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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3:15

我家五代单传,我是那根独苗。

全家拿我当宝,可我脑子慢半拍。

青梅姜早是天才,替我开会,替我看财报,替我扛住整个周家。

人人都说我离不开她。

没人知道,我早把她放在心上了。

直到那天她说:“周稳,合同下个月到期,我不续了。”

【第一章】

周氏集团年会,我上台讲话。

稿子是姜早写的。

她什么都快,写字快,算账快,走路也快。

就是有个毛病,写完喜欢在旁边加批注。

我站上台,捏着稿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过去一年,大家辛苦了。”

“括号,此处停顿三秒,等掌声。”

三百多号人,齐刷刷安静了三秒。

第四秒,后排有人噗地一声,没憋住。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

括号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没人鼓掌就看我。

我抬头找她。

姜早坐在第一排,一只手扶着额头,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冲我比了个往下翻的手势。

我翻了一页。

“今年集团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括号,周稳,是十二,不是二十一,别念反。”

全场炸了。

我爸周富贵坐在主桌,一口茶喷出去,正好喷在我妈刚做的头发上。

我妈顾不上擦,第一个鼓掌。

“好!我儿子念得好!”

我爷爷拄着拐棍站起来,拐棍敲得地板咚咚响。

“稳宝念得清楚!一个字都没错!”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我站在台上,脑子慢慢转了一圈。

大概,是念多了。

我叫周稳。

周家五代单传,到我这儿,就剩我一根独苗。

我爷爷给我取名叫稳,说别的不求,稳稳当当活着就行。

我确实很稳。

稳到别人说完一句话,我得过两三秒才能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小学老师说我慢,初中老师说我呆,高中班主任找我爸谈话,说这孩子人挺好,就是脑子里装了个限速器。

可我记性好。

别人说过的话,我能一个字不差记一辈子。

就是得慢慢转,才转得明白。

我正想解释两句,话还在嘴里排队,一个声音先插了进来。

“周少爷念得真好,连括号都念,严谨。”

钱子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是钱副总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不看我,直接冲着第一排。

“姜经理,我有个提议。”

“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白天替周少爷开会,晚上替周少爷看报表,年会还得替周少爷写括号。”

“太屈才了。”

台下的笑声小了下去,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钱子豪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聘书,往前一递。

“我爸新成立的子公司,缺个总经理,年薪翻倍。”

“跟着一个连括号都要念出来的人,你图什么?”

全场的眼睛,一半在姜早身上,一半在我身上。

我听见了。

我在想。

他说图什么。

姜早图什么呢。

我在台上想,钱子豪在台下又说了三句,大意是我离了姜早连饭都不会点,周家迟早败在我手里。

等我想明白,他已经说累了,正在喝酒润嗓子。

我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

“她图我家饭好吃。”

钱子豪一口酒呛进了鼻子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

姜早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拿过主持人的话筒。

“没错。”

“我图他家饭好吃。”

她把那张聘书推回钱子豪怀里,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钱少,你家饭,我吃过,咸。”

这回笑声比刚才还大。

钱子豪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酒杯捏得咯吱响,最后挤出个笑,坐了回去。

散场的时候,我去洗手间。

路过宴会厅后面的柱子,听见钱副总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放心,下个月二十八号股东会,票我都谈好了。”

“姜早一走,那傻子屁都不是。”

他回头看见了我。

我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啃完的鸡腿。

钱副总愣了一下,笑了,冲我点点头,接着打。

“没事,是那傻子,他听不懂。”

我没说话,啃了一口鸡腿,走了。

我确实没听懂。

但我记住了。

一个字都没漏。

回家的车上,姜早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窗外。

快到我家门口,她忽然开口。

“周稳。”

“嗯。”

“我的合同,下个月到期。”

我脑子转了两秒。

“那续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不续了。”

【第二章】

当天晚上十二点,周家召开紧急家庭会议。

会议地点在客厅。

参会人员:我爷爷,我爸,我妈,我。

还有一个不请自来的赵大壮。

赵大壮是我发小,一米八,两百斤,人生信条是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请客,下次一定还钱,下次一定减肥。

他听说我家开会,拎着一沓空塑料袋就来了,说是来出主意,顺便把冰箱里的卤牛肉打包。

我爷爷一拍茶几。

“姜丫头要走?谁给的胆子!”

我爸缩了缩脖子:“爸,是人家合同到期。”

“到期就续!给她涨钱!翻倍不够翻三倍!”

我说:“她不缺钱。”

我爷爷噎了一下,转头瞪我爸:“那你说怎么办?”

我爸转头瞪我:“你说怎么办?”

我妈转头看赵大壮。

赵大壮嘴里塞着卤牛肉,含混不清地说:“表白啊。”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赵大壮把牛肉咽下去:“你想了十年了。”

“十年零两个月。”

“你看,你连日子都记得,就是张不开嘴。”

我爸一拍大腿:“对!表白!当年我跟你妈表白,在她家楼下摆了九百九十九根蜡烛。”

我妈冷笑一声:“然后呢?”

我爸声音小了:“然后消防来了。”

“你爸被罚了两百,钱还是我交的。”

我爷爷拐棍一顿:“表什么白,直接下聘!我当年扛了两头猪去你奶奶家,你奶奶她爹当场就答应了。”

我爸小声嘀咕:“那是因为太爷爷饿了三天。”

我爷爷一拐棍敲在他小腿上。

正闹着,我爸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我爸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慢慢垮了下来。

“钱广进发通知了。”

“下个月二十八号临时股东会,议题是,继承人履职能力评估。”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大壮的卤牛肉停在嘴边。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爷爷,嗓子发干。

“评估不过,董事长的位子就得让出来,由董事会另选。”

“他手里的票,加上这几年拉拢的那几个小股东,够了。”

我爷爷盯着屏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二十八号。”

我说:“姜早的合同,二十七号到期。”

所有人又看我。

我说:“他算好的。”

我爸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年会那天,他在柱子后面打电话,说姜早一走,那傻子屁都不是。”

我顿了顿。

“傻子是我。”

我妈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就去厨房拿菜刀。

我爸扑过去抱住她的腰:“桂芳!冷静!犯法!”

凌晨一点,我拎着一大袋零食,站在姜早家门口。

她家就在我家隔壁那栋,从小到大,我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我按了门铃。

等了一分钟,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一片青。

屋里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台灯还亮着。

“周稳,你来干什么?”

我把零食举起来。

“送夜宵。”

她看着那袋零食,又看着我。

“就这?”

我想了想。

我还有很多话。

我想说别走,想说我离不开你,想说钱子豪家的饭确实咸。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排了一长队,全挤在门口,谁也出不来。

姜早等了十秒。

二十秒。

她叹了口气,把零食接过去。

“回去吧。”

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半个头。

“周稳,合同你自己去看。”

“第七条。”

砰。

门关了。

我站在门口,盯着门上的猫眼。

第七条,是什么?

【第三章】

合同在我爸书房的保险柜里。

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

我家所有的密码都是我生日,门锁,银行卡,家里的无线网,连我爷爷那台老年机的开机密码都是。

我爸说,这样我丢不了东西。

赵大壮说,这样你家迟早被偷光。

我打开保险柜,翻出那份合同。

纸有点发黄,签名那一栏,姜早的字比现在稚嫩,日期是七年前。

七年前,她十八岁。

我愣了一下。

她明明是三年前才进的公司。

我坐在地毯上,从第一条开始看。

我看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条,乙方负责替甲方之子周稳参加会议,审阅报表,审核合同。

第二条,乙方自大学毕业之日起履职。

第三条,乙方每天须陪周稳吃一顿饭。

这一条旁边,有我爸的批注:这条是她自己要加的,我没敢删。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三年来,她每天中午都来我办公室,说顺路,说饿了,说你一个人吃饭会噎着。

原来不是顺路。

第四条,薪资若干,略。

第五条,服务期至周稳娶妻之日止。

第六条,若周稳所娶之人为乙方本人,本合同自动转为终身。

我的手停住了。

我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爸端着一杯牛奶推门进来。

“看到哪了?”

“第六条。”

“往下看。”

第七条。

若周稳二十五周岁生日之前,仍未主动开口,乙方有权单方面解约,另寻聪明人。

另寻聪明人。

这五个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叉着腰的小人,嘴巴撇到了下巴上。

我坐在地上,脑子开始转。

转得很慢,转得很响。

我下个月二十七号,二十五岁生日。

她的合同,二十七号到期。

她不是要走。

她是在等我开口。

等了七年。

我抬头看我爸,嗓子眼发紧,半天挤出一句。

“爸。”

“嗯。”

“她十八岁那年,你就知道?”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把牛奶塞进我手里。

“她十八岁那年拿着这份合同来找我,说等她毕业了,来周家上班。”

“我问她图什么,周家这么大个摊子,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来给我家傻儿子当保姆?”

“她说什么?”

“她说图咱家饭好吃。”

我端着牛奶,手抖了一下,洒了一裤子。

我爸叹了口气。

“我当时就想,这丫头要是成了我儿媳妇,周家祖坟得冒青烟。”

“结果你小子,七年,屁都没放一个。”

我说:“我想放的。”

“那你倒是放啊!”

“我还在想怎么放。”

我爸捂着心口,靠在保险柜上,半天没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跟你妈说,你妈当年也给我签过一份。”

“什么?”

“第七条一模一样,就是期限是二十三岁。”

“你赶上了吗?”

“我二十二岁零三百六十四天,在她家楼下点的蜡烛。”

“然后消防来了。”

“对。”

我在书房地毯上坐到了天亮。

想好了。

我要说。

早上八点,我穿上最好的那身西装,揣着连夜写好的三句话,走进公司。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姜早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封条。

财务部的人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眼睛往旁边一躲。

钱副总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保温杯,冲我笑。

“周少爷来得正好。”

“姜经理挪用公款三百万,签字都是她的。”

“人已经停职了。”

【第四章】

紧急管理层会议,十点开。

会议室坐满了人。

钱副总坐在主位右手边,那是他坐了二十年的位子。

主位是我的。

以前,姜早坐在主位左边,她说一句,我点一下头。

今天左边空着。

我在主位坐下,椅子有点凉。

姜早被叫来接受问询,坐在长桌最末尾。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背挺得笔直,看都没看我。

钱副总把投影打开。

“各位,这是过去一年,满福楼南城店的商务招待报销单。”

“四十二笔,总计三百零六万。”

“每一笔,审批人都是姜早。”

屏幕上一张张报销单滑过去,最后一栏的签名,确实是姜早的名字。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副总叹了口气,一脸痛心。

“我也不愿意相信。姜经理年轻有为,可人心隔肚皮啊。”

他扭头看我。

“周少爷,您是董事长,您说怎么处理?”

所有人看我。

我看着屏幕。

“等一下。”

“我想想。”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钱子豪坐在他爸后面,翘着二郎腿,冲旁边的人挤眉弄眼。

“想吧,慢慢想,下班前想出来就行。”

我没理他。

我在想。

满福楼南城店。

我吃过。

三年来,每个礼拜三中午,我都去南城店吃饭,因为礼拜三红烧肉特价,姜早说我一个人能吃三份,不去亏了。

我在脑子里,一个礼拜三一个礼拜三往回翻。

三十秒。

钱副总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

“周少爷?”

我抬起头。

“三月三号那笔,十八万,写的是招待客户。”

“那天南城店没开门。”

钱副总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后厨换油烟机,停业一天,门口贴着告示。我去吃饭,吃了个闭门羹,回来发了条朋友圈骂人。”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朋友圈,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南城店紧闭的卷帘门,告示上写着三月三日停业检修。

配文:气死了,红烧肉没吃上。

底下赵大壮评论:下次一定陪你吃。

会议室里没人笑了。

钱副总的喉结动了一下,又笑起来。

“朋友圈能改时间,说明不了什么。”

“行。”

我又往下翻。

“三月十七号,十六万,写的是牡丹厅,招待十二位客户。”

“那天牡丹厅是我订的。”

“我和赵大壮两个人,吃了三百六十八块。”

“赵大壮说下次一定请我,到现在还没请。”

我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赵大壮接了,嘴里嚼着东西。

“喂?稳宝?”

“三月十七号,南城店牡丹厅,谁请的客?”

“你啊!”赵大壮理直气壮,“我那天说了下次一定,咋了,你要我还钱?我跟你讲,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

我挂了电话。

“门店收银系统里,那天牡丹厅只有一张单子,三百六十八,我的会员卡付的。”

“要不要调出来看?”

财务总监已经在敲键盘了。

十秒钟后,她抬起头,脸色发白。

“三月十七号,牡丹厅,只有一笔,三百六十八。”

会议室一下子炸了锅。

钱副总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这,这个,可能是财务做账出了错,我回去查,我回去查……”

“那签名呢?”我问。

“签名……”

“姜早签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这些单子上的,往下压。”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刚才看出来的。

三年来,她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放在我桌上,每一份我都看过,看得很慢,看得很细。

慢的人,看东西细。

姜早坐在长桌末尾,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钱子豪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钱副总擦着额头上的汗,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要查。

散会的时候,姜早的停职被暂缓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手指在我西装袖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我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袖口那一块一直在发烫。

当天晚上,钱子豪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我坐在满福楼大堂,面前摞着十二个空碗,正在吃第十三碗。

标题是:五代单传智障少爷,一顿吃垮自家饭店。

两个小时,转发破了十万。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爷爷是被我爸用救心丸喂醒的。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一条一条翻评论,翻一条,骂一句。

“这人说我孙子长得憨,他才憨,他全家都憨!”

“这个说周家要完,你等着,我活到一百二!”

“这个,这个说稳宝吃饭的样子挺香,嗯,这人有眼光,给他点个赞。”

我爸在旁边接电话,接得满头大汗。

加盟商打来的,供应商打来的,银行打来的。

都在问一句话,周家是不是真要交给一个傻子了。

公司里更热闹。

钱副总一早召集公关部开会,会议纪要直接甩进了董事会群。

集团品牌形象严重受损,建议董事长暂停一切公开露面,静待股东会决议。

钱子豪在群里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后面跟了一句:我也是好心,想让大家看看真实的周少爷。

我妈看完,又去厨房拿菜刀。

我爸又去抱她的腰。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条视频点开,看了一遍。

十三碗。

那天我确实吃了十三碗。

我把进度条拉到最后几秒,声音调大。

视频里的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皱眉,放下筷子。

“这红烧肉不对。”

“上个月不是这个味儿。”

“油换了。”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我又看了一遍最后三秒。

又看了一遍。

赵大壮蹲在我家冰箱前面掏酸奶,扭头看我。

“你看啥呢?屏幕都快让你看穿了。”

“油换了。”

“啥?”

“南城店的红烧肉,从上个月十二号开始,味道不对。”

赵大壮把吸管插进酸奶:“你就记得吃。”

“嗯。”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下午,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跑。

有人跑到满福楼南城店,指名要吃傻少爷吃过的那十三碗。

有人在店门口举着手机直播,说来体验一下五代单传的伙食。

到了晚上,南城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隔壁那条街。

店长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少爷,翻台翻了九轮了,后厨米不够了,我让人去隔壁超市扛了二十袋。”

网上的风向变了。

有个美食博主扒出了我三年来在朋友圈发的所有吃饭记录,一张张截图。

这家的锅包肉,酸甜比例从三比二改成了二比一,难吃了。

这家的小笼包,褶子从十八个变成了十四个,偷工减料。

这家换了老板娘,汤也淡了。

博主最后写:这人不是傻,这人是吃饭界的活体质检仪。

评论区炸了。

求少爷出一份全城美食榜。

跟着少爷吃,绝对不踩雷。

少爷说油换了,我信,我在后厨干过,这种情况一般是换了供应商。

三天时间,满福楼全系门店营业额涨了四成。

董事会群里,钱子豪那个捂嘴笑的表情底下,被我爷爷连着回了十七个大拇指。

钱子豪退群了。

钱副总那份公关会议纪要,被我爸用一句话回复了:建议董事长多多公开露面,每天至少吃十三碗。

那天晚上,我在南城店后门捡到了一个空油桶。

桶上贴的是名牌标签。

标签底下,还有一层撕了一半的旧标签。

我蹲在后巷,拿手机电筒照着那层旧标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广源粮油。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的嗓门很粗。

“周少爷,吃饭就好好吃饭。”

“别瞎琢磨,琢磨多了,噎着。”

【第六章】

我决定,先把正事办了。

正事是表白。

距离我二十五岁生日,还有十二天。

距离股东会,还有十三天。

我爸说,男人要分清轻重缓急,先保江山。

我爷爷说,江山算个屁,先保媳妇。

我妈说,你俩闭嘴。

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去找最专业的人帮忙写稿。

第二天中午,我照常去姜早办公室吃饭。

她的停职暂缓了,但还在接受审计,每天抱着一摞账本,眼睛熬得通红。

我把饭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姜早,你帮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表白稿。”

她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停了大概五秒。

“给谁的?”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给你的。

可这么说了,还要稿子干什么。

我慢慢说:“一个人。”

姜早把筷子放下了。

她盯着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底,冷笑一声。

“行。”

“我写。”

她扯过一张纸,刷刷刷,三分钟写完,啪地拍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

第一行:我喜欢你很久了。

旁边括号:周稳,被你喜欢很久的这位,眼神不太好。

第二行:从小到大,你一直站在我前面。

旁边括号:站在你前面的人多了,你看见几个?

第三行: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

旁边括号:你站得住吗?你上次站久了腿麻,是我扶你回家的。

最后一行:你愿意吗?

旁边括号:她要是愿意,我管她叫大嫂。

我捧着这张纸,看了三遍。

她已经把饭盒扣上了,背过身去对着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空格键被砸得嘎嘎惨叫。

我把稿子叠好,揣进胸口的口袋。

“谢谢。”

键盘声停了一下。

“滚。”

周六晚上,我在江边的旋转餐厅订了位子。

赵大壮帮我布置的,花了我八千,他说下次一定还我。

姜早来的时候,穿了一条深绿色的裙子。

她是被我爸骗来的,说是陪客户吃饭。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她转身就要走。

我站起来,拦在她面前。

“姜早。”

她停住了。

我从胸口掏出那张纸,展开。

手在抖,纸也跟着抖。

“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括号,周稳,被你喜欢很久的这位,眼神不太好。”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从小到大,你一直站在我前面。括号,站在你前面的人多了,你看见几个?”

“我只看见一个。”

这句是我自己加的。

姜早慢慢转过身来。

餐厅的灯转到我们这边,打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周稳,你……”

“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

“括号……”

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南城店店长。

“姜总!出事了!”

“晚上那一轮客人,十几个上吐下泻,已经送医院了!”

“门口全是记者,钱副总也带人来了,说是少爷搞网红营销,客流太大,后厨管理失控,要追究门店负责人的责任!”

“门店负责人……”

店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您签的字。”

姜早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最后一句,你愿意吗,还没念出来。

【第七章】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

十四个客人,都是急性肠胃炎,好在没有重症。

钱副总站在走廊正中间,对着三台摄影机,眼眶通红。

“作为集团的老员工,我心痛啊。”

“年轻人为了流量,不顾食品安全,管理层监管失职,我一定追究到底。”

他说完,扭头看了姜早一眼。

那一眼,笑意从眼角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记者们把话筒怼到姜早面前。

“姜总,听说您之前就涉嫌挪用公款,这次又出了食品安全事故,您有什么要说的?”

“姜总,是不是周少爷搞吃播,导致后厨超负荷?”

“姜总……”

姜早站在原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挤过去,挡在她前面。

记者们愣了一下,话筒齐刷刷转向我。

“周少爷!您对这次事故怎么看?”

我想了三秒。

“油换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

“什么?”

“不是人多。是油换了。”

钱副总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姜早去了城北的粮油批发市场。

她换了一身旧运动服,扎个马尾,鸭舌帽压得很低。

我还是穿西装。

姜早说我穿什么都一样,一看就是来送钱的。

广源粮油的门脸不大,老板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正蹲在门口嗑瓜子。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板,我想买油。”

“买多少?”

“很多。”

光头上下打量我,看见我手腕上的表,嘴角咧到了耳根。

“小兄弟,开饭店的?”

“我家开的。”

“哎呀,那你来对地方了!”光头把瓜子一扔,拉着我进了仓库,“咱家的油,名牌,正品,比厂家便宜三成!”

我看着仓库里一排排油桶。

“为什么便宜三成?”

“这个嘛,咱有渠道。”

“什么渠道?”

“就是,有门路。”

“什么门路?”

光头看着我,我看着光头。

我是真想知道。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我是真不懂。

他放松下来,压低嗓子,凑到我耳边。

“小兄弟,跟你说实话,你别往外讲。”

“桶是名牌的,标签也是名牌的,里头装的嘛,嘿嘿,便宜货。”

“这一行,都这么干,吃不死人。”

我点点头。

“哦。”

“那你卖给谁?”

“谁都卖啊。”光头拍着胸脯,“我姐夫那边,一个大饭店集团,一个月从我这儿走几百桶!”

“哪个集团?”

“满福楼,听过没?我姐夫在里头当大官,副总!”

“他吃回扣吗?”

光头被我问愣了,挠了挠光脑壳。

“小兄弟,你这话说的,啥叫回扣,那叫辛苦费。每桶返二十,我姐夫说了,这钱不拿白不拿,反正周家那个傻少爷,屁都不懂……”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就是那个傻少爷。”

光头嘴里叼着的牙签掉了。

他瞳孔放大,喉咙里咯的一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仓库门口,姜早摘下鸭舌帽,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录音时长还在一秒一秒往上跳。

光头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油桶中间。

“大哥!不,少爷!祖宗!我刚才瞎说的!我脑子有病!”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吃不死人。”

“是是是,吃不死……”

“十四个人进了医院。”

光头不说话了。

我们出仓库的时候,市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钱子豪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身后站着四五个穿黑衣服的人。

“周稳,你挺能啊。”

他冲姜早伸出手。

“手机给我。”

姜早把手机攥紧,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她前面,腿有点抖。

我想起那张稿子上的话。

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

括号,你站得住吗?

我站住了。

“不给。”

钱子豪笑了,一挥手,那几个人往前走。

我脑子转得慢,身子转得更慢。

但我记得一件事。

这里是批发市场。

我张开嘴,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嗓门。

“这里有人卖假油!”

整个批发市场,安静了一秒。

几十个摊主同时扭过头来,有人拎着秤砣,有人抄起扁担。

钱子豪的人停住了脚。

“谁卖假油?砸我们市场招牌是吧?”

“哪个摊?说清楚!”

一个卖大米的大妈冲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小伙子,谁卖的?大妈给你做主!”

我指了指广源粮油的门脸,又指了指钱子豪。

“那家卖的。他是老板外甥。”

钱子豪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二十分钟后,市场管理处和派出所的人都来了。

钱子豪被一圈大妈围在中间,解释了半个钟头,没人听。

上车前,他冲我吼。

“周稳,你给我等着!股东会那天,我让你跪着出去!”

【第八章】

钱家的反扑,比我想的快。

录音交上去的第二天,广源粮油就关了门,光头连夜跑了,手机关机。

人跑了,那段录音,钱副总一口咬定是剪辑的。

“一个光头随口吹牛,能说明什么?我跟他早就不来往了。”

他反手又把一份文件甩进了董事会。

南城店食品安全事故调查报告。

结论:门店负责人管理失职,建议撤销其一切职务。

七个董事,五个签了字。

姜早被正式撤职了。

那天下午,她回公司收拾东西。

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一样一样往纸箱里装。

三年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最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杯身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猪。

那是我初中手工课做的,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了进去。

“姜早。”

她没抬头。

“我还有半句没念完。”

她把纸箱合上,胶带撕得刺啦一声。

“周稳,你知道我昨晚收到了什么吗?”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我的声音。

“姜早,就是我家雇的。”

录音很短,就这一句。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说过。

上个月,一个合作方问我,姜经理是你们家什么人,是不是亲戚。

我说,姜早就是我家雇的,但她……

后面还有。

后面我说的是,但她比我们家任何人都重要。

被剪了。

“钱子豪发给我的。”姜早的声音很平,平得一点起伏都没有,“我知道他是剪的。”

“我知道。”

“可我等了七年,周稳。”

“七年,我等来的,就是一段别人剪的录音,和半张没念完的稿子。”

她抱起纸箱,从我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碰我的袖口。

二十七号,我生日。

第七条的最后期限。

我从早上六点开始,坐在姜早家门口的台阶上。

她没开门。

中午我妈来送饭,我吃了三碗。

下午我爷爷拄着拐棍过来,坐在我旁边,陪我坐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说,临走拍了拍我的肩膀。

“稳宝,周家五代,没出过孬种。”

晚上赵大壮来了,拎着一个蛋糕。

“寿星,蛋糕,这回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没白嫖。”

他把蛋糕放下,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我。

“你给她发个消息啊。”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你写不出稿子,你就打字!打字总会吧!”

我掏出手机。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我开始打字。

我打字很慢。

想说的话太多了,写了删,删了写。

十一点五十五分,我写完第一句。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写完第二句。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写到最后一句,手指头开始抖,打错了三个字,又一个一个删了重打。

赵大壮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发!发啊!来不及了!”

我按了发送。

屏幕上显示,零点零分三十一秒。

过了。

我盯着那个时间,耳朵里嗡嗡响。

赵大壮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不跺脚了。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姜早回了两个字。

“过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大壮把蛋糕盒打开,切了一大块,塞进我手里。

“吃吧兄弟,吃饱了,明天还有股东会。”

我咬了一口。

奶油在嘴里化开,嚼了半天,什么味都没有。

【第九章】

二十八号,上午九点,股东会。

集团顶楼的大会议室,坐了二十几个人。

钱副总换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右手边,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钱子豪坐在他后面,翘着腿转笔,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嘴唇一动,我看出来了,是傻子两个字。

主位左手边,空着。

我爸坐在下面,手心里全是汗,一直往裤子上蹭。

我爷爷坐在轮椅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听着是在骂人。

会议开始。

钱副总清清嗓子,站了起来。

“各位股东,今天的议题,大家都清楚。”

“周董事长上任三年,集团所有决策,都是由已经撤职的姜早代为完成的。”

“现在姜早走了,挪用公款的事还没查清,南城店又出了食品安全事故。”

“我不针对谁,我就想问一句,周董事长,离了姜早,你还能干什么?”

他转向我,摊开手。

“请吧,周董事长,给大家讲讲,您对集团未来有什么规划?”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面前没有稿子。

没有括号。

没有人在第一排给我比手势。

钱子豪噗嗤一声笑出来。

“要不要我给你写个括号?”

有人跟着笑了。

我站起来。

“我不会规划。”

钱副总笑得更开了。

“我只会吃饭,逛街。”

笑声更大了。

我掏出手机,连上投影。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

名字叫吃饭。

“三年,一千零九十八天。满福楼全城二十七家门店,每一家我都吃过,每一道菜我都吃过。”

“每天吃了什么,什么味道,跟上次比哪里不一样,我都记下来了。”

我往下翻。

密密麻麻的字,一行接一行,翻了半天翻不到底。

笑声慢慢停了。

“去年八月十二号开始,有九家门店的红烧肉、地三鲜、干煸豆角,同时变味。油的味道不对。”

“这九家门店,从八月起,用油的供应商都换成了广源粮油。”

“签字换供应商的人,是钱副总。”

我又翻了一页。

“这九家门店,后厨的油耗报表,每个月比别的门店高三成。”

“桶数对得上,价格对不上。”

“这个是我逛街逛出来的。城北批发市场,同样的油,广源卖得比厂家便宜三成,报给公司的价,比厂家贵两成。”

“中间这五成,去哪了?”

钱副总脸上的笑,没了。

“周稳,你一个傻子,记性好有什么用?你记的这些东西,能当证据?”

“不能。”

我点头。

“但我还记得一句话。”

我看着他。

“年会那天,宴会厅后面的柱子。你打电话说,放心,下个月二十八号股东会,票我都谈好了。”

“姜早一走,那傻子屁都不是。”

“没事,是那傻子,他听不懂。”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连他中间换气停顿的地方,都停在了同一个位置。

会议室里,几个小股东的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把头低了下去。

钱副总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指关节发白。

“你,你编的!谁能证明?”

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能。”

姜早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头发乱了,眼睛底下青得发黑。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昨天晚上,广源粮油的老板在高速收费站被抓了。”

“他全交代了。”

她走进来,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抽出一沓银行流水。

“这是钱副总小舅子的账户,过去一年,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了十一次,一共四百二十万。”

“这个境外账户的户主,是钱子豪。”

钱子豪手里的笔掉了。

“还有那三百万的报销单。”姜早又抽出一张纸,“签名是仿的。仿签名的人是财务部的小刘,她昨天下午主动来找我,说钱副总拿她弟弟的工作威胁她。”

“录音我也有。”

“全的,没剪过。”

钱副总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扭头看那几个小股东。

小股东们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扭头看钱子豪。

钱子豪已经站起来,往门口退。

“爸,这事跟我没关系,账户是你让我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钱副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腿一软,跌回椅子上,椅子往后一滑,人直接出溜到了地上。

穿制服的人走过来,把他架起来。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二十年,我在周家干了二十年,凭什么,凭什么给一个傻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珠子通红。

“你不是傻子。”

“你装的!你一直在装!”

我想了想。

“我没装。”

“我就是慢。”

“慢的人,看东西细。”

钱副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声音,忽然捂住脸,嚎了出来,鼻涕糊了一下巴,被人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二十年。

钱子豪想跑,被门口的保安堵了个正着。

他回头冲我喊:“周稳!你给我等着!”

我爷爷睁开眼,中气十足。

“等什么等,等着进去吃牢饭吧!”

人都走了。

投票结果出来,在场全票,我留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姜早,还有我爸和我爷爷。

姜早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没看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那份旧合同。

一张是我昨天晚上在她家台阶上,写了一整夜的新合同。

“姜早。”

她停了手。

“第七条,我违约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紧。

“所以旧合同作废。”

“我跟你重新签一份。”

我展开那张纸,开始念。

“第一条,甲方周稳,负责每天陪乙方姜早吃三顿饭。”

“括号,她要是嫌多,就两顿,不能再少了。”

姜早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条,甲方以后,站在乙方前面。”

“括号,站不住,就蹲着,反正不让开。”

“第三条,服务期,终身。”

“括号,这条不能改。”

念到最后一行,我的嗓子哑了。

“姜早,我喜欢你,很久了。”

“比你知道的还久。”

“你愿意吗?”

“括号,她要是不答应,我就再念一遍。”

姜早转过身来。

她在哭,也在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那沓银行流水上。

“周稳,你是傻子吗?”

“嗯。”

“我愿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

脑子转了一秒。

两秒。

她等不及了,揪住我的领带,往下一拽。

嘴唇刚碰到一起。

身后咚的一声。

我爷爷从轮椅上栽了下去。

我爸扑过去:“爸!爸你怎么了!”

我爷爷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朵根,手指着天花板,哆哆嗦嗦地喊。

“冒,冒青烟了,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两眼一翻,晕了。

【第十章】

我爷爷在医院躺了半天,医生说没大事,就是高兴过头,血压冲上去了。

老爷子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婚礼定在哪天。

第二句是,聘礼备了没有。

第三句是,猪要两头还是四头。

我爸在旁边削苹果,削一下,叹一口气。

“爸,现在不兴扛猪了。”

“那兴什么?”

“兴房子,兴车子。”

我爷爷想了想:“那就扛两套房子过去。”

我妈在旁边给姜早剥橘子,剥一瓣塞一瓣,塞得姜早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早早啊,以后稳宝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妈。”

姜早咽下橘子,瞥了我一眼。

“他欺负不了我。”

“他吵架都得先想三秒。”

病房里笑成一片。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

看着看着,脑子又转了一圈。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晚上我送姜早回家。

走到她家门口那个台阶,就是我坐了一整天的那个台阶,我停了下来。

“姜早。”

“嗯。”

“那天晚上,我发消息,零点过了三十一秒。”

“你回我,过了。”

“我以为你是说,时间过了。”

姜早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我。

“我说的过了,是你通过了。”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在整理钱广进的流水,整理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弄完,饭都没顾上吃。”

她撇撇嘴。

“我要是开门,你又要坐我家吃三碗饭,还要念稿子,我哪有时间?”

我又愣住了。

脑子又转了好几圈。

“那第七条……”

“第七条写的是二十五周岁生日之前。”

她从包里掏出那份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在落款日期上。

“这份合同,按的是农历。”

“你农历生日,还有十九天。”

我盯着那行日期。

这行字我看过几十遍。

我从来没注意到,日期后面,还用铅笔写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字。

农历。

“你什么时候写的?”

“十八岁那年。”

姜早把合同折好,塞回我胸口的口袋,拍了拍。

“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赶不上。”

“所以给你多留了几天。”

我站在台阶底下,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嘴张了好几次,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也不催我。

她就站在那儿等。

跟这七年一样。

过了很久,我终于开口。

“姜早。”

“嗯。”

“我慢。”

“我知道。”

“我以后,也快不起来。”

“我知道。”

“那你还……”

她弯下腰,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周稳,我走得快,你走得慢,刚好。”

“我在前面看路,你在后面看我。”

“这辈子,丢不了。”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攥住我的时候,攥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我被赵大壮的电话吵醒。

“稳宝!大新闻!你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五代单传傻少爷,股东会当场掏出一千零九十八天吃饭笔记,副总被吃进局子!”

“评论区都在喊你出美食榜!还有好几家出版社找我,问能不能签你的吃饭笔记!”

“找你干什么?”

“我说我是你经纪人。”

赵大壮在电话那头嘿嘿直笑。

“版权费咱俩五五分,我那份就当抵我欠你的饭钱,以后两清了啊。”

我挂了电话。

姜早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把碗往桌上一搁。

“五五分?”

“他说两清。”

“他欠你三年的饭钱,一共四万七千二,我记着呢。”

她掏出手机,给赵大壮拨了过去。

“赵大壮,版权的事我来谈,你那份,先扣饭钱。”

电话那头,赵大壮发出一声惨叫。

我坐在桌前,低头喝粥。

粥是她熬的,有点咸。

我没说。

她坐到我对面,从包里又掏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低头看。

标题是,婚后家庭分工协议。

第一条,家务全归周稳。

括号,周稳慢,正好干得细。

我抬头看她。

她托着下巴,冲我笑。

“看吧,慢慢看。”

“看完了,咱们去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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