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抢走我的豪门身份,骂我是懂点皮毛的神棍。
我反手指破他家祖宅的风shui死局。
当晚,他家破人亡。
房子破了,人连夜逃亡。
第二天,江城一半的富商跪在霍家门口,求我算一卦。
我亮出龙虎山天师令:“别跪了,地上凉。挂号排队,扫码付款,一天三卦,过时不候。”
【第一章】
认亲宴那天,我穿上了师父压箱底的道袍。
青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绣着半个太极。
另外半个被老鼠啃了。
我把头发扎成道髻,插了根桃木簪。
出门前在公厕镜子里照了三遍。
稳了。
仙风道骨,高人范儿拉满。
二十二年没见的亲爹亲妈,第一眼就得镇住。
何助理把车停在霍家别墅门口,我拎着蛇皮袋,昂首挺胸往里走。
刚踏上台阶。
啪嗒。
左脚那只布鞋,鞋底掉了。
我低头。
鞋底躺在大理石上,跟我对视。
宴会厅一百多号人,齐刷刷看过来。
安静三秒。
有人噗地笑出声。
我心里把师父骂了八百遍。
这鞋是他九八年在镇上买的,临走前塞给我,说是传家宝。
钢琴声停了。
一个穿白西装的年轻人从琴凳上站起来,头发抹得锃亮,手腕上的表晃得我眼睛疼。
他走过来,低头看看我的脚,又看看我的蛇皮袋。
“这位就是我那个在山上长大的哥哥吧?”
他捂着嘴笑。
“哟,鞋都穿不起了?”
我弯腰捡起鞋底,塞进蛇皮袋。
“故意的。”
“啊?”
“接地气。”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他叫霍景瑜,替我在霍家当了二十二年少爷。
他旁边站着个穿香槟色长裙的女人,挽着他胳膊,看我的时候眉头拧成一团,脚往后挪了半步。
那是我妈,苏韵。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
我爸,霍振东。
“富贵,过来,叫人。”
我走过去,一瘸一拐,拉开蛇皮袋。
“爸,妈,见面礼。”
一罐咸菜。
一只风干鸡。
一罐土蜂蜜。
“咸菜我师父腌的,下饭。鸡炖汤。蜂蜜是野的,我爬树掏的,被蛰了三口。”
我妈盯着那只风干鸡,嘴角抽了两下。
鸡脖子耷拉着,一晃一晃,冲她点头。
霍景瑜笑得肩膀直抖。
“哥,你在山上平时干什么呀?”
“算ming。”
全场又笑了。
有个富太太小声嘀咕:“神棍啊。”
霍景瑜声音拔高了八度。
“现在骗子都穿道袍了。哥,你这种我在短视频里见多了,懂点皮毛就出来混饭吃,被人揭穿就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看着他。
“这位弟弟,算一卦吗?首单八折。”
他愣住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塑封的收款码,边角都磨圆了。
“支持微信支付宝,不支持花呗。”
我爸一口茶呛进了气管。
他擦擦嘴,硬把话题拽回来。
“景瑜在霍家二十二年,也是我们的儿子。以后你们兄弟俩……”
“爸。”霍景瑜打断他,“名字的事得说清楚。霍景瑜这个名字我用了二十二年,总不能让给一个算ming的吧?”
我妈点头。
“景瑜说得对。富贵,你就先叫……”
“周富贵挺好。”
我接过话。
“富贵多吉利。景瑜,景鱼,一听就是养在鱼缸里的。”
角落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鹅叫。
霍景瑜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时候,一个圆脸保姆推着轮椅过来。
轮椅上坐着个瘦老头,盖着毯子,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我爷爷,霍长庚。
推轮椅的保姆五十来岁,手腕上一只金镯子,大家都叫她刘姨。
霍景瑜立马换了张脸,从侍者托盘里捧过一个锦盒。
“爷爷,这是我托人从拍卖会拍的和田玉,清中期,三百八十万。”
一圈人跟着鼓掌。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颜色太匀。
沁色浮在表面。
包浆亮得反光。
“这玉,新的。”
掌声停了。
“酸洗去杂质,注胶填裂纹,高锰酸钾泡出沁色,再拿肥皂水盘一个月。”
霍景瑜一把合上锦盒。
“你懂什么!”
“我懂。”我挠挠头,“我师父在景区门口卖古玩,这活儿从小都是我干的。手法太熟了,一看就是同行。”
爷爷伸出枯瘦的手,从锦盒里捏起玉佩,拇指在上面搓了两下。
拇指上,一抹褐黄。
爷爷抬眼,看向霍景瑜。
霍景瑜耳根涨成猪肝色。
“我……我也被骗了……”
他端起一杯红酒,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哥,我敬你,刚才是我不懂事。”
走到我跟前,脚下一绊。
一整杯红酒泼在我道袍上。
“哎呀,手滑。”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片红。
道观里就这一件体面衣服。
我伸手,揪住他白西装的翻领,把手上的酒渍擦了个干净。
“没事,我也手滑。”
他的白西装上,五道红指印。
霍景瑜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爷爷突然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虾米。
刘姨赶紧推着轮椅往回走。
房门开了一道缝。
我看见里面的床,正好摆在一根粗横梁底下,床头冒着白雾。
“爷爷,你这咳嗽,换个房间睡,三天就好。”
霍景瑜冷笑。
“神棍又来了。爷爷是老毛病,全江城最好的医生都看过。”
轮椅停了。
爷爷的目光落在我腰上。
那里挂着一块黑木牌子,被我当钥匙扣用。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骨节一根根凸起来。
“你,跟我进来。”
【第二章】
一进爷爷房间,我先打了个喷嚏。
香。
甜得发腻。
甜味底下压着一股苦,舌根发麻。
房间朝北,窗户封死,空调开着二十六度。
床正正摆在横梁下面。
床头柜上,香薰机突突往外喷白雾。
爷爷靠在床头,喘匀了气。
“看出什么了?”
“三样。”
我竖起三根手指。
“横梁压床,叫压梁煞,睡底下的人胸闷气短。”
“窗户朝北还封死,阳气进不来,浊气出不去。”
“床头是病符位,偏偏放了这玩意儿。”
我指指香薰机。
爷爷眯起眼。
“景瑜孝顺,托刘姨买的,说是助眠。”
门开了。
刘姨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我手里捧着香薰机,碗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富贵少爷,这东西贵着呢,别乱碰。”
“刘姨,这香叫什么?”
“薰……薰衣草。”
“薰衣草不苦。”
她端碗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爷爷看看她,又看看我。
“今晚我睡书房。”
“老爷子,书房的床硬……”
“硬点好,治腰。”
刘姨低头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瞥见我蛇皮袋里那罐咸菜,脚步顿了顿。
“这咸菜,青川县的做法吧?”
“刘姨也是青川的?”
“不是。”
她答得太快,转身就走。
我趁没人,把香薰液倒了小半瓶进我的矿泉水瓶,拧紧,塞回蛇皮袋。
爷爷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没吭声。
等我要走,他突然开口。
“你腰上那块牌子,哪来的?”
“师父给的,让我当钥匙扣,说丢了就别回山。”
“你师父……还好吗?”
“好得很,去海南养老了。走之前把道观租给剧组拍网剧,一个月八千。”
爷爷嘴角抽了一下,摆摆手。
“去吧。”
霍家给我安排的房间,在车库旁边的杂物间。
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凳。
霍景瑜换了身干净西装,靠在门框上。
“哥,家里客房都满了,委屈你了。”
我一屁股坐上折叠床,颠了两下。
“有床垫?”
“……有啊。”
“比道观柴房强多了。柴房的床是两条长凳拼的。谢了啊弟弟。”
他嘴张了张,一个字没憋出来,甩门走了。
晚上十一点,我肚子咕咕叫。
院门口有人喊。
“霍先生,您的外卖!”
我趿着半只布鞋出去。
“我是霍先生。”
小龙虾,烤串,奶茶。
我坐在台阶上吃完,在外卖袋上贴了张便利贴。
下次我请。周富贵。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霍景瑜的吼声吵醒的。
早餐桌上,爷爷自己推着轮椅进来。
脸上有了血色。
“一宿没咳。”
我爸手里的报纸掉了。
我妈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霍景瑜捏着牛奶杯,指节发白。
“巧合吧,书房通风好。”
“对,书房通风好。”我啃着油条,“所以原来那间通风不好,所以得换。弟弟,你这逻辑闭环了。”
他一口牛奶呛进鼻子里,咳得满脸通红。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刘姨摔了个碗。
霍景瑜擦擦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今晚我组了个局,朋友们都想见见你。”
他眼角在抽。
“管饭吗?”
“管。”
“去。”
我当然知道是鸿门宴。
可鸿门宴也管饭啊。
【第三章】
云顶会所,顶层包厢。
十几个富二代,围着一张大理石长桌。
我一进门,口哨声响成一片。
道袍我洗了,胸口那片红酒渍洗成了粉色。
“霍少,这就是你那个龙虎山的哥哥?”
“这衣服,这是要给我们作fa啊?”
霍景瑜搂着我肩膀,冲大家扬下巴。
“我哥,大师,算得可准了。”
“准”字咬得特别重。
一个两百来斤的胖子拍着桌子站起来,脖子上的金链子哗啦啦响。
“大师!给我算算,我啥时候能瘦?”
全场哄笑。
我看了他一眼。
“你戒了夜宵就能瘦。不过你戒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点了夜宵?”
“你嘴角有辣椒油。”
胖子摸了一把嘴,愣了两秒,笑得浑身肉都在抖。
他叫赵铁柱,家里是做检测的。
这是第一卦。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站起来,眼睛通红。
“大师,我爸住院了,病得很重,你帮我算算,他能不能挺过去?”
包厢里安静下来。
霍景瑜叹了口气。
“哥,人命关天,你可得算准了。算错了,你这招牌就砸了。”
十几部手机齐刷刷举起来,对着我。
我心里门儿清。
说能挺过去,他回头就哭他爸没了,我是骗子。
说挺不过去,我就是咒人老爸的妖道。
两头都是坑。
我走到瘦高个跟前。
他指甲啃得秃秃的,指尖泛白。
眼底全是血丝。
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屏保是个老头,手里捏着红扇子,背景横幅上印着第二届社区广场舞大赛。
屏幕亮了一下。
某某体育:您投注的比赛未中奖。
又亮了一下。
霍景瑜:演好点,钱明天到。
我收回目光。
“你爸没住院。”
“你胡说!”
“你爸红光满面,扇子甩得挺标准,上个月还拿了广场舞大赛的奖。”
我指了指他手机屏保。
“病的不是你爸,是你。赌球,输了二十多万,三天没睡,指甲啃秃了。”
瘦高个的脸一下白了。
“还有。”
我把他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朝着霍景瑜。
“弟弟,你消息发得不是时候。”
一圈脑袋凑过来。
演好点,钱明天到。
死一样的安静。
不知道谁冒出一句:“我的天啊。”
霍景瑜扑过去抢手机,椅子被他撞翻。
“开玩笑的!我跟他闹着玩的!”
赵铁柱第一个笑出声,笑得直拍大腿,桌上的啤酒瓶倒了一排。
“霍景瑜!你找托找个不长脑子的,手机还亮着屏!”
瘦高个抓起外套,夺门而逃。
霍景瑜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第二卦。
赵铁柱一屁股挤到我旁边。
“大师,再给我算一个!”
“今天还剩一卦,算什么?”
“我爸让我接家里的检测公司,你算算我干不干得好。”
“你干不好。”
他脸垮了。
“不过我有个活儿,你干得好。”
我从蛇皮袋里摸出那个矿泉水瓶。
“帮我测测这里面有什么,别声张。”
他把瓶子揣进怀里,拍着胸脯。
“包在我身上,我家实验室连屁都能测出成分。”
旁边一个富二代凑过来。
“大师,给我也算一个呗!”
“一天三卦,这是规矩,第四卦要倒霉的。”
霍景瑜冷笑:“装神弄鬼。”
“不信?”我看着他,“那你替他算第四卦试试。”
他闭嘴了。
半夜回到霍家,我饿了。
冰箱里有一盒燕窝,盒子上贴着标签:景瑜专用。
我撕了标签,端着燕窝往回走。
经过二楼霍景瑜房门口,门没关严。
里面有人说话。
是刘姨。
“儿子,你别慌。”
我嘴里含着勺子,定在原地。
“那老东西停了两天香,就不咳了,那个野种肯定看出来了。”
“妈,你小点声!”
一口燕窝卡在喉咙里,冰凉,咽不下去。
妈?
爷爷说过,刘姨是霍景瑜满月那年来的霍家。
何助理说过,当年抱错孩子的,是青川县医院。
刘姨一眼认出了青川的咸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脚边突然有什么东西撞上来。
“开始清扫。”
扫地机器人。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大得吓人。
门一下拉开了。
霍景瑜和刘姨站在门口,瞪着我。
我端着燕窝,嘴里还含着勺子。
“梦游。”
我嚼了两下。
“梦里饿。”
我直着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背后,刘姨的目光钉在我后脑勺上,凉飕飕的。
二十二年前那场抱错。
根本不是意外。
【第四章】
两天后,赵铁柱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大师,你那瓶里掺了一种工业溶剂,刺激呼吸道。年轻人闻着没事,老人肺不好,长期吸,撑不过一年。”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层冷汗。
“铁柱,再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做个亲子鉴定。”
“谁跟谁?”
“刘姨跟霍景瑜。”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的天啊。”
那句话我只是听见了,没录下来。
光凭一句妈,霍景瑜能说那是喊着玩的。
我得等铁证。
但香薰的事,等不了。
周六,爷爷七十大寿。
霍家摆了二十桌,亲戚、合作伙伴坐得满满当当。
霍景瑜第一个上台送礼。
一整箱进口香薰,扎着金色缎带。
“爷爷,您最喜欢这个味道,我给您备了一年的量。”
台下一片叫好。
“景瑜真孝顺。”
“不愧是霍家带大的。”
我站起来。
“这礼,爷爷收不得。”
宴会厅静了。
霍景瑜转过身,眼圈说红就红。
“哥,又来了?爷爷大寿,你非要找不痛快?”
我把检测报告拍在主桌上。
“爸,你看看。”
我爸拿起报告。
看到第二页,手开始抖。
看到第三页,他把报告摔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刘姨!”
刘姨扑通跪下了。
“我不知道啊!我是在网上买的!”
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翻出购物订单。
“你们看,旗舰店!是店家害人!”
霍景瑜一步跨过来,挡在她前面。
“报告谁出的?赵铁柱?他就是哥的酒肉朋友,跟他一伙的!这种报告花五百块就能做!”
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
“也是,那胖子靠谱吗?”
“刚回来就搞事,图什么啊?”
宴会厅大门被推开了。
赵铁柱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谁说我家报告五百块?”
中年男人掏出名片。
“赵建国,江城检测协会会长。报告每一页有我的签字,样品封存记录齐全,谁有疑问,可以去法院申请复检。”
一桌人不说话了。
坐在爷爷旁边的王医生推了推眼镜。
“老爷子这周的肺功能指标,确实好转得厉害。我还纳闷,药没换啊。”
他看着地上那箱香薰,脸沉下来。
“原来是停了这个。”
我爸指着门口。
“刘姨,你明天收拾东西走。”
霍景瑜扑通一声,跪在刘姨旁边。
“爸!刘姨带了我二十二年,她就是我半个妈!她肯定是被网店骗了!你要赶她走,连我一起赶!”
半个妈。
我差点笑出声。
是一整个妈吧。
我妈眼泪下来了,拽我爸袖子。
“振东,刘姨不至于的……”
爷爷手里的拐杖砸在地上。
咚。
满屋子人一哆嗦。
“人可以留下。从今天起,不准踏进我的院子半步。”
刘姨磕了个头,额头贴地,肩膀发抖。
我看见她指甲抠进地毯里,抠出一道印子。
爷爷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富贵这孩子,救了我一命。”
“从今天起,他改回霍姓。我名下的股份,我会重新立遗嘱。”
宴会厅里一片抽气声。
霍景瑜手里的高脚杯,咔嚓一声,裂了。
玻璃扎进手心,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没低头看,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我举手。
“爷爷,改姓能叫霍富贵吗?”
满屋子人一愣。
“这名字是我师父起的。捡我那天,他刮彩票中了五块钱。”
爷爷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咳起来,拐杖指着我直点。
亲戚们也跟着笑。
只有霍景瑜没笑。
散席后,我在花园里蹲着吃剩下的寿桃。
霍景瑜走过来,手上缠着纱布,渗着血。
“哥,下周六我义父家的祖宅翻修完了,办乔迁宴,江城有头有脸的都去。”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你这么会看风shui,赏个脸?到时候,可别装病。”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管饭吗?”
“……管。”
“去。”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何助理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脸色发灰。
一条视频,转发破了十万。
标题写着:霍家刚认回的真少爷,竟是天桥下的诈骗神棍。
画面里,我坐在天桥底下,一个老太太往我手里塞钱,我收了。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评论区炸了。
“豪门找回来个骗子,笑死。”
“霍家完了。”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我看完,挠挠头。
“剪得挺专业。”
那天老太太的猫丢了,我帮她在下水道口蹲了三个小时,把猫掏出来,她硬塞了我十块钱。
后半截,被剪了。
我爸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霍家的脸都丢尽了!这几天你别出门!”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声音发颤。
“富贵,你以前……真骗过人?”
“骗过。”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骗过我师父,说我去镇上上补习班,其实去网吧打游戏。”
我妈张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霍景瑜坐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下午,家里来了个客人。
五十多岁,啤酒肚,脖子上的金链子比赵铁柱的还粗一圈。
霍景瑜亲自去门口迎。
“爸,这是我义父,钱大有,大有建设的老板。咱们新区那个项目,分包就是他家做的。”
钱大有握着我爸的手使劲晃。
“霍总,景瑜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儿子一样。”
我在旁边嗑瓜子,盯着他看。
一对招风耳。
左边眉毛里,一颗黑痣。
我扭头看霍景瑜。
他头发留得长,正好盖住耳朵。
可左边眉毛里,也有一颗黑痣。
两人并排站着,四只招风耳,晃得我眼晕。
亲儿子一样?
怕不是就是亲儿子。
钱大有看见我,下巴一抬。
“你就是那个小神棍?听说你下周去我家看风shui?我家祖宅请的是香港陈大师,一百万的局,你去开开眼。”
“陈大师?陈二狗?”
“陈天罡!”
“哦,他改名了。”
钱大有的脸抽了一下。
晚上,何助理把我叫到车库,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富贵少爷,有件事我憋了半年了。”
“你说。”
“霍景瑜是新区项目经理,这半年给大有建设签了七份追加合同,加起来两个亿。霍总的签字,都是他拿去的。”
“你跟我爸说过吗?”
“说过一次。”何助理苦笑,“霍总说我多心,景瑜是他看着长大的。”
“我信你。”
何助理愣了一下,眼眶有点湿。
“我跟了老爷子三十年。老爷子让我去找你,我就知道,这个家要变天了。”
我们俩在车库里,蹲着把账捋了一遍。
那天夜里,有人敲杂物间的门。
是我妈。
她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目光扫过折叠床,扫过墙角漏风的缝,最后落在床底那双补了三层的布鞋上。
“你……一直睡这儿?”
“挺好,比柴房强。”
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泛白。
她把饺子放在塑料凳上,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双新运动鞋。
我拿起来一看。
四十二码。
我穿四十四。
我捧着那双鞋,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连我穿多大的鞋都不知道。
可她去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柱。
“大师,头发样本拿到了,实验室说加急也要五天。”
乔迁宴,在三天后。
【第六章】
钱家祖宅,在江城郊外的钱家村,河湾边上。
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了。
四层的欧式城堡。
十二根罗马柱,金色大门。
门口一个喷泉,正中一只镀金貔貅,嘴里的水柱直直喷向大门。
路边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冲我们这边啐了一口。
“以前三间瓦房,好好的。非要把旁边的鱼塘填了盖这玩意儿,填了才半年,底下全是烂泥。”
我把这话记下了。
宴会在草坪上。
我一脚踩上去,鞋底一软,草皮缝里挤出水来。
钱大有搂着一群老板挨个介绍。
“地下挖了三层!酒窖,家庭影院,保险库!整个江城独一份!”
地下室入口传出抽水泵的嗡嗡声,一刻没停。
我走到墙角蹲下。
一道头发丝粗的缝,新抹了腻子,腻子边上又裂开一道。
我掏出手机看天气。
今晚,特大暴雨,红色预警。
河湾的水,已经快漫到岸边的石阶了。
一个穿唐装、留山羊胡的男人走过来,看见我,脚下一顿,脸刷地白了。
“小……小富贵?”
“陈二狗,你欠我师父那两百块还没还。”
周围几个老板扭头看他。
他额头冒汗。
“什么二狗,我陈天罡!你认错人了!”
“你左手虎口那道疤,是当年在景区卖假手串被人追,翻栏杆划的。”
他把左手往袖子里一缩。
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霍景瑜抢过话筒,站到喷泉前面。
“各位!今天我哥也来了,龙虎山真传!大家欢迎他给我义父的宅子点评点评!”
稀稀拉拉的掌声,夹着笑声。
一排手机举起来。
我走到喷泉前,看了看那只貔貅。
又走到罗马柱前,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
空的。
“这柱子,泡沫芯,外面刷了层水泥。”
钱大有脸一黑。
我站到台阶上。
“风shui上讲,喷泉冲门,叫水冲明堂。填塘盖房,叫地陷龙沉。地下挖三层,阴气压阳宅。三煞齐了,死局。”
陈天罡跳出来。
“胡说八道!我这是聚宝盆局!”
“那我说人话。”
我指着脚下的草坪。
“这房子底下,是半年前刚填的烂泥。地下室挖了三层,全靠抽水泵撑着,泵一停,水就往里灌。墙角的缝补过,还在长。今晚红色暴雨,河水一涨,子时之前,房子要塌。”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炸开了。
“塌?这么大的房子?”
“霍家这个真少爷是不是脑子不好?”
钱大有朝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老子乔迁,你咒我房子塌?”
霍景瑜握着话筒,眼睛发亮。
“好!哥,咱们赌一把!明天房子要是好好的,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承认你是骗子,滚出霍家!”
“塌了呢?”
“我给你跪!磕三个响头!”
“光磕头?再加卦金八万八,概不赊账。”
“行!”
我妈在后面拽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富贵,别赌……”
她的手在抖。
我回头看她。
她眼睛里全是慌,慌的是我。
不是霍景瑜。
我拍拍她的手背,转身看着钱大有。
“钱老板,赌归赌,人得走。子时之前,全家搬出去。房子塌了还能再盖,人埋进去,就挖不出来了。”
钱大有一把推开我。
“滚!老子今晚就睡这儿!睡主卧!”
回去的路上,天黑透了。
第一滴雨砸在车窗上。
啪。
【第七章】
晚上十一点,霍家客厅灯火通明。
爷爷发了话,谁都不准睡。
霍景瑜坐在沙发角落刷手机,一条腿抖个不停。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提回来一袋麻辣香锅。
“弟弟,你外卖到了,我帮你签收了。”
“你……”
“下次我请。”
我坐在地毯上开吃。
赵铁柱人在钱家村,非要开直播,取名江城胖虎实地探塌,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
我把他的直播投到了客厅电视上。
画面里,雨下成了一堵墙。
喷泉池子满了,水往草坪上溢。
钱大有穿着睡袍站在门廊下,冲工人吼。
“泵!泵给我开到最大!”
十一点四十。
地下室入口冒出一股黑烟。
抽水泵烧了。
十一点五十。
浑黄的泥水顺着地下室台阶往下灌,哗哗响。
钱大有没往外跑。
他往下冲。
赵铁柱在镜头后面嚎:“他干嘛去?保险库!他去救钱了!”
霍景瑜的腿不抖了。
整个人钉在沙发上。
十一点五十八。
一声闷响,电视里的画面晃了一下。
一根罗马柱歪了,咔嚓断成两截,泡沫芯子漂在水上,一上一下。
弹幕刷满了屏。
“柱子是泡沫的!”
“道长说中了!”
零点整。
轰。
城堡的东半边,整个往下一沉。
金色大门拍在地上,溅起一人高的泥浆。
我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妈捂住了嘴。
我嘴里的土豆片掉回碗里。
电视里,一个人影从车库侧门爬出来。
钱大有。
睡袍没了,只剩一条秋裤,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行李箱,拉杆已经断了。
村民的手电筒全照在他身上。
消防车的警笛由远及近。
钱大有看了一眼警灯,扭头跨上路边一辆电动三轮,一拧把,冲进雨里。
行李箱在车斗里颠了两下,滚落进水坑,箱盖崩开。
赵铁柱的镜头怼了上去。
一捆捆现金。
几本账本。
还有一枚公章,泡在泥水里,上面一圈字。
霍氏集团新区项目部。
“家人们!看见没!霍氏的章!”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霍景瑜的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爷爷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何川,报警。”
凌晨一点半,我爸接到电话。
钱大有在高速收费站被拦下了。
电动三轮上不了高速,收费员不让过,他跟人吵了二十分钟,警察到了。
我笑得筷子都掉了。
第二天早上,财经新闻推送弹出来。
江城新贵钱大有,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我念出声。
“标题党。人没死,亡是逃亡的亡。”
对面,霍景瑜手里的吐司掉在地上,黄油那面朝下。
我擦擦嘴,冲他笑。
“弟弟,三个响头,八万八,现在还是待会儿?”
他椅子一推,冲上楼去了。
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几句,脸色一点一点变青。
挂了电话,他看着楼梯口。
“警察说,账本上签字的项目经理,叫霍景瑜。”
【第八章】
霍景瑜下楼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他扑通跪在我妈面前,抱住她的腿。
“妈!钱叔是被冤枉的!”
他扭头,手指头戳向我。
“是他!是他搞的鬼!他去过那房子,他摸过那根柱子!他做了法!他是妖道!他回来就是要毁了我们家!”
“账本上的字是别人模仿我签的!妈,你信我!”
我妈的手悬在半空,落在他头上,又抬起来。
“振东……景瑜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只风干鸡是我杀的,我承认。”
所有人看向我。
“我要真会做法,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那双鞋底粘上。”
何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霍总,审计结果出来了。七份追加合同,两个亿,钱进了大有建设,又从大有建设分十几笔转出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
“收款人,刘桂芬。”
客厅里的人一齐扭头。
刘姨不在。
我放下碗,往院门走。
刘姨拖着行李箱,正往外冲。
金镯子还戴在手上,在雨后的太阳底下晃眼。
我早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门正中间,腿上放着收款码。
“刘姨,算一卦?”
“让开!”
“不算我也告诉你,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凭什么?”
我抬手往路口一指。
一辆警车,拐进了霍家的私家路。
我爸十分钟前打的电话。
刘姨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
客厅里,赵铁柱一身汗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加急!我爸亲自盯的!”
他把报告拍在茶几上。
刘桂芬与霍景瑜,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妈一把抓起报告。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纸在她手里哗哗地抖。
她慢慢抬头,看向霍景瑜。
霍景瑜往后退了一步。
“假的!这是伪造的!他们是一伙的!”
没人接话。
他又退了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是我妈!香薰是她买的!合同是钱大有逼我签的!都是他们干的,跟我没关系!”
刘姨被警察带进门,正好听见这句。
她站住了。
“儿子,你说什么?”
“谁是你儿子!你一个保姆!”
刘姨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淌。
“二十二年前,我在青川县医院当护工。夫人生产那晚,我也在那家医院生。”
“我把两个孩子的手环换了,换完我就跑了。等你满月,我去霍家应聘保姆,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贵族学校,看着你开跑车。”
“老爷子去年查了你的血型,起了疑心,要改遗嘱。我才换了那个香。”
“我给你铺了二十二年的路。你说我是保姆?”
她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霍景瑜脸上。
啪。
霍景瑜捂着脸,不敢吭声。
刘姨又抬起手,啪的一声,扇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被警察架了起来。
我妈一直没说话。
她松开那份报告,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见我脚上那双布鞋。
补了三层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用的是鱼线。
她蹲下去,手指头摸着那道针脚。
肩膀开始抖。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洇开一片。
“妈连你穿多大的鞋都不知道……”
我喉咙发紧,干巴巴挤出一句。
“四十四。”
她哭出了声。
一个年轻警察走到楼梯口。
“霍景瑜,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霍景瑜扑向爷爷的轮椅。
“爷爷!爷爷你救我!”
爷爷转着轮椅,背过身去。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个不停。
何助理去开门,回来的时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富贵少爷,门口……跪了一片。”
【第九章】
霍家大门外,石阶上,黑压压一片人。
西装革履的,珠光宝气的,全跪着。
最前面那个,我认识,开连锁酒店的王总。
乔迁宴上,他笑得最响。
他一看见我,膝行两步,差点抱住我的腿。
“大师!陈天罡也给我家看过!我家门口那个喷泉,也冲着大门!我连夜叫人砸了!您给看看,还要砸啥!”
旁边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老板挤上来。
“大师,我家地下室也挖了两层,我昨晚吓得在酒店睡的!”
“大师!我家那房子的柱子,我刚拿锤子敲了,也是空的!”
“大师,我儿子高考能上几本?”
我被挤得往后退。
“别挤别挤!鞋!鞋!”
一个胖老板一脚踩在我新鞋上。
我妈昨天去商场重新买的,四十四码。
赵铁柱昨晚把乔迁宴打赌那段视频发了出去,配上城堡塌掉的画面。
一夜之间,播放破了千万。
那条说我是诈骗神棍的视频底下,评论全变了。
“道长,我错了。”
“道长缺徒弟吗?会扫地。”
身后传来轮椅轱辘的声音。
爷爷被何助理推出来。
太阳照在我腰上,那块黑木牌子反着光。
爷爷的目光一下定住了。
“富贵,把牌子拿给我。”
我解下来递过去。
他翻到背面,手指摸过那几个刻字,手开始抖。
“龙虎山,天师令。”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三十年前,我在龙虎山脚下翻了车,是一个姓周的道长,把我背下的山。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霍家有一劫,二十多年后,应在孙子身上。”
“你师父,是周玄清天师。”
人群里有个白发老板猛地抬头。
“周天师?我爸说过!当年江城大水,是周天师一句话,让半个城的人提前搬了家!”
跪着的人,腰弯得更低了。
我挠挠头。
“我师父?他在三亚跳广场舞呢。”
没人笑。
一个个眼巴巴看着我。
我从爷爷手里接回天师令,举起来。
“别跪了,地上凉。挂号排队,扫码付款,一天三卦,过时不候。”
赵铁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一沓号码牌。
“排队排队!一号王总!二号在后面!插队的取消资格!”
这时候,一辆警车开到了路口。
车门打开,霍景瑜被两个警察带下来。
要回家取证。
他还穿着那身白西装,皱巴巴的,胸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红印。
那天我手上的红酒。
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王总看了他一眼,嘀咕:“这不是霍少吗?哦不对,钱少。”
霍景瑜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看见满地跪着的人。
看见我手里的天师令。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我面前的石阶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哥……哥,你给我算一卦。”
他声音发抖。
“我会判几年?”
我看着他。
“这卦不用算。”
“求你了……”
“你的卦,法院会算。”
他愣了两秒,突然把头往石阶上磕。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
额头一片红,渗出血珠。
“我磕了!我磕了!你给我算……”
“八万八免了。”我说,“你留着请律师。”
他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念念叨叨。
“我是霍景瑜……我是霍家少爷……我是霍景瑜……”
警察把他架起来。
他左脚那只白球鞋,掉在台阶上,滚了两圈。
我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接地气。”
他攥着那只鞋,被押进了门,一路走一路哭。
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师父。
【第十章】
“徒儿,听说你在江城火了?”
“师父你怎么知道?”
“刷到的。你那个胖子朋友直播,师父还给你刷了个小心心。”
我抬头看了眼正在发号码牌的赵铁柱。
“师父,那块牌子……”
“别乱亮,那是你师祖传下来的。”
“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身世?”
“告诉你,你就下山了,谁给我腌咸菜?”
我张嘴想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算过,二十二岁有一劫,劫过了,才能回家。现在过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对了。”师父清清嗓子,“给师父转点钱,三亚的椰子太贵了。”
嘟。
挂了。
晚上,我爸把户口本拍在餐桌上。
“霍景瑜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你爷爷给你起的。改回来。”
“那名字被人用脏了。”
我把户口本推回去。
“我叫霍富贵。”
我爸瞪着我。
爷爷先笑了。
“好,富贵好,富贵吉利。”
我妈端上来一盘菜,往我面前一放。
咸菜炒肉。
“用你师父那罐咸菜炒的。我学了一下午。”
她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
我夹了一筷子。
齁咸。
咸得我舌头发麻,眼睛发酸。
我一口接一口,把一盘全吃了。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没动筷子。
一个月后。
刘姨和钱大有,一个故意杀人未遂加合同诈骗,一个职务侵占加非法转移资产,进去了。
霍景瑜的案子还在审,律师说少不了。
钱家祖宅剩下那半边,被住建局贴了封条,成了江城违规建筑反面教材,每周都有人组团去拍照。
陈天罡连夜扛着他的罗盘跑路了,据说跑去了外省,还欠着我师父两百块。
霍氏集团大楼门口,多了一个摊位。
一张折叠桌,一个小马扎。
桌前立着一块纸板,我亲手写的。
龙虎山正规营业,一天三卦,先到先得,支持开发票。
赵铁柱戴着墨镜,站在边上当托。
“准!太准了!我亲眼看着一栋楼塌的!”
队伍排到了马路对面。
中午,大楼旋转门转出来一个人。
我爸。
西装笔挺,手里捏着一沓文件,眉头拧着。
“富贵,公司那么多事等着你……”
“爸,先取号。”
他愣了一下,从赵铁柱手里抽了张号码牌。
四号。
“第四卦算了要倒霉的。”
我爸盯着号码牌看了半天。
“那我明天来,第一个。”
他没走。
他把文件往胳肢窝一夹,拖过另一个小马扎,在我旁边坐下了。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在小马扎上,膝盖顶到下巴。
“那我陪你坐会儿。”
太阳晒在我们俩身上。
收款码叮的一声。
微信到账,八万八千元。
备注:王总,谢大师救命之恩。
我扭头看我爸。
“爸,今天晚饭我请。”
他斜了我一眼。
“下次一定?”
“这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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