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给我一间破杂货铺,外加一句遗言:概不赊账。
我把它改成了盲盒店。
第一个顾客,头上长角。
魔尊抽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当场破防。
剑尊为了凑全套斗破苍穹,拿极品灵石砸我。
看着一地跪求补货的傲娇大佬,
我反手挂出招牌:今日上新,概不赊账。
【第一章】
房东刘富贵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
柜台里一排奥特曼盲盒,齐刷刷抖了三抖。
“宋有财,三个月房租,九千块。后天晚上见不到钱,你这堆破烂,我亲自给你扔大街上。”
我赶紧递烟。
“刘哥,再宽限几天,我这刚改的盲盒店,生意马上就起来了。”
他斜眼瞅了瞅门头的招牌。
有间盲盒。
四个字,间字掉了半边。
“起来?你今天开张了吗?”
我认真想了想。
开了。
进来一个大姐,借厕所。
刘富贵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走了,临走还踹了一脚门口的招财猫。
猫的手断了。
招财的那只。
这铺子是我爷爷宋老根留下的。
他在这条城中村的巷子里卖了五十年杂货,也怪了五十年。
别人家八点关门,他偏偏半夜才开。
街坊都说老爷子脑子有病。
去年他走了,我在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一本黑皮本子。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
铺子给有财。子时门铃响了别怕,生意照做。
三条规矩。
一,卖出去的东西,必须在店里拆开。
二,店里不许动手。
三,概不赊账。
那本黑皮本子,我翻了八百遍,一个字也不认识。
鬼画符,歪七扭八,有的字还带尾巴。
我当时就想,老爷子临走前,估计是糊涂了。
杂货卖不过超市。
我咬牙把店改成了盲盒店。
货源全靠两个地方。
一个是批发市场,一个是废品站门口的旧书摊,一块钱一本,论斤称。
九块九一盒,童叟无欺,开出什么全凭天意。
主打一个,穷。
晚上十一点。
我数完今天的营业额。
零。
正准备拉卷帘门,门口的风铃自己响了。
叮铃。
我抬头。
门外那条熟悉的巷子没了。
烧烤摊没了,电线杆没了,对门理发店那个转了二十年的灯筒也没了。
玻璃门外面,是紫色的天。
一座黑漆漆的山,山顶插着半截断剑,比我们整栋楼还高。
我手里的卷帘门钩子掉在地上。
咣当。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
两米往上,黑袍拖地,额头两侧顶着一对弯角,眼珠子是红的。
他一进门,我头顶那根日光灯管滋啦滋啦闪了三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货架。
“掌柜何在?”
声音不大,我后槽牙跟着麻了。
我咽了口唾沫。
“我……我就是。”
红眼睛眯起来。
“乳臭未干。”
他抬手一甩,一块黑色石头砸在柜台上,里头有红光在转。
“魔晶。买你这铺子里最好的东西。”
我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三秒。
又看了看他头上的角。
漫展?
不对,漫展上的角不冒烟。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来都来了。
“九块九一盒,一人限购三盒,扫码还是现金?”
他沉默了。
角上的烟停了一下。
“……何为扫码?”
“那就是现金。”我把魔晶往抽屉里一扫,“找不开,算你预存。”
他没理我,伸手在货架上拿了个最大的盒子。
“这里拆。”我赶紧说,“店里规矩,必须当场拆。”
他冷笑一声,两根手指一捏,盒子炸成碎片。
一本书掉在柜台上。
红白封皮,厚得能砸死人。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中数学,必修一。
我差点笑出声。
旧书摊上它最多,论斤卖,一斤三块。
魔尊拿起书,随手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僵住了。
书页上浮起一层金光,一个一个字飘起来,绕着他的脑袋打转。
已知集合。
求实数a的取值范围。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此乃……何等魔典?”
他又翻一页。
黑袍底下传出咔嚓一声。
他身上那层黑雾,裂了。
裂纹从胸口一路爬到脖子上。
“一道题,三种解法。”他声音开始抖,“本尊……一种都看不懂。”
他又翻到书后面。
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解答过程略。”
他念出来。
然后抬头看我,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略?为何要略?凭什么略!”
柜台上的胶带卷被他一嗓子吼得滚到地上。
我缩了缩脖子。
“那个……一般是因为,太简单了。”
空气安静了。
魔尊扶着柜台,慢慢弯下腰。
噗。
一口黑血喷在地板上。
我那块九十九包邮的地垫,废了。
“太简单……”他喃喃,“你们凡间孩童,每日修此魔典?”
“高三的话,一天三套。”
他手一抖。
“疯子。”
他抱紧那本五三,一步一步往门口退。
“一群疯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
“明日子时,本尊还来。若无答案,本尊拆了你这铺子。”
门关上。
我蹲下去擦地上的血。
擦到一半,风铃又响了。
一道白光从门缝里劈进来,把门框削掉一层漆。
门外站着一个白衣女人,背着剑,睫毛上挂着霜。
她看着我。
“听闻此处,有天书?”
【第二章】
她一进门,店里温度直接掉了十度。
我打了个哆嗦,把羽绒服从椅背上拽下来披上。
白衣,长剑,头发一丝不乱。
她走到哪,哪儿的地板就结一层白霜。
我的饮水机咕咚一声,冻上了。
“姑娘,买盒子?”
她没看我。
“本座,天剑宗,裴照雪。”
我点头。
“宋有财,有间盲盒。九块九一盒,限购三盒。”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过来,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立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淡蓝色的石头,放在柜台上。
指甲盖大小,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默默把它和魔晶放在一起。
“预存。”
她伸手,挑了个最不起眼的小盒子。
“这里拆。”
剑光一闪,盒子整整齐齐分成两半。
里头躺着一本书。
封面印着个少年,扛着把大黑尺子。
盗版斗破苍穹,第三册。
纸薄得透光,错别字一页八个。
她翻开第一页。
我已经把拖把攥在手里了,准备接血。
她没有吐。
她站着看。
一页,两页,一百页。
我刷了一个小时短视频,抬头,她还站着。
又刷了一个小时,我去泡了桶面。
面吃完了,她还站着。
凌晨两点半,我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
她的肩膀在抖。
一滴眼泪砸在书页上,砸出个小坑,当场冻成冰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念出来,嗓子是哑的。
“莫欺少年穷。”
嗡。
她背上那把剑,自己出鞘了半寸。
店里的灯一盏一盏亮到发白。
货架上的盲盒全在跳。
我抱着泡面桶缩在柜台后头,看着她身上一层冰壳子咔咔往下掉。
霜化了。
她睫毛上的冰,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淌。
她闭着眼站了很久。
再睁开,眼睛亮得吓人。
“破了。”
“啥破了?”
“本座卡在剑心境三百年。”她低头看着那本书,手指摸过那一行字,“今夜,破了。”
我看了看那本书背面的价签。
一块。
她合上书,看向我。
“第四册。”
“没有。”
她眼神一冷。
“没有?”
“这是我论斤收的,一套被我拆散了,分在不同盒子里。”我指了指货架,“第四册在哪个盒子,我也不知道。”
“那便全给本座。”
“限购三盒。”
“本座出十倍。”
“限购三盒。”
她盯着我。
我盯着她。
我腿在抖,但嘴不能软。
饥饿营销,是我花三十九块钱买的网课教的。
她手一抬。
咚。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通体透亮,里头有云在走。
我那块三百八的玻璃柜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路裂到奥特曼脚底下。
“极品灵石。”她说,“够不够?”
我盯着那条缝。
“够。”
她眉头刚松。
“柜台三百八,另算。”
她手里的剑柄,咯吱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风铃又响了。
魔尊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本五三,眼眶乌黑,角尖焦了一块。
“答案!本尊要答案!”
他看见裴照雪,脚步停了。
裴照雪的剑,彻底出鞘。
“魔头赤霄。”
“天剑宗的小丫头。”
两个人中间的空气嗞嗞作响。
我的货架开始往一边歪。
赤霄的视线落在货架最后一个盒子上。
裴照雪的视线也落在上面。
两个人同时伸手。
赤霄的手掌冒起黑火,朝裴照雪拍过去。
叮铃铃铃铃。
风铃疯了。
赤霄整个人往后一飞,脚离了地,被一股力量拎着后领子,从门口甩了出去。
啪叽。
我透过玻璃门,看见他脸朝下,拍在紫色天底下那片石头地上。
五三还被他高高举着,一点没沾地。
门自己关上了。
三秒后,自己又开了。
店里不许动手。
爷爷纸条上那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后背一阵发凉。
裴照雪收剑,看着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把那颗极品灵石抱进怀里。
“开店的。”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从柜台上崩下来的一小块灵石碴子,去了古玩街。
鉴定师傅拿放大镜看了一眼。
放大镜掉了。
【第三章】
“小伙子,这东西,你哪来的?”
古玩街口的钱师傅,干了四十年玉石鉴定,手抖得茶杯盖叮叮响。
“家里传的。”
“传的?”他把那小块碴子放在黑布上,关了台灯。
碴子自己在亮。
淡淡的,一圈一圈往外晕。
旁边看热闹的大爷,手里的核桃掉了一个。
“仪器测不出成分。”钱师傅压低声音,“就这么点,我出八十万。你还有没有?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想了想抽屉里那块拳头大的。
又想了想柜台上那条缝。
“回头再说。”
从古玩街出来,我手机响了三遍到账提示。
我在巷子口站了五分钟,把那串零数了七遍。
回到店门口。
刘富贵正指挥两个搬家师傅,往外抬我的货架。
“刘哥,不是说后天吗?”
“后天今天有区别吗?”他叼着烟,“你一个开盲盒的,还能变出九千……”
我当着他的面,扫码。
叮。
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烟掉了。
“一……一年房租?”
“外加两个月押金,再加你踹断的那只猫爪子。”我拍拍他肩膀,“刘哥,货架放下吧,轻点,里面的东西,比你命贵。”
两个搬家师傅看了看刘富贵。
刘富贵看了看手机。
然后他弯下腰,亲自把我的货架扶正,还用袖子擦了擦。
“宋老弟,不,宋老板,你看你这……招财猫哥给你换个新的,金的!”
我没理他。
巷子那头冲过来一个两百斤的胖子。
孙小宝,我发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我欠他的钱,专门记了一个本子。
“有财!听说你发了?”
“听谁说的?”
“刘胖子在群里发语音,哭着说的。”他一把搂住我,“爸爸,今晚烧烤你请?”
“上回不是说好你请?”
“下次一定。”
晚上,孙小宝赖在店里不走。
他说要见识见识,还非要把我爷爷的遗像挂墙上,说老人家镇店招财。
十一点整。
风铃响了。
孙小宝嘴里的羊肉串掉在裤裆上。
进来的不是赤霄,也不是裴照雪。
是个穿金袍子的年轻人,摇着一把白玉扇子,身后跟着四个光头大汉,每个大汉腰上挂一块牌子,刻着万宝两个字。
他进门先捂鼻子。
“就这?就这破地方,让那魔头和那冰块天天往这跑?”
扇子一收,指着我。
“凡人,本少万宝阁金不换。开个价,这道门,本少买了。”
“非卖品。”
“非卖?”他笑了,对着地板呸了一口,“你一个凡间蝼蚁,守着一道仙门,知道这叫什么吗?叫怀璧其罪。本少今天给你钱,是给你脸。”
他身后的大汉掰了掰手指头,咔吧咔吧响。
孙小宝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退到墙角,举手。
“我不认识他,我是来送外卖的。”
我回头看他。
他嘴边还挂着孜然。
就在这时,风铃又响了。
赤霄进门,抱着五三,一脸憔悴。
“答案……”
他抬头。
看见了墙上那张遗像。
他的腿,当场软了。
扑通。
两米多的魔尊,跪在我的地垫上。
“宋……宋掌柜?”
我愣了。
“你认识我爷爷?”
赤霄的嘴唇哆嗦。
“三十年前,本尊还是个被人追杀的小崽子,逃进这铺子里……宋掌柜给了本尊一包辣条。”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本尊没钱,赊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冲进里屋,把那本黑皮本子拿出来。
裴照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
“给我。”
她接过本子,翻开。
那些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鬼画符,在她手里一个一个亮了。
她念:
“赤小子,赊辣条一包,作价下品灵石一枚。日息一分,利滚利。天道为证。”
赤霄浑身一颤。
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袋又一袋魔晶,往柜台上堆。
堆到第九袋,本子上那一行字,闪了一下,灭了。
咔。
赤霄身上传来一声脆响。
黑雾翻涌,往上蹿了三尺。
他捂着胸口,半天没说出话。
“三十年……”他声音发哑,“本尊卡在化神三十年,每晚心魔里,都是那包辣条……”
店里没人吭声。
孙小宝从墙角探出脑袋:“啥牌子的?”
裴照雪没理他。
她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手指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金不换。
“第一页。”
“金满堂,赊打火机一个,作价下品灵石一枚。日息一分,利滚利,父债子还,祖债孙还。天道为证。”
“五十年前。”
金不换手里的扇子,啪一声,合上了。
他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那是……我爷爷。”
【第四章】
金不换盯着那本本子,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扇子都在抖。
“一个打火机?”
他从袖子里倒出一把灵石,哗啦啦撒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一百块下品灵石,买你那破打火机,够不够?凡人,就凭一个糊涂老头的破本子,也想讹我万宝阁?”
“利息还没算。”
“算你娘……”
他话没说完,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
他后半句,自己咽回去了。
他瞥了一眼门口那串风铃,嘴角抽了抽。
“行。宋有财是吧。”他扇子一指我的货架,“你这店,本少记住了。”
他走了。
四个光头大汉跟在后头,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还顺脚踩碎了我门口一块地砖。
孙小宝从墙角爬出来。
“有财,那可是万宝阁的少爷,听名字就有钱,你得罪他干啥?”
“刚才谁说自己是送外卖的?”
“那是战术。”
接下来两天,我店里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长得五花八门。
有的脸上带鳞,有的屁股后面拖条尾巴,有的穿得破破烂烂,一张嘴,满口金牙。
每人都只买三盒。
买完就走。
一个都不拆。
我拦住一个尾巴最长的。
“兄弟,店里规矩,得在这拆。”
尾巴兄弟甩甩尾巴,咧嘴一笑。
“我家少爷说了,凡人的规矩,管不着万宝阁。”
我明白了。
金不换雇了托,把我的货全扫空了。
第三天晚上,裴照雪来了。
她冷着脸,把一块留影石放在柜台上。
石头一亮,半空里浮出一幅画面。
万宝阁的大楼,金碧辉煌,门口挂着条幅:宋家天盒,独家代理,一千灵石一个。
门口挤满了人。
“他在倒卖你的盒子。”她说,“十倍。”
孙小宝当场急了:“那咱亏大发了啊!”
我把留影石推回去。
“没事。”
“没事?”
“他会回来的。”
又过了两天。
子时一到,门被撞开了。
冲进来几十号修士,一个个眼睛通红,手里拿着拆开的盒子。
一个络腮胡大汉举着一瓶老干妈,手直哆嗦。
“骗子!这破罐子,老子花了一千灵石!什么天盒,里面就是一罐黑乎乎的酱!老子吃了三罐,一丝灵气都没有!”
另一个举着半截跳绳:“我的是根绳子!”
还有个姑娘举着一包卫生巾,脸都绿了。
金不换摇着扇子,慢悠悠跟在最后面。
“诸位看到了吧。万宝阁也是受害者,是这姓宋的凡人卖假货。今天,咱们让他十倍赔偿!”
人群炸了。
“赔钱!”
“砸了他的店!”
有人已经撸起了袖子。
风铃开始晃。
“慢着。”
我从货架底下摸出一个没开的盒子,扔给络腮胡。
“这位大哥,去门口拆。”
他狐疑地看看我,走到门槛外面,一把扯开。
又是一瓶老干妈。
他闻了闻,啥反应没有。
“你耍我?”
我又扔给他一个。
“这回,进来拆。”
他骂骂咧咧走进来,咔嚓拆开。
还是老干妈。
瓶盖一拧。
那股辣香,轰一下炸满了整个店。
络腮胡的鼻孔张开了。
他手指头抠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三秒后。
他头顶冒出一股火苗子,蹿起半米高。
“火……火灵根!”他捂着头顶,两眼放光,“老子的火灵根废了二十年,通了,通了!”
店里鸦雀无声。
我拍拍柜台上那张纸条。
“我爷爷定的规矩。东西必须在店里拆。出了这个门,天书就是废纸,仙酱就是老干妈。”
我抬头,看着金不换。
“我提醒过你的人。他们说,凡人的规矩,管不着万宝阁。”
几十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金不换。
金不换的扇子停在半空。
“万宝阁卖的是死盒!”
“一千灵石!退钱!”
“十倍退!”
有人把老干妈空瓶子砸在他脚边。
他往后退,一脚踩在自己撒的灵石上,摔了个屁股墩。
四个光头大汉,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出了门。
赤霄一直蹲在角落里做数学题,头都没抬。
“蠢。”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叉。
门口,金不换被扶起来,回头看我。
脸上一道鞋印。
“宋有财,你给我等着。”
“在我们那边,我想让谁死,谁就活不过三天。”
【第五章】
三天后,我的店空了。
一个顾客都没有。
风铃一声没响过。
孙小宝蹲在门口嗑瓜子,嗑了一地壳。
“有财,你那边的生意是不是黄了?”
我没说话。
子时过了半个钟头,门才被推开。
裴照雪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盖着个血红的大印。
“正道盟斩魔令。”她把纸拍在柜台上,“万宝阁散出去的。”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凡间宋氏魔铺,以邪物乱人道心。魔尊赤霄入其铺后,终日疯癫,抱书嚎哭。天剑宗裴照雪入其铺后,道心失守,当众落泪。
后面附了两块留影石。
我点开。
第一块,赤霄蹲在角落,抱着五三,一边哭一边用指甲在地上算数,嘴里念:“为什么是负二,为什么不是正二……”
第二块,裴照雪站着看书,眼泪啪嗒啪嗒掉。
孙小宝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就是我高三吗?”
裴照雪攥剑的手指,骨节泛白。
“正道盟玄阳真人亲自签的。三日后子时,带人来封铺。”
“封得了吗?店里不许动手。”
“他们不用进来。”她声音很低,“堵住那一侧的门,让所有人都不敢来。你的铺子,饿也饿死了。”
我没吭声。
她顿了顿。
“宗门有令,让本座与你了断,不得再来往。”
孙小宝的瓜子停在嘴边。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冒泡。
我点点头。
“行,那剩下的预存余额,我给你退……”
“第四册。”
“啊?”
她别过脸去,看着货架。
“第四册,到了没有。”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盒子。
这几天没生意,我闲着,把那套斗破全翻出来了。
她接过去,剑光一闪,拆开。
然后她就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肩膀又开始抖。
“三年之约……”她轻声说,“他要去云岚宗了。”
孙小宝拿胳膊肘捅我。
“这姐们是来跟你绝交的?”
“是吧。”
“绝交还看完再走?”
裴照雪的剑,往外出了一寸。
孙小宝把瓜子壳都咽了。
她看完,合上书,转过身。
“玄阳真人手底下,有三个长老。”她伸出三根手指,“天枢长老,戒律长老,传功长老。加上金不换,四个人。”
“他们什么修为?”
她想了想。
“玄阳真人,秃了三百年,遍寻生发灵药不得。天枢长老,眼睛不好,看书要拿出三尺远。戒律长老,早年受罚跪坏了膝盖,一下雨就走不动。传功长老,讲道讲多了,嗓子是哑的。”
我问的是修为。
她报的是病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把视线挪开了。
“本座……只是随口一说。”
她走了。
门关上前,她回头扔下一句。
“三日后子时,本座不会来。”
赤霄从角落里站起来,捏着五三,骨节咔咔响。
“那群伪君子,本尊替你杀了。”
“别。”我按住他,“你一动手,风铃又得把你甩出去。再说,你杀了正道盟长老,两边打起来,谁还有空来买盒子?”
赤霄愣住。
“那你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批发市场老板的微信。
秃顶。
老花眼。
老寒腿。
嗓子哑。
我把这几个词,一个一个打进备忘录。
然后我笑了。
孙小宝往后缩了缩。
“有财,你每次这么笑,都有人要倒霉。”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拽着孙小宝去了批发市场。
“生发液,要最贵的那种,批十箱。”
“老花镜,一百度到五百度,每种来五十副。”
“护膝,加绒的,要带发热片的。”
“胖大海、金嗓子喉宝、罗汉果,有多少要多少。”
卖保健品的大姐上下打量我。
“小伙子,开养老院的?”
“开盲盒的。”
大姐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盲盒里装生发液?谁买啊?”
“三百岁的老头。”
大姐看了我一眼,默默给我抹了个零。
回来的路上,孙小宝一个人扛着三箱护膝,喘得满脸油汗。
“有财,这回能成吗?万一那帮老头不吃这套?”
“秃了三百年,你说他吃不吃?”
孙小宝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块地方最近有点稀。
“……我也吃。”
“一瓶九块九,自己扫码。”
“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
“那你把上回欠我的……”
“我手机没电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
我把新货一个一个装盒,在货架最上面一层,腾出一个养生专区。
孙小宝守着柜台,我去上厕所。
我刚蹲下,风铃响了。
隔着厕所门,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扇子哗啦一声打开。
“胖子。”
是金不换。
“你……你咋又来了?他不在,你改天……”
“本少不找他,找你。”
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东西倒在柜台上。
“这是上品灵石,一块,够你们凡人吃一辈子。本少只要你帮个小忙。”
孙小宝没吭声。
“那本黑皮的账本,你知道放在哪。”
厕所里,我屏住呼吸。
外面安静了好几秒。
“一块?”孙小宝的声音,有点抖,“这……这不太好吧,他是我兄弟。”
“两块。”
“我们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
“三块。”
“成交。”
我蹲在马桶上,差点一头栽进去。
塑料。
纯塑料。
回收站都不收的那种塑料。
扇子又合上了。
“三天后子时之前,拿到手,交给本少。少一页,本少拆了你的骨头。”
风铃一响,人走了。
我在厕所里又蹲了五分钟。
冲水。
洗手。
出来。
孙小宝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叼着根火腿肠,眼神往天花板上飘。
“刚才有人来吗?”
“没、没有啊。风吹的。”
“哦。”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里屋。
那本黑皮本子,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拿起来,翻了翻。
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巷子口的文具店。
“老板,黑皮的本子,有没有?越旧越好。”
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落满灰的。
“这都压了十年了,两块。”
我付了钱,揣进兜里。
回来路上,我顺手给孙小宝买了一份他最爱吃的炸鸡。
他接过去,啃了两口,啃不下去了。
“有财,你今天……咋对我这么好?”
“兄弟嘛。”
他手里那块鸡腿,掉在了地上。
【第七章】
三天后,子时。
风铃没响。
门外先响了。
三声钟鸣,震得玻璃门嗡嗡直抖,门框上的漆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我拉开门。
紫色的天底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头一个老道,白须垂胸,头顶锃亮,在紫光底下反着光。
玄阳真人。
他身后站着三个老头,一个眯着眼往前凑,一个拄着拐,一个张嘴,只发出一串漏风的嘶嘶声。
金不换摇着扇子,站在玄阳真人旁边,嘴角快咧到耳根子。
再往后,是几百号修士,刀剑出鞘,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凡间魔铺,惑乱道心。”玄阳真人一开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今日,正道盟奉天行道,封了你这邪门。”
孙小宝缩在柜台底下,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那块稀的地方,在灯光下反光。
我站在门口。
“道长,封门之前,验验货?”
“妖物,有何可验?”
“万一不是妖物呢?”我侧开身子,“道长德高望重,封错了,传出去不好听。”
玄阳真人眯起眼。
金不换在旁边冷笑:“真人,别跟他废话,他那些东西,邪性得很。”
玄阳真人抬手,止住他。
“老夫活了五百年,倒要看看,凡间能有什么东西,乱得了老夫的道心。”
他一步跨进门。
我把货架最上面那排盒子,往他面前一推。
“道长,随便挑。”
他随手拿了一个。
袖子一挥,盒子碎了。
一个绿色的瓶子掉进他手心。
瓶身上印着一个中年男人,满头浓密的黑发,冲着镜头竖大拇指。
玄阳真人盯着那个男人的头发,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头,在抖。
“此乃何物?”
“抹头上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百号人。
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瓶子。
想放回去,手停在半空。
“道长,不敢?”
他脸一沉,拧开瓶盖,往手心倒了一大坨,啪地拍在头顶上,搓了两圈。
店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脑袋。
十息。
没动静。
金不换笑出声:“真人,您看,就是骗……”
他话还没说完。
玄阳真人的头顶,冒出了一点黑。
一根。
两根。
一片。
那些头发蹭蹭往外钻,一眨眼盖住了头皮,又一眨眼垂到了耳朵边。
玄阳真人抬起手,摸了摸。
又摸了摸。
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两行老泪,顺着胡子淌下来。
“老夫……”他声音哽住,“老夫二百岁那年,斗法被雷劈秃了……三百年,三百年啊……”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几百号人,高高举起那个绿瓶子。
“此铺,不是魔铺。”
“是圣地!”
门外几百号人,手里的剑,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天枢长老已经挤了进来,摸到一副老花镜戴上,捧起柜台上的五三,凑到眼前。
“看得清了……老夫看得清了!”
他看了两行,又把书放下了。
“看得清,但看不懂。”
赤霄在角落里冷哼一声:“正常。”
戒律长老拆出一副发热护膝,绑上,当场扔了拐杖,原地蹦了三下。
传功长老含了一颗金嗓子,清了清嗓子,突然一嗓子吼出来,震碎了我两个灯泡。
店里乱成一锅粥。
只有金不换站在门口,扇子攥得咯吱响。
他脸都青了。
“真人!这是收买!他在收买人心!”
玄阳真人顶着一头新长的乌发,看都没看他。
“收买又如何?老夫乐意。”
金不换的嘴唇抖了半天。
然后,他突然笑了。
他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一本黑皮本子。
“宋有财。”他晃了晃那个本子,“你那破账本,还在吗?”
我看着那个本子。
柜台底下,孙小宝的后脑勺,一动不动。
金不换扇子一指他。
“多亏了你这好兄弟啊。”
【第八章】
店里的笑声停了。
孙小宝从柜台底下爬出来,两百斤的人,缩成一团,不敢看我。
“有财……”
他嘴唇哆嗦。
“我……我对不起你。”
“几块?”
“三块。”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其实他就给了两块,说剩下一块事成之后再给。”
我叹了口气。
“你连被收买,都能被人赊账。”
孙小宝眼泪当场下来了。
“那灵石……它真的太亮了……”
金不换哈哈大笑。
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翻开那本黑皮本子。
“诸位,本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这姓宋的,拿什么讹我万宝阁……”
他念出第一行。
“欠小宝烧烤,三十八。”
他愣了一下。
往下念。
“欠小宝网费,二十。”
“欠小宝奶茶,十五,加珍珠多两块。”
“欠小宝……借他的秋裤一条,没还。”
店里一片安静。
门外几百号修士面面相觑。
玄阳真人摸着新头发,咳嗽了一声。
孙小宝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把本子抢了过去。
“这是我的!这上面记的,全是他欠我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开始抖。
“宋有财!你连我那条秋裤都记了,你记了怎么不还!”
“下次一定。”
金不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他一把把本子抢回来,翻来翻去。
一个鬼画符都没有。
全是汉字。
全是我欠孙小宝的钱。
“你……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说,“是你自己买错了。”
金不换的扇子,啪一声,被他捏断了。
他退出门槛,手心一翻,一团火窜起来,把那本子烧成了灰。
“假的又怎样!”他吼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本少今天,不要你那破账了!”
他往后一挥手。
门外那几百号人后面,又涌出一大片人。
全穿金袍,胸口绣着万宝两个字。
足有上千。
他们手里每人捏着一张黄符,符上电光乱窜。
“破界雷符。”
裴照雪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她说过不来。
她来了。
她落在门口,剑横在身前,嘴唇发白。
“一千张一齐引爆,能把这道门在这一侧的门框,炸成碎渣。”
赤霄也站了起来,把草稿纸一扔,走出门外,站在她旁边。
两个死对头,背靠着背。
“门一碎,这铺子就再也连不上这边了。”赤霄回头看我,“本尊的题,还没做完。”
金不换举起一根香,点燃。
“一炷香。”
“宋有财,一炷香之内,把真账本交出来,再把这铺子转给我万宝阁。不然,这道门,连同你爷爷那点破规矩,一起埋了。”
香头的火星,一明一灭。
我盯着那根香。
它烧得很快。
门外,一千张雷符开始嗡嗡作响,震得我脚底下的地砖都在跳。
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墙上爷爷的遗像,歪了。
我伸手,把它扶正。
照片里的老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我。
概不赊账。
我转身,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赤霄的书包。
他天天来做题,嫌抱着累,我送了他一个书包。
我拉开拉链,把里面那本五三抽了出来。
赤霄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那是本尊的……”
我翻开五三的封底。
里面夹着一本黑皮本子。
旧的。
带着我爷爷身上那股旱烟味。
赤霄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竟然藏在这里?”
“整个修仙界,谁敢碰你的五三?”
赤霄沉默了。
金不换沉默了。
连玄阳真人都沉默了。
香,烧到一半了。
【第九章】
我走出了门槛。
脚踩在紫色天底下的石头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门外面。
风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一千张雷符的电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金不换看见我手里那本本子,瞳孔一缩。
“交出来!”
“行。”
我翻开第一页。
站在这片天底下,那些鬼画符在我手里,一个一个亮成了金色。
我全认得。
我念出来:
“金满堂,赊打火机一个,作价下品灵石一枚。日息一分,利滚利。父债子还,祖债孙还。天道为证。”
最后四个字出口。
轰隆。
天上的紫云,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金光从口子里落下来,砸在本子上。
那一行字飘起来,拧成一条金色的锁链。
锁链在半空转了一圈,嗖地一声,扎进了金不换的胸口。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手里的香掉在地上。
身后上千个万宝阁修士,手里的雷符刺啦一声,一齐灭了。
“我的灵力……”金不换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我的灵力动不了!”
“欠债还钱。”我说,“天道收账的时候,不让人跑。”
孙小宝从门里探出个脑袋,手里举着手机。
“有财,我算出来了。”
“一块灵石,日息一分,利滚利,五十年。”
他把屏幕转过来。
数字太长,显示不下,最后只剩半行:乘以十的七十八次方。
孙小宝咽了口唾沫。
“意思是,一后面,跟七十八个零。”
门口一片死寂。
裴照雪握剑的手,松了一下。
赤霄低头,掐着手指算了算,算到一半,放弃了。
“本尊不会。”
金不换盯着那串数字,嘴唇一点一点发白。
“不可能……”
他摇头。
“不可能!一个打火机!一个凡间破打火机!”
他抬手去扯胸口的锁链,手刚碰上,锁链又紧了一圈,勒得他当场跪在地上。
“是我爷爷欠的!”他冲着天上吼,“是他赊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锁链又紧了一圈。
他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半空中,那道金光一分为二。
另一条锁链,嗖地钻进云层,往远处飞去。
不到十息。
天边一道流光砸下来。
落地,烟尘散开。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旧金袍,胸口也扎着一条锁链,被一路拖到我面前。
万宝阁的修士,齐刷刷跪了一地。
“老祖!”
金不换趴在地上,抬头,眼睛亮了。
“爷爷!爷爷你来了!你快杀了这个凡人!”
金满堂没看他。
他看着我手里那本本子。
又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你是……宋掌柜的孙子?”
“嗯。”
老头的眼眶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五十年前……老夫还是个练气期的穷小子,在山里炼丹,点不着火,冻得要死……”他声音发颤,“是宋掌柜,赊了老夫一个打火机。”
“老夫靠着那个打火机,点了第一炉丹,才有了今天的万宝阁。”
“老夫这些年,一直想回来还……可那道门,再也没开过……”
他抬手,一巴掌抽在金不换后脑勺上。
啪。
金不换的脸,砸进了泥里。
“孽障!宋家的门,你也敢炸!”
金满堂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双手捧到我面前。
“万宝阁总令。万宝阁上下三千六百家铺子,十二座灵石矿,全归宋家。”
我接过来。
本子上那条锁链,只松了一点点。
金满堂愣住了。
“还……还不够?”
孙小宝举着手机,小声补了一句:“差得远呢。”
金满堂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金不换从泥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眼泪。
“一个打火机……”他喃喃,“一个打火机……”
他哭了。
两百岁的人,趴在地上,哭得鼻涕冒泡。
“我不该……我不该来买门的……我不该倒卖盒子……我不该收买那个胖子……”
“我就是想……想证明给爷爷看,我比他强……”
没人理他。
我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又看了看那两条锁链。
“剩下的,分期吧。”
金满堂猛地抬头。
“分期?”
“让你孙子来我店里打工还。”我指了指门里,“包吃,不包住,时薪按我们那边的最低标准,二十三块。”
孙小宝又低头算了一下。
“那得还……”
“别算了。”我说,“慢慢还。”
金不换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第十章】
第二天,子时。
风铃没歇过。
门口排的队,从店门一直排到那座插着断剑的黑山脚下。
金不换穿着一件印着有间盲盒的围裙,站在柜台后面,举着收款码。
脸是黑的。
“扫码。九块九。不赊账。”
一个鳞片兄弟问他:“万宝阁少阁主?”
“不是。”他咬着牙,“店员。工号零零一。”
孙小宝在旁边撸着串,一边吃一边监工。
“小金,笑一个。服务态度影响绩效。”
金不换的扇子没了,只能攥着收款码,攥得塑料壳咔咔响。
我刚从批发市场扛回来的货,一个钟头被抢空了。
赤霄第一个跪下来。
两米多的魔尊,膝盖砸在地垫上,砸出个坑。
“宋掌柜,黄冈密卷,王后雄,天利三十八套……本尊全要。”
“你五三做完了?”
“必修一做完了。”他眼眶通红,“答案略的那些,本尊自己推出来了。全对。”
他把草稿纸拍在柜台上,厚得砸出一声闷响。
我看了一眼。
还真全对。
玄阳真人跪在他旁边,一头乌发扎成了道髻。
“宋掌柜,生发液,正道盟上下要三千瓶,天枢长老说老花镜要一千副,戒律长老说护膝要带遥控的……”
“遥控的,得等快递。”
“老夫等!”
后面黑压压跪了一地。
有人捧着灵石,有人抱着法宝,有人干脆举着自己宗门的地契。
“宋掌柜!老干妈还有没有!”
“宋掌柜,跳绳!我要跳绳!”
“那个……卫生巾……”
人群最后面,裴照雪站着。
她没跪。
她走过来,把一个麻袋放在柜台上。
麻袋口一松,滚出来一地极品灵石。
柜台又裂了一道缝。
“本座不是来求你的。”她别过头,“本座只是……路过。”
“第五册?”
她喉咙动了一下。
“……嗯。”
我从柜台底下,把剩下的斗破全抽出来,码成一摞,推到她面前。
她的手,停在半空。
想伸过去,又缩回来。
“你……”她声音很轻,“可愿随本座回天剑宗?宗门后山,清静,适合……开分店。”
店里突然安静了。
赤霄的笔停了。
玄阳真人的胡子不抖了。
孙小宝的羊肉串,又掉在了裤裆上。
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认真想了想。
“包邮吗?”
裴照雪的剑,当啷一声,出鞘三寸。
风铃叮地一响。
她又默默把剑按了回去。
孙小宝捂着脸。
“凭实力单身。”
我没理他,翻出一块木板,一支马克笔。
写了八个大字。
挂在门头上。
今日上新,概不赊账。
满地跪着的大佬,盯着那块招牌,齐刷刷咽了一口唾沫。
我拍拍手,刚准备开卖。
风铃响了。
很轻,很慢。
叮。
门外的紫色天空,裂开一道金光。
一个穿明黄袍子的老头,踩着祥云,慢悠悠落在门口。
他一出现,满地跪着的人,连赤霄在内,全都把脑袋磕在了地上。
金满堂抖成了筛子。
“天……天上那位……”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墙上爷爷的遗像。
又看了看我。
“你是宋老根的孙子?”
“……是。”
他笑了。
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本。
比我那本,厚了十倍。
“五十年前,你爷爷在我那儿,赊了一碗面。”
他翻开第一页,慢慢念。
“宋老根,赊牛肉面一碗,加蛋。日息一分,利滚利。父债子还,祖债孙还。”
“天道为证。”
我抬头,看了看自己刚挂上去的招牌。
今日上新,概不赊账。
我终于知道爷爷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了。
我默默伸出手。
把招牌翻了个面。
背面是我上个月写的。
本店已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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