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五代单传,我是那根独苗。
全家拿我当宝,可我脑子慢半拍。
青梅姜早是天才,替我开会,替我看财报,替我扛住整个周家。
人人都说我离不开她。
没人知道,我早把她放在心上了。
直到那天她说:“周稳,合同下个月到期,我不续了。”
【第一章】
周氏集团年会,我上台讲话。
稿子是姜早写的。
她什么都快,写字快,算账快,走路也快。
就是有个毛病,写完喜欢在旁边加批注。
我站上台,捏着稿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过去一年,大家辛苦了。”
“括号,此处停顿三秒,等掌声。”
三百多号人,齐刷刷安静了三秒。
第四秒,后排有人噗地一声,没憋住。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
括号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没人鼓掌就看我。
我抬头找她。
姜早坐在第一排,一只手扶着额头,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冲我比了个往下翻的手势。
我翻了一页。
“今年集团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括号,周稳,是十二,不是二十一,别念反。”
全场炸了。
我爸周富贵坐在主桌,一口茶喷出去,正好喷在我妈刚做的头发上。
我妈顾不上擦,第一个鼓掌。
“好!我儿子念得好!”
我爷爷拄着拐棍站起来,拐棍敲得地板咚咚响。
“稳宝念得清楚!一个字都没错!”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我站在台上,脑子慢慢转了一圈。
大概,是念多了。
我叫周稳。
周家五代单传,到我这儿,就剩我一根独苗。
我爷爷给我取名叫稳,说别的不求,稳稳当当活着就行。
我确实很稳。
稳到别人说完一句话,我得过两三秒才能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小学老师说我慢,初中老师说我呆,高中班主任找我爸谈话,说这孩子人挺好,就是脑子里装了个限速器。
可我记性好。
别人说过的话,我能一个字不差记一辈子。
就是得慢慢转,才转得明白。
我正想解释两句,话还在嘴里排队,一个声音先插了进来。
“周少爷念得真好,连括号都念,严谨。”
钱子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是钱副总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不看我,直接冲着第一排。
“姜经理,我有个提议。”
“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白天替周少爷开会,晚上替周少爷看报表,年会还得替周少爷写括号。”
“太屈才了。”
台下的笑声小了下去,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钱子豪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聘书,往前一递。
“我爸新成立的子公司,缺个总经理,年薪翻倍。”
“跟着一个连括号都要念出来的人,你图什么?”
全场的眼睛,一半在姜早身上,一半在我身上。
我听见了。
我在想。
他说图什么。
姜早图什么呢。
我在台上想,钱子豪在台下又说了三句,大意是我离了姜早连饭都不会点,周家迟早败在我手里。
等我想明白,他已经说累了,正在喝酒润嗓子。
我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
“她图我家饭好吃。”
钱子豪一口酒呛进了鼻子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
姜早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拿过主持人的话筒。
“没错。”
“我图他家饭好吃。”
她把那张聘书推回钱子豪怀里,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钱少,你家饭,我吃过,咸。”
这回笑声比刚才还大。
钱子豪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酒杯捏得咯吱响,最后挤出个笑,坐了回去。
散场的时候,我去洗手间。
路过宴会厅后面的柱子,听见钱副总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放心,下个月二十八号股东会,票我都谈好了。”
“姜早一走,那傻子屁都不是。”
他回头看见了我。
我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啃完的鸡腿。
钱副总愣了一下,笑了,冲我点点头,接着打。
“没事,是那傻子,他听不懂。”
我没说话,啃了一口鸡腿,走了。
我确实没听懂。
但我记住了。
一个字都没漏。
回家的车上,姜早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窗外。
快到我家门口,她忽然开口。
“周稳。”
“嗯。”
“我的合同,下个月到期。”
我脑子转了两秒。
“那续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不续了。”
【第二章】
当天晚上十二点,周家召开紧急家庭会议。
会议地点在客厅。
参会人员:我爷爷,我爸,我妈,我。
还有一个不请自来的赵大壮。
赵大壮是我发小,一米八,两百斤,人生信条是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请客,下次一定还钱,下次一定减肥。
他听说我家开会,拎着一沓空塑料袋就来了,说是来出主意,顺便把冰箱里的卤牛肉打包。
我爷爷一拍茶几。
“姜丫头要走?谁给的胆子!”
我爸缩了缩脖子:“爸,是人家合同到期。”
“到期就续!给她涨钱!翻倍不够翻三倍!”
我说:“她不缺钱。”
我爷爷噎了一下,转头瞪我爸:“那你说怎么办?”
我爸转头瞪我:“你说怎么办?”
我妈转头看赵大壮。
赵大壮嘴里塞着卤牛肉,含混不清地说:“表白啊。”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赵大壮把牛肉咽下去:“你想了十年了。”
“十年零两个月。”
“你看,你连日子都记得,就是张不开嘴。”
我爸一拍大腿:“对!表白!当年我跟你妈表白,在她家楼下摆了九百九十九根蜡烛。”
我妈冷笑一声:“然后呢?”
我爸声音小了:“然后消防来了。”
“你爸被罚了两百,钱还是我交的。”
我爷爷拐棍一顿:“表什么白,直接下聘!我当年扛了两头猪去你奶奶家,你奶奶她爹当场就答应了。”
我爸小声嘀咕:“那是因为太爷爷饿了三天。”
我爷爷一拐棍敲在他小腿上。
正闹着,我爸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我爸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慢慢垮了下来。
“钱广进发通知了。”
“下个月二十八号临时股东会,议题是,继承人履职能力评估。”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大壮的卤牛肉停在嘴边。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爷爷,嗓子发干。
“评估不过,董事长的位子就得让出来,由董事会另选。”
“他手里的票,加上这几年拉拢的那几个小股东,够了。”
我爷爷盯着屏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二十八号。”
我说:“姜早的合同,二十七号到期。”
所有人又看我。
我说:“他算好的。”
我爸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年会那天,他在柱子后面打电话,说姜早一走,那傻子屁都不是。”
我顿了顿。
“傻子是我。”
我妈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就去厨房拿菜刀。
我爸扑过去抱住她的腰:“桂芳!冷静!犯法!”
凌晨一点,我拎着一大袋零食,站在姜早家门口。
她家就在我家隔壁那栋,从小到大,我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我按了门铃。
等了一分钟,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一片青。
屋里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台灯还亮着。
“周稳,你来干什么?”
我把零食举起来。
“送夜宵。”
她看着那袋零食,又看着我。
“就这?”
我想了想。
我还有很多话。
我想说别走,想说我离不开你,想说钱子豪家的饭确实咸。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排了一长队,全挤在门口,谁也出不来。
姜早等了十秒。
二十秒。
她叹了口气,把零食接过去。
“回去吧。”
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半个头。
“周稳,合同你自己去看。”
“第七条。”
砰。
门关了。
我站在门口,盯着门上的猫眼。
第七条,是什么?
【第三章】
合同在我爸书房的保险柜里。
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
我家所有的密码都是我生日,门锁,银行卡,家里的无线网,连我爷爷那台老年机的开机密码都是。
我爸说,这样我丢不了东西。
赵大壮说,这样你家迟早被偷光。
我打开保险柜,翻出那份合同。
纸有点发黄,签名那一栏,姜早的字比现在稚嫩,日期是七年前。
七年前,她十八岁。
我愣了一下。
她明明是三年前才进的公司。
我坐在地毯上,从第一条开始看。
我看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条,乙方负责替甲方之子周稳参加会议,审阅报表,审核合同。
第二条,乙方自大学毕业之日起履职。
第三条,乙方每天须陪周稳吃一顿饭。
这一条旁边,有我爸的批注:这条是她自己要加的,我没敢删。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三年来,她每天中午都来我办公室,说顺路,说饿了,说你一个人吃饭会噎着。
原来不是顺路。
第四条,薪资若干,略。
第五条,服务期至周稳娶妻之日止。
第六条,若周稳所娶之人为乙方本人,本合同自动转为终身。
我的手停住了。
我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爸端着一杯牛奶推门进来。
“看到哪了?”
“第六条。”
“往下看。”
第七条。
若周稳二十五周岁生日之前,仍未主动开口,乙方有权单方面解约,另寻聪明人。
另寻聪明人。
这五个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叉着腰的小人,嘴巴撇到了下巴上。
我坐在地上,脑子开始转。
转得很慢,转得很响。
我下个月二十七号,二十五岁生日。
她的合同,二十七号到期。
她不是要走。
她是在等我开口。
等了七年。
我抬头看我爸,嗓子眼发紧,半天挤出一句。
“爸。”
“嗯。”
“她十八岁那年,你就知道?”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把牛奶塞进我手里。
“她十八岁那年拿着这份合同来找我,说等她毕业了,来周家上班。”
“我问她图什么,周家这么大个摊子,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来给我家傻儿子当保姆?”
“她说什么?”
“她说图咱家饭好吃。”
我端着牛奶,手抖了一下,洒了一裤子。
我爸叹了口气。
“我当时就想,这丫头要是成了我儿媳妇,周家祖坟得冒青烟。”
“结果你小子,七年,屁都没放一个。”
我说:“我想放的。”
“那你倒是放啊!”
“我还在想怎么放。”
我爸捂着心口,靠在保险柜上,半天没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跟你妈说,你妈当年也给我签过一份。”
“什么?”
“第七条一模一样,就是期限是二十三岁。”
“你赶上了吗?”
“我二十二岁零三百六十四天,在她家楼下点的蜡烛。”
“然后消防来了。”
“对。”
我在书房地毯上坐到了天亮。
想好了。
我要说。
早上八点,我穿上最好的那身西装,揣着连夜写好的三句话,走进公司。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姜早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封条。
财务部的人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眼睛往旁边一躲。
钱副总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保温杯,冲我笑。
“周少爷来得正好。”
“姜经理挪用公款三百万,签字都是她的。”
“人已经停职了。”
【第四章】
紧急管理层会议,十点开。
会议室坐满了人。
钱副总坐在主位右手边,那是他坐了二十年的位子。
主位是我的。
以前,姜早坐在主位左边,她说一句,我点一下头。
今天左边空着。
我在主位坐下,椅子有点凉。
姜早被叫来接受问询,坐在长桌最末尾。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背挺得笔直,看都没看我。
钱副总把投影打开。
“各位,这是过去一年,满福楼南城店的商务招待报销单。”
“四十二笔,总计三百零六万。”
“每一笔,审批人都是姜早。”
屏幕上一张张报销单滑过去,最后一栏的签名,确实是姜早的名字。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副总叹了口气,一脸痛心。
“我也不愿意相信。姜经理年轻有为,可人心隔肚皮啊。”
他扭头看我。
“周少爷,您是董事长,您说怎么处理?”
所有人看我。
我看着屏幕。
“等一下。”
“我想想。”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钱子豪坐在他爸后面,翘着二郎腿,冲旁边的人挤眉弄眼。
“想吧,慢慢想,下班前想出来就行。”
我没理他。
我在想。
满福楼南城店。
我吃过。
三年来,每个礼拜三中午,我都去南城店吃饭,因为礼拜三红烧肉特价,姜早说我一个人能吃三份,不去亏了。
我在脑子里,一个礼拜三一个礼拜三往回翻。
三十秒。
钱副总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
“周少爷?”
我抬起头。
“三月三号那笔,十八万,写的是招待客户。”
“那天南城店没开门。”
钱副总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后厨换油烟机,停业一天,门口贴着告示。我去吃饭,吃了个闭门羹,回来发了条朋友圈骂人。”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朋友圈,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南城店紧闭的卷帘门,告示上写着三月三日停业检修。
配文:气死了,红烧肉没吃上。
底下赵大壮评论:下次一定陪你吃。
会议室里没人笑了。
钱副总的喉结动了一下,又笑起来。
“朋友圈能改时间,说明不了什么。”
“行。”
我又往下翻。
“三月十七号,十六万,写的是牡丹厅,招待十二位客户。”
“那天牡丹厅是我订的。”
“我和赵大壮两个人,吃了三百六十八块。”
“赵大壮说下次一定请我,到现在还没请。”
我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赵大壮接了,嘴里嚼着东西。
“喂?稳宝?”
“三月十七号,南城店牡丹厅,谁请的客?”
“你啊!”赵大壮理直气壮,“我那天说了下次一定,咋了,你要我还钱?我跟你讲,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
我挂了电话。
“门店收银系统里,那天牡丹厅只有一张单子,三百六十八,我的会员卡付的。”
“要不要调出来看?”
财务总监已经在敲键盘了。
十秒钟后,她抬起头,脸色发白。
“三月十七号,牡丹厅,只有一笔,三百六十八。”
会议室一下子炸了锅。
钱副总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这,这个,可能是财务做账出了错,我回去查,我回去查……”
“那签名呢?”我问。
“签名……”
“姜早签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这些单子上的,往下压。”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刚才看出来的。
三年来,她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放在我桌上,每一份我都看过,看得很慢,看得很细。
慢的人,看东西细。
姜早坐在长桌末尾,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钱子豪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钱副总擦着额头上的汗,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要查。
散会的时候,姜早的停职被暂缓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手指在我西装袖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我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袖口那一块一直在发烫。
当天晚上,钱子豪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我坐在满福楼大堂,面前摞着十二个空碗,正在吃第十三碗。
标题是:五代单传智障少爷,一顿吃垮自家饭店。
两个小时,转发破了十万。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爷爷是被我爸用救心丸喂醒的。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一条一条翻评论,翻一条,骂一句。
“这人说我孙子长得憨,他才憨,他全家都憨!”
“这个说周家要完,你等着,我活到一百二!”
“这个,这个说稳宝吃饭的样子挺香,嗯,这人有眼光,给他点个赞。”
我爸在旁边接电话,接得满头大汗。
加盟商打来的,供应商打来的,银行打来的。
都在问一句话,周家是不是真要交给一个傻子了。
公司里更热闹。
钱副总一早召集公关部开会,会议纪要直接甩进了董事会群。
集团品牌形象严重受损,建议董事长暂停一切公开露面,静待股东会决议。
钱子豪在群里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后面跟了一句:我也是好心,想让大家看看真实的周少爷。
我妈看完,又去厨房拿菜刀。
我爸又去抱她的腰。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条视频点开,看了一遍。
十三碗。
那天我确实吃了十三碗。
我把进度条拉到最后几秒,声音调大。
视频里的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皱眉,放下筷子。
“这红烧肉不对。”
“上个月不是这个味儿。”
“油换了。”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我又看了一遍最后三秒。
又看了一遍。
赵大壮蹲在我家冰箱前面掏酸奶,扭头看我。
“你看啥呢?屏幕都快让你看穿了。”
“油换了。”
“啥?”
“南城店的红烧肉,从上个月十二号开始,味道不对。”
赵大壮把吸管插进酸奶:“你就记得吃。”
“嗯。”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下午,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跑。
有人跑到满福楼南城店,指名要吃傻少爷吃过的那十三碗。
有人在店门口举着手机直播,说来体验一下五代单传的伙食。
到了晚上,南城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隔壁那条街。
店长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少爷,翻台翻了九轮了,后厨米不够了,我让人去隔壁超市扛了二十袋。”
网上的风向变了。
有个美食博主扒出了我三年来在朋友圈发的所有吃饭记录,一张张截图。
这家的锅包肉,酸甜比例从三比二改成了二比一,难吃了。
这家的小笼包,褶子从十八个变成了十四个,偷工减料。
这家换了老板娘,汤也淡了。
博主最后写:这人不是傻,这人是吃饭界的活体质检仪。
评论区炸了。
求少爷出一份全城美食榜。
跟着少爷吃,绝对不踩雷。
少爷说油换了,我信,我在后厨干过,这种情况一般是换了供应商。
三天时间,满福楼全系门店营业额涨了四成。
董事会群里,钱子豪那个捂嘴笑的表情底下,被我爷爷连着回了十七个大拇指。
钱子豪退群了。
钱副总那份公关会议纪要,被我爸用一句话回复了:建议董事长多多公开露面,每天至少吃十三碗。
那天晚上,我在南城店后门捡到了一个空油桶。
桶上贴的是名牌标签。
标签底下,还有一层撕了一半的旧标签。
我蹲在后巷,拿手机电筒照着那层旧标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广源粮油。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的嗓门很粗。
“周少爷,吃饭就好好吃饭。”
“别瞎琢磨,琢磨多了,噎着。”
【第六章】
我决定,先把正事办了。
正事是表白。
距离我二十五岁生日,还有十二天。
距离股东会,还有十三天。
我爸说,男人要分清轻重缓急,先保江山。
我爷爷说,江山算个屁,先保媳妇。
我妈说,你俩闭嘴。
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去找最专业的人帮忙写稿。
第二天中午,我照常去姜早办公室吃饭。
她的停职暂缓了,但还在接受审计,每天抱着一摞账本,眼睛熬得通红。
我把饭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姜早,你帮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表白稿。”
她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停了大概五秒。
“给谁的?”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给你的。
可这么说了,还要稿子干什么。
我慢慢说:“一个人。”
姜早把筷子放下了。
她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底,冷笑一声。
“行。”
“我写。”
她扯过一张纸,刷刷刷,三分钟写完,啪地拍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
第一行:我喜欢你很久了。
旁边括号:周稳,被你喜欢很久的这位,眼神不太好。
第二行:从小到大,你一直站在我前面。
旁边括号:站在你前面的人多了,你看见几个?
第三行: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
旁边括号:你站得住吗?你上次站久了腿麻,是我扶你回家的。
最后一行:你愿意吗?
旁边括号:她要是愿意,我管她叫大嫂。
我捧着这张纸,看了三遍。
她已经把饭盒扣上了,背过身去对着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空格键被砸得嘎嘎惨叫。
我把稿子叠好,揣进胸口的口袋。
“谢谢。”
键盘声停了一下。
“滚。”
周六晚上,我在江边的旋转餐厅订了位子。
赵大壮帮我布置的,花了我八千,他说下次一定还我。
姜早来的时候,穿了一条深绿色的裙子。
她是被我爸骗来的,说是陪客户吃饭。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她转身就要走。
我站起来,拦在她面前。
“姜早。”
她停住了。
我从胸口掏出那张纸,展开。
手在抖,纸也跟着抖。
“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括号,周稳,被你喜欢很久的这位,眼神不太好。”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从小到大,你一直站在我前面。括号,站在你前面的人多了,你看见几个?”
“我只看见一个。”
这句是我自己加的。
姜早慢慢转过身来。
餐厅的灯转到我们这边,打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周稳,你……”
“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
“括号……”
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南城店店长。
“姜总!出事了!”
“晚上那一轮客人,十几个上吐下泻,已经送医院了!”
“门口全是记者,钱副总也带人来了,说是少爷搞网红营销,客流太大,后厨管理失控,要追究门店负责人的责任!”
“门店负责人……”
店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您签的字。”
姜早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最后一句,你愿意吗,还没念出来。
【第七章】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
十四个客人,都是急性肠胃炎,好在没有重症。
钱副总站在走廊正中间,对着三台摄影机,眼眶通红。
“作为集团的老员工,我心痛啊。”
“年轻人为了流量,不顾食品安全,管理层监管失职,我一定追究到底。”
他说完,扭头看了姜早一眼。
那一眼,笑意从眼角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记者们把话筒怼到姜早面前。
“姜总,听说您之前就涉嫌挪用公款,这次又出了食品安全事故,您有什么要说的?”
“姜总,是不是周少爷搞吃播,导致后厨超负荷?”
“姜总……”
姜早站在原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挤过去,挡在她前面。
记者们愣了一下,话筒齐刷刷转向我。
“周少爷!您对这次事故怎么看?”
我想了三秒。
“油换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
“什么?”
“不是人多。是油换了。”
钱副总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姜早去了城北的粮油批发市场。
她换了一身旧运动服,扎个马尾,鸭舌帽压得很低。
我还是穿西装。
姜早说我穿什么都一样,一看就是来送钱的。
广源粮油的门脸不大,老板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正蹲在门口嗑瓜子。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板,我想买油。”
“买多少?”
“很多。”
光头上下打量我,看见我手腕上的表,嘴角咧到了耳根。
“小兄弟,开饭店的?”
“我家开的。”
“哎呀,那你来对地方了!”光头把瓜子一扔,拉着我进了仓库,“咱家的油,名牌,正品,比厂家便宜三成!”
我看着仓库里一排排油桶。
“为什么便宜三成?”
“这个嘛,咱有渠道。”
“什么渠道?”
“就是,有门路。”
“什么门路?”
光头看着我,我看着光头。
我是真想知道。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我是真不懂。
他放松下来,压低嗓子,凑到我耳边。
“小兄弟,跟你说实话,你别往外讲。”
“桶是名牌的,标签也是名牌的,里头装的嘛,嘿嘿,便宜货。”
“这一行,都这么干,吃不死人。”
我点点头。
“哦。”
“那你卖给谁?”
“谁都卖啊。”光头拍着胸脯,“我姐夫那边,一个大饭店集团,一个月从我这儿走几百桶!”
“哪个集团?”
“满福楼,听过没?我姐夫在里头当大官,副总!”
“他吃回扣吗?”
光头被我问愣了,挠了挠光脑壳。
“小兄弟,你这话说的,啥叫回扣,那叫辛苦费。每桶返二十,我姐夫说了,这钱不拿白不拿,反正周家那个傻少爷,屁都不懂……”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就是那个傻少爷。”
光头嘴里叼着的牙签掉了。
他瞳孔放大,喉咙里咯的一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仓库门口,姜早摘下鸭舌帽,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录音时长还在一秒一秒往上跳。
光头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油桶中间。
“大哥!不,少爷!祖宗!我刚才瞎说的!我脑子有病!”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吃不死人。”
“是是是,吃不死……”
“十四个人进了医院。”
光头不说话了。
我们出仓库的时候,市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钱子豪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身后站着四五个穿黑衣服的人。
“周稳,你挺能啊。”
他冲姜早伸出手。
“手机给我。”
姜早把手机攥紧,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她前面,腿有点抖。
我想起那张稿子上的话。
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
括号,你站得住吗?
我站住了。
“不给。”
钱子豪笑了,一挥手,那几个人往前走。
我脑子转得慢,身子转得更慢。
但我记得一件事。
这里是批发市场。
我张开嘴,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嗓门。
“这里有人卖假油!”
整个批发市场,安静了一秒。
几十个摊主同时扭过头来,有人拎着秤砣,有人抄起扁担。
钱子豪的人停住了脚。
“谁卖假油?砸我们市场招牌是吧?”
“哪个摊?说清楚!”
一个卖大米的大妈冲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小伙子,谁卖的?大妈给你做主!”
我指了指广源粮油的门脸,又指了指钱子豪。
“那家卖的。他是老板外甥。”
钱子豪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二十分钟后,市场管理处和派出所的人都来了。
钱子豪被一圈大妈围在中间,解释了半个钟头,没人听。
上车前,他冲我吼。
“周稳,你给我等着!股东会那天,我让你跪着出去!”
【第八章】
钱家的反扑,比我想的快。
录音交上去的第二天,广源粮油就关了门,光头连夜跑了,手机关机。
人跑了,那段录音,钱副总一口咬定是剪辑的。
“一个光头随口吹牛,能说明什么?我跟他早就不来往了。”
他反手又把一份文件甩进了董事会。
南城店食品安全事故调查报告。
结论:门店负责人管理失职,建议撤销其一切职务。
七个董事,五个签了字。
姜早被正式撤职了。
那天下午,她回公司收拾东西。
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一样一样往纸箱里装。
三年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最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杯身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猪。
那是我初中手工课做的,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了进去。
“姜早。”
她没抬头。
“我还有半句没念完。”
她把纸箱合上,胶带撕得刺啦一声。
“周稳,你知道我昨晚收到了什么吗?”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我的声音。
“姜早,就是我家雇的。”
录音很短,就这一句。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说过。
上个月,一个合作方问我,姜经理是你们家什么人,是不是亲戚。
我说,姜早就是我家雇的,但她……
后面还有。
后面我说的是,但她比我们家任何人都重要。
被剪了。
“钱子豪发给我的。”姜早的声音很平,平得一点起伏都没有,“我知道他是剪的。”
“我知道。”
“可我等了七年,周稳。”
“七年,我等来的,就是一段别人剪的录音,和半张没念完的稿子。”
她抱起纸箱,从我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碰我的袖口。
二十七号,我生日。
第七条的最后期限。
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坐在姜早家门口的台阶上。
她没开门。
中午我妈来送饭,我吃了三碗。
下午我爷爷拄着拐棍过来,坐在我旁边,陪我坐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说,临走拍了拍我的肩膀。
“稳宝,周家五代,没出过孬种。”
晚上赵大壮来了,拎着一个蛋糕。
“寿星,蛋糕,这回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没白嫖。”
他把蛋糕放下,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我。
“你给她发个消息啊。”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你写不出稿子,你就打字!打字总会吧!”
我掏出手机。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我开始打字。
我打字很慢。
想说的话太多了,写了删,删了写。
十一点五十五分,我写完第一句。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写完第二句。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写到最后一句,手指头开始抖,打错了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了重打。
赵大壮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发!发啊!来不及了!”
我按了发送。
屏幕上显示,零点零分三十一秒。
过了。
我盯着那个时间,耳朵里嗡嗡响。
赵大壮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不跺脚了。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姜早回了两个字。
“过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大壮把蛋糕盒打开,切了一大块,塞进我手里。
“吃吧兄弟,吃饱了,明天还有股东会。”
我咬了一口。
奶油在嘴里化开,嚼了半天,什么味都没有。
【第九章】
二十八号,上午九点,股东会。
集团顶楼的大会议室,坐了二十几个人。
钱副总换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右手边,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钱子豪坐在他后面,翘着腿转笔,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嘴唇一动,我看出来了,是傻子两个字。
主位左手边,空着。
我爸坐在下面,手心里全是汗,一直往裤子上蹭。
我爷爷坐在轮椅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听着是在骂人。
会议开始。
钱副总清清嗓子,站了起来。
“各位股东,今天的议题,大家都清楚。”
“周董事长上任三年,集团所有决策,都是由已经撤职的姜早代为完成的。”
“现在姜早走了,挪用公款的事还没查清,南城店又出了食品安全事故。”
“我不针对谁,我就想问一句,周董事长,离了姜早,你还能干什么?”
他转向我,摊开手。
“请吧,周董事长,给大家讲讲,您对集团未来有什么规划?”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面前没有稿子。
没有括号。
没有人在第一排给我比手势。
钱子豪噗嗤一声笑出来。
“要不要我给你写个括号?”
有人跟着笑了。
我站起来。
“我不会规划。”
钱副总笑得更开了。
“我只会吃饭,逛街。”
笑声更大了。
我掏出手机,连上投影。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
名字叫吃饭。
“三年,一千零九十八天。满福楼全城二十七家门店,每一家我都吃过,每一道菜我都吃过。”
“每天吃了什么,什么味道,跟上次比哪里不一样,我都记下来了。”
我往下翻。
密密麻麻的字,一行接一行,翻了半天翻不到底。
笑声慢慢停了。
“去年八月十二号开始,有九家门店的红烧肉、地三鲜、干煸豆角,同时变味。油的味道不对。”
“这九家门店,从八月起,用油的供应商都换成了广源粮油。”
“签字换供应商的人,是钱副总。”
我又翻了一页。
“这九家门店,后厨的油耗报表,每个月比别的门店高三成。”
“桶数对得上,价格对不上。”
“这个是我逛街逛出来的。城北批发市场,同样的油,广源卖得比厂家便宜三成,报给公司的价,比厂家贵两成。”
“中间这五成,去哪了?”
钱副总脸上的笑,没了。
“周稳,你一个傻子,记性好有什么用?你记的这些东西,能当证据?”
“不能。”
我点头。
“但我还记得一句话。”
我看着他。
“年会那天,宴会厅后面的柱子。你打电话说,放心,下个月二十八号股东会,票我都谈好了。”
“姜早一走,那傻子屁都不是。”
“没事,是那傻子,他听不懂。”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连他中间换气停顿的地方,都停在了同一个位置。
会议室里,几个小股东的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把头低了下去。
钱副总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指关节发白。
“你,你编的!谁能证明?”
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能。”
姜早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头发乱了,眼睛底下青得发黑。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昨天晚上,广源粮油的老板在高速收费站被抓了。”
“他全交代了。”
她走进来,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抽出一沓银行流水。
“这是钱副总小舅子的账户,过去一年,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了十一次,一共四百二十万。”
“这个境外账户的户主,是钱子豪。”
钱子豪手里的笔掉了。
“还有那三百万的报销单。”姜早又抽出一张纸,“签名是仿的。仿签名的人是财务部的小刘,她昨天下午主动来找我,说钱副总拿她弟弟的工作威胁她。”
“录音我也有。”
“全的,没剪过。”
钱副总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扭头看那几个小股东。
小股东们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扭头看钱子豪。
钱子豪已经站起来,往门口退。
“爸,这事跟我没关系,账户是你让我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钱副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腿一软,跌回椅子上,椅子往后一滑,人直接出溜到了地上。
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把他架起来。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二十年,我在周家干了二十年,凭什么,凭什么给一个傻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珠子通红。
“你不是傻子。”
“你装的!你一直在装!”
我想了想。
“我没装。”
“我就是慢。”
“慢的人,看东西细。”
钱副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声音,忽然捂住脸,嚎了出来,鼻涕糊了一下巴,被人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二十年。
钱子豪想跑,被门口的保安堵了个正着。
他回头冲我喊:“周稳!你给我等着!”
我爷爷睁开眼,中气十足。
“等什么等,等着进去吃牢饭吧!”
人都走了。
投票结果出来,在场全票,我留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姜早,还有我爸和我爷爷。
姜早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没看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那份旧合同。
一张是我昨天晚上在她家台阶上,写了一整夜的新合同。
“姜早。”
她停了手。
“第七条,我违约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紧。
“所以旧合同作废。”
“我跟你重新签一份。”
我展开那张纸,开始念。
“第一条,甲方周稳,负责每天陪乙方姜早吃三顿饭。”
“括号,她要是嫌多,就两顿,不能再少了。”
姜早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条,甲方以后,站在乙方前面。”
“括号,站不住,就蹲着,反正不让开。”
“第三条,服务期,终身。”
“括号,这条不能改。”
念到最后一行,我的嗓子哑了。
“姜早,我喜欢你,很久了。”
“比你知道的还久。”
“你愿意吗?”
“括号,她要是不答应,我就再念一遍。”
姜早转过身来。
她在哭,也在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那沓银行流水上。
“周稳,你是傻子吗?”
“嗯。”
“我愿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
脑子转了一秒。
两秒。
她等不及了,揪住我的领带,往下一拽。
嘴唇刚碰到一起。
身后咚的一声。
我爷爷从轮椅上栽了下去。
我爸扑过去:“爸!爸你怎么了!”
我爷爷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朵根,手指着天花板,哆哆嗦嗦地喊。
“冒,冒青烟了,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两眼一翻,晕了。
【第十章】
我爷爷在医院躺了半天,医生说没大事,就是高兴过头,血压冲上去了。
老爷子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婚礼定在哪天。
第二句是,聘礼备了没有。
第三句是,猪要两头还是四头。
我爸在旁边削苹果,削一下,叹一口气。
“爸,现在不兴扛猪了。”
“那兴什么?”
“兴房子,兴车子。”
我爷爷想了想:“那就扛两套房子过去。”
我妈在旁边给姜早剥橘子,剥一瓣塞一瓣,塞得姜早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早早啊,以后稳宝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妈。”
姜早咽下橘子,瞥了我一眼。
“他欺负不了我。”
“他吵架都得先想三秒。”
病房里笑成一片。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
看着看着,脑子又转了一圈。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晚上我送姜早回家。
走到她家门口那个台阶,就是我坐了一整天的那个台阶,我停了下来。
“姜早。”
“嗯。”
“那天晚上,我发消息,零点过了三十一秒。”
“你回我,过了。”
“我以为你是说,时间过了。”
姜早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我。
“我说的过了,是你通过了。”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在整理钱广进的流水,整理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弄完,饭都没顾上吃。”
她撇撇嘴。
“我要是开门,你又要坐我家吃三碗饭,还要念稿子,我哪有时间?”
我又愣住了。
脑子又转了好几圈。
“那第七条……”
“第七条写的是二十五周岁生日之前。”
她从包里掏出那份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在落款日期上。
“这份合同,按的是农历。”
“你农历生日,还有十九天。”
我盯着那行日期。
这行字我看过几十遍。
我从来没注意到,日期后面,还用铅笔写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字。
农历。
“你什么时候写的?”
“十八岁那年。”
姜早把合同折好,塞回我胸口的口袋,拍了拍。
“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赶不上。”
“所以给你多留了几天。”
我站在台阶底下,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嘴张了好几次,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也不催我。
她就站在那儿等。
跟这七年一样。
过了很久,我终于开口。
“姜早。”
“嗯。”
“我慢。”
“我知道。”
“我以后,也快不起来。”
“我知道。”
“那你还……”
她弯下腰,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周稳,我走得快,你走得慢,刚好。”
“我在前面看路,你在后面看我。”
“这辈子,丢不了。”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攥住我的时候,攥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我被赵大壮的电话吵醒。
“稳宝!大新闻!你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五代单传傻少爷,股东会当场掏出一千零九十八天吃饭笔记,副总被吃进局子!”
“评论区都在喊你出美食榜!还有好几家出版社找我,问能不能签你的吃饭笔记!”
“找你干什么?”
“我说我是你经纪人。”
赵大壮在电话那头嘿嘿直笑。
“版权费咱俩五五分,我那份就当抵我欠你的饭钱,以后两清了啊。”
我挂了电话。
姜早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把碗往桌上一搁。
“五五分?”
“他说两清。”
“他欠你三年的饭钱,一共四万七千二,我记着呢。”
她掏出手机,给赵大壮拨了过去。
“赵大壮,版权的事我来谈,你那份,先扣饭钱。”
电话那头,赵大壮发出一声惨叫。
我坐在桌前,低头喝粥。
粥是她熬的,有点咸。
我没说。
她坐到我对面,从包里又掏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低头看。
标题是,婚后家庭分工协议。
第一条,家务全归周稳。
括号,周稳慢,正好干得细。
我抬头看她。
她托着下巴,冲我笑。
“看吧,慢慢看。”
“看完了,咱们去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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