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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3:13

江南首富的独苗,装穷上门退婚。

岳家嫌我穷,满门冷脸。

只有那个不受宠的大小姐,当了首饰替我还债。

她最后递出的那支簪子,是我奶奶的。

我用我奶奶的簪子,还了自己编的债。

这婚,我不退了。

【第一章】

我叫裴越。

江南裴家的独苗。

裴家有多少钱,我爹自己都算不清。他每年过年都要请三个账房对账,对到正月十五,三个账房吵起来,最后打一架了事。

我十八岁那年,当着祠堂发过誓。

“我裴越这辈子不娶妻,只娶算盘。”

我爹抄起鸡毛掸子,追了我三条街。

第二年,爷爷临终,攥着我的手不放。

“越儿,清河县温家……长孙女……婚约……”

话没说完,人走了。

我爹哭完,抹了把鼻涕,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婚书,拍在我脸上。

“你爷爷的遗愿。去,娶回来。”

我盯着婚书看了半天。

上面写着:裴家长孙,娶温家长女。信物,羊脂玉簪一支。

“爹,我不去。”

“不去就断你月钱。”

“我去。”

去是去了,娶是不可能娶的。

我想了个主意。

装穷。

让温家自己嫌弃我,主动退婚。到时候我回来往我爹面前一站:爹,不是我不娶,是人家看不上。

天衣无缝。

出发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半个时辰。

旧布衫,打了七个补丁。

草鞋,鞋尖故意剪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脸上抹了点锅灰。

书童阿福在一旁哭得直抽。

“少爷,您这样子,太惨了。”

“演戏懂不懂?”

“懂。”阿福一抹眼泪,从包袱里掏出个缺口的破碗,“少爷,我连讨饭碗都备好了。”

我盯着那个碗。

倒也不必这么敬业。

走了半个月,到了清河县。

温家在县城开布庄,门脸不大,门槛倒挺高。

我刚上台阶,门房就伸手拦住了。

“哪来的叫花子?后门领剩饭去。”

阿福立马把破碗举起来。

“我们不是叫花子!”

门房盯着那个碗。

阿福也盯着那个碗。

空气安静了三息。

我一脚踩住阿福的脚背,从怀里摸出婚书。

“劳烦通报,江南裴越,持婚书求见温老爷。”

半炷香后,我站在了温家正堂。

正座上坐着温老爷温有财,圆脸,八字胡,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旁边是温夫人柳氏,满头金钗,晃得我眼晕。

柳氏身边站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十六七岁,捏着帕子捂鼻子。

下首还坐着个锦袍公子,腰上挂了五个香囊,一开口全是酸味。

“哟,这就是那门娃娃亲?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要饭的。”

温有财咳了一声。

“这位是钱家粮行的少东家,钱满仓,钱公子。”

钱满仓抖了抖袖子,冲那粉裙姑娘挤眼睛。

“珠珠妹妹,幸亏你没许给他。”

粉裙姑娘温珠珠笑得花枝乱颤。

很好。

人设立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放大招。

“温老爷,实不相瞒,我家道中落,祖宅卖了,田也卖了。”

温有财的核桃停了。

“不光如此,我还欠了外头三百两。”

柳氏的金钗不晃了。

“债主过几日就追来。”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我心里乐开了花。

退婚吧,快说退婚。我连回去的船票都想好了。

柳氏放下茶盏,开口了。

“婚约上写的是温家长女,又不是我们珠儿。”

她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絮丫头,出来。”

门帘一挑。

进来个穿青灰旧裙的姑娘。

裙边洗得发白,袖口还缝着补丁。

跟我这身,竟然还挺配。

她走到堂中,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那颗准备好退婚的心,咯噔一下。

柳氏用帕子掸了掸桌角。

“絮丫头,你爷爷给你定的亲事,人来了。穷是穷了点,欠了点债,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说的,就差把快拒绝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我连连点头,配合地挖了挖鼻孔。

那姑娘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我嫁。”

我的手指还插在鼻孔里。

拔不出来了。

【第二章】

满堂寂静。

钱满仓一口茶喷出来,全喷在温珠珠的粉裙子上。

温珠珠尖叫。

柳氏愣了一瞬,接着笑出了声。

“好,好,絮丫头懂事。”

温有财的核桃又转起来了,转得飞快。

只有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剧本不对啊。

我赶紧找补。

“温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我穷。”

“我知道。”

“我欠债。”

“听到了。”

“我……我晚上打呼噜,能把房梁震下来。”

她想了想。

“我睡得沉。”

“我一顿吃五碗饭。”

“我会做饭。”

“我脚臭。”

阿福在后头补了一句:“真的臭,熏晕过一只猫。”

我回头瞪他。

他缩脖子:“少爷,我是帮你。”

温絮垂下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洗洗就好。”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三百两的债都没吓跑她,脚臭能顶什么用。

柳氏拍板:“既然絮丫头愿意,那就挑个日子把事办了。裴公子先在府里住下。”

她顿了顿。

“府里客房满了,委屈裴公子住柴房。”

钱满仓拍着大腿笑。

“柴房好,柴房配叫花子,正正好。”

我想起裴家后院那座三进的柴房,比温家正堂还大。

忍了。

柴房漏风,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地上铺一层稻草。

阿福抱着破碗缩在草堆里。

“少爷,咱们是不是玩脱了?”

“闭嘴。”

“晚饭也没人送。”

“闭嘴。”

肚子咕噜一声。

不是我的,是阿福的。

接着又咕噜一声。

这回是我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絮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头两碗面,一碟咸菜。

面上卧着鸡蛋。

阿福眼睛都直了,扑过去端起一碗,烫得直吸气也不撒手。

我没动。

“你为什么要嫁我?”

她把另一碗推到我面前。

“先吃。”

“你不说我不吃。”

她看着我,我看着面。

面上的热气往我鼻子里钻,葱花香得要命。

我端起来就吃。

真香。

我说的是面。

她等我吃完半碗,才开口。

“你进门的时候,门房骂你,你没还嘴。”

“那是装的……”我咽回去后半句,“那是我脾气好。”

“你那书童举碗的时候,你踩了他的脚,怕他丢人。”

“那是怕他丢我的人。”

“你说你欠债,说得那么大声,是怕连累我们家吧。你想让我们退婚,好让我少受罪。”

我嘴里的面掉回了碗里。

姑娘,你这脑补的本事,不去说书屈才了。

“我在这个家,”她低头拨了拨托盘边上的木刺,“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嫁给你,最多也就是换个地方吃剩饭。”

她抬起头。

“可你会给我卧个鸡蛋吗?”

我愣住了。

面碗里的鸡蛋,我刚咬了一口。

她自己那碗呢?

她根本没给自己端。

我喉咙发干,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蛋给你。”

“你咬过了。”

“……那我再给你卧一个。”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没压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柳氏身边的王婆子在喊。

“大小姐!夫人叫你回去!谁准你偷厨房的鸡蛋!”

温絮起身,端走托盘,临出门回头说了句。

“明早我再来。”

门关上了。

阿福打着饱嗝凑过来。

“少爷,我觉得大小姐挺好的。”

“我知道。”

“那咱还退婚吗?”

我没答。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出门前,安排了孙管家扮成债主,三天后上门讨债。

明天,就是第三天。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温家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裴越!滚出来还钱!”

我在柴房里一骨碌爬起来,草屑插了满头。

完了。

孙管家来了。

我冲到前院的时候,人已经堵满了。

孙管家站在正中,穿一身黑绸,脸上贴了条刀疤,是用糯米粘的,一边已经翘起来了。

身后跟着六个护院,个个膀大腰圆,抱着胳膊瞪眼。

这些都是我裴家的人。

我出门前还交代孙管家:一定要演得凶,越凶越好,把温家吓破胆。

他真的很听话。

他一看见我,嗓门又拔高了三寸。

“姓裴的!三百两,今天不还,打断你的腿!”

护院们齐声:“打断你的腿!”

排练过的。

柳氏站在廊下,捏着帕子往后躲。

“这位好汉,他的债跟我们温家没关系,婚还没成呢。”

温有财连连点头:“对对对,没成,没成。”

温珠珠探出半个脑袋:“娘,要不把婚退了吧,省得惹一身骚。”

我在心里给她鼓掌。

说得好。快退。

这本来就是我最想要的局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往回廊那头看了一眼。

温絮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

她走到孙管家面前,把包袱打开。

里头是几张当票,一小包碎银,还有一根银簪子。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她声音不大,满院子都听得见。

“一对镯子,一副耳坠,我天没亮就去当铺当了,这是当票和银子,一共一百二十两。剩下的,我先拿这些抵。”

孙管家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看包袱,又看看我。

眼神里写满了一句话:少爷,剧本里没这一出啊。

我站在原地,脚底的稻草扎得生疼。

想开口,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又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簪子。

羊脂白玉,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

她把簪子放在包袱最上面。

“这支最值钱。我娘说过,一定要留着。可眼下用得上,就先用了。”

孙管家低头一看。

腿一软。

扑通一声,当着满院子的人,跪下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钱满仓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挂在嘴唇上忘了吐。

“这……债主怎么还跪下了?”

孙管家跪在地上,嘴唇哆嗦,抬头看我。

我也在看那支簪子。

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裴字。

我太认得了。

我奶奶的画像上,鬓边插的就是这支簪子。

婚书上写着,信物,羊脂玉簪一支。

我用我奶奶的簪子。

还了我自己编的债。

院子里一片死寂。

孙管家跪着,六个护院面面相觑,有两个也跟着跪了半截,又站起来,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

我一咬牙,上前一步。

“孙……孙大爷,您这是腿抽筋了?”

孙管家多机灵,立刻抱着膝盖嚎。

“哎哟!老毛病!一见玉就抽!”

钱满仓:“什么毛病一见玉就抽?”

孙管家:“穷病!”

我扶他起来,压低嗓子。

“收着,回头我找你。”

他眼泪都快下来了,两只手捧着包袱,捧得比捧我爷爷的牌位还稳。

“剩下的……宽限你一个月。”

说完领着人就跑,跑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脸上的刀疤彻底掉了。

钱满仓眯起眼睛:“那人脸上的疤,怎么掉了?”

阿福脱口而出:“化的妆!”

我回头。

阿福:“……我是说,他那疤化脓了。化脓了,就掉了。”

人一走,柳氏的脸就沉了。

她几步走到温絮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我离得远,冲过去晚了半步。

温絮的脸偏向一边,左颊上浮出五道指印。

“你娘的嫁妆,进了温家的门就是温家的东西,谁准你拿去当的?”

温絮没捂脸。

“那是我娘的。”

“你娘死了!”

柳氏指着她鼻子,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

“去祠堂跪着,跪到你知错为止。今天不许吃饭。”

温有财盘着核桃,眼睛盯着地砖,一声不吭。

我挡在温絮前面。

“温夫人,她是为了我……”

“你算什么东西?”柳氏上下打量我的补丁,“一个欠债的穷鬼,也配在温家说话?要不是看在婚书的份上,早把你打出去了。”

钱满仓凑上来补刀。

“裴兄,你连自己的债都要女人还,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温珠珠捂嘴笑:“姐姐真贤惠,还没过门就倒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放在平时,我早把我爹的名号甩出去了。

可现在说,谁信?

一个穿补丁、露脚趾、刚被债主追上门的穷鬼,说自己是江南首富的儿子。

他们只会笑得更大声。

温絮从我身后走出来,路过我身边时,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很轻。

“别跟她吵,没用。”

她自己往祠堂去了。

背挺得笔直。

我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补丁上,烫得发痒。

阿福小声问:“少爷,现在怎么办?”

我盯着祠堂的方向。

“今晚,去祠堂。”

“去干嘛?”

“送饭。”

“送什么?”

“鸡蛋。”

【第四章】

半夜,我和阿福摸进了厨房。

阿福放风,我偷蛋。

裴家少爷,这辈子头一回做贼。

偷的还是鸡蛋。

我爹要是知道,能笑得从太师椅上滚下来。

灶膛里还有余火,我笨手笨脚地煮了三个蛋,又摸了半块冷馒头。

阿福在门口压着嗓子喊:“少爷,快点,有狗!”

“温家哪来的狗?”

“汪。”

我回头。

一条黄狗蹲在门口,盯着我手里的鸡蛋,口水滴了一地。

我和狗对视。

狗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一个鸡蛋扔了出去。

狗叼着蛋跑了。

剩两个。

够了。

祠堂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

温絮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那块蒲团已经压瘪了。

听见门响,她回头,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把鸡蛋塞进她手里。

“还热乎。”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鸡蛋,壳上还沾着灶灰。

“你偷的?”

“借的。”

“跟谁借的?”

“跟你家鸡。”

她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左脸上的指印还没消,肿起来一片。

我盯着那片肿,胃里一阵翻腾。

“那支簪子,”我开口,“你知道是哪来的吗?”

她剥着鸡蛋,手指动得很慢。

“我娘说,是我爷爷当年救了一位裴老爷,裴老爷给的信物。那家人在江南,说好了等孙辈长大,就来娶我。”

“那你还拿去还债?”

“我娘说,这簪子是夫家的东西。”她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一个,“既然是你家的东西,用在你身上,不算糟蹋。”

我没接鸡蛋。

我接不住。

她等了一会,直接把鸡蛋塞进我嘴里。

“吃。”

我嚼着鸡蛋,嗓子堵得慌,咽了三回才咽下去。

这姑娘拿我奶奶的簪子,替我还一笔压根不存在的债。

就因为她觉得,我是她要嫁的人。

而我呢?

我是来退婚的。

十八岁那年我对着祠堂发誓,这辈子只娶算盘。

现在我跪在另一个祠堂里,嘴里塞着她剥的鸡蛋。

算盘是什么?

不认识。

“温絮。”

“嗯?”

“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把簪子拿回来,亲手给你戴上。”

她看了我很久,长明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

“你一个欠债的,去哪儿拿?”

“我自有办法。”

她低下头,把鸡蛋壳一片片拢进手心,攥得很紧。

“那你别去偷。”

我:……

在她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第二天中午,钱满仓派人送来一张请帖。

烫金的,啪一声拍在柴房门板上。

明日珠珠生辰,清风楼设宴,请裴兄与大小姐赏光。

阿福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

“少爷,他这是要请客?”

“他这是要请我们去挨打。”

我捏着请帖,看着那三个字。

清风楼。

我笑了。

清风楼,是我裴家在清河县的产业。

第二天,清风楼二楼雅间。

钱满仓坐主位,左边温珠珠,右边柳氏,温有财坐下首。

我和温絮被安排在门口,挨着上菜的过道。

小二端菜进进出出,油汤差点泼我一身。

钱满仓翘着二郎腿。

“裴兄,今天我做东,你随便吃。哦对了,你这辈子没进过这么好的酒楼吧?”

温珠珠咯咯笑。

“钱哥哥,你别为难他,他一会儿连筷子都不会拿。”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温絮碗里。

“这个甜,你尝尝。”

温絮低头吃。

钱满仓见我不接茬,脸上挂不住,一拍桌子喊小二。

“把你们这最贵的菜,全上一遍!”

菜一道道上来。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炖甲鱼。

钱满仓每上一道就报一个价。

“这条鲥鱼,八两银子。裴兄,你媳妇当首饰还的那一百二十两,够吃十五条。”

柳氏笑得金钗乱抖。

“满仓真是阔气。”

吃到一半,钱满仓擦了擦嘴,起身。

“哎呀,我去趟茅房。”

他走到门口,冲我挤了挤眼。

我懂了。

他要跑单,让我付账。

果然,他前脚刚走,柳氏后脚就拉着温珠珠和温有财往外撤。

“我们下楼透透气。”

雅间里只剩我和温絮。

小二进来收盘子,掏出账单。

“客官,一共八十六两。”

温絮的手攥住了袖口。

她袖子里,大概就剩几十文铜板。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我去找我爹……”

“坐下。”

我冲小二招了招手。

“把你们掌柜叫来。”

掌柜姓周,挺着个肚子上楼,一脸不耐烦。

“谁找掌柜?吃不起就别……”

他看见我。

话卡在嗓子里,下巴掉下来半寸。

三年前我来清河县查账,就是他陪我核了三天三夜。

他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在桌子底下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他硬生生又站直了。

那个姿势,半蹲不蹲,半跪不跪,憋得额头冒汗。

我冲他眨眼。

周掌柜也冲我眨眼。

我又眨。

他又眨。

温絮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眼睛都进沙子了?”

周掌柜清了清嗓子,声音发颤。

“这位客官,今……今日小店有活动,第一百位进店的客人,免单。”

小二愣了:“掌柜的,咱哪有这个活动?”

周掌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刚定的!”

他转向我,满脸堆笑。

“您二位,正好是第一百位。”

“那第九十九位是谁?”我问。

周掌柜秒懂。

“第九十九位,是刚才那位腰上挂五个香囊的公子。按规矩,第九十九位客人……”

他咬着牙想了想。

“加倍付账。”

楼下传来钱满仓的惨叫。

“什么?一百七十二两?凭什么?”

“小店规矩,第九十九位加倍。”

“哪来的破规矩!”

“刚定的!”

我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

钱满仓被四个伙计围在柜台前,柳氏拽着温珠珠想溜,被伙计拦住。

“这位夫人,您是同桌的,也得留下。”

钱满仓掏空了荷包,又把腰上五个香囊全解下来抵账。

温珠珠跺着脚哭:“钱哥哥,你不是说你有钱吗?”

温絮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栏杆上,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裴越,你是不是认识掌柜?”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冲你眨眼?”

“可能他眼睛有毛病。”

“那你为什么也冲他眨眼?”

“……可能我也有。”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笑,耳根发烫。

楼下,柳氏仰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她的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第五章】

回到温家的当晚,就出事了。

温珠珠在后院哭得震天响。

“我的金镯子!钱哥哥送我的金镯子不见了!”

柳氏带着一群家丁,举着火把,直奔柴房。

门被一脚踹开。

阿福正蹲在草堆上抠脚。

“干、干嘛?”

“搜!”

家丁们冲进来,把稻草翻了个底朝天。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家丁从我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高高举起。

“夫人!找到了!”

金灿灿的一只镯子。

柳氏冷笑。

“我就说,穷鬼手脚不干净。前脚还债,后脚就偷。”

温珠珠扑过来抢回镯子,抱在怀里。

“报官!把他送县衙!”

钱满仓也跟来了,摇着扇子,腰上的香囊没了,空荡荡的。

“偷东西按律打三十大板。裴兄,你这小身板,扛不住啊。”

院子里围满了下人,指指点点。

“看着老实,原来是个贼。”

“大小姐真是瞎了眼。”

阿福急得直跺脚。

“我们少爷不缺钱!他根本就……”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再让他说下去,我的马甲就扒光了。

温絮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站到我面前。

“他没偷。”

柳氏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从清风楼回来,就在厨房帮我烧火,一刻都没离开。”

柳氏嘴角一咧。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大半夜跟男人待在一块,你还好意思说?”

人群里一阵哄笑。

温絮的手攥紧了裙子,指节发白,可她没往后退。

够了。

我从她身后走出来。

“温夫人,镯子能给我看看吗?”

“你想毁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能毁到哪去?”

柳氏犹豫了一下,冲温珠珠抬了抬下巴。

温珠珠不情不愿地把镯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掂了掂,又凑到火把底下转了一圈,指甲在内圈轻轻一刮。

刮下来一点金屑。

底下露出暗红色。

我笑了。

“这镯子,是铜的。”

满院子安静了。

“外头镀了一层金,里头是黄铜。分量也不对,真金的镯子这么大,少说二两重,这个一两都不到。”

我把镯子举高,冲着火把。

“诸位看看这道刮痕,红的。金子刮开,还是金子。只有铜,刮开是红的。”

下人们伸长了脖子。

一个老婆子眯着眼:“还真是红的……”

温珠珠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扭头看钱满仓。

“钱哥哥,你不是说这是纯金的?花了五十两?”

钱满仓的扇子掉在地上。

“我……那个……可能卖家骗了我。”

“哪个卖家?”

“就……街口那个……”

“街口卖糖葫芦的?”

“不是……”

“那是哪个?!”

温珠珠扑上去,一把揪住钱满仓的头发。

钱满仓嗷一声惨叫。

“珠珠!松手!我的头发!”

“骗子!你个铜镯子骗子!”

柳氏赶紧上去拉,被温珠珠一胳膊肘捣在肚子上,哎哟一声坐在了地上。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捡起地上的扇子,扇了扇风。

“温夫人,我再问一句。一只铜镯子,我偷它做什么?拿去当铺,当铺都不收。”

柳氏坐在地上,金钗歪了半边。

“那……那它怎么在你枕头底下?”

我看向那个举镯子的家丁。

“你搜得挺快啊,进门直奔我枕头。”

家丁的眼神往柳氏身边的王婆子那儿瞟了一下。

阿福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傍晚我去茅房,看见王婆子从柴房出来!她还跟我说,柴房有老鼠,她进去看看!”

王婆子腿一抖,扑通跪下。

“夫人,夫人救我……”

柳氏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王婆子脸上。

“老东西,手脚不干净,还敢栽赃!拖下去,发卖了!”

王婆子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

“夫人,是您让我放的啊!”

柳氏的脸都青了。

满院子下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她转身就走,脚下一绊,又摔了一跤,额头磕在台阶上,咚一声。

温絮站在我身边,盯着我手里的镯子。

“你怎么认得出是铜的?”

我心里一紧。

“我……我以前在当铺当过伙计。”

“哦。”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那你以后可以接着去当伙计,我给你送饭。”

我:……

这姑娘是铁了心要跟我过苦日子了。

夜里,阿福睡着了。

我躺在稻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柴房外头有人说话,压着嗓子。

是柳氏和温有财。

“……钱老爷那边说了,只要絮丫头肯过门做第七房,礼金五百两。”

“可、可她跟裴家有婚约……”

“婚约?那穷鬼拿得出聘礼吗?三天,我给他三天。拿不出二百两,婚书作废,絮丫头抬进钱家。”

“钱老爷都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六十会疼人。”

我从稻草上坐了起来。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柳氏把所有人叫到正堂。

她换了身新衣裳,额头上昨晚磕的包用粉盖着,还是鼓出来一块。

“裴公子,咱们把话说开。”

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聘礼,三天之内送到。送不来,婚书作废。”

温有财在旁边补了一句,眼睛不敢看人:“这也是规矩……”

钱满仓今天也来了,头顶秃了一块,是昨晚被温珠珠薅的。

他瞪着我,咬牙切齿。

“裴兄,我爹说了,你要是拿不出来,大小姐就是我小娘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小娘。

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娘。

温珠珠没忍住,噗嗤笑出来,被柳氏瞪了一眼。

温絮站在堂下,手指掐着衣角。

“我不嫁钱家。”

柳氏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

“由不得你。你爹点了头的。”

温絮转头看温有财。

温有财低头盘核桃,盘得咔咔响。

“絮儿,钱家……钱家有钱,你过去不受罪。”

温絮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再看她爹。

出了正堂,温絮把我拉到后院井边。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

沉甸甸的。

“这是我攒的私房,三两七钱。你拿着,今晚就走。”

“走去哪?”

“越远越好。她兄弟在县衙当差,你欠债的事传出去,他们能把你关进大牢。”

我捏着布包。

三两七钱。

这姑娘攒了多少年?

“那你呢?”

她笑了一下,眼眶发红。

“我有办法。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去当姑子。”

“然后我每年去尼姑庵给你送鸡蛋?”

“尼姑不吃鸡蛋。”

“那我送素包子。”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烫的。

我把布包塞回她手里。

“温絮,你听好。”

“三天后,我来娶你。”

“你拿什么娶?”

“拿我自己。”

她瞪着我:“你自己值二百两吗?”

“……值不值,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我当天下午就出了温家大门。

钱满仓在门口嗑瓜子,冲我背影喊。

“裴兄,跑了就别回来了!”

温珠珠扒着门框笑:“姐姐,你男人卷铺盖跑了!”

我没回头。

我听见温絮在门后说了一句。

“他会回来的。”

柳氏冷笑:“你就做梦吧。”

我去了县城最大的当铺,万通当。

柜台后头的朝奉正拨算盘,瞥了一眼我这身补丁,眼皮都没抬。

“当什么?破衣裳不收。”

我把一块玉佩拍在柜台上。

裴家少东家的私印玉佩。

朝奉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少……少……”

“嘘。”

半个时辰后,我坐在当铺后堂,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温絮当掉的银镯子和珍珠耳坠。我原价赎了回来,一文都没让朝奉少收。

第二样,孙管家。他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跪在我面前。

“少爷,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老夫人,我收了老夫人的簪子……”

“起来,簪子给我。”

他双手捧上来,手抖得簪子在掌心里打颤。

第三样,是朝奉翻出来的一摞旧当票。

“少东家,您让我查温家的当账,查到了。”

朝奉指着当票上的名字。

“这三年,温夫人柳氏,陆续当了二十三件首饰。全是同一个人的嫁妆。”

“谁的?”

“温家先夫人,陆氏。”

我一张张翻。

金累丝凤钗,当银四十两。

翡翠手串,当银六十两。

赤金头面一整副,当银三百两。

加起来,一千一百两。

朝奉又补了一句。

“当来的银子,有人瞧见,都送去了她兄弟柳二那里。柳二在县衙当书吏,好赌。”

我把当票叠好。

难怪温絮的嫁妆,只剩一对镯子一副耳坠。

不是她娘没留。

是被这女人偷光了。

我攥着当票,纸角戳进掌心。

“孙管家,拿纸笔来,我给我爹写信。”

信写得很短。

爹,儿子要娶媳妇了。三天之内,聘礼送到清河县温家。媳妇受了委屈,您看着办。

孙管家骑快马走的。

第二天夜里,快马回来了。

孙管家递上我爹的回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透了纸背,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儿啊,你爹我亲自来。

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画歪了。

【第七章】

周掌柜派伙计打听来一个消息。

钱家的花轿,明天一早卯时就到温家门口。

柳氏压根没打算等我三天。

她要抢在我前头。

阿福急了:“少爷,老爷的船明天晌午才到!”

“我知道。”

我从怀里摸出那支玉兰簪。

“今晚,我先把这个给她送去。”

夜里,温家后墙。

墙不高,一丈出头。

我搓了搓手,往上爬。

阿福在底下托着我的屁股。

“少爷,您行不行?”

“闭嘴,托稳。”

我是江南首富的儿子,从小骑马射箭……没学过。我从小学的是算盘。

爬到一半,脚下一滑。

阿福在底下哎哟一声,被我一脚踩在脸上。

我借着这一脚,翻上了墙头。

往下一看,黑漆漆一片。

我闭眼往下跳。

落地,软的。

还咯咯叫。

我掉进了鸡窝。

十几只鸡同时炸窝,扑腾着翅膀往我脸上招呼。

我捂着脑袋往外爬,一根鸡毛插进鼻孔,我憋着喷嚏,眼泪都下来了。

刚爬出来,一条黄狗蹲在我面前。

就是那天吃了我鸡蛋的那条。

它歪着头看我,尾巴摇了摇。

我摊开两只空手:“今天没有蛋。”

狗不摇了。

它张开嘴。

我拔腿就跑。

我一路狂奔,冲进假山后头,一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手里抓着个油纸包,掉在地上,滚出半只烧鸡。

月光底下,我和他对视。

温有财。

嘴边还挂着一圈油。

他看看我,看看烧鸡。

我看看他,看看烧鸡。

黄狗也看看烧鸡。

黄狗叼起烧鸡跑了。

温有财伸手去抓,没抓着,蹲在地上捶了一下大腿。

“我三个月没吃上肉了……”

我:……

岳父大人,您在这个家,过得也不容易啊。

他回过神来,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跑了吗?”

“我来看絮儿。”

“你……”他张了张嘴,叹气,“你走吧。她舅在县衙当差,你斗不过的。”

“温老爷,絮儿是您亲闺女。”

他不吭声了,蹲在地上,盯着狗跑走的方向。

“我知道。”

“那您还要把她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我……”他攥着空油纸,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布庄亏了,欠着钱家的粮款。柳氏说……”

“柳氏说什么,您就做什么?”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没再理他。

有些账,明天一起算。

温絮被关在西厢房。

门上挂着锁,窗户从外头钉了两根木条。

我扒在窗缝上,敲了三下。

里头静了一会,窗纸后头映出一个影子。

“谁?”

“我。”

窗纸被手指捅破一个洞,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瞪圆了。

“裴越?你怎么……你身上怎么全是鸡毛?”

“不重要。”

“你鼻子里也有。”

“……不重要。”

我把鸡毛从鼻孔里拔出来,打了个喷嚏。

她在里头捂着嘴笑。

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

“你回来做什么?明天钱家的轿子就来了。”

“我说过三天后来娶你。明天就是第三天。”

“你拿什么娶?”

我把手伸进木条缝里。

“头靠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把头贴近窗缝。

我摸索着,把那支玉兰簪插进她的发髻里。

手抖,插歪了,戳到她头皮。

她嘶了一声。

“对不住。”

“没事。”她伸手摸了摸那支簪子,指尖停在簪头的玉兰上,半天没动。

“这簪子……怎么在你这?”

“我说过,要亲手给你戴上。”

“你哪来的钱赎?”

“……当伙计攒的。”

窗纸上那只眼睛眨了一下,掉下一颗眼泪。

“裴越,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二百两你拿不出来的。”

“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到底……”

“抓贼啊!”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嗓子。

是柳氏。

火把一下子亮了半边院子。

“有采花贼!在西厢房!”

我扭头就跑。

身后脚步声、狗叫声、鸡叫声混成一片。

我冲到墙根下,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上墙头,翻身。

刺啦一声。

裤子挂在墙头的钉子上了。

我整个人吊在墙上,下半身凉飕飕的。

火把围上来,把墙头照得亮堂堂。

十几个家丁仰着头,看着我。

看着我的裤衩。

大红色,上面绣满了金元宝。

我娘亲手绣的,说是招财。

一个家丁喃喃:“一个穷鬼……穿金元宝裤衩?”

另一个家丁:“可能是穷怕了,图个吉利。”

柳氏挤过来,举着火把往上照。

“好啊,大半夜翻墙私会我温家姑娘,还敢……还敢穿成这样!”

我两手扒着墙头,咬牙使劲一挣。

刺啦。

裤子留在了钉子上。

我翻下墙头,只剩一条金元宝裤衩,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柳氏的尖叫。

“明天!明天一早就送她上轿!谁也别想拦!”

墙外,阿福举着一件外衫等我,脸上还印着我的鞋印。

他看着我,憋了半天。

“少爷,咱裴家的脸……”

“闭嘴。”

“今晚算是丢在清河县了。”

“我让你闭嘴。”

【第八章】

天刚亮,温家门口就挂上了红灯笼。

钱家的花轿到了。

八个轿夫,四个吹鼓手,喇叭吹得哇哇响。

钱老爷没来,派了钱满仓来接人。

钱满仓头顶那块秃斑拿帽子遮着,胸前戴着大红花,满面春风。

接他小娘。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看热闹。

“温家大小姐不是许给江南那个穷小子了?”

“穷小子跑了呗,听说昨晚还翻墙,裤子都挂墙头上了。”

“我听说裤衩上绣着金元宝!”

“哈哈哈哈哈。”

我穿着补丁衣裳挤在人群里,耳朵根一阵阵发烫。

裴越,你在清河县的名声,彻底完了。

温絮被两个婆子架出来了。

没穿嫁衣,就穿着那身青灰旧裙子,头上也没盖盖头。

发髻上插着那支玉兰簪。

她不肯走,两个婆子拖着她,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两道印子。

柳氏跟在后头,金钗插了满头,满脸笑。

“絮丫头,别犟了,钱家吃香喝辣,比跟着那个穷鬼强一百倍。”

温珠珠倚着门框嗑瓜子。

“姐姐,你那个金元宝裤衩的男人,不会来了。”

温絮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目光越过人群,一直往街口看。

钱满仓掀开轿帘。

“小娘,请吧。”

“慢着。”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

所有人回头。

人群里马上有人认出来了。

“就是他!金元宝裤衩!”

笑声炸开了。

我脸上发烫,硬着头皮往前走,站到温絮面前。

两个婆子下意识松了手。

温絮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真来了。”

“说好的。”

柳氏回过神,叉腰冷笑。

“哟,裤子找着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我深吸一口气。

“温夫人,三天之期,今天是第三天。聘礼,我带来了。”

柳氏上下扫了一眼我两只空手。

“聘礼呢?揣你裤衩里了?”

钱满仓笑得直拍轿杆。

“裴兄,你那二百两,是不是还在梦里?”

“在路上。”

“在路上?”钱满仓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你们听听,他说在路上!”

温珠珠笑得瓜子都掉了。

“他是不是还要说,他爹是江南首富,一会儿就抬着金山来?”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温珠珠愣了一下,接着笑得更大声。

“娘!他疯了!他说他爹是江南首富!”

满街的人都在笑。

连轿夫都在笑。

只有温絮没笑。

她站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袖子,手指攥得发白。

“裴越,别说了,你走吧,他们会打你的。”

柳氏收了笑,冲门里一挥手。

“二弟!”

门里走出一个瘦高个,穿着皂衣,腰上挂着县衙的腰牌。

柳二。

他身后跟着四个衙役。

“就是这小子,欠债不还,昨夜擅闯民宅,意图不轨。”柳氏指着我,“给我锁了,带回县衙!”

柳二抖开铁链,咧着一口黄牙走过来。

“小子,跟我走一趟吧。进了县衙大牢,有你好受的。”

铁链子哗啦啦响。

温絮一步挡在我前头。

“他没欠债!他的债我还过了!”

“你还的?”柳二嗤笑,“你还的那是温家的东西,作不得数。”

他伸手去推温絮。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碰她一下试试。”

柳二愣了一下,接着火了。

“反了你了!给我拿下!”

四个衙役一拥而上。

我把温絮往身后一拉,后背撞上了花轿的轿杆。

铁链子已经甩到了我眼前。

就在这时,脚下的青石板,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街口传来轰隆轰隆的闷响。

衙役们的动作停住了。

所有人扭头看向街口。

轰隆。

轰隆。

地面在震。

屋檐上的瓦片哗啦啦掉下来两片。

钱满仓扶着轿杆,帽子都震歪了,露出头顶的秃斑。

“地……地龙翻身了?”

不是地龙。

是锣声。

是鼓声。

是几百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第九章】

街口先冒出来的,是两面大红旗。

旗上绣着斗大一个裴字。

接着是三十二个吹鼓手,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压过了钱家那四个吹鼓手。钱家的喇叭手吓得把喇叭塞进了怀里。

再后头,是聘礼。

一抬。

两抬。

十抬。

红绸扎着的箱子,两个壮汉抬一箱,一箱接一箱,从街口排进来,排到温家门口,还看不见尾巴。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没人笑了。

钱满仓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温珠珠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柳氏头上的金钗,一根根往下滑。

队伍最前头,一顶八抬大轿停在温家门口。

轿帘一掀。

一个胖老头钻了出来。

锦袍上绣着金线,十根手指头戴了八个扳指,腰上挂着一把金算盘。

我爹。

裴万金。

他一下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落在我这身补丁上。

落在我那只露出大脚趾的草鞋上。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儿啊。”

他张开双臂冲过来。

“你怎么穷成这样了啊!”

一把把我搂进怀里,金扳指硌得我肋骨生疼。

“爹……爹,装的,装的……”

“装的也不行!你看看你这鞋!你看看你这脚趾头!”

他扭头冲后面吼。

“孙管家!给少爷拿鞋!拿十双!”

满街的人,眼睁睁看着江南首富抱着金元宝裤衩穷小子嚎啕大哭。

一片死寂。

柳二手里的铁链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后四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钱满仓的嘴一张一合,没出声。

温珠珠的声音飘出来,打着颤。

“他……他真是……江南首富的……”

我爹松开我,这才看见旁边的温絮。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停在那支玉兰簪上。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就是温家的孙女?”

温絮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爹攥住她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好孩子。这簪子是你奶奶……不对,是他奶奶的。你戴着好看,比他奶奶戴着还好看。”

我:“爹。”

“干嘛?你奶奶本来就没她好看,你奶奶在天上也会点头的。”

温絮的眼泪掉下来,又笑出了声。

孙管家走上台阶,展开一卷红纸,清了清嗓子。

“裴家聘礼单,请温家过目。”

“黄金一千两。”

人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银一万两。”

有人腿软了,扶住了旁边的人。

“东珠一斛,蜀锦三百匹,南海珊瑚树一对……”

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最后,孙管家掏出一叠地契。

“良田八百亩,城南庄子两座,清河县东大街铺面十二间。”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温家的门匾。

“其中东大街第三间,就是温家布庄眼下租的铺面。”

又看了看钱满仓。

“第七间,是钱家粮行眼下租的铺面。”

钱满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温有财手里的核桃,一颗滚下台阶,滚到了我脚边。

柳氏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脸上的粉掉了一块,露出昨晚磕的那个包。

她扑上来,脸上的笑挤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亲家老爷!误会,都是误会!”

她一把把温珠珠推到前头。

“亲家老爷,您不知道,这婚约,其实说的是……是我们珠儿!”

温珠珠立刻会意,一把扯过钱家轿子上的红盖头,往自己头上一盖。

“对!我才是温家长女!”

满街寂静。

我爹低头,展开婚书。

“婚书上写的是温家长女。”

他抬头看温有财。

“温老爷,你家长女是哪个?”

柳氏死死盯着温有财,冲他使眼色。

温有财的喉结滚了两滚。

他看看柳氏,又看看温絮头上那支簪子。

“絮……絮儿是长女。”

柳氏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温珠珠盖着红盖头,一动不敢动。

钱满仓坐在地上,看着她头上那块盖头,喃喃道。

“珠珠,那是我小娘的盖头……”

温珠珠一把掀了盖头,砸在钱满仓脸上。

“闭嘴!”

柳氏还不死心。

“亲家老爷,絮丫头她……她名声不好!昨夜还私会男人!”

“私会谁?”

“私会……”她手一指我,卡住了。

我爹乐了。

“私会我儿子?那叫私会吗?那叫我儿子争气!”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柳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柳二捡起铁链子,硬着头皮往前凑。

“裴老爷,就算您有钱,这小子欠债,擅闯民宅,按律……”

“他欠谁的债?”

孙管家举起手。

“我。”

柳二:“……”

“我是他家管家,那天是演戏。”孙管家冲柳二拱了拱手,“演得不好,见笑了。”

我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摞当票。

“柳二爷,正好你在,咱们算算另一笔账。”

柳二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当票一张张展开,举起来,冲着满街的人。

“温家先夫人陆氏的嫁妆。金累丝凤钗,当银四十两,当户柳氏。翡翠手串,当银六十两,当户柳氏。三年,二十三件,一共一千一百两。”

我转头看柳氏。

“当来的银子去了哪,柳二爷,你比谁都清楚吧?”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你血口喷人!”

“当票上有你的手印。万通当的朝奉,随时可以上堂作证。”

我把当票一张一张,递到温有财手里。

温有财低头看着那些当票。

手开始抖。

抖得当票哗啦啦响。

“这……这是陆娘的凤钗……她嫁过来那天戴的……”

他抬头看柳氏。

“你说絮儿她娘的嫁妆,是替絮儿收着的。”

柳氏张嘴:“老爷,我……”

“你收到你兄弟的赌桌上去了?”

温有财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拍完,他自己先疼得直甩手。

可他没停。

“你给我滚!滚回你柳家去!”

柳氏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不……不会的……他一个穷鬼……他怎么会是……”

她盯着我爹腰上那把金算盘,嘴里翻来覆去地念。

“怎么会是裴家……怎么会……”

金钗全掉了,头发散了一肩。

人群外头,又响起一阵锣声。

县令王大人骑着马,带着一队人赶到了。

他一下马,就冲我爹拱手。

“裴老爷!您来清河县,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我爹拱手回礼,顺手一指柳二。

“王大人,您县衙这位书吏,拿着铁链子要锁我儿子,说我儿子欠债。”

王大人的脸一下子黑了。

柳二噗通跪下。

“大人,误会……”

“误会?”我把当票递过去,“大人,这位柳二爷三年收了他姐姐偷当的一千一百两,全输在赌坊里了。当票在此,您过目。”

王大人翻了两张,脸更黑了。

“来人,把柳二锁了!”

刚才柳二带来的四个衙役,转身就把铁链子套在了柳二脖子上。

套得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

柳二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

“姐!姐你救我!”

柳氏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还在念。

“怎么会……怎么会……”

钱老爷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一路小跑赶过来,喘得直不起腰。

他一眼看见坐在地上的钱满仓,冲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逆子!东大街的铺面是裴家的,你不知道?你还敢来抬裴家的儿媳妇!”

“爹,不是您要娶的吗……”

“我什么时候要娶了!是柳氏说她家闺女哭着喊着要嫁我!”

钱满仓:“……”

钱老爷转身冲我爹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

“裴老爷,犬子无知,那铺面的租约……”

我爹摸了摸金算盘。

“到期再说。”

钱老爷腿一软,被钱满仓扶住。

父子俩互相扶着,一个比一个哆嗦。

【第十章】

王大人当场判了。

先夫人陆氏的嫁妆,一千一百两,柳氏三个月内如数赔还。赔不出来,拿柳家的宅子抵。

柳氏头上那几根金钗,当场被衙役收走,说是先抵个零头。

她被架着往外走,路过温絮身边时,突然扑过去,抓住温絮的裙角。

“絮丫头,絮丫头,我好歹养了你十年,你替我求求情……”

温絮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养我十年,我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我娘的东西,你一件都没给我留。”

她把裙角从柳氏手里抽出来。

“我不恨你。可我也不会替你求情。”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被衙役拖走了。

一路上,她嘴里还在念。

“裴家……怎么会是裴家……”

温珠珠蹲在台阶上哭,脂粉糊了一脸。

她冲钱满仓伸手。

“钱哥哥,你还要我吗?”

钱满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爹。

钱老爷一瞪眼。

钱满仓往后缩了缩。

“珠珠,我爹说,你娘还欠着一千一百两……”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只铜镯子,你还给我吧。”

温珠珠抄起地上的铜镯子,砸在他脑门上。

正中秃斑。

温有财站在门口,攥着那叠当票,手还在抖。

他走到温絮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

“絮儿,爹对不住你……”

温絮看着他。

“爹,昨晚您在假山后头吃的那只烧鸡,是刘婶偷偷给我留的。我被锁着,她送不进来,就搁在厨房里。”

温有财一下子僵住了。

“今早刘婶告诉我,烧鸡没了。”

温有财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张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

我爹在旁边看着,摸了摸金算盘,转头问孙管家。

“东大街第三间的租约,几时到期?”

“下个月。”

“到时候按市价涨。”

温有财蹲在地上,背弯得更低了。

这是他该付的。

温絮走进正堂,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牌位。

先妣陆氏之位。

“我只带这个走。”

我爹一拍大腿。

“孙管家!把亲家母的牌位请上轿!最大那顶!拿金丝楠木的匣子装!”

温絮抱着牌位,看着我。

我把手伸给她。

“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我家。以后就是你家。”

她没接我的手,先低头看我的脚。

“你先把鞋换了。”

我低头。

大脚趾还露在外头,冲她打招呼。

孙管家捧着十双新鞋,在我身后站成一排。

成亲是在江南办的。

回去的船上,我换了锦袍,洗干净了脸。

温絮穿着我爹连夜让人从苏州送来的嫁衣,坐在船舱里,头上插着那支玉兰簪,手腕上戴着她娘那对银镯子。

阿福在船头哭,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喜饼。

“少爷,您终于娶上媳妇了,老爷说要给我涨月钱。”

我爹在隔壁船舱,拿着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一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八百亩地……不亏,不亏,娶回来一个会给我儿子卧鸡蛋的,不亏!”

温絮听见了,低下头,手指绞着嫁衣的袖口,绞成了一团。

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一个鸡蛋。

还热的。

“你什么时候煮的?”

“刚才在船家灶上借的。”

“跟谁借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

“跟你家鸡。”

我剥开蛋壳,咬了一口。

隔壁的算盘声停了。

我爹扯着嗓子喊:“儿啊,你当年在祠堂发的誓,这辈子只娶算盘,还算不算数?”

我嘴里塞着鸡蛋,含含糊糊地回他。

“算盘?什么算盘?不认识。”

隔壁咣当一声,金算盘砸在了船板上。

“逆子!那是你爹的命根子!”

温絮笑得栽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支玉兰簪蹭着我的下巴,凉凉的。

我把剩下半个鸡蛋,塞进了她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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