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和周既明结婚九年,我说的话,他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朵朵花生过敏,我说了四年,让他跟他妈说一声,他说知道了。
他妈给朵朵喂花生酥那天晚上,我们在急诊室坐了一宿。
第二天起,我不说了。
他问什么,我都回:好,随你,你看着办。——全是他这九年跟我说的原话。
车险过期了,述职被领导批了,他妈复查没人接,摔在医院门口。
朵朵的家长开放日,他又没来,孩子在校门口等到最后一个走。
家里一件一件塌下来,他才想起来问我: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我嗓子要做手术了,下礼拜。他说,什么手术,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
开学第二周,星期一。今天我得把两件事跟他说定。
早上六点二十,我把周既明从床上薅起来。
「七点四十你晨会,上回迟到,你们区域经理——」
「嗯。嗯。」
他眼睛没睁,先摸手机。
厨房里抽油烟机响着,我隔着油烟说话:「酱油就剩个底了,盐也见底,纸巾最后一包刚拆——你下班路过店里,带一提回来,店里的便宜。」
「知道了。」
「还有朵朵开放日,十月二十一,周三,下午两点。学校点名了,让爸爸去一回。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他答应得痛快,我还想,兴许是昨晚睡好了。
饭桌上我又说一遍:「那天下午你把时间空出来,别穿店里的工服。」
他夹咸菜:「你定,你定就行。」
朵朵背着书包出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我给她重新扎,往书包侧兜里塞药:「药在这儿,难受了先找老师,听见没。」
「知道啦。你天天说。」
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又说一遍:「十月二十一,周三。」
「说三遍了。」他换鞋,头都没回,门关上了。
上午连着两节课,嗓子像吞了砂纸。下课我含了颗润喉糖,站在走廊里缓。
何苗过来,胳膊肘碰碰我:「复查结果呢?大夫怎么说。」
「息肉。十月底手术,全麻。」
「二十八号是吧。」她说,「我请好假了,那天我陪你去,你别跟我争。」
我愣了一下。号我还没跟她说过,她看我病历袋上写的,自己记下了。
我把糖纸在手心里捏成一个小团,捏得紧紧的。
中午我给周既明发微信,两件事写在一块儿,写得清清楚楚:手术定了,10 月 28 号,全麻,要家属签字,得有人陪一天;朵朵开放日 10 月 21 号,周三,下午两点,提前排班。
他回了一个「1」。
隔了半个钟头,又来一句:「店里忙,到时候再说。」
下午我给婆婆打电话。办公室里有人批作业,我压着声音:「妈,跟您说一声,朵朵花生过敏,点心零食,您喂之前千万先——」
那头扬起嗓子喊:「既明!既明——你媳妇电话,你来跟她说!」
手机被搁在桌上,拖鞋声远了,又有电视的声音。
我等了十几秒,把电话挂了。
四班有个孩子写作文,《我的妈妈》,说他妈妈说话像开了倍速。我批到这篇,拿红笔画了个笑脸。画完又觉得不合适,拿笔涂掉了,涂成一个墨疙瘩。
晚上朵朵睡了。周既明在沙发上回店里的消息,手机的光一明一灭,映得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白。
我把手术的事第二回说出来:「既明。10 月 28 号,早上七点就得到医院。全麻,得有家属在外头等着签字。何苗说她陪我去,你要是走不开,也——」
「嗯。」他拇指还在划,「到时候再说。十月盘点,还不一定排不排得开。」
我嘴里那颗糖,从晚饭含到现在,没含化,硌得舌头生疼。
我把糖吐进手心。大半颗,棱角还在,就是小了一圈。
冰箱门上吸着便签本,这一本快写完了。我翻开最后一页,拿笔写:10 月 28 日,手术,全麻,七点到医院。
写完,我把这一页撕下来,贴在冰箱门正当中——他每天晚上拿啤酒,眼睛必过的地方。
然后我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大,哗哗的。
身后冰箱门响了一声。
他把啤酒拿出来,那页便签被带得翘了边。他嫌碍事,揭下来,压在易拉罐底下,上头还垫了张抽纸,怕冰水洇了桌子。
他没看。
第2节
九月十八号这天,我从睁眼就开始等。
往年我提前一个礼拜就把日子圈出来,饭店订好,话说得他耳朵起茧。今年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想看看。
早上他出门,还是那三个字:嗯,知道了。
在办公室,我把手机立在教案边上。一上午,它一次都没亮过。课间我点开看,店里群的消息九十九加,我们俩的对话框停在昨晚——我发的「酱油买了没」,他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盯着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三十三了,还玩这种考人的把戏,丢人。
下午路过蛋糕店,我进去买了一块小的,提回来,塞进冰箱最里层,藏在咸菜坛子后头。怕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下班我做了四个菜。卤牛肉是他爱吃的,鸡翅是朵朵的,我还烧了条鱼,鱼刺多,他嫌麻烦,可今天我想烧。
菜做好,他还没回来。鱼在锅里又热了一遍,皮都热破了,塌在盘子里。
菜摆上桌,朵朵扒着桌沿数:「一、二、三、四。妈妈,今天过节吗?」
「不过节。天冷,你们多吃点。」
他九点四十才进门,鞋都没换利索:「盘点少了三箱牛奶,查监控查到现在,累死。」
坐下先夹牛肉,一边吃一边说新来的那个店长,报表做得一塌糊涂,他在店里当着人把话说得可重了。说到一半,筷子停住:「这鱼刺也太多了。」
「嗯。」我说,「你吃牛肉吧。」
手里拎着一把花。超市门口促销的,十九块九,康乃馨蔫了两朵,价签还贴在包装纸上。
「路上看见的,顺手。」他把花往餐桌上一放,看我一眼,「哎,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我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排队:今天九月十八。九年前的今天,咱俩领的证。我从早上六点,等到现在。
出口的是:「没事。你忙。」
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怎么这么顺。
领证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挽着他,说:「我这人话多,事儿也多。哪天我不跟你说话了,那就是真不想过了。」
他笑,捏我的脸:「那你多说点,我爱听。」
他没听出今天有什么不对。他说那我洗澡去了,花留在桌上,花瓣上的水珠慢慢洇湿了一小块桌布。
我收拾碗筷,洗到一半,又走回来。把那把花从包装纸里抽出来,找了个喝水的杯子,接上水,插进去。蔫的那两朵,我把外层烂瓣掐了。
掐完我自己都气笑了。图什么呢。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他睡了,睡得挺踏实,被子蹬到腰上。手机搁在枕头边,还在亮,店里群里发排班表。
我给他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一半,手停住了。又放回去。
我站在冰箱前头,把便签本翻开。
新的一页。白的。
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黑点。酱油,盐,纸巾——这些话我白天都说过,说过很多遍了。
我把笔放下。一个字没写,合上。
冰箱里那块小蛋糕,我拿出来,站在厨房里吃完了。甜得发腻。盒子扔进垃圾桶,嘴擦干净,跟没这回事一样。
第二天中午,婆婆打来电话:「小满,我周六去市二院复查,你们俩谁送我?往年都是既明送,今年——」
往年是我把日子记在便签上,提前三天提醒他。她一直当是儿子记性好。
喉咙里那句现成的话是:妈,我跟既明说。——我说了九年了。
这回我说:「妈,您直接问既明吧。他排班他自己清楚,我说了也不算。」
那头顿了两秒:「……哦。那我问他。」
这两天他问我:晚上吃什么。朵朵的作业签了没。你那件大衣干洗了没。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我回:「随你。」「签了。」「你看着办。」「嗯,你回她一个。」
他还跟朵朵说,这两天你妈话少了,家里清净。朵朵没接话,低头扒饭。
三天后,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我手机在讲台上震,是周既明。
我走到教室外头接。那边有风声,还有个男的在说话,一字一字地报车牌号。
「车险什么时候到期?」他声音又急又冲,「你怎么没跟我说?」
第3节
车险那事,最后罚了二百,保险补缴,又多跑了一趟车管所。
他回家把罚单往茶几上一拍:「车险什么时候到期,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把拖把靠在墙上。
「说过。八月底,晚上,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说车险九月十二号到期,让你抽空续上。你还嗯了一声。」
「我睡着了那能算说吗?」
行。
算我说梦话。
从纪念日那天起,我就不发语音了。要说事,打字。字也短,能三个字说完的不写五个。
——
第二天早上,他赶述职,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白衬衫。
前襟一道折痕,从领口斜到第三颗扣子,叠着压出来的。他对着镜子抻了抻,抻不平,放弃了。
「这件怎么——」
话说了半句,他自己咽了。柜子里另外两件,一件袖口发黄,一件上回穿过还没洗。
「换那件蓝的吧,蓝的不显」——这句在我嗓子眼里转了一整圈,又下去了。
我低头给朵朵熨校服。校服是棉的,蒸汽一过就平。朵朵站在旁边自己系红领巾,系了个死疙瘩,我解开,给她重系。
等我抬头,他已经出门了,白衬衫后背还翘着一角。
上午十点多,他发来一张照片:述职会的大屏,他站在前面讲话,那道折痕在投影的光里特别清楚。
紧跟着一条:「王总点我名了,说仪容不整,让我注意形象。说咱们店的人出去就是招牌。」
我打了「活该」两个字。
盯着看了两秒,删了。
回他:「哦。」
——
还是那周,礼拜三晚上,供应商请吃饭。
七点四十,他还在家换鞋。朵朵趴在餐桌上写生字,我拿红笔在旁边勾。
我顺嘴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
「八点的局,急什么。」
「哪个供应商?」
「老陈,城东那个。」
我的笔停了一下。
老陈的局,从来都是七点。去年他过生日,我跟着去过,七点开席,七点十分走菜。
朵朵把「藏」字写错了,底下多出一横。我拿橡皮给她擦,擦得纸都起毛了。
擦着擦着,我想,我就是想看看。没人告诉他,他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想完耳朵有点热,赶紧低头看朵朵的字。
「没事,」我说,「你路上慢点。」
他九点多回来,脸是黑的。
「七点的局!我到那儿,人都散了,老陈说我现在架子大了,请都请不动。」
「你怎么不——」
他又把后半句吞了。这几天,他吞回去的话有点多。我数着呢。
——
礼拜五,我开班主任会。
四点半,年级组长讲国庆假期安全,从防溺水讲到防诈骗,话特别多。
我的包在椅子脚边上。手机在包里震,震了停,停了又震。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朵朵托管班老师的号码。
我拿着手机从后门出去,站在楼道里接。
「朵朵妈妈,爸爸还没来接,孩子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其他小朋友都走完了。」
「我马上联系他。麻烦您再陪她一会儿。」
挂了打给他,响到第五声才接,那边全是叉车倒车的动静,嘀,嘀,嘀。
「喂?」
「朵朵。四点半,兴趣班。」
「今天礼拜五?」他顿住,「我在盘点,我以为明天——你等着,我这就——」
「不用了。」我说,「散了会我去接。你忙。」
昨晚在厨房,我擦着灶台跟他说:明晚我开会,朵朵四点半,你去接一趟。他端着我给他热的牛奶,说明天,知道了知道了。
牛奶喝完了。
话没了。
——
我赶到托管班,五点半多了。
朵朵坐在小椅子上,书包抱在怀里,老师在旁边的桌子上改作业。
看见我,她没像平常那样跑过来。
「爸爸没来。」她说。
「爸爸店里忙。」
「你又替他说。」
回家的路上她一路没出声。书包带子滑下来两回,我给她提上去两回。
晚上他回来快十点了。
进门先往朵朵房间看,门关着。他站了两秒,转过来,声音压着,怕吵醒孩子: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不提醒我了?车险,饭局,今天接孩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提醒过。」
「你什么时候——」
「你自己翻手机。」
他还真翻了。沙发那头,我看着他从上往下划。
八月三十号,我打的字:车险九月十二号到期,你抽空续上。
他回的:1。
底下一条语音,七秒,是上个月我在阳台晾衣服时发的,问他老陈的局几点,要不要提前把西装找出来。那条语音下面,有个小红点。
到今天,那个红点还在。
再往下,昨晚九点,我打的字:明晚我开会,朵朵四点半你接。
他回了一只猫的表情包,竖着大拇指。
他划到这儿,手停住了。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是冷,从指尖往手腕上爬,抖得我攥不住遥控器,按错了键,电视滋啦亮了一下,又被我摁灭。
「小满,我——」
「你忙。」我说,「早点睡吧。」
我把朵朵明天的校服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房间。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震了一下。我出去拿,是婆婆。
「小满啊,」她那头的声音不像平常,慢,一字一顿的,「周六我复查,既明答应来接,我怕他记岔了日子,你——」
「妈,」我把她的话接了过去,「他答应您的事,您直接问他。」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第4节
礼拜六上午,我在教室里补批作文,手机响了。
是婆婆。接起来就是一句:
「罗小满,你是怎么做人儿媳妇的!」
背景音里有广播叫号,还有小孩在哭。
「我复查!既明说他礼拜六来接我,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四十多分钟,人影都没有!我自个儿打了个车,到医院门口,台阶上滑了一下——」
「妈,您先别动,」我把红笔一放,「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二院!你倒是会说马上——」
我挂了。
作文还剩十一本没批。我把它们码齐,压在教案底下,给年级组长发了条消息,骑车往市二院赶。
半路上我想起来,朵朵的科学作业还没签字。今晚得记得。
门诊大厅里,婆婆坐在轮椅上,右脚搭着,脚踝肿得老高。一只鞋穿着,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看见我,她眼圈先红了,嘴还是硬的:「你瞧瞧,你瞧瞧,既明忙,你也忙,我这把老骨头,磕了碰了都没人知道——」
「妈,先拍片子。」
我推着她往放射科走。她在轮椅上还念叨,声音慢慢小了:「我们既明忙,你多担待——哎,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片子拍完,在诊室外头的长椅上等结果。
她忽然问:「你上个月在电话里跟我说那话,什么意思。」
上个月,纪念日过去没几天。她打电话来,问周六复查的事,张口还是让我安排。我说,妈,往后他的事,您直接跟他说。
当时她在那头「嗐」了一声,说我使性子,挂了。
「没什么意思。」我说,「妈,我上个月就跟您说了,往后他的事,您直接跟他说。他记没记住,是他自己的事。」
她张了张嘴。
这回,她没骂出来。
我的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何苗的消息,跳在屏幕最上头:
「28 号手术,我假请好了,我陪你去,你别跟我争。朵朵那天让我妈接。」
婆婆就坐在我边上。她眼神好,看得见。
她把脸别过去,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叫号的屏,盯了半天。
「你……要动手术?」
「声带上长了个小东西。」我说,「小手术。」
「既明知道吗。」
「知道。」
这是实话。他知道。他就是没把日子记住。
后半句,我没说。
片子出来了,扭伤,没伤着骨头。医生说回家静养,脚别落地,尽量抬高。
开药,缴费,借轮椅,叫车。扶她上车的时候,她一只手死死攥着我袖子,整个人的分量都压过来。
到家,我把她安顿在沙发上,脚底下垫了两个枕头。
给她脱鞋,鞋带在肿起来的脚背上勒出一道红印。我蹲下去,把另一只脚的鞋带也解了,重新系,系得松松的。
「您儿子——」
三个字出来,我停住了。
我想说的是:您儿子九年,没听进去过我一句话。您复查的日子,我年年说,月月说,说完了还得打电话跟他再确认一遍,他在那头好好好,转脸就忘。不是我不接您。是我接了九年了。
我蹲在沙发边上,手里捏着鞋带头,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就悬在那儿。
「妈,」我说,「脚抬高点。别垂着,垂着肿得更凶。」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了,「哎,我知道。」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不知道。
反正她没再骂。
——
晚上八点多,既明回来了,进门先喊妈,问摔哪儿了,大夫怎么说。
婆婆说,没事没事,扭了一下,养养就好。
他说他背她下楼。婆婆扶着沙发站起来,拐杖点着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路过冰箱的时候,停住了。
冰箱上那个磁吸的便签本,还在老地方。
往年她每次来都要念叨,说我事多,一张冰箱贴那么多纸,红的黄的,一层压一层,跟贴小广告似的。
现在上头一张纸都没有。本子空着,边角翘起来一点。
她扶着冰箱门,站了很久。
「走吧,妈。」既明在门口催。
「就来,就来。」
临出门,她从带来的布兜里掏出一兜橘子,塞进我手里。
沉。坠得我手往下一沉。
「楼下水果店买的。」她别着脸,「我可不是向着你。朵朵爱吃,我给朵朵的。」
我还没接话,她又顿了顿。
「朵朵那个什么开放日,礼拜三的,」她说,「你别忘了喊他。」
门关上了。
我拎着那兜橘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橘子是婆婆记住的。
礼拜三下午两点,她一个刚扭了脚的人,记住了。
第5节
礼拜三。
出门前我站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便签本空着。他那杯昨晚没喝完的水还放在台面上。
我什么都没写,背上包走了。
下午两点,朵朵学校家长开放日。
我跟年级组长调了课,赶到朵朵教室后门的时候,两点四十。教室里坐了大半的家长,孩子们在讲台上背课文,一人一句,背得脆生生的。
朵朵坐在第三排靠窗,背课文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瞟一下,收回去。再瞟一下。
活动散场,家长领着孩子往外走,热热闹闹的。朵朵背起书包,说跟老师说好了,爸爸在校门口接她。
她就站在校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等。
等到管大门的师傅开始收旗,等到最后一个小朋友被他奶奶牵走,老师过来把她又领回了教室。
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书包。
桌洞里抽出今天的那幅画——《我的家》。三个人,手拉手,爸爸画得最高,头都顶到纸边了。
她把画对折,又对折,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水杯下面,拉上拉链。
「妈妈。」她看见我,声音平平的,「爸爸把日子记成明天了,是吗。」
不是问。她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嗯。」我说,「记错了。」
「那下回,」她背起书包,「你写大一点的字。他看不见小字。」
——
晚上九点多,既明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纸盒。
「妈给朵朵包的点心。」他把盒子放桌上,「我下班绕过去拿的。妈说今天孩子受委屈了,补补。刚做好的,让趁热吃。」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朵朵在客厅里拆盒子,纸绳窸窸窣窣。
然后是咳嗽。
一声,两声,不对。咳得急,中间夹着喘,气进不去的那种喘。
我跑进去,朵朵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捏着小半块点心,脸上、脖子上一片一片的红,嘴唇肿起来了。
点心是花生酥。酥皮上还沾着花生碎。
「药!」
我扯过她的书包,侧兜,拉开,药片抠出来塞进她嘴里。抱起来往楼下冲,拖鞋跑掉了一只,我光着一只脚踩在楼道里,凉得清醒。
既明开车。一路上朵朵趴在我怀里,喘气带着哨音,一下一下,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领。
「慢点,」我贴着她耳朵,「跟妈妈一起,吸——呼——」
她点头,眼泪流到我手背上,烫的。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
分诊,量血氧,上监护。护士在她手背上找血管,手背太小,青筋细细的,留置针扎进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没哭出声,眼泪就挂在睫毛上。
医生问,吃了多少,几点吃的,以前确诊没有。
「花生酥,小半块。八点二十。四岁确诊的,花生过敏。」
推药,做雾化。面罩扣上,白雾里她的眼睛还看着我。
我站在床边,手心掐出了四个指甲印。
要是我那天早上,在便签本上写一行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把它摁了回去。花生的事,我跟他说过四年。四年。每个月都说。
——
我手里一直攥着分诊的那张号单,纸边让汗洇软了,字都花了。
既明去缴了费,跑回来,头发都汗湿了,站在抢救室门口,第一句话是:
「妈怎么会给她吃花生?她不知道吗?」
我看着他。
「她该知道的。」我说。
声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像在报今天的日期。
「朵朵四岁确诊那年,我就跟你说了。让你跟你妈说一声,点心吃食,先问清楚。这四年,我每个月都说。过年说,朵朵生日说,她上回做绿豆糕,我还说。」
「你一次都没跟她说过。」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缴费的票据。
「我……我以为你肯定跟她说过了——」
「我跟她说,是媳妇管婆婆。你跟她说,是儿子一句话。」我说,「这话我也说过。你也没听。」
后面他就没再说话。
走廊墙上贴着一张儿童画,不知哪个孩子画的,歪了,一角的胶带翘起来。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
后半夜,朵朵的喘匀了,疹子退下去,留观室里睡着了。手背上留着留置针,胶布贴了两道。
婆婆是打车来的。拐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进走廊,站在留观室门口,没敢进去,先看我。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小满,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妈。」我打断她。
我把朵朵的书包拿过来,拉开侧兜,又合上。
「她的过敏药,在书包侧兜里。一直都在。您记一下。」
我看着她点头,又转过身,对既明,一字一字,重新说了一遍:
「过敏药。在朵朵书包侧兜里。」
两个人,都没出声。
天快亮了。朵朵睡得很沉,呼吸一起一伏。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何苗发消息。
打了两行:
「手术照常。另外,帮我问问你们家那个律师的电话。」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一点一点发白。
第6节
手术那天,何苗比我先到。
她请了半天假,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吸管杯、纸巾、一件厚外套——我自己都没想到要带厚外套。
「你手术那天我请好假了,我陪你去。」这话她说过。她是真请了。
办手续,换衣服,扎留置针。护士问家属呢,何苗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就是家属。」
等着进手术室,我盯着墙上的电子钟看。红字,一秒一秒地跳。数到四十七,护士叫我的名字。
麻醉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八点多发过一条:「店里盘点,我尽量赶过去。」
尽量。
醒过来的时候,嗓子像塞了团棉花,吞口水都疼。何苗的脸在上头,离得很近,她说:「做完了,都挺好的。」
我的眼睛往门口飘了一下。
何苗说:「还没到呢。可能路上堵。」
她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咳得有点假。
我把眼睛闭上了。没什么意外的,就是闭上歇会儿。
他是跑着进来的。工装外套没脱,额头上有汗,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盘点临时出了问题,单子对不上——」他看着何苗,「做完了?」
何苗没接话,看我。
我摸到床头的手机,点开备忘录,打字给他看:
「做完了。」
就三个字。他看完,站在床边,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请了下午的假。」他说,「我陪你回去。」
何苗拎起布袋,说她先回学校,下午还有课。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吸管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术后一个礼拜,我不能说话。
家里多了块小白板,朵朵上学用的那种,带个板擦。既明把它立在茶几上,说有事写。
头两天,我写的还算整句话。
「粥放凉一点,太烫,嗓子受不了。」
「朵朵的作业我签不了字,你签。」
他一条一条应着。粥端进来,他先拿勺子搅半天,自己尝一口,才递给我。
第三天,他热的牛奶,我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他问怎么了,我写:
「烫。」
一个字。
他哦了一声,把杯子端走了。过一会儿端回来,又问:「现在呢?」
我没写。我指了指杯子,摆了摆手。他自己喝了一口,说,行,不烫了,你喝吧。
第四天晚上,他站在客厅里熨衬衫。
他不会用挂烫机。蒸汽开得老大,白烟一股一股往外冒,衬衫前襟洇湿了一片,褶子还在。他把衬衫举起来,对着灯看,越看眉头越紧。
先挂起来晾一晾,再熨,就平了。这个我知道。
我摸到白板笔,笔尖都悬到板面上了。
又把笔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我耳朵有点热。
他在那儿跟一件衬衫耗了二十分钟,最后穿了件旧的出门。
这一周,他问我的事格外多。酱油在哪,朵朵的户口页在哪,物业费从哪张卡扣。九年了,他跟这个家,原来一点都不熟。
有要紧的,我写全。
「书柜第二层,蓝文件夹,朵朵的都在里面。」
不要紧的,就短。
「水杯。」
「不用。」
「你回吧。」
这句是他站在卧室门口问我,要不要他请假在家,我写的。他看了半天,说:「那我去店里了。晚上回来给你带粥。」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在沙发上翻手机,茶几上摊着一杯凉透的水。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在翻我们的微信,从下往上,拇指划得很慢。我发的那些,他以前回「1」、回表情包,这回一条一条往下看。
有一条语音,四十多秒,九月份的。他点开了。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不大,带着点哑:「礼拜六你妈复查,你记得早点去接她,我那天学校教研,走不开。还有,回来的时候捎瓶酱油,家里的一滴都没了。」
他听完了。又点了一遍。
我退回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晚上,他把一张便签纸递给我。
就是我撕下来、贴在冰箱正当中那一张。边角卷着,有一圈易拉罐压出来的印子。他在哪儿找见的,我没问。
上面就一行字:10 月 28 日,手术,全麻,七点到医院。写得清清楚楚,跟我写别的事一样清楚。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半行字,是我更早时随手写的,写了一半,没写完:
「朵朵的画还没——」
没了。
他问:「朵朵什么画?」
我摇头,在白板上写:「忘了。」
其实我没忘。开放日那张,朵朵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的那张。嗓子还没好,不想说,正好有理由。
他把本子合上,坐了好一会儿,说:
「小满,等你嗓子好了,咱们好好谈一次。行不行。」
我在白板上写:
「好。」
礼拜六,我俩去把离婚申请交了。
政务大厅人多。取号机前面排着队,排我们前头的一对小年轻是来领证的,共用一副耳机,一人一只,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打盹。
叫到我们的号,窗口里的人问:「双方都自愿?」
既明说:「是。」
我点头。
材料递进去,签字,按手印,拿回执。前后十来分钟。
回来的路上他开车,一路谁都没说话。收音机里在放路况。
到家,他把小白板上的字一个一个擦了。擦得很干净。
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行:
「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写完,他没把笔放下,就那么举着,盯着那行字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没过去。
第7节
谈话那天,他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
白板还靠在客厅墙边,板面空着,落了层薄灰,磁贴吸在角上,从我出院那周吸到现在。
他进门,先把手机掏出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九年了,他跟我说话,手机不是攥在手里,就是亮着摆在手边,嗡一声就低头。这个动作他做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头一回发现茶几是能放手机的。
「小满,」他说,「我把有些事,跟你对一对。」
他没坐,开会似的站在茶几前头,说了两句,又坐下了。坐下,手撑在膝盖上。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捏在手里,没打开。
我开口应了一声,嗓子还有点涩,先清了清。
「车险。」他说,「九月十二号到期。你八月底就提醒我了,不止一回。我没办,过期一个多礼拜,在路口让交警拦了。」
我没接话。
「妈复查,礼拜六。」他说,「你让我去接,说了不止一回。今年我把日子记岔了,记成下个礼拜。妈自己打车去的,摔在医院门口。」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闷闷地震了两下,隔着壳,桌面跟着嗡。他没动。
我看着他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没往茶几那边伸。我的手在水杯上,松了一下。
「朵朵开放日。」他说得慢了,「周三,下午两点。你当面跟我说,三遍,微信里还发了一遍。我记成礼拜四了。」他停了停,「她在校门口,等到最后一个。」
我忽然想起来,朵朵明天要带的手工作业,还摊在餐桌上,胶水没盖盖子。
「花生。」
这一条说之前,他先吸了口气。
「朵朵四岁那年查出来的。你让我跟妈说,我说知道了。四年,你隔阵子就提,我回回说知道了。」他说,「我一次都没跟妈说过。」
他说完这一条,停了停,伸手去拿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搁回去,磕了一下。
「手术。」他说,「全麻,要人陪。你跟我说过两回,我回你,到时候再说。那天我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说完了。屋里就剩冰箱的动静。
正事谈得很快,快得像两个同事交接班。
房子,他说,你跟朵朵住着。房贷一人一半,还是打到我卡上。他在店附近租了个一居,下个礼拜搬。朵朵跟我,周末他接;礼拜五兴趣班四点半,他去接,接到他那儿,礼拜天晚上送回来。
我说,行。
他问,你嗓子刚好,学校课多不多。我说,还行。
他坐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个决心,把话说出来:
「你说的那些,我这一阵全记下来了,写在本子上了。」他说,「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问他:
「领证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怔住了。
「你说……」他皱着眉,真在想,「你说,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我说,不是。
「你说你饿了,说楼下有家面馆——」
「也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
我自己说了。
「我说,我这人话多,事儿也多。」我说,「哪天我不跟你说话了,那就是真不想过了。」
他张了张嘴。
「我说,那你多说点。」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说完,我还笑着,回了你这么一句。」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嗯。」我说。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手机又震了一次,他还是没拿。
「小满。」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说:
「你那几件冬衣,还在次卧柜子里。搬的时候记得拿。柜门不好开,得往上提着拉。」
他听完,点了一下头。点得挺慢。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看都没看,揣回兜里。
走的时候,他在冰箱跟前站住了。
便签本还吸在冰箱门上,空了好几个月了。他把笔拿下来,写了一页,写完,把笔帽扣好,搁回本子边上。
门响了一声,电梯下去了。
我去厨房倒水,看见那页纸。
「礼拜六,妈复查,我去接。」
字比我的难看,一笔一划,倒挺认真。
我把那页撕下来,站在冰箱跟前,站了一会儿。
我把那张便签折了两折,塞进我那本快写完的便签本里,夹在封底那一页。合上,放回冰箱上。
为什么没扔,我也说不上来。
第8节
领证那天早上,我收拾朵朵的书包。
她在卫生间刷牙,含着一嘴泡沫问,今天去哪儿啊。我说,出去办个事。鸡蛋在锅里,她的那份剥好了,搁在碗边上,她光顾着看动画片,吃了半个就不吃了。我给她扎小辫,她歪着头躲,说紧。我说,忍一会儿,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
先摸侧兜。药在里面,一板在用的,还有一板备用的,压在最底下。我隔着布按了按,都在。
书包最底层有个硬角,硌手。我把东西掏出来,是张折了两折的画。
展开。蜡笔画的,三个人,手拉手。朵朵在中间,画得最高,脑袋顶着纸边。我跟既明在两边,我的头发是一团黑线球。
开放日那张。她塞进去以后,我没再见过它。
画背面是朵朵的名字,一笔一划,朵字还少了一点。
朵朵凑过来看:「妈妈,你找着啦。」
我说,嗯,找着了。
我把画在餐桌上铺平。边角翘着,老往回卷。我把冰箱上那本便签本摘下来,压在上头。便签本空了好几个月了,压一张画,正好。
出门前,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大衣口袋,找糖。
口袋里只有一支红笔。糖早就不带了。嗓子好了,也用不上了,就是手还记着。
民政局里头没几个人。
交材料,签字,拍照。有一对来领证的,姑娘拿着号,探头问我们,照相在几楼啊。我说二楼,上去右手边。她说了声谢谢,小跑着走了。
前面还有两个号,既明去买了瓶水,拧开,递给我。我接了,喝了一口,搁在腿边上。
窗口把两本证推出来,暗红的壳。既明站在我旁边,证拿在手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我把我那本塞进包的最里层,跟红笔挨着。
朵朵拉了拉我的袖子:「办完了吗?」
我说,办完了。
出了大门,朵朵蹲在花坛边上,拿指头抠一块松了的地砖,抠得起劲。
我说:「朵朵的事,我跟你说一遍。」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本子。新的,跟我冰箱上那本一个样,超市里卖的那种。他翻开,笔捏在手里。
「你说。」
「过敏药在她书包侧兜里。一板在用的,一板备用的。吃完东西要是起疹子,先吃药。喘不上气,打120,别等。」
他写。写得慢,一字一字。
「兴趣班四点半下课。你接的时候跟老师打个招呼,她磨蹭,书包半天收不好。」
「嗯。」他应着,笔没停。
「吃的上面,花生不行,花生油不行。外头买的点心,先问清楚了再给她吃。问不清的,就别吃。」
他写「花生」两个字,头一个花字写得不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你妈那边,我跟她说过了。你自己再跟她说一遍。」
「你妈复查,往后还是礼拜六。你去接。」
写完了。他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页,从头念:
「药在书包侧兜。一板用的,一板备用的。兴趣班,四点半接。吃的,花生不行,先问清楚。妈复查,礼拜六,我接。」
一条没错。
他捏着本子的那只手,拇指压在纸边上,纸边有点软了,是汗洇的。
「我听见了。」他说。
我点点头,蹲下去。
朵朵站在我旁边,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我把侧兜的拉链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拉上。拉到底,拉链头塞进布边里。
「走了。」我牵起她的手。
朵朵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喊:「爸爸再见!」
我没回头。
去公交站这一路,朵朵的话就没停过。我问她,中午在学校吃的什么。她说红烧肉,肥的都给同桌了。同桌叫什么来着——方可欣,扎两个小辫,上回画画比赛得了一等奖。我说,那你下回画什么。她说还没想好,可能画个大鲸鱼,鲸鱼背上站着我们班。
她一路说,我一路应。路边的冬青叶子上全是灰,公交站的牌子歪了一点,没人扶正。
等车的时候,朵朵踮着脚去够站牌上的线路图,够不着,拽我的袖子让我抱。我说,你多重了呀,自己看。她就歪着头,自己一个站名一个站名地念。
公交车进站了。
我把朵朵的手攥紧了一点,先让她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