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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2:55

我爸头七还没过完,我妈就坐进了赵建国的车。

他蹲下来揉我脑袋,笑出一脸褶子。

“小舟啊,往后叔来照顾你。”

那一年我十岁。

灶台上煮白粥的锅,再没冒过热气。

红烧蹄髈、油焖大虾、炸鸡腿、冰激凌整桶往家搬。

他总说男娃娃就该养得结实。

我结结实实长到两百三十八斤,心脏罢了工,人就没了。

赵建国杵在我遗照前面,面皮绷得油光锃亮。

三十二岁的脸,一双眼浑浊得快六十了。

再睁眼,脚底下踩着个电子秤。

238.5。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上辈子你拿饭把我送走。

这辈子,掉一斤肉我记一笔账,看看你能撑到几岁。

1

238.5。

数字在秤面上跳了两下,定住。

我低头看了半天,慢慢挪开脚。

笑了。

上一世这个数字是我的催命符。两百三十八斤的身体,心脏说停就停,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摇头的动作我到死都记着。

那年我二十二。

现在我十岁。

我站在厕所里,捏了捏自己的脸。软的,肥的,跟上一世一个样。

门外传来赵建国的声音。

“小舟!出来吃饭了!叔今天给你做了红烧肘子,你最爱吃的!”

我手攥紧了。

上一世他每次叫我吃饭,声音都是这样,又响又亮,听着特热情。我妈每次都说,你看建国对你多好,你亲爸在的时候也没给你做这些。

亲爸。

我亲爸陈大山,工厂里被砸断了腰,抢救三天没救回来。厂里赔了八十万,那是我爸拿命换来的钱。

头七还没过完,赵建国就出现在了我妈身边。

那年我十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叔叔笑起来很爽朗,做的饭确实比白粥好吃。

他第一次来家里,拎了一袋炸鸡,一箱可乐。

我妈推辞,他说:“小舟正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后来他天天来。做饭、收拾屋子、接送我上下学。我妈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我也渐渐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再后来他搬进来。

灶台上的白粥消失了。

每顿不少于四个菜,顿顿有肉,餐餐有汤。红烧蹄髈、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各种甜点零食,整箱整箱往家搬。

他看我吃得满嘴油就笑,拍我后背说:“好小子,多吃点,男孩子就得壮实。”

我壮实了。壮到两百三十八斤。

二十二岁,心梗。

赵建国站在我遗照前,脸上没什么悲伤。他面皮绷得油光发亮,三十二岁的人有一双快六十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的不是难过。

是松了口气。

我死了,他松了口气。

那一刻我才开始想——他到底图什么。

答案来得很快。

他图的是我爸那条命换来的八十万,图的是我妈名下那套房子,图的是把我养废了以后,这个家就他一个人说了算。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喂到两百多斤,心脏迟早出问题。等出了问题,医药费他来管,家里的钱也归他管。我死了,我妈没了依靠,他就是唯一的依靠。

这笔账,他从第一天就算好了。

现在我站在十岁的身体里,带着二十二岁死过一次的记忆。

赵建国在门外又叫了一声:“小舟!肘子凉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来了。”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肘子、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一盆排骨汤。赵建国坐在我妈旁边,给她夹了块虾,又转头给我舀了满满一碗汤。

“小舟长身体呢,多喝汤。”他笑呵呵的。

我妈周萍在旁边说:“建国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做,你有口福了。”

我看着那碗汤,油花飘了满满一层。

上一世我端起来就喝,觉得暖和,觉得好吃。

这一世我端起来,放下了。

“妈,我不想喝汤。”

周萍愣了一下:“怎么了?”

“太油了,喝不下。”

赵建国笑容没变:“那吃肘子,叔给你剔好了。”

我摇头:“我也不想吃肘子。”

“那虾呢?”

“我想喝白粥。”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建国先开口:“白粥有什么营养,你正在长个子——”

“我就是想喝白粥。”我没让他说完。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建国:“要不我给你熬点?”

“不用,我自己会。”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那口熬粥的锅被塞在角落里,上面摞着两个炒锅。

我把锅抽出来,冲了冲,倒上水,开火。

赵建国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小舟,怎么了?叔做了一下午呢。”

我没回头:“赵叔叔,我就是想喝粥。”

他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走回客厅,跟我妈低声说了句什么。

水开了,我抓了一把米撒进去。

白粥的香气慢慢冒出来,清淡的,米香味。

上一世我最后一次喝白粥,是在我爸去世前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给我煮了碗白粥,配了一碟咸菜。说今天太累了,简单吃点。

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米在锅里翻滚,我盯着看了很久。

赵建国,你喂的每一口饭,上一世都变成了压在我心口上的重量。

这次,我不吃了。

2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不困,是脑子里停不下来。

我躺在床上,把赵建国这个人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是怎么出现的。

我爸出事后第三天,他来家里帮忙张罗后事。说是我妈的远房表哥介绍的,在工地做包工头,认识人多,能帮上忙。

确实帮了忙。丧事办得利索,来吊唁的人他一个个招呼到位,席面也安排得妥当。

我妈那时候整个人是懵的,有人帮忙自然就靠上去了。

头七还没过完,赵建国已经天天来家里了。修水管、换灯泡、买菜做饭。我妈邻居张婶还跟我妈说,萍啊,你遇到好人了。

好人。

我翻了个身,窗外天还没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二十。

上一世我从来没注意过赵建国的作息。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他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门,说是去工地盯着。

五点出门,那我四点五十起来跑步,他不会知道。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双旧运动鞋。上一世这双鞋我穿了一个月就穿不下了,脚长得快,人也胖得快。

这次不会了。

我开了门,天还黑着。小区里没人,路灯昏黄。

我从楼栋出来,绕着小区跑。说是跑,其实就是快走加小跑,两百三十八斤的身体动起来,膝盖都在叫。

跑了不到三百米,喘得不行。

我扶着花坛停下来,汗把后背全湿了。

这才三百米。

上一世我连三百米都不跑。赵建国从来不让我运动,说胖孩子运动伤膝盖,多吃少动才是正道。

多吃少动。

好一个多吃少动。

我缓过来之后接着跑。走一段跑一段,绕了小区两圈,大概一公里多点,用了四十分钟。

回家的时候四点五十,赵建国的闹钟还没响。

我脱了鞋,回床上躺着。

五点零二,赵建国起来了。他开门去厕所,我闭着眼装睡。

等我“醒”的时候,桌上又摆满了。

“小舟,今天叔给你做了煎饼果子,还有豆浆油条。”赵建国系着围裙,笑容满面。

我看了看那盘煎饼,油汪汪的。油条炸得金黄,一看就是外面买回来的,裹了一层糖。

“赵叔叔,我上学路上买着吃就行。”

“外面的不干净。”他把煎饼推到我面前。

“学校食堂也有的。”

我妈从卧室出来:“建国给你做了你就吃,别浪费人家心意。”

我看着我妈的脸。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说的。每次都这样说。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她吵,吵不赢,也没必要。

我拿起煎饼,咬了一口。

赵建国笑了:“对嘛,好吃吧?”

“好吃。”我说,“但我不吃油条了,太腻。”

“油条怎么会腻——”

“我吃不下了。”我放下油条,背上书包出了门。

出了小区我才把手里那半个煎饼扔进垃圾桶。

到了学校,我去食堂买了一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块五毛钱。

食堂阿姨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是没见过两百多斤的孩子来买馒头小米粥。

我没管,坐下慢慢吃。

馒头是热的,粥是温的,进到胃里,舒服。

这才叫吃饭。

第一天的计划完成了。早上跑步,中午控制食量,晚上尽量少吃。

赵建国,咱们慢慢来。

3

一个礼拜过去,我掉了三斤。

数字不大,但我盯着秤上的235.5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从两百三十八斤开始,只往上走,从没下来过。

三斤,开了个头。

早上的跑步已经能跑完一公里不停了。膝盖还是疼,但不像第一天那么要命。

饮食上我学会了一些技巧。

赵建国做的菜我每样吃一口,不多吃。他说“再来一碗”的时候,我就说饱了。头两次他还劝,后来发现劝不动,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但他不会跟我翻脸。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他在我妈面前维持的是好继父的形象,跟我吵起来不好收场。

我妈每天早出晚归,在超市当收银员。我爸的赔偿金她存着没动,说是留给我上大学用。

赵建国不工作,说自己是包工头,接了活才去工地。但我观察了一个礼拜,他一个电话都没接到过。

他不干活,吃的用的全是花我妈的工资,加上我爸的赔偿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

上一世我没注意这些。我只知道吃,只知道他对我好,只知道我妈越来越累。

现在看清楚了。

赵建国不是来当继父的,他是来当主人的。

第十天,我找到了那个东西。

那天赵建国出门了,说是去办点事。我妈在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笔没墨了,去客厅电视柜里翻。

翻到第二个抽屉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保险单。

投保人:赵建国。

被保险人:陈小舟。

保险金额:五十万。

受益人:赵建国。

我的手开始抖。

五十万。他给我买了五十万的人身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他自己。

我翻到投保日期——两年前。

那时候他搬进来刚满一年,我十一岁。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给一个十一岁的继子买了五十万的人身保险,受益人填自己。

我坐在地上,拿着那份保单,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愤怒。

从头到脚的愤怒。

他把一个孩子喂到两百多斤,心脏迟早出问题。然后他给这个孩子买了保险。等孩子出了事,他能拿到五十万。

加上我妈名下那套房子,加上我爸的八十万赔偿金。

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每天做饭、喂饭、等着。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死的。心梗,走了。他站在我遗照前松了口气,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了。

我把保单塞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手心全是汗。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

不能急。

我十岁,他三十二岁。我斗不过他,至少现在斗不过。

但我知道他所有的底牌了。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份保单的存在。这一世我十岁就看到了。

这就是重来的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减肥,一边找证据。

保单是一个。赵建国的银行卡流水我看不到,但他每次取钱都会把小票随手扔在垃圾桶里。我开始留意那些小票。

他在烟酒行消费的数字,比我家一个月的菜钱还多。

我妈的工资卡放在床头柜里,我知道密码。有次趁他不在,我查了一下余额。

我爸去世一年半,八十万赔偿金剩不到四十万了。

四十万去哪了?我妈一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我坐在床上算了一笔账。

赵建国来了一年半,吃喝全包,不挣钱。八十万赔偿金少了四十万,我妈每月工资三千五,家里开销至少五千。

差的那些钱,全是从赔偿金里出的。

他在吃我爸的命换来的钱,把我往死里喂,还给我买了份保险。

等着我死。

我把算出来的数字撕了,冲进马桶。

赵建国,你等着。

4

第三十天,秤上显示229。

掉了快十斤。

赵建国开始注意到了。

那天晚饭,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可乐鸡翅、糖醋里脊,还有一盆老母鸡汤。

“小舟最近瘦了啊。”他一边给我舀汤一边说,语气听上去很关心。

“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吃?要不叔中午给你送饭?”

“不用,学校挺好的。”

“那你瘦了是怎么回事?”

“长个子呢,抽条了。”我喝了口汤,放下碗。

“得多吃点才行。”他给我夹了块排骨,“你看看你,多壮实才好,瘦了不好看。”

“赵叔叔,我不爱吃排骨了。”

筷子停在半空。

赵建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不是心疼,不是关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耐烦?警觉?

都有。

他把筷子收回来,笑了笑:“那吃鸡翅,可乐味的,你以前最爱。”

“我吃饱了。”

我站起来,收碗。

我妈在旁边说:“小舟你最近吃的是不是太少了?正长身体的时候——”

“妈,我在学校吃得挺多的,你别担心。”

赵建国没再说什么。但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在客厅抽烟,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

他开始盯我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四十,我照常出门跑步。

刚跑到小区门口,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

“小舟。”

赵建国穿着外套站在楼栋口,手里拿着根烟。

“大早上的你跑什么步?”他笑着问。

“锻炼身体。”

“你这么胖跑步伤膝盖,别跑了。”

“医生说的,得运动。”

“哪个医生说的?”

“学校体检的时候校医说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跑完了早点回来吃饭。叔给你做你爱吃的葱油拌面。”

他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

葱油拌面。上一世我最爱吃他做的葱油拌面,一顿能吃三大碗。

三大碗拌面,全是油,全是碳水,全变成了我身上的肉。

我继续跑。

从那天起,赵建国做的饭越来越多了。

以前每顿四个菜,现在五个、六个。花样也变了,不再只是红烧、糖醋,开始出现各种油炸的东西。炸鸡排、炸薯条、炸春卷。

他还买零食回来。巧克力、薯片、蛋糕,堆在客厅茶几上。

“小舟,写完作业吃点零食。”他总是这么说。

我不吃。

他就把零食放到我房间门口。

我也不吃。

一周后,我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他打电话的记录——他把我不要的零食全扔了,然后又买新的。

他不是在给我做饭。

他在设局。

每天堆在我面前的食物越来越多,就是赌我扛不住诱惑。只要我吃一口,就会有第二口。一个十岁的孩子,意志力再强也强不过本能。

可惜,我不是普通的十岁孩子。

我是死过一次的。

五十二天后,秤上显示221。

掉了十七斤。

赵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对我发火那种难看,是憋着的。他笑得没以前那么自然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总带点试探。

“小舟最近是不是在减肥?”

“没有,就是跑步。”

“跑步也不用天天跑,你看你瘦了多少。”

“赵叔叔,瘦了不好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回到房间,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行。

第52天,221斤。赵建国第一次没话说。

5

学校里也有人注意到我的变化。

班主任叫孙德望,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教数学。他找我谈话那天,我以为是来批评我的。

“陈小舟,你最近瘦了不少。”

“是,孙老师。”

“怎么减的?”

“跑步,少吃。”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以前体重超标挺严重的,现在减下来是好事。但你方法对不对?别饿着自己。”

“没饿着,就是不吃垃圾食品了。”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我说了声谢谢,正要走,他又叫住我。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减肥吗?”

“知道。”

“支持吗?”

我犹豫了一下。

“还行。”

孙德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老师看学生,更像个大人看一个他不太放心的孩子。

“你知道学校的营养餐计划吗?中午食堂有低脂餐窗口,你可以去那边吃。”

“我不知道,谢谢孙老师。”

从那天起,中午我去低脂餐窗口。两个素菜,一个荤菜,米饭小份。食堂阿姨认识我了,每次都给我多打点菜。

我开始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第三个月,我的体重降到了210。

赵建国彻底坐不住了。

有天晚上我妈加班,家里就我和他。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房间写作业。

他突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东西。

“小舟,叔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喝点。”

我看了看碗里,银耳莲子羹上面飘着一层冰糖,甜得发腻。

“我不喝。”

“就喝一口。”

“赵叔叔,我减肥呢,这东西太甜了。”

他把碗放在我桌上,坐在我床边。

“小舟,叔跟你说句心里话。”他点了根烟,“你是不是对叔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不吃了?叔做的饭你一口不吃,零食也不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太胖了,不健康。”

“胖怎么了?胖才壮实。你一个男孩子,壮实点有什么不好?”

“心脏受不了。”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心脏受不了的?”

“校医说的。体重超过标准太多,心脏负担大。”

赵建国把烟掐了,盯着我看了几秒。

“小舟,叔是为你好。你这个年纪正在长身体,不吃东西以后个子长不高,身体也垮了。你爸走了,叔得替他照顾你,对不对?”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也是听着这些话长大的。“叔是为你好”、“你爸走了叔得照顾你”、“多吃点才壮实”。

这些话说了一百遍一千遍,我信了,然后我死了。

“赵叔叔,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真的不饿。”

他站起来,把那碗银耳莲子羹端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这样瘦下去,叔心疼。”

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桌前,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洞。

心疼。

你心疼我?你给我买五十万的保险,受益人写你自己,你心疼我?

孙德望说得对,有什么困难跟他说。

第二天我找了他。

不是告状,是问他一个法律问题。

“孙老师,如果有人给未成年人买了人身保险,受益人不是监护人,这合法吗?”

孙德望皱了眉头。

“你说的这个情况,受益人是谁?”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小舟,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

“保险法有规定,为未成年人投保人身保险,需要监护人书面同意。而且受益人一般应该是父母或者法定监护人。你问这个,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低头看着地板。

“孙老师,我能信任你吗?”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小舟,你信任我,我就帮你。”

我把保单的事跟他说了。没说重生,没说上一世。只说了赵建国给我买了五十万的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孙德望的脸沉下来了。

“小舟,这件事你先别打草惊蛇。我帮你问问,你回去正常生活。”

我点了点头。

回到教室,我把书包放好,坐下来。

孙德望已经知道了。赵建国,你的“好日子”,开始倒计时了。

6

赵建国的反击来得很快。

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开始改变策略。

不再硬塞食物给我,改打感情牌了。

“小舟,你妈最近累得不行,你看她都瘦了。”

“小舟,叔今天忙了一天,你帮叔尝尝这个菜咸不咸。”

“小舟,这是你爸生前最爱吃的红烧带鱼,叔特意做的,你尝一口。”

最后这句话戳到了我。

我爸生前最爱吃红烧带鱼。这是真的。我妈以前经常做,我爸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赵建国是从哪知道的?

他搬进来的时候我爸已经不在了。他没见过我爸,怎么知道我爸爱吃带鱼?

“赵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爸爱吃带鱼?”

“你妈跟我说的。”

“我妈没跟你说过这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时间长了记不清了,可能是你自己以前说过的。”

我没接话,但这件事让我开始留意赵建国跟我妈之间说了什么。

有天晚上我假装睡着,听到客厅里赵建国跟我妈聊天。

“萍,小舟最近瘦得厉害,我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自己在减,说太胖了不健康。”

“他才十岁,减什么肥?你看他现在吃的那么少,我做的饭他基本不动筷子。你说,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你别多想,小孩子闹着玩呢。”

“我多想什么?我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他不领情。你要说他对我有意见,那这日子我没法过了。”

“建国,他是个孩子——”

“他是个孩子,那我就不是人了?我掏心掏肺对这个家,换来一句不领情?”

我听到我妈叹了口气。

“你别跟他计较,过阵子就好了。”

“过阵子?他再这么瘦下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瘦点没事,以前太胖了也不好。”

“不好?两百斤不好?两百斤才叫壮实!你要让我说,他就是被你们学校那个老师带坏了,天天教他减肥,一个大人教十岁孩子减肥,这老师有病吧?”

我心一紧。

他已经盯上孙德望了。

第二天赵建国真的去了学校。

我不知道他跟谁说了什么,但放学的时候,孙德望把我叫住了。

“小舟,你继父今天来过学校了。”

“他说什么了?”

“找校长反映我干涉你生活,说我让你减肥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那是假的——”

“我知道。”孙德望摆手,“校长跟我了解情况,我说了,你体重严重超标,建议控制饮食是合理的。但校长说,家长有意见的话,老师不能过多干预学生的家庭生活。”

“那怎么办?”

“没关系,学校这边我能应对。但你继父这个人,你要小心。”

我点头。

赵建国开始反击了。他不仅要继续喂我,还要切断我所有的外部帮助。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较劲。

他大概觉得,只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推开,我就只能回到他的饭桌前。

回去吃他做的红烧肘子、糖醋里脊、葱油拌面。

吃到两百三十八斤,吃到心脏停摆。

然后他拿走所有的钱。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有人知道真相了。

赵建国,你以为你断了我和孙老师的联系就能赢?

天真了。

7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

我妈难得休息在家。她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发现赵建国的外套口袋里有张纸。

那是一张银行的小票。

金额,十二万。转账。

转到哪她不知道,但十二万这个数字让她警觉了。

我们家哪来的十二万。

她拿着小票去问赵建国。

“建国,这是什么?”

赵建国正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

“工地的工程款,转给材料商的。”

“你不是说最近没接活吗?”

“上个月接了一个小活。”

“那怎么没听你说过?”

“忘了。”

我妈没再追问,但她把小票留下了。

那天晚上赵建国出门喝酒,我妈坐在客厅发呆。我从房间出来,看到她手里攥着那张小票。

“妈。”

“小舟,你过来坐。”

我坐在她旁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舟,你觉得赵叔叔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才回答。

“妈,你真的想知道吗?”

她看着我。

“你爸走了以后,赵叔叔确实帮了很多忙。但是最近我觉得有些事不对。”

“什么事?”

“你有没有觉得,他花钱太大了?”

我妈没说话。

“他不工作,家里所有开销都是你出的。他买烟买酒,一个月至少三四千。爸的赔偿金——”

“你怎么知道赔偿金的事?”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赔偿金还剩多少?”我问。

“三十几万。”

我爸去世一年半,八十万剩三十几万。不到两年,花了快五十万。

我妈每个月工资三千五,家里开销至少五千。赵建国的烟酒加上日常花销,这笔账谁都能算明白。

“妈,他给你买过东西吗?”

“什么?”

“衣服、鞋子、首饰,什么都行。他给你买过吗?”

我妈低下了头。

没有。

赵建国来了一年半,没给我妈买过任何东西。他买烟买酒请客吃饭,全是花我妈的钱,花我爸的命换来的钱。

“妈,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赵叔叔给我买了份保险。”

她抬头看我:“什么保险?”

“人身保险。五十万的。受益人是他。”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你确定?”

“确定。保单在客厅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牛皮纸信封。”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信封还在。

她抽出保单,一页一页看。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看完之后,手在抖。

“他什么时候买的?”

“一年前。他搬进来半年之后买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小心翻到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小舟,你还知道什么?”

我想了很久。

“妈,你知道他为什么天天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吗?”

她没回答。

“他想把我喂胖。越胖越好。胖到出问题,心脏出问题。然后他拿保险,拿房子,拿剩下的赔偿金。”

我妈的脸白了。

“小舟——”

“妈,我不是在瞎说。你自己想想,他来了以后我涨了多少斤?他做的饭我不吃他什么反应?他去学校找校长告孙老师的状,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

因为她开始想了。一想就停不下来了。

赵建国来了之后的所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做饭、喂饭、不让运动、阻止减肥、去学校告状、花钱、保险。

她捂住了脸。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我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

没哭。

但眼神变了。

“小舟,你先回房间。这件事妈来处理。”

“妈,你准备怎么处理?”

她看着那份保单,声音很平。

“先查清楚。”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妈信了。

上一世她到最后一刻都没信。她一直觉得赵建国是好人,觉得是我不领情。直到我死了,她还跟赵建国过日子。

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她亲眼看到了那张保单。

赵建国,你完了。

8

我妈开始查了。

她的方式比我想象的要狠。

她没有直接质问赵建国,也没有把保单的事说出来。她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该上班上班,该做饭——不对,赵建国做饭,她照常吃。

但背地里,她开始收集东西。

赵建国的银行小票,她每张都留了。他抽烟时随手扔的转账记录,她拍了照。他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微信。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坐了很久。

一周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去银行查了赔偿金的流水。

八十万,到账后分了三笔转出。第一笔二十万,转到赵建国名下。第二笔十五万,也转到赵建国名下。第三笔十二万,还是赵建国名下。

加上日常取现和消费,一年半的时间,四十七万没了。

我妈把这些打印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是稳的。

回到家,她把所有东西摊在餐桌上。银行流水、保险单、赵建国那些消费小票。

然后她给赵建国打了电话。

“建国,今晚早点回来,有事说。”

赵建国回来的时候,提了两杯奶茶。

“萍,什么事?”

“坐。”

我妈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纸。

赵建国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坐下来,翻了几张。银行流水,保险单,消费小票。一张一张翻过去,速度越来越快。

“萍,你这是——”

“赵建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客厅里很安静。我在房间里,门开了一条缝,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你为什么给小舟买人身保险,受益人写你自己?”

赵建国张了张嘴:“那是意外险,给孩子一份保障——”

“受益人不是写孩子的名字,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帮他保管——”

“第二个问题。赔偿金八十万,你转走了四十七万,转到你个人账户。你用这笔钱做了什么?”

赵建国的脸开始涨红。

“那是工程上的事——”

“你一年没接活。什么工程?”

“萍,你听我解释——”

“第三个问题。”我妈的声音没提高,一直很平,“你每天给小舟做的那些饭,一顿五个菜六个菜,你是做饭还是喂猪?”

“你说什么呢——”

“一个十岁的孩子,你喂到两百多斤。他不吃了你就急,他去运动你就拦,他的老师帮他就去学校闹。赵建国,你想干什么?”

赵建国站起来,椅子倒了。

“周萍,你什么意思?我掏心掏肺对你们娘俩,你就这么看我?”

“我拿的是事实说话。”

“什么事实?几张纸你就定了我的罪?”

他把保险单拿起来撕了。

我妈看着他撕,没动。

“撕了也没用,保险公司有存档。”我妈说。

赵建国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早就该这样了。”

我妈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打印的。

“这是我去保险公司查的。你给小舟买的不是一份保险,是两份。第一份五十万,第二份三十万。受益人都是你。你给他买了八十万的人身保险。一个十岁的孩子,你给他买了八十万的保险。”

赵建国不说话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

“赵建国,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发抖,是一种压到极限之后才有的沉。

“你到底为什么来我们家?”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转过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赵建国一个人站在客厅。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抖。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圈。

看到我房间门缝里的那双眼睛。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张了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说。关上了门。

9

那天晚上赵建国走了。

不是走的,是跑的。

他收了自己的东西,一个包,塞了几件衣服,开门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桌上那些纸还摊着。

他没收拾,关了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楼道里安静了。

我妈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看着关上的门。

“妈。”

她转过头看我。

“他去哪了?”

“不知道。”

“他会回来吗?”

她看了我很久。

“他敢回来吗?”

我没说话。

赵建国走了。但他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四十七万赔偿金被他转走了。我妈去查了他那个银行账户,钱早就花完了。十二万那笔转给了一个叫李刚的人,赵建国的朋友,开了个建材店。所谓的“工程款”,是赵建国入股李刚的店。

入股。用我爸的命换来的钱,去入股别人的建材店。

我妈报了警。

不是报警抓人,是去派出所咨询。四十七万是不是夫妻共同财产,赵建国有没有权利转走。

警察说,这钱是你丈夫的死亡赔偿金,性质上是给你和孩子的补偿,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赵建国未经你同意转走这笔钱,涉嫌侵占。

我妈做了笔录。

警察开始调查。

赵建国那边也没闲着。他走了以后联系了我妈的几个亲戚,说我妈冤枉他,说他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我妈的表哥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

我妈只说了一句话:“他给孩子买了八十万的人身保险,受益人写他自己。你帮我评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萍,这事你做得对。”

赵建国也联系了我。不是直接联系,是通过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

“小舟,叔对不起你。叔真的是为了你好。你信叔,那些钱叔会还的。”

我把短信给我妈看了。

我妈说:“别回。”

两周后,警察找到了赵建国。不是抓人,是传唤了解情况。他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承认了转钱的事,但说是“家里开支”。

五十万保险的事也查了。保险法规定,为未成年人投保以死亡为给付条件的人身保险,需要监护人书面同意。我妈不知道这件事,没签过字。保险公司那边查了记录,赵建国伪造了我妈的签名。

伪造签名。保险欺诈。

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建国被立案调查。

消息传得很快。小区里的人都在说。张婶跑来问我妈,萍啊,听说你家那个赵建国出事了?

我妈没多说,就说一句:“正在处理。”

赵建国的那个建材店入股也出问题了。李刚的店经营不善,赵建国投进去的十二万打了水漂。

四十七万,还回来的可能性已经很渺茫了。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走了。

灶台上那口熬粥的锅我重新拿了出来。洗干净,放回灶上。

第一天晚上,我给我妈煮了一碗白粥。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忽然停下。

“小舟。”

“嗯?”

“这粥好喝。”

我坐在她对面,也喝了一口。

白粥,配一碟咸菜。我爸以前也这么吃。

“妈,以后我来做饭吧。”

“你会做什么?”

“粥会熬,面条会煮,炒蛋也会。”

她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

“行,你来做。”

赵建国走了以后,家里反而安静了。没有五菜一汤的满桌油腻,没有整箱的零食堆在茶几上,没有一个外人的笑声填满客厅。

就我和我妈,安安静静的。

我继续跑步,继续控制饮食。没有赵建国在旁边盯着我、劝我吃、拦我运动,一切变得简单多了。

第四个月,体重秤上显示198。

第一次跌破两百。

我站在秤上,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上一世我从来没低于两百斤过。从十岁开始涨,涨到两百三十八斤,涨到心脏停摆。

这辈子,十岁那年我回到了两百斤以内。

秤上的198,是我把命从赵建国手里抢回来的证据。

10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不算快,但每一件都落到了实处。

赵建国的案子走了法律程序。伪造签名投保那件事,保险公司报了案。保险欺诈的金额超过八十万,不是小事。

检察院批了逮捕。

赵建国被抓那天,我妈没有去看。我在学校上课,回家才知道的。

张婶告诉我的,说赵建国被带走的时候灰得很,头一直低着,邻居们都在窗户后面看。

我妈听完没什么反应,继续做饭。

对,现在是我妈做饭。她说我做的粥好喝但是炒菜不行,还是她来。

也行。

她现在每天下班回来做饭,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有时候三个菜。不多,但够吃,也不油腻。

赔偿金的事,警察查清了。四十七万里,十二万转给了李刚入股,那笔要不回来了。剩下的三十五万,赵建国花在了烟酒、请客、和个人消费上。

法院判了。赵建国侵占罪和保险欺诈罪,数罪并罚,判了六年。

我妈提了离婚。因为没领结婚证,严格来说不用离婚,只需要解除同居关系。赵建国的名字从我家的户口本上消失,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房子是我妈的,赔偿金剩下的三十三万法院冻结了赵建国的个人账户,追回了一部分。不多,但有总比没有强。

孙德望老师后来找过我一次。

“小舟,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你做得对。”

就这三个字。我差点没忍住。

他拍了我的肩膀,跟一年前赵建国拍的位置一模一样。但这个拍法不一样。赵建国拍我的时候,手上有烟味,油腻腻的。孙老师拍我的时候,手是干的,干净的。

“孙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扛下来的。”

不完全是我自己扛的。但我没说。

赵建国进去以后,我有时候会想他。

不是想他好,是想他那张脸。三十二岁的面皮绷得紧紧的,眼睛却是浑浊的,又老又浊。

上一世他站在我遗照前松了口气的时候,脸就是这个样子。

这一世,他进看守所之前,脸也是这个样子。只不过面皮没那么绷了,开始垮了,法令纹也深了。

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快六十了。

我说过,掉一斤肉,你老一岁。

我掉了四十斤。他老了四十岁。

公平。

第六个月,我的体重降到了176。

比最高峰少了六十二斤。

跑步已经不疼了,每天三公里,早上五点出门,天刚亮。小区里有晨练的大爷认识我了,叫我“小胖子”,后来改口叫“小伙子”。

学校的体育课我不再站旁边看了。跑步、跳远、仰卧起坐,我都跟着做。体育老师惊讶得不行,说陈小舟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我说我少吃多动了。

他说不光是少吃多动的事,你这个毅力和自律,很多大人都做不到。

我笑了笑没说话。毅力这个东西,是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他不知道。

我妈的气色也好了。不用再养赵建国,她的工资够花。她给自己买了件新外套,藏青色的,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小舟,好看不?”

“好看。”

她笑了。笑容比赵建国在的那一年半里都真。

有天晚上吃饭,她忽然说:“小舟,妈对不起你。”

我筷子停了。

“那时候你爸刚走,我一个人撑不住,赵建国来了,我就觉得有依靠了。我没看清他是什么人。你跟我说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不是他来帮我们的,是他盯上了我们。”

“妈,不怪你。”

“怪我。他喂你那些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我没拦。我觉得他是对你好。一个做继父的,对孩子好我高兴都来不及,我怎么会拦?”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的。”她放下筷子,“你是我儿子,你胖成那样我不该觉得正常。”

我没接话。

有些话说到了就够了。她自责的话,我不想让她继续说。

“妈,赵建国的事过去了。我瘦下来了,你也好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了。

期末考试,我的成绩进了年级前二十。以前我太胖了,上课老犯困,注意力不集中。瘦下来之后精神好多了,脑子也清楚了。

孙德望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陈小舟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不光是身体上的,学习上也有突破。

同学们鼓掌的时候,我低着头,耳朵有点烫。

但心里是高兴的。一种实实在在的高兴,跟吃了一顿好的那种高兴不一样。

这种高兴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

放假那天,我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看到赵建国以前常坐的那个石墩子。他以前总坐在那抽烟,跟邻居聊天,笑得满脸褶子,说话嗓门大,谁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石墩子空着,上面落了点灰。

我没停,走过去了。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噼里啪啦。

“小舟,洗手吃饭。”

“好。”

餐桌上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豆角。米饭一人一碗。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这是我爸以前最喜欢的家常菜。简单,清淡,但下饭。

我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酸酸甜甜的。

好日子,就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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