟子,一人抽一个,专冲老干妈。抽到五三的,当场哭着跑去魔域那边换。
魔域那边,收五三。
厉千秋把五三定成了魔域必修。
他自己,上个月在我店里,限时一百二十分钟,做了一张去年的高考真卷。
胡老师批的。
一百一十二分。
满分一百五。
他拿着卷子,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那一宿,门外黑红的天,魔火就没停过。
第二天,魔域第一中学挂牌。
校长胡建国,副校长厉千秋。
胡老师每天半夜来上课,课时费按金子算。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学生,就是角有点扎手。
陆归鸿凑齐了斗破。
最后一册是上周四开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子时,他第一个到,眼底下一片青。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完结了。”
剑宗之主攥着书,手指头发白。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新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同一个作者,新的。”
他眼睛一下亮了。
铁头哥成了我的店员,白天看店,晚上帮我收灵石。他天天抱着灵石睡觉,光头上冒出了头发,黑亮黑亮的。他现在每天开播第一件事,是给家人们展示发际线。
那天晚上,我做了块新招牌,红底金字,挂在门口。
厉千秋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归鸿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掌柜,本座今日灵石未带够,那本新书,可否……”
我抬手,指了指招牌。
今日上新,概不赊账。
陆归鸿沉默了。
厉千秋在旁边嗤笑一声,把一大块黑石头拍进木格子。
“本尊替他付。”
陆归鸿的剑嗡地一声出鞘半寸:“魔头,谁要你替!”
“店里不许动手。”
我拍了拍柜台。
两个大佬同时收手,同时转身,同时把石头往木格子里塞。
格子装不下,哗啦啦,滚了满地。
我蹲下去捡。
一块,两块,三块。
爷爷,你看见没。
你孙子,现在真有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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