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余的手机响时,我正把婚戒往她无名指上推。
她还在笑,说戒托像一枝弯下来的麦穗。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她忽然抽回手:“葛岩,今天先不买。我老公不同意。”
戒指卡在第二个指节。
她低头转了两下,摘下来,放回绒布盘。
柜姐手里的小镜子还举着。
我看着宋余,等她笑,等她说是我听错了。
她却先把电话贴紧了一点。
“唐远,我在外面,晚点说。”
唐远。
青堤旧厂改造项目的负责人,宋余口中早已离婚的前夫。
上个月,他来工坊验旧门,喝了我的茶,还夸她眼光不错。
我当时以为,说的是选供应商。
“你老公?”
宋余终于看我,脸上的笑没了。
她挂掉电话,伸手拉我:“我们出去讲。”
我没动。
今天这枚戒指,我挑了3个晚上。
昨夜又洗了两遍手,拿小刀刮净指甲缝里的深色木蜡。
我想给她戴上时,手能干净一点。
现在我的手停在柜台上,掌心朝上,像等着她把什么还回来。
“你不是说,早就离了吗?”
“还差一点手续。”
“差什么?”
她看了一眼柜姐。
柜姐很轻地把镜子放下,转身去整理另一头的托盘。
旁边试对戒的小情侣也不再说话。
宋余握紧我的袖子:“一定要在这儿吗?”
我比她更想离开。
可她脸上的难堪,竟是因为别人听见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向柜姐要回身份证和银行卡。
柜姐递给我,说:“先生,这款可以再考虑,不着急。”
她给我留了个台阶。
我把卡插回钱包,那个专门装婚戒的小格子空着。
“谢谢。今天不买了。”
走出店,宋余跟上来。
“他不是不让我们结婚。”
商场里全是灯,她脸白得很明显。
“青堤快开业了,现在传出去,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她不说话。
我转过身,身后有人推着婴儿车,嫌我们挡路。
我们往旁边让了让。
她趁这点动静,又来牵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没让她握住。
“是怕别人知道你还没离婚,还是怕他们知道我?”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别这样想自己。”
“那你让我怎么想?”
我声音不大,胸口却开始发抖。
“我妈在算酒席,你在帮我看新房。我今天早上还问你,要不要先给你妈买件出席的衣服。”
她抬手,想挡住我的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唐远用什么身份,批准你戴我的戒指?”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出手机,先取消了晚餐。
餐馆发来一条自动消息,问纪念日布置是否一并取消。
我点了是。
宋余看见,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我们回去说。我都告诉你。”
“好。回去。”
她像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包挎好。
我接着给包亮发消息,说下午会回工坊。
宋余看着我的屏幕,脸色又变了。
“不是说好今天不干活吗?”
今天本来还有试婚纱的预约。
是她替我挑的衬衫,也是她让我把手机静音,别总想着工坊。
我一件件照办了。
只有她没告诉我,这一天需要另一个男人点头。
“今天已经没法照说好的过了。”
下扶梯时,她手机再次亮起。
唐远发来消息:开业前别再闹这个,晚上回来吃饭,妈问了。
她迅速把屏幕扣住。
我看着扶梯尽头一整排结婚照广告。
照片里的男人都穿着和我差不多的白衬衫。
宋余说过,我平时穿工装好看,结婚那天得换一换。
我忽然不想穿这件衣服了。
到了停车场,我拉开后座,把早上准备送她母亲的礼盒放进脚边。
宋余站在车另一侧,没有上来。
我隔着车看她。
“先回家。把你那个前夫,重新介绍给我。”
1
餐桌上,还摊着我昨晚写的宴请名单。
我妈那边亲戚少,半页纸就够。
宋余说她母亲怕吵,我又划掉了几个老同学。
那几道划痕很粗,把纸也划破了一点。
我翻过纸,拉开椅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离成的?”
宋余坐在对面,手指扣着包带。
“我们6年前领的证,2年前分开住。去年已经谈到协议了,后来没谈拢。”
“我认识你,是去年春天。”
她点头。
“第一次吃饭,你说离过一次,没孩子,问我介不介意。”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裤子上。
我记得那天。
下雨,我在路边装一块旧门,绳子松了。
她替我扶住,半边肩膀淋透,还说这门真沉,怪不得以前人回家都老实。
我请她吃牛肉面。
她把筷子分开,说起自己的婚姻,我还觉得她肯先讲这些,难得坦诚。
“当时我真以为很快。”
“多久算很快?”
“我不知道后来会有青堤。”
“青堤是去年秋天开始的。前面那半年呢?”
她张了张嘴。
水壶烧开了,咔哒一声跳停。
我起身倒水,顺手拿了她常用的杯子。
杯子放到她面前,我才想起自己正在问什么。
她看着杯子,哭得更厉害。
“我怕你不要我。”
我握着壶柄,手背绷紧。
这句话以前很有用。
她从来不说你得让着我,只说怕我不喜欢了。
我便总想证明,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那你就让我不知道。”
“我没把你当成第三个人。”
“你带我去你妈那儿,怎么介绍的?”
她不出声。
“她让我修柜门,做完塞给我200块。你说老太太怕我太累,还说她喜欢我。”
宋余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跟她说,你在帮青堤做修复。”
我把水壶放回去。
底座没对准,响了两下才放稳。
“所以她真的是在付工钱。”
“她是喜欢你的,人家喜欢你这个人。”
我低头笑了一声。
“她喜欢一个上门干活,不肯收钱的小葛。跟我想的不一样。”
宋余捂着脸,半晌才说:“对不起。”
“唐远知道我们?”
“知道。”
“什么时候?”
“很早。”
那两个字落下来,我反倒安静了。
原来工坊那顿茶,只有我不知道在喝什么。
“他为什么不说?”
宋余抬头:“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眼光不错。你就在边上。”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起来了。
那天唐远问我,一个人干这么多活,忙得过来吗。
我向他介绍包亮,介绍小陈,又认真解释这批门需要几道工序。
宋余一直站在窗边,替我们续茶。
我当时还为她懂得照顾场面高兴。
“你怎么跟他安排我的?”
“没有安排。”
“你说什么时候分?”
她停了很久,才说:“等青堤开业,把钱和项目理清楚。”
“跟我也是开业以后。”
我指了指翻过去的那页纸。
“看我妈,拍照,去你家提结婚的事。都在开业以后。”
她伸手来拉我。
我把手收进膝间,攥得指节发疼。
“葛岩,我们确实没住一起。你跟我这一年,不是假的。”
“昨天你在哪儿吃的晚饭?”
她怔住。
“唐远母亲生日。”
我看着她。
昨天她说在加班,我给她留了一碗汤。
我没再问吃了什么,有谁,回去时说了什么。
知道得更细,也不能把那碗汤变成别的。
“你今晚先走,钥匙留下。”
她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就要赶我?”
我去卧室取青堤的合同。
床头那盏旧窗框改的小灯还亮着。
宋余说过,它照着人,像永远不会到太晚。
她跟进来,挡在衣柜前,眼泪落得很急。
“你给我点时间。我这次一定办。”
我拿着文件袋,没有拉拉链。
拉片硌在手心,我捏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今天想买的是婚戒。”
她看着我,慢慢止住了声音。
“不是一件先替你收着,等别人同意了再拿出来的东西。”
钥匙放在桌上时,撞了一下杯沿。
她在门外站了好久。
我没有关门催她,也没有说那句她一直等着的,别哭了,先进来。
2
包亮看见我进工坊,先看我的手。
“买完了?给我瞧瞧,别又挑个拧螺帽似的。”
我把文件袋放在台上。
“没买。”
他哦了一声,继续给椅背补色。
过了几秒,刷子停了。
“她不愿意?”
小陈还在边上量木条。
我让他把后院门板搬进棚子,等脚步走远,才说:“她没离婚。”
包亮转过脸。
我又说了一遍宋余的名字。
他手上的刷子慢慢垂下去,棕色木蜡滴在鞋面。
“你今天才知道?”
我点头。
他把刷子扔进桶里,骂了一声。
骂完看着我,没再问那些我答不上来的事。
我抽出青堤的报价单。
原报价48万,最后签成36万。
宋余砍过价,有些却是我主动往下减的。
她说想把小时候常去的旧厂房留下,不想开门一看,全是刚买来的仿古家具。
我也想做出一批摆得住的东西。
我做了这么多年修补,给人抹平划痕,换掉烂脚,客户记得的总是原来那件家具。
很少有人记得修它的人。
青堤有那么大的窗,那么宽的大厅。
我想跟宋余站在里面,让我妈也来看看。
“合同里的做完。”我说,“额外的先停。”
包亮看我,没应。
“那张长桌,二楼柜子,还有高凳。”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不高,我却听出一点别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皱边的账本。
里面有两笔钱,我从没见过。
“你说差点周转,我说能挪。不是钱会自己挪,是给我爸做牙的钱。”
我伸手去拿本子,他按住。
“你先别看数字。看我。”
我抬头。
“葛岩,你想结婚,想让她高兴,这我懂。可每回我说做不完,你都说,亮子,就这一回。”
外面传来小陈拖门板的声音。
包亮压低了嗓子。
“我爸现在吃块饼都得泡。你昨天还问我,怎么老给他做软饭。”
我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
在珠宝店,我可以愤怒。
在这儿,账本上每一笔都是我签过的字。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好让你再跟我保证一回?”
我看着那页账,过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
准备买戒指的钱转进工坊账户。
包亮皱眉:“别又把自己说成一个人扛。”
“不是。”
我把手机放下。
“先补我擅自让掉的工钱,不加份额,也不算你欠我。还有多少,我们算。”
他没有说算了。
这让我反而好受了一点。
他拿支笔,划掉一笔已经结清的运费,又把两张漏贴的票据找出来。
我们并排坐下,算到外面天黑。
长桌材料有一部分是青堤提供的,我们出的夹具、辅料和工时,都得另列。
我把过去那些含混的备注一个个改掉。
以前写着,宋余说过。
现在写着谁答应的,什么时候,答应了什么。
写到最后,包亮把笔接过去。
“算完了。别趁我去厕所,又往自己那一栏填。”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费力。
他起身去拿饭盒,往我面前放了一份萝卜汤。
“我爸炖的。午饭没吃?”
我摇头。
饭盒盖打开,热气已经淡了。
我喝了一口,萝卜很软,不用怎么嚼。
包亮坐在对面,低头扒饭。
他没叫我别难受,也没说兄弟有我。
吃到一半,他把自己那盒里的肉夹来两块。
“别跟她较劲较到最后,活儿还是我们干,钱还是我们垫。”
我含着那口饭,点了点头。
小陈回来,问后院那把新椅子怎么处理。
那是我打算给新家做的,扶手才磨到一半。
宋余说过,她喜欢坐着蜷腿,座面得宽。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先放着。把客户那两把拿过来。”
包亮起身去搬,没替我把它扔掉。
3
唐远第二天上午到了。
灰色车开进空地,车轮压过一根废木条,咔的一声。
他摘下墨镜,先看我的白衬衫。
我昨晚留在工坊,没回去换。
袖口已经蹭了一道灰。
“方便聊聊?”
包亮在后面关了电动工具。
我说:“就在这儿。”
唐远绕着未拼好的长桌走了一圈,手指在料边点了点。
“宋余昨天没睡好。”
我没接。
他把手收回去。
“你们的事情,她跟我讲了。”
“讲了多少?”
他停了一下:“她说没跟你解释明白。”
解释明白。
这么轻巧的4个字,把我一年多的日子缩成了听漏的一句话。
我把额外项目单递过去。
“先说工作。这几项不在签字清单里,现有材料会整理好,能不能继续做,重新确认。”
唐远没看纸,先看我。
“因为戒指?”
“因为我不再方便私人帮忙。”
他拉开椅子,坐下,像终于遇到了一件能谈价的事。
“小葛,宋余有她的难处。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好,青堤又压着。她做事容易凭情绪,我总得替她想远一点。”
我给自己倒水,没有替他倒。
他看见了,也没在意。
“她跟你在一起,轻松,开心,这是真的。我没打算否认。”
“你知道我以为你们离了?”
“我以为她告诉过你。”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同意?”
唐远终于拿起那页纸。
他看着纸面,语速比刚才慢。
“开业宣传以我们共同改造旧厂房为主。现在突然戴一枚婚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变。”
“所以我就得先别出现。”
他放下纸:“没人让你消失。”
“我去她母亲家,你是丈夫,我是来帮忙的。我给她买戒指,你一句不合适,她就摘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出现?”
他嘴角那点客气淡了。
“葛岩,她不是谁出了钱、出了力,就该归谁的东西。”
我胸口一阵发热。
包亮端着水过来,杯底轻轻碰在唐远面前。
我看了他一眼,把那口气按下去。
“她当然不是。那她为什么要先问你,能不能跟我结婚?”
唐远捏住杯子,没喝。
“她领的是我们公司的工资,用的是一起做的资源。她说走就走,你替她想过后面吗?”
我忽然听懂了,他从进门就很笃定的原因。
他并不觉得我能带走宋余。
他觉得我连一张桌子的料钱,都得等他批。
“我替她想了很多。”
我拿起那张报价单,压到额外清单旁边。
“也许就是想得太多,才一直没问她,现在到底过着谁的日子。”
唐远看了一眼36万的总价。
“这个价格是你自己报的。”
“所以原合同,我做完。”
“那张桌子呢?”
“说清楚再做。”
他往后靠,过了片刻,笑了一下。
“我们以后还有项目。你手艺不错,没必要为了一件私事,把路越走越窄。”
我没立刻回答。
我确实想过以后。
工坊屋顶漏雨,车是借的,小陈再学半年,不能永远拿学徒的工钱。
这些唐远都看得见。
他只需要把以后摆在桌上,我就得掂量,能不能再忍一次。
“唐总。”
他抬起头。
“下一个项目,下次再谈。这次先把我们已经做好的钱结了。”
唐远放下水杯,起身。
杯子里还满着,水面晃到杯沿。
他把那张清单对折,收进外套。
“你最好先翻翻工作群。有些事,没写在合同上,不等于没答应过。”
车离开时,他绕过了地上那根断木条。
包亮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
“群里有?”
我拿出手机,指尖往上翻。
宋余的大堂草图,我回的语音,还有那个醒目的好字。
我点开语音。
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带着笑。
“都算我的,开门前给你摆好。”
工坊一下静了。
我握着手机,没办法把那句话再收回去。
4
宋余回来收东西时,带了葱油饼。
纸袋底下垫着两层纸,还透着热气。
我开门,她把袋子举了举。
“路过。”
那家店要绕两条街。
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
我侧身让她进来,去阳台拿纸箱。
等我回来,她已经把饼拆开,分成两半,又把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
动作做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把纸箱放下,没有去接那半块饼。
“喝水自己倒。箱子先用这个。”
宋余嗯了一声。
玄关那双绿色软拖鞋还在。
她低头看了会儿,换上,脚趾在鞋面里蜷了一下。
从前她说,踩着像两片大叶子。
我去卧室拉开衣柜,右边那扇留给她的,一点没动。
她走过来,先摘下最外面那条裙子。
是去年夏天,我等她下班时,她穿出来给我看的。
她站在工坊门口问,漂亮吗。
我说漂亮,就是进来容易勾坏。
她笑我,见着她第一件事先操心裙子,活该找不到对象。
后来她踮脚亲了我一下,说现在找到了。
宋余把裙子叠好,抬头撞上我的目光。
她像要笑,嘴角却抖起来。
“葛岩,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青堤。”
“我知道。”
她手里的衣服停住。
“认识你的时候,还没那个项目。我就是想来找你,哪怕没事,也想听你说两句。”
我看着她,没有说都是假的。
她真喜欢过我手上那些别人嫌粗糙的痕迹。
我给她做的第一个小木盒,盖子不紧,她却装了糖,天天放在包里。
她也陪我妈做过检查。
我伤手那回,她睡在工坊楼上,半夜醒来先摸我的额头,困得眼睛睁不开,仍问我疼不疼。
要是这些全是假的,我也许反而容易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低着头,指尖把裙角搓皱。
“刚开始,怕你不来第二次。后来你真对我好,我更怕。”
我伸手,从她指间把裙角抽出来,抚平。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碰她手里的东西。
她忽然握住我,力气很大。
“你还记得我伤你手那回,说什么吗?”
那次是她误碰了没收好的木片,我手背划了一道。
她慌得翻药箱,一边说对不起,一边骂我为什么不知道躲。
我说不怪她。
她后来抱着我睡,说葛岩,你怎么这么好。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什么都不会怪你?”
她摇头,眼泪滴在我手背。
我没立刻抽开。
这一点温度太熟了,熟得叫人不甘心。
我在这里想过很多很小的以后。
给她留一个不用踮脚的杯柜,浴室里加条毛巾杆,换张她能盘腿坐的沙发。
如今每一个想法都还在,想交给的人却站不住了。
“婚戒是你先提的。”我说。
她的手一下松了。
上周她抱着我胳膊,说开业以后该往前走了。
我那夜算了很久存款,觉得还能买更好一点。
“那天在店里,你是真的想要吗?”
她抬头,答得很快:“想。我真的喜欢。”
“喜欢了,为什么得跟他报?”
她把裙子放在箱子里,坐到床沿。
好久,她才说:“我发了照片。”
我看向她。
“他问我今天去哪儿。我说去看戒指。”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又说说而已。我以为有了戒指,他总该认真跟我谈。”
我的手慢慢垂下去。
原来我洗了两遍手,她提前拍好了给另一个人看的照片。
“你就不能只想嫁给我?”
这句话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比质问软,也比质问难堪。
宋余猛地抬头,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想。我就是想,才……”
她说不下去。
我替她把那件灰色针织衫从衣架上取下。
衣服背面有一根她没看见的线头,我捻了一下,没拔。
“我不是来帮你跟他证明什么的。”
她坐着不动,等我把衣服放进去。
这次,她没再握我的手。
收完东西,葱油饼已经凉了。
她把那双绿拖鞋放进袋子,站在玄关问:“如果离完了,还能不能来找你?”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以前她每次出门,我总要问什么时候回。
现在她问我还能不能回来。
我扶着门,停了很久。
“我今天答不了。”
她点头,却还站着。
“你别为了不让我等,故意说狠话。我可以等你不生气。”
“我没在想怎么让你难受。”
她怔怔看着我。
我把门拉开些,让她手里的箱子能过去。
“我是真不知道,还要不要了。”
她像终于听懂,抱紧纸箱,转身往外走。
楼道灯灭了一次,她跺脚,灯又亮起来。
我站在门内,听着她一层层下去。
桌上还留着她分给我的半块饼。
我坐下来吃了。
吃到一半,喉咙堵住,咽了几次,还是没能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5
第二天去青堤,我带上了包亮。
厂房宣传板已经立好。
效果图里,那张没做完的长桌在大厅正中间,旁边围着几把高凳。
每一件都是我说过开门前给她摆好的。
运营负责人郑芸在门口等,先看我们身后的车。
“只带了门?高凳呢?”
“先谈一下追加的事。”
她脸上的笑停了,领我们去会议室。
宋余和唐远都在。
她穿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看见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没有坐她旁边,把文件放在包亮跟前。
郑芸拿出几张打印纸。
“葛师傅,这些都是确认过的。你现在说停,我们后面的布场得全部改。”
聊天记录里,宋余发草图,我回语音。
下面郑芸问,是否包含在这次交付里。
我答,好。
我看着那个字,又想起当天宋余给我的私信。
她说郑姐催得头疼,让我先应一声,钱以后总有办法。
当时我忙着打磨,没问什么办法。
“这些是我追加的。”宋余开口,“缺的费用,我来想。”
唐远看她:“你先说能不能按时做完。”
她嘴唇绷紧。
我把纸接过来,放在桌上。
“群里我答应过,不能今天说不算。”
包亮没有看我。
那一刻,我比面对唐远还紧张。
我不是怕他说话,是怕他从此什么都不说。
“我跟亮子来之前商量过。这几项继续做,工时和材料重新列出来。我个人答应让掉的,不向项目多要,但也不从合伙账里抹掉。”
宋余看着我,像要插话。
我说:“让我说完。”
她坐回去,手里的笔慢慢放平。
“原合同的初验款,不能继续等。昨天已经试装的门,还有那批椅子,今天请确认。哪里不行,我们现场改。”
郑芸点头,翻出验收表。
唐远没有看表。
“现在都在赶开业,财务一起处理更方便。你把桌子做好,钱不会少。”
包亮开口:“唐总,我们买料的人不听这个。人家要现钱。”
“供应商谁没有账期?”
“签的时候,没说初验后还得等桌子。”
包亮话说得快,杯子攥在手里,一口也没喝。
我把他面前那张验收表拉过来。
“唐总,先去看门。好不好,不能就这样坐着说。”
唐远抬眼,过了一会儿,起身。
我们走到旧厂房东侧。
门框刚修好,原来的铁把手也重新装回。
郑芸开关两遍,说比之前轻多了。
唐远指着门下沿一小块色差:“这里怎么不一样?”
小陈不在,只有我能蹲下去给他看。
我脱掉外套,放到一边。
“这里以前泡过水,里边已经松了,补过料。处理颜色可以更近,但要先干透。”
他又试了一次门。
宋余站在侧边,目光落在我袖子上。
那还是她选的白衬衫,膝边蹭出一道新灰。
她往前挪半步,像想替我拍掉。
我已经站起来,接过包亮的尺。
唐远沿着门看了一圈,没再挑别的。
郑芸把合格两字写下去,递表给他。
他没接,先问我:“桌子还保证原定时间?”
“原定时间可以。具体进度,今天回去发群里。”
“你看,还是能做。”
他终于签了字。
我握着那张纸,没顺着他的语气笑。
他转身走后,宋余追出来,把我叫到窗边。
“你可以说那条语音是我让你发的。”
我看她一眼。
她急忙补了一句:“不是叫你推给我,本来就是。”
“我知道是你让我回的。”
她稍稍松了口气。
“但我当时想在你面前显本事,想让你觉得,找我什么都行。”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高窗的光落在我们脚边,像分成了两块。
“现在做得完,就做。不是替你受委屈,亮子也不该再替我。”
我往门口走。
包亮在车边,先接过文件,翻到签名那一页。
“就差到账。”
“嗯。”
他拉开副驾驶,没上车,转头问我:“刚才那件衣服,要不要在这儿换?”
我低头看了看袖子。
他把车后座的工装扔给我。
“别穿着它折磨自己了。回去开料。”
我接住,站在车后换掉衬衫。
风吹过来,肩膀冷了一下。
穿好工装,我把脏衬衫卷起来,塞进座椅下面。
6
我妈在菜市场门口看见我,先往我身后望。
她手里拎着半袋小葱,手机上还按着一条没发完的语音。
“周末带小宋来,我炖……”
她松开手,那半句话发了出去。
我接过菜,说今天不太忙。
她看看我,又看看街口,没再问宋余。
走到楼下,她说昨天买了条鱼,要是我来得晚,早上就给煎了。
我嗯了一声,拎着袋子往上走。
家里阳台还是那盆种不好的葱。
宋余上回来,捏着叶尖说,还不够做一盘炒蛋。
我妈不服,说等我们搬新家,她给种一盆长得好的。
如今那盆葱又少了两根,桌上却多了一张算席面的红纸。
“妈,婚先不结了。”
她正洗手。
水流冲了半天,她才拧紧龙头。
“吵了?”
我把事情说了。
说到宋余没离婚,我妈把擦手巾往台上一摔。
“我就说你别一头扎进去。人家会说会办,你就知道干,什么都……”
“所以还是我笨?”
她愣住。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顶回去。
来之前,我想过她骂宋余,想过她替我难过,唯独不想再听自己哪儿不够好。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些烫出来的斑,声音却收不住。
“我也不是看她穿得好就追过去。她真的对我好过。我就不能信一回?”
“我没说你不能。”
“你刚才就是那个意思。”
厨房里静下来。
我转开脸,觉得难堪。
她一早起来买鱼,我回来,倒先把气撒给她。
过了会儿,她拉开椅子。
“你坐下。”
我不动。
“站那么高,我脖子仰得疼。”
我坐下。
她在对面摸了摸那张红纸,叠好,放进抽屉。
“刚才是我说错了。”
我低着头。
“你跟谁好,我总怕你吃亏。怕来怕去,出了事,嘴比脑子快,先说你。”
她停了一会儿。
“她骗你,是她的事。不能因为你信她,就算你活该。”
我盯着桌角一处旧烫印。
小时候我犯错,回家总会盯这里,等她训完。
这次她没有训下去,我却更抬不起头。
“妈,我都跟亲戚说了。”
“那就再说一次。”
“他们问为什么……”
“你现在还要替每个人准备一句话?”
她站起来去开冰箱,把鱼端出来。
我伸手想帮,她用胳膊拦了一下。
“今天你就坐着,别把鱼也弄砸了。”
锅热起来,葱姜下去,响得满厨房都是。
我坐在桌边,看她一只手扶锅,一只手去拿盘子。
身上那点一直绷着的劲,忽然就松了。
我拿纸擦脸,不想让她看见。
她隔着厨房门问:“汤里放萝卜还是豆腐?”
“豆腐。”
“你不是嫌没味?”
“今天想吃。”
她没再问。
吃饭时,她把我那头的鱼刺挑开一些,又很快停手。
“自己弄,多大个人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在旁边亮起,是宋余。
我按了静音。
我妈看见,却问:“亮子最近怎么没来?”
我说在赶青堤那张桌子。
她给我添了半碗汤。
“前两天他来送东西,说他爸牙不好。我买鱼时还跟人家问,哪种没小刺。”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
我妈并不知道工坊的账,仍在说让我有空带点去。
我点头,说这周就让他一起吃。
临走,她给我装了两盒菜。
我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她拿着袋子的手停住。
“有一点难为情,对吧。”
我抬头。
她没急着安慰,眼眶却红了。
“我也难为情。我都跟王阿姨说了,明年也许能帮你带孩子。”
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
“可再怎么着,你是回来过日子的,又不是回来给我争脸的。”
楼道风有些凉,我站着没动。
她抬手把我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
“你还没结婚,我也不是才有你这个儿子。回去吧。”
下楼时,我收到宋余的消息。
她说青堤明天拍宣传片,会想办法把工坊的名字留下。
我在树下看了很久,回她:发群里吧,亮子也要知道。
抬头时,我妈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抹布。
我扬了扬饭盒。
她摆手,催我赶紧走,别把汤晃出来。
7
宣传片拍摄那天,我没去青堤。
准备用作桌面的旧梁,开料后有很大一块虫蛀。
小陈拿手戳了一下松软的木心,包亮立刻把他拨开。
“别戳,里头有断钉。”
我们把能留的地方重新画线。
一整根看着漂亮的梁,最后剩下的好料,连半张桌面也铺不满。
我蹲在地上做标记,手机响了。
一个合作过的装修队长发来成片,问青堤是不是把我们收进去了。
我点开。
唐远和宋余站在厂房门前,主持人介绍,这是夫妻两人共同完成的旧厂新生。
宋余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唐远替她把身旁一把椅子往前推,她坐下,两人一起看向镜头。
那是我们修的椅子。
我右手还按在木头上,木刺硌着指腹,没有立刻挪。
视频下方,家具制作写着青堤自有团队。
队长又来语音:“你进了人家公司可得说,后面我不好再单独找你。看这几扇门就是你做的。”
我回他,没有,工坊照常接单。
发完又打电话,把原定下周上门的时间确认了一遍。
他说没改就好,话说到末尾,忽然问:“你嗓子怎么了?”
“刚才吸了点灰。”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递给包亮。
他看完,先把电动工具插头拔了。
“得改。”
我在群里找郑芸,问自有团队的说法从哪儿来的。
她很快回复,说宣传由另一组负责,她去联系。
宋余的电话随后打来。
“葛岩,那个介绍不是提前写给我的,现场一时……”
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工坊名字为什么没了?”
她停住。
“我交过资料,设计说名字太多,版面不干净。”
“那为什么能写自有团队?”
“我会让他们改。”
我看着视频停下的画面。
她坐在椅子上,袖口挽起来,恰好露出那只没戴戒指的手。
这张宣传图可以大大方方挂出去。
我们的合影,却还躺在她手机里,从没发过。
“宋余,你答应那样介绍了吗?”
她在那边沉默。
我后悔问了,又不肯把话收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唐远说,录完这一回就好。旧厂的出资、对外合作,以前一直这么讲。”
我握紧了桌沿。
“你跟我说过,他们会改。”
“我知道。我本来想先录完,再……”
“再等开业以后。”
她不出声了。
我眼前像又出现珠宝店那块绒布。
她把戒指摘下来的动作很轻,没弄出一点声响。
她总以为每次只退一点,明天就还有机会补回来。
留在原地等的,却一直是我。
“先改工坊名称。还有,我的照片不要再给他们用。”
“什么照片?”
“你替我拍的那张,在窗下修门。我发给过你,宣传册初版上有。”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
她说好,声音已经哑了。
我没有问他们还拍了多少夫妻同框的镜头。
挂掉电话,我去洗了把脸。
冷水碰到指腹,才发现那根木刺扎进去了。
包亮拿了镊子过来。
他盯着我的手,先说:“别动。”
我不动,他却抖得厉害,挑了两次没挑出来。
“我自己来。”
“不许。你现在眼睛红成这样,看得清什么。”
他把我手腕压住,终于将木刺拔出来。
很细,落在纸上,几乎看不见。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
包亮没问骂谁,把纸揉起来扔了。
下午,唐远来了。
他看过开出来的旧梁,问能不能用新料做旧,先凑成一整张。
我说可以换料,但不能再说全是原厂留下来的。
他蹙眉:“宣传已经发了,你们别在这种时候较真。”
“我可以给方案,旧的新的都让你看。你选什么,我们做什么。做成以后就是什么。”
唐远看着我。
“署名也要今天改,木料也不肯通融。你是非要每件事都让她难办?”
我心口那点火忽然变得很亮。
“她录片子的时候,没有为我难办。”
包亮把尺子放下,声音清脆。
唐远嘴角动了动,没再说宋余。
我把能保留的料指给他看。
“样板出来再定。今天先别答应任何人,这是一整根梁做的桌子。”
唐远走后,我将她替我拍的那张照片,从宣传资料夹里移了出来。
照片里的我正仰头看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刨子。
我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别动,你现在特别好看。
我把手机锁屏,回去继续画线。
8
宋余母亲来工坊,正赶上我们卸楼梯板。
她拎着保温桶,在门口站了半天。
小陈认得她,放下料去扶,我才看见。
我下意识去拿那把有软垫的椅子。
椅子搬到一半,想起自己已经不用再表现什么,可总不能再放回去。
我把椅子摆在背风处,请她坐。
她穿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齐整,保温桶提手一直攥在掌心。
“小葛,最近忙吧?”
我点头,给她倒了温水。
她先问手,问上回换过的药还用不用,又说那扇柜门现在特别顺。
我站在对面等。
她终于抬眼:“宋余几天没回我那儿。我问唐远,他说,你们有点误会。”
后院的小推车停住了。
包亮向那头喊,让小陈把车挪去棚下,别堵路。
院子里重新响起轮子声。
老人看着我,语气很慢。
“她和唐远闹了很久,阿姨知道。可他们到底还是夫妻。你这么好的孩子,也不该……”
她说到这里,像有些不忍。
我把擦手的布放下。
“阿姨,她告诉您,我喜欢她?”
老人点头:“她说你很照顾她,人热心。家里有点什么事,都愿意来帮。”
我喉头一紧。
“她说过,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吗?”
老人愣住。
“说过她告诉我,已经离婚了吗?”
保温桶的提手轻轻碰了一声。
她手松了,桶差点滑下去,我伸手托住。
她看着我,脸上的为难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真这么说的?”
我点头。
她低头,看那张软垫椅子,看桌上的水。
过了一会儿,问:“那你上回来,是……”
“我以为是去见您的。”
她没接上话。
我不想说自己准备过什么,连买水果都在车里数过一遍,怕拿少了不郑重,拿多了像故意摆样子。
老人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给你钱,你没收。我还跟她说,这师傅太实诚。”
我手指在裤边蹭了一下。
“您不知道,不能怪您。”
她拿起手机,拨给宋余。
我想拦一拦,又把手收回来。
老人只说了句,在小葛这里,你来一趟。
宋余来得很快。
她跑到门口,先看母亲,再看桌上的保温桶。
“妈,你怎么来了?”
她伸手去提,老人按住桶盖。
“我来劝小葛,别插在你们中间。”
宋余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转身收起散在桌上的木片,给她们留出位置。
我并不想看她挨训。
可也实在不想再替她说,没事,阿姨,您先别急。
“你跟我说的,和跟他说的,为什么不一样?”
宋余站在椅子旁,手放在包带上。
“我怕你担心。”
“你让我跑来这里,教人家该怎么做人,我就不担心了?”
老人声音抬高,又咳了一声。
宋余蹲下去,扶她后背。
老人没有躲,却把她的手从桶盖上拿开。
“你先别忙着照顾我。”
宋余低头,半晌说不出话。
老人又问,唐远知不知道。
她点头。
“他还跟我说,你俩是谈项目谈得来,小葛年轻,容易当真。”
我的手停在半空。
宋余猛地抬头:“他这么说?”
老人看她:“你没这么想,也没这么讲过?”
宋余摇头,转向我。
“葛岩,我没说过。”
我把最后一块木片收好。
我相信她不至于说得这么难听。
可唐远能一遍遍用这种说法,代替我在别人心里的位置,是因为她一次都没有把我说清楚。
老人站起身,说今晚回家,把事情好好讲完。
宋余应了,眼睛却还看着我。
我把保温桶递给她。
她接过去时,忽然很轻地说:“那回你手伤了,我妈问我在照顾谁,我说同事。”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时说。
“她让我回去,你在睡,我看了你很久。后来没走。”
我知道那一夜。
醒来时,她趴在床边,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
我怕吵醒她,连水都没喝。
她抬眼,像想把那一夜交回来,证明当时不是不爱。
我却只觉得,原来她从那时就在选,让谁知道,让谁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她的。”
宋余眼里最后那点期待落下去。
老人扶着椅背站稳,接过保温桶。
临走又想起什么,把桶放回桌上。
“是给你炖的。不是替谁来道歉。你要是不想喝……”
“留下吧。”我说。
她点头,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送她们到门口,没有送上车。
回来时,包亮已经摆出两只碗。
他没问刚才怎么回事,只掀开盖子。
“莲藕。还挺香。”
我坐下,捧住那只碗。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一碗汤,当成谁答应把女儿交给我的意思。
9
桌面样板做好,已经过去3天。
我们把旧梯板和能用的梁料拼起来,色泽有深有浅。
小陈绕着拍照,说像地图。
包亮盯着他的镜头:“哪块大陆长这么大一个钉眼?”
小陈不服,说有个性才好看。
我摸过桌边,拦住他发照片的手。
“先给人家看。好不好看,咱们自己说不算。”
郑芸把样板放在青堤大厅正中的位置。
那时下午光正好,窗格落在木面上,深色那块显得更沉。
宋余先蹲下,看接缝,再站起来看整个空间。
她没有问我这几天吃没吃饭。
这让我松口气,又隐隐觉得空。
唐远来得晚。
他一眼看过去,脸就沉了。
“效果图不是这样。”
我把原梁开料照片摊开,连不能用的部分也放大给他看。
他问能不能全换新料,保住原先的整块效果。
我拿出第二套方案。
尺寸、用料和时间都写过,他翻完,说原来就应该做这个。
宋余伸手,把第一套样板转了个方向。
“我选拼的。”
唐远看向她。
她没有看我,指着大厅另一头的窗。
“这里从前就没那么统一。西边窗框换过,东边楼梯修过。客人能看出差别,才看得见用了多久。”
“客人首先得觉得值。”唐远说。
“所以边角要舒服,桌面要稳。不是拿新料假装原来的东西还完整。”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移到我身上。
“你们现在倒什么都能说到一块儿。”
宋余把样板放回去。
“你不喜欢这套,就选另一套。别让我选完,再问我替谁说话。”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补一句。
郑芸把两张预算单并排,问清交付日期,又试了椅子到桌边的距离。
最后唐远选了拼料方案。
他签字时,宋余把那块颜色最深的料收进样板箱。
我伸手去接,她没有给我,自己提到了门口。
“我送你们上车。”
在门卫室外,老傅叫住我。
他以前在厂里做木工,拆门窗时来帮过两次。
看见样板,他把工具袋放下,眯眼摸了半天。
“这块是东头楼梯的。”
我问怎么认出来的。
“老漏机油,我不知道擦过多少回。这里以前还有个豁口,被你们修掉了。”
他指的位置,正是我填过的一道缺。
小陈把原料照片翻出来,他又认出两块。
一块是后来补的,不像别的料那么老,他特意说,别都往几十年前算。
宋余站在旁边,低头记。
我看着她用的那支笔。
笔帽裂过,是我用胶替她补的,她转到哪儿,裂纹就跟到哪儿。
以前这些小事让我觉得,我们早就过在了一起。
如今我才知道,过在一起和站在一起,有时隔得很远。
老傅讲完,拍拍样板。
“这桌子别摆花遮住。原来从楼上踩下来的东西,现在能坐一块儿吃饭,挺好。”
我问他,能不能把这些来处记下来,跟桌子放一起。
他立刻问要不要拍人。
小陈说,傅师傅您特别上镜。
老傅摸摸头发:“提前说。我先理个发,别给我拍得跟来讨工钱一样。”
大家都笑了。
我说费用照工坊请人帮忙算,让他有空来讲。
宋余一直没插话。
等老傅进屋,她把样板箱递给我。
“这份说明,我来做。先给你们看,没错再印。”
“会有工坊名字?”
她握着箱子的手紧了紧。
“有。你们几个人,都有。”
我接过去,说了声好。
她没借机问我别的,转身回了厂房。
回程路上,包亮开车,小陈在后座抱着箱子睡着了。
过一会儿,包亮问:“你这回觉得她是真在做事,还是哄你?”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厂房。
“做事是真的。”
“那你呢?”
我没回答他后半句。
晚上宋余发来新的宣传图。
工坊的名字加进了合作方,自有团队那句删了,视频也重新剪过。
她说,后续不再拍夫妻一起的版本。
我放大那张图,先把名字截出来,发给包亮。
随后在宋余的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停下。
我想问她,母亲有没有说重话。
也想问那3天,她是不是也没睡好。
窗外有雨点落下来,我盯着那行没发出去的字,最后只回了一句,图收到了。
10
那晚十点多,宋余来了。
雨不大,她的肩膀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边。
卷帘门拉下一半,她弯腰看进来,先问:“亮子在吗?”
“回去了。”
“小陈呢?”
“楼上睡了。”
她站着,直到我把门抬高,才进来。
我找了条干毛巾,放在她面前。
她擦了两下头发,手指停住。
毛巾角上有一小片蓝线,是她嫌我跟包亮总拿混,替我缝的。
我转身去收夹具。
她低声问:“还没扔?”
“能用。”
她嗯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放回桌边。
水烧开,我给她拿了纸杯。
她看了一眼杯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拿柜顶那只搪瓷缸。
工坊里少了包亮的动静,雨打铁皮檐的声音就显得很响。
宋余坐在门边的宽扶手椅上。
从前她坐那儿,嫌木屑粘裙子,又舍不得走,说监完工得把师傅带回家。
我把最后一个夹具收紧,手指发僵。
“今天来干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从包里拿出一只文件夹。
“我重新谈过了。婚姻归婚姻,工作归工作。青堤的交接材料也在整理。”
“准备不做了?”
她点头。
我望着文件夹,心里竟先冒出一个很难听的念头。
我不再做,她也不再做,是不是就算她终于站到我这边。
这念头让我惭愧,也让我想听她继续说。
“公司是唐家的,我没有股份。工资、以前说过的奖金,能拿多少按约定谈。拿不成,也不能永远坐在那儿。”
“你妈呢?”
“跟我住。她说,她怕我过不好,不是要我一直跟唐远过。”
宋余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多少轻松。
“我以前总跟你说,我妈不同意,她身体又不好。其实好多话,我根本没问过她。”
我没说你早该问。
这时候说出来,除了让她更难受,没有别的用。
她把纸杯捧在掌心,过了会儿,抬头看我。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唐远。”
我放下工具。
她像怕我走,声音快了一点。
“他以前很好。我妈第一次住院,很多事都是他跑。我那时觉得他一拿主意,就什么都稳了。”
她停住,用指腹蹭了蹭杯沿。
“后来他替我挑工作,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回家,连我觉得不错的人,他也能说出一堆不行。我跟他吵,他说我只想让他兜底,又嫌他管得多。”
我看着她,没有替他们谁辩护。
“跟你在一起,我不用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要。想吃什么,想换盏灯,你都先说好。”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有时候我也怕,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可你每次都来,我就越来越不敢说以前的事。”
我拿起台上的刮刀,又放下。
她把我说得太好了,好到我有一瞬间想顺着那个人继续做下去。
只要再心软一点,她就会坐回原来的地方。
今晚的雨,去年也这样下过。
她拿桶替我接屋顶漏下的水,说以后第一件事,得换个屋顶。
那天我站在楼梯下,觉得娶她就该是这样的。
宋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想你了。”
她说得很轻,没有再带文件里的任何一件事。
我手指猛地收紧。
她碰了碰我的手背,眼里都是没藏住的盼望。
“我知道不能拿离婚换你回来。可我真想你,不知道还能去哪儿说。”
我望着她,闻见她衣服上被雨打湿的味道。
我也想。
吃饭时,睡前,收工把灯关掉的那一下,都想。
我甚至记得她头发压在我下巴上的触感,转身时会先用手挡住我,怕我碰到柜角。
她又走近一点,额头几乎碰到我肩膀。
我抬起手。
她一下不动了,像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我最终握住她湿透的袖口。
“宋余,我现在抱你,就又回去了。”
她抬头,眼泪慢慢涌上来。
“你不想吗?”
“想。”
我答得太快,自己胸口都疼。
她手指轻轻抓住我。
我看着那只曾经试戴婚戒的手,停了好久,才把她的手松开。
“可我不想抱着你,再等他打一通电话。”
她眼里的光像被这句话压住。
我拿起她放下的毛巾,递过去。
“擦干再走,车里也冷。”
她接着,没有再往我怀里靠。
我把饭盒放进楼上微波炉。
她在楼下听见响声,说热的时候把盖子松开。
这句叮嘱一出来,我们都静了。
我扶着楼梯栏杆,过了会儿,说松开了。
临走,她把文件夹拿回包里,毛巾留下。
“我会把该办的办完。你不用今天回答我。”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到车旁。
她回头,我也没躲。
我们隔着那一小块湿地看着,谁都没有再走近。
等车灯转出巷口,我才把卷帘门放下。
饭盒还在楼上,热了2遍,我一口都没吃。
11
初验款又拖了几天。
郑芸每天说催,后来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只把审批到哪一步截给我们。
包亮不再抱怨,到得却越来越早。
有天我开门,看见他已经坐在门口,手里拎着给父亲买的粥。
粥袋旁边,还有一包没拆的止痛贴。
“腰又疼?”
“睡歪了。”
他起身时扶了一下门框。
我伸手去拿他工具袋,他躲开,让我先把地上料挪走。
小陈午后问能不能提前支点工资。
他妹妹要交培训费,家里还差一点。
我把钱转过去,屏幕往上翻时,看见房东前两天发来的提醒。
我没回。
包亮从后面看见,问差多少。
我差点又说没事。
他拿着那包止痛贴,站在我身旁等。
我报了数,说下周有一笔小活尾款。
“借,记账。”
他把钱转来,又将手机收走,没给我说那些客气话的时间。
“等这个活完了,别再接那么薄的价。我老婆昨天问我,咱俩是不是在做慈善。”
我想笑,没笑出来。
唐远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他说初验款可以先付,但补充约定得一并签。
那天宋余去办自己的事,没在青堤。
我和包亮到了办公室,唐远先让人倒茶,语气比前几次客气。
文件列了追加项目和交付时间,后面却多了几条。
工坊不对外展示本项目的制作过程,不使用现场照片宣传,相关说明统一由青堤发布。
大堂制作方标识取消,工坊名称留在末页供应商名录。
包亮翻了两遍,指着其中一行。
“我们自己拍的加工照片,也不让用?”
“先给宣传组看。免得半成品发出去,人家以为做成这样。”
“做好以后呢?”
“统一审核。”
“谁审,等多久?”
唐远放下杯子。
“包师傅,不用每个字都这么抠。你们的客户坐上桌子,自然会问是谁做的。”
包亮脸涨红了。
他不善于绕,手指一直压着那行字。
我把纸接过来,翻到附图。
工坊那块铜牌,在图上被一个花瓶替掉了。
我忽然想起宋余在窗下说,要带我妈来看看。
我没指望全世界知道葛岩是谁。
我只是想我妈站在桌边时,不必先找一个认识的人,才敢说这是我儿子做的。
“这几条,跟付初验款有什么关系?”
唐远看着我。
“是一整套收尾。签完,财务就可以安排。”
我将郑芸签过的验收表拿出来。
“这里签的是原合同完成部分。新加的几条,没谈过。”
“原来配合得挺好,现在什么都要另算。”
他的目光在我和包亮之间转了一圈。
“葛岩,我可以体谅你情绪不好,但你不能拿私人事情,来消耗整个项目。”
我握着那张表,手背发热。
他说得太像真的了。
从珠宝店出来,我要一笔本来该付的钱,都能变成因为我失恋而难缠。
包亮忽然把手机放到桌上。
是他跟郑芸确认署名的聊天记录。
“我们两个人的活。跟谁谈过恋爱,不影响这个吧?”
唐远的脸沉了些。
我把手机推回包亮面前。
“先付已经验收的钱。剩下怎么合作,我们可以继续谈。你不用体谅我什么。”
门在这时开了。
宋余站在门口,外套上还带着风。
她看了眼桌上的文件,问:“还有一份,为什么没发给我?”
12
宋余把文件翻到最后,停在那张效果图上。
唐远问:“你不是说今天不来?”
“郑姐说工坊的人到了,我过来看看。”
她把纸放平,指着被花瓶占去的位置。
“制作牌是我确认过的。为什么又撤?”
“方案有调整,正常。”
“那应该发给所有人。不是把他们叫来,用签字换已经做完的工钱。”
唐远盯住她。
办公室的空调声很响,窗边一张没压好的纸被吹起来。
宋余伸手压住,没有坐。
“你现在替谁说话?”
我看见她的指节一下绷紧。
这是他们熟悉的问法。
答我,是偏心;答项目,又像在遮掩。
她低头看了会儿文件,才说:“这句话我答哪边,你都能接着问。你就说,原来的验收单认不认。”
郑芸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待办。
她看看我们,没敢立刻往下说。
我把验收表递给她。
“郑姐,这批门和椅子有没有还要改的?”
“补色的位置列过了,按时间处理就行,已经不影响使用。”
她把表翻到后面,指给唐远看。
宋余站在旁边没再开口。
唐远看着那几处签名,半晌才说:“可以先付。但周三媒体来,桌子得提前摆进去。”
包亮抬起头:“比定的时间早了4天。”
“只拍半天,拍完你们再收尾。”
我望着他,喉咙紧了一下。
只拍半天。
这句话听上去,好像跟只差一点手续没有什么区别。
可桌面还没处理完,运一次,拆一次,谁去抬,抬坏了谁来补,他没有问。
“周三不行。”
“能不能加班?”
“能加的,已经在加了。”
唐远靠回去,目光移向宋余。
她没有替我保证。
我继续说:“如果一定得拍,就来工坊,拍还在做的。桌子按原定时间送。”
郑芸立刻接过话:“这个我去改。多补一段制作过程,片子也能用。”
唐远看着她。
郑芸将手里的日程放到桌上。
“提前进场,别的组也得挪。场地那天还要调灯,让桌子来回走,反而更乱。”
她说完,办公室静了一阵。
唐远终于拿起电话,叫财务上来。
钱到账时,包亮在桌底下碰了我膝盖一下。
我低头看他的手机。
数字亮在屏幕上,我一直僵着的背慢慢松了。
包亮先给材料商转钱,再给小陈补了工资备注。
他没笑,抬起头时,眼角却有一点红。
我看得自己也鼻酸,赶紧把文件重新铺开。
新条款一条条删改。
工坊在自己场地拍的加工记录保留,青堤现场拍摄提前沟通,桌边的牌子恢复。
追加项目的确认内容一起写清。
这回没人在签字后说,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唐远签完,合上笔帽,声音很硬。
“按时交。”
“按时交。”我说。
出办公室,包亮快步去给父亲打电话。
他站在走廊尽头,笑骂老人别又拿硬饼试牙。
宋余在后面叫住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又像觉得不合适,先握在手里。
“我自己加的那几项,原来说过另结。我把钱转工坊,备注会写清楚。”
我点头。
她怔了一下:“你肯收?”
“那是工坊做的活。”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还以为你连这个都不让我补。”
我想起她在珠宝店抽回的那只手。
她总怕补不进去,却不愿相信有些事补完,别的也仍回不来。
“钱按账来。你刚才说的话,我也听见了。”
她用力点头,像终于拿到一件不那么坏的结果。
我把自己的那份文件收进袋子。
宋余忽然伸手,替我把露在外面的纸角塞好。
动作很轻,我没有躲。
她抬起头:“我今天不是为了让你答应什么。”
我看着她。
她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可你要是觉得,我没有一直躲,我会高兴一点。”
“没有一直躲。”我说。
她低下头,眼泪落下来,又很快抹掉。
走廊里有人搬盆栽经过,我往旁边让,她也跟着挪。
一大盆花挡在我们中间。
等人过去,包亮已经在门口等我,隔着玻璃晃了晃车钥匙。
宋余退开半步,让出路。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站在原处,像从我回头的动作里生出一点希望。
我指了指她拿着的文件。
“交接别漏你自己的工时。你做过什么,也得留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知道。
那天下午回去,包亮给父亲约好了做牙的时间。
他把日历划了一个圈,笔递给我。
“那天你守店。”
“我守。”
他扣上笔帽,笑了一下。
“行。今天总算能睡个觉。”
13
周三的拍摄,是录好以后才发的短片。
来了两个人,一个拿相机,一个负责问,郑芸也跟着。
宋余没来。
她在群里交完资料,只留了一句后面由郑姐联系。
我看了那句话两遍,没有私下问她在哪儿。
包亮穿着新衬衫,坐下就把袖口往上挽。
镜头一开,他又想起来,赶紧放下。
小陈笑得不行,自己被拍到,立刻躲去门板后面。
老傅最稳,先让人看后脑勺,说昨天特意理了发。
主持人问长桌最值钱的地方是什么。
我看了看台上铺开的旧料。
“我们几个人的工。”
她有些意外,笑着问:“不是木头的年头?”
“老料也得有人分,有人试。坐下去晃,年头再长,菜也不能多吃两碗。”
包亮先笑了。
我把样板往他那边推:“这个边,他磨的。你拍我就算漏了。”
主持人转过去,他紧张地坐直。
讲到第二句就忘了紧张,拿起样板,让人伸手摸桌边。
老傅讲深色梯板,讲以前下班走楼梯,谁脚步急,隔着两层也听得出。
小陈憋了半天,插话说自己拆断过一颗旧钉,后来找了半小时。
老傅说就是你,原来那天少的是你拆的。
大家笑起来,相机也跟着轻轻晃。
我站在工作台边,忽然没有那么想宋余了。
不是忘记她,而是眼前这些人,占满了那一点时间。
主持人翻了页纸,问我和宋余怎么认识。
我手里的木片停了一下。
郑芸抬眼,正要接话,我先答了。
“雨天搬东西,她来帮忙。”
“她说你是最能理解这个项目的人。”
我低头,把那块木片放回原处。
一句话把我拽回去年。
她淋湿的肩,热面上浮着的葱花,还有我第一次给她夹牛肉时,不知道该用自己的筷子还是另找一双。
她后来抢过碗,说你是不是每次请人吃饭都这么累。
我抬起头。
“她很想把这里留下来,我也想做好。这部分我们一直谈得来。”
我说完,郑芸递来一份旧门图纸,把话题转开。
拍完以后,镜头关了,主持人问能不能留一句关于修复的话。
“是不是只要舍不得,都能修好?”
包亮在旁边收拾,我看了他一眼。
“得先拆开看。能修多少,就说多少。”
“修不好呢?”
“得告诉人家。不能收下东西,说一句放心,就一直让人等。”
我说完,自己静了一下。
郑芸把图纸卷起来,没有接别的话。
他们走后,我跟包亮坐在门槛上喝茶。
他低头拍袖子上的灰,嘀咕这衬衫买早了,至少该干完再穿。
“多少钱?”
“199。我老婆说,穿这件干活,回家自己洗。”
我拿手机把钱转给他,备注宣传。
他先乐了,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今天真把我拍进去了啊。”
“你没看相机?”
“看了。但人家说拍,和最后能留下,不是一码事。”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干了这些年,值得有一件新衬衫,也值得被正经拍一次。
不该老站在我后面,等我把宋余想要的未来讲完。
包亮收起手机,伸直腿。
“提她的时候,难受吧?”
“嗯。”
“还想?”
“想。”
他没有劝,过了会儿,把茶杯放下。
“我也想她以前在这儿,下午帮着带奶茶。后来知道这些事,又气得不想见她。挺烦的。”
我侧头看他。
他皱眉:“看什么,我又没说她一件好事没干。”
我笑了,笑完鼻子发酸。
傍晚,剪好的片子发到群里。
工坊名字在开头,后面是我们几个人。
小陈把手机拿给妹妹看,语音里那头笑得很大声。
老傅转给儿子,还特意补一句,后脑勺没睡翘。
包亮让我把片子发我妈。
我发了,她很快回一条语音。
“你那袖口怎么又黑了,拍之前不知道换?”
我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又到了。
“桌子做得好。这个能转给你舅舅看吧?”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会儿,回她,能。
14
长桌送去青堤那天,天放晴了。
小陈抱着工具箱坐在副驾驶,过一个减速带,就回头看一眼。
包亮在后车厢守着,我开得比第一次学车还慢。
到了门口,郑芸让人把花盆挪走,地上铺好垫布。
我们抬桌面进去,经过那扇修好的旧门,我下意识往里看。
宋余原先的临时办公室空了。
墙上布场图移到了走廊,窗边她那只杯子也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往上托了一下桌面。
“小陈,往左让,别碰门框。”
桌子落地,四个人都没急着站起来。
地面不平,包亮蹲在下面调了很久,出来时捂着腰,嘴里不停吸气。
我扶住他,让他去旁边坐。
他不肯,把那杯试稳的水端过来,自己放到桌上。
水面晃了一下,慢慢平了。
小陈往后退,终于长出一口气。
“真好看。”
这回包亮没笑他。
我沿桌摸了一圈,从接缝到边角,摸过我们几个人这些天熬出来的地方。
那根旧梁剩下的料在中间,东头楼梯板挨着窗。
光一照,仍有深浅,谁也没被藏成另一块的颜色。
郑芸坐下来试过,签了交付表,叫人去请唐远。
他来时跟着两名工作人员,手里都有等签的单子。
他也瘦了,眼下乌青。
走到桌边,他没有先说话,手掌从最深的梯板摸到浅色补料,最后停在收边处。
小陈想介绍,被包亮用眼神拦住。
该说的早说完了。
郑芸把铜牌放到桌边。
工坊的名字在上面,下面是我、包亮、小陈和老傅。
另一张来处说明里,也保留了宋余的方案贡献。
唐远看了片刻,没有让人拿走。
他在交付单上签名,拿电话确认付款。
提示音响起,包亮先低头看手机。
他嘴角一点点扬起来,扭头去给外请的师傅转账。
小陈在旁边等消息,听见钱都齐了,抬手在桌边拍了一下,又赶紧拿布擦。
我也笑了。
那点高兴很实在,像背上一直吊着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地上。
不是谁答应将来照顾我们。
是我们这一次,做出了东西,收到了钱,名字留在了旁边。
唐远站到我身边,说去河边走走。
我把工具袋交给包亮,跟他出去。
河边栏杆刚刷过漆,风里还有一点味道。
唐远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又放回去。
“宋余交接完了。”
我点头。
“剩下的,她找人帮着谈。以前她总不肯把那些东西摆到明面上。”
他望着水面,像仍不太相信。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逼我先低头。她走过几回,最后都回来了。”
我没接。
那些回来的日子里,也许就有她在我这里吃过的一顿饭。
我不想再往深处想。
唐远转过脸:“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找你?”
“你觉得我等不了多久。”
他停住,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我以为你知道。后来发现你不知道,也没说。那时觉得,说了反而闹得更大。”
我看着他,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我在工坊一笔笔解释用料时,他已经知道该怎么等我自己退出。
“你挺会省事。”我说。
他脸色变了,没有辩解。
风把河面吹皱,后面有人叫唐总,他没回头。
我往厂房走了几步,他才喊我。
“葛师傅。”
我停下。
他站在栏杆边,过了片刻,说:“桌子做得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拿夸手艺来接一句别的要求。
我点了下头,说谢谢,转身回去。
郑芸请我们留下试餐。
我给包亮盛汤,他正跟父亲打电话,说明早去做牙,不许临时反悔。
老人说钱先留着,他嗓门一下大起来。
“你就去!号不退了,粥我都不想再买了。”
我把汤放下,坐到他旁边。
有人问长桌是谁想的。
我说宋余先提,我和包亮改过,老傅找料,小陈也没少干。
那个名字说出来,仍像有一点细沙擦过喉咙。
但我没有停。
饭吃到一半,我妈发来消息,问桌子到了没。
我拍了张照,把铜牌也拍进去。
她回了个大拇指。
过了会儿,又来一条:你站边上,我才知道有多大。
包亮看见,拿过手机。
我站到桌旁,他往后退几步,说别板着脸,又不是拍证件。
我笑了。
照片发出去,我妈半天没回。
等我们装车,她才发来一句,说看见了,很好。
15
开业后的第三天,宋余约我见面。
是离工坊不远的一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头发短了一截,手放在膝上。
桌上有我的一双旧手套。
右手腕那一圈线是她补的,颜色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旁边小盒子装着我留在她母亲那里的螺丝刀和备用合页。
“都找到了。”她说。
我坐下,先把东西收进袋子。
她看着,勉强笑了一下。
“好像真到了还东西的时候。”
服务员来,我要热茶。
宋余也要了一样的,端起来喝一口,眉头轻轻皱了。
她其实还是怕苦。
我没像从前那样,替她换杯甜的。
茶放回碟上,她说在附近租了房,先跟母亲住。
新工作还在谈,工资少一些,至少项目可以单独负责。
她讲得慢,没有停在难处,等我接过去想办法。
我问她母亲搬家累不累。
她说累,但把厨房收拾出来,就又开始嫌她吃饭没时间。
我低头笑了一下。
那些从前以为会变成一家人的话题,现在竟还能这样聊。
宋余看着我,忽然说:“我不让你等我离完婚了。”
我抬头。
她手指在杯旁握了一下。
“不是不离。是我不能一边去办,一边拿这事问你,今天能不能多喜欢我一点。”
我把杯子放下,听她继续。
她停了很久,还是问了。
“可我想知道,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她脸上的小动作都很清楚。
她想装得平静,嘴角却压不稳。
我想起在珠宝店,她让柜姐把戒指再拿近一点。
她看那枚戒指时的高兴,不全是假。
我给她戴的时候,也真觉得这辈子终于能定下来。
“宋余,我还想你。”
她眼里一下亮了,手指碰到茶碟。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晚上收工,看见你爱吃的东西,还是会先想要不要带一份。走到楼下,有时也会看你那辆车在不在。”
她眼里的泪慢慢涌上来。
我停了会儿,让自己把话说完。
“可一想到重新开始,我先想的,是你还有什么没说。”
她刚伸过来一点的手,停在桌沿。
“你会一直猜?”
我点头。
这个动作,比我想的重。
“以后你晚回一条消息,我也许嘴上不问,心里已经去想了。你会委屈,我也不会过得高兴。”
她抬手挡住嘴,眼泪落到手背上。
我把纸巾推过去,没有去拉她。
“我不是在等你把哪一项做够。”
她摇头,又点头,像听见了,却还没能接受。
“我这回真的会办完。”
“我知道。”
“我也不会再跟他说你的事,不会再……”
她突然停住,眼睛望着我。
我坐在对面,没说一句她做不到。
正因为这样,她才慢慢懂了,我并没有给她留一份做完就能拿回来的清单。
“我原来想要的,是你跟我一起选戒指。”我说。
“你不用证明给谁看,也不用拿回去问谁。我挑一枚,你嫌贵,我们吵两句,最后买喜欢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细疤。
“我想得很普通。可那天,你先把我丢在那儿了。”
宋余哭出了声音,又很快压住。
服务员从旁边经过,她没有再别过脸,怕人看见。
我心里还是软了一下,手指在桌下攥紧。
“对不起。”她说。
我嗯了一声。
“那天我第一反应,是怕别人听见。出了店,是怕你不听我说。到了家,又怕你赶我走。”
她用纸巾按着眼睛,声音发抖。
“我一直在想怎么别让你走。没先想,你是高高兴兴带我去的。”
我看着她,眼眶也发热。
这句迟来的话,终于接住了珠宝店里那个洗净双手的我。
可那个我不能重新过一遍这一天。
“我听见了。”
她没再问这算不算原谅。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以为只要你还爱我,最后就一定会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茶已经不烫,我喝了一口,苦味留在舌根。
“我们就到这里吧。”
宋余低着头,纸巾在掌心揉成一小团。
她连续点了几下,像怕停住,就还会求我。
“好。”
我们没马上走。
她后来问我妈的葱长得怎样。
我说还是不行,叶子比去年更细。
她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她说要给我们种一盆。”
我嗯了一声。
那盆还没种出来的葱,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让我难受。
离开茶馆,宋余跟我站到路口。
她没有提车送我。
绿灯亮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葛岩,你别觉得这一年,是你不值得。”
我看着她,过了会儿,点头。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抬了抬手。
我也抬手。
人群把她带到马路另一边。
我一直站到灯重新变红,才转身往工坊走。
袋子里那双旧手套碰着我的腿。
我走得很慢,没拿出来戴。
16
分开后的第一个月,我没有过得多利落。
早上听见厨房水声,还会想喊宋余,别拿凉水洗水果。
话到嘴边,才发现是楼上有人用水。
那件白衬衫从车里拿回来,洗了两次,袖口仍留着一点灰。
我晾在阳台,收的时候想起她替我挑尺码,又多挂了一天。
包亮来送东西,看见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把晒在旁边的工作裤翻了个面,说这么晾不干。
我没把家里收拾得像没住过她。
有些东西装了箱,有些还能用,照旧放着。
那只她常用的杯子,我拿起来几回,最后洗净,搁到了柜顶。
放上去时,没想明白到底算不算舍不得。
包亮就在这时来电话,催我出门。
我们约了看新工坊。
地方比原来亮,院里能进车,最要紧的是,屋顶没有漏雨留下的水印。
房东说旁边空地也能租,搭个大棚,以后方便做大。
我看得心动,刚想问价,包亮用胳膊碰我。
“先看屋里。”
等房东去拿钥匙,我指着院子,问他怎么想。
他蹲下摸了摸地面,站起来说:“我就想下雨不用半夜过来接水。别的,等咱们真忙不过来再说。”
我笑了一声。
“你是来找不漏雨的,我是来当大老板的。”
“那大老板先把明年房租算好。”
我们没租那片空地。
签下新地方,添置的钱一笔笔列,小陈想要的新工具也在里面。
我原本想把最好看的旧桌放进接待小屋。
包亮不同意,说那是能卖钱的。
我跟他争了十来分钟,谁也没让。
最后买材料,自己做了一张。
不好看,够稳,预算谁都能接受。
小陈绕着看,说远看挺凶,坐近了还行,像我。
我拿卷尺敲他肩膀,他笑着跑去搬椅子。
新牌子挂起那天,我把地址发给我妈。
她回消息很慢,语音里有人催她出牌。
“周末来看。今天你别来,我跟王阿姨她们约好了。”
我拿着手机笑了半天。
后来想起午饭还没吃,出门给自己买了碗面。
以前吃到这种不合口味的面,我总拍给宋余,说还不如我自己煮的。
那天拿出手机,拍完,停了会儿,又把手机放回去。
面不好吃,我还是饿。
添点醋,吃完了。
晚上回家,我把房东那张旧餐桌量了一遍。
桌子窄,边角翘着,吃碗面都怕碰倒。
从前总想着换房以后再说。
纸上写着尺寸,我坐在旧凳子上,补上桌边该磨的弧度。
第二天把图带给包亮,他看完问:“这张留给客户?”
“我自己。”
他又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材料记账。想让我搭手,得管饭。”
“管。”
他把图纸压到台边,没再说别的。
那天下午,我把那把宽座椅的扶手磨完了。
没有改窄,也没再留给一个还没定下来的新家。
我把它摆在窗边,自己坐了一会儿。
座面确实宽,能把腿蜷上去。
挺舒服的。
17
入冬以后,宋余发来消息。
她说手续办完了,跟母亲搬到了离新工作近的地方。
之前留在我这里的书和小相框,方便的话寄给她,不方便就先放着。
末尾一句,愿你往后都好。
没有照片,也没有再问一次可能。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她,新工作顺利,东西这两天寄。
她说谢谢。
我找到纸箱,把书和相框包好。
相框里还是她拍的那扇旧窗,没有我们的合照。
我检查过玻璃边,包了两层软纸,没夹别的东西。
第二天去快递点,回来经过那家商场。
橱窗换了新陈列,柜姐正替一对客人量指围。
隔着玻璃,我认不出是不是原来那一位。
站了几秒,包亮来电话,问桌子今天运不运。
我说运,我妈晚上来。
小桌搬进屋,放在灯下,尺寸正好。
包亮蹲着给桌脚垫好,起身往里看。
“这么一换,还真敞亮点。”
“你先别夸,晚上菜做坏了,不许拿桌子抵。”
他笑,说那得看看。
我妈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两把葱。
我说今天我做,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锅。
“鱼蒸多久了?”
“还没开火。”
“那你还端着架子说你做,先开火啊。”
包亮在客厅笑得站不直。
他老婆带着孩子,拎了一袋水果,叫我别紧张,能吃就行。
小陈来得晚,送上一袋橘子,一进门就问开饭没有。
鱼差点蒸老,青菜放多了盐。
小陈说其实挺好,转头连喝两口水,被包亮老婆当场拆穿。
大家都笑,他索性端着水杯继续夸,说师傅做的饭,光坐着吃就很有面子。
我给他夹了一大筷子青菜。
他不敢说话了,低头拌饭。
包亮的孩子只吃番茄炒蛋,胳膊压着桌边,身子往前趴。
我妈看见,先让他坐好,又伸手摸了摸桌沿。
“怪不得不硌。磨这么圆。”
我说专门多磨过两遍。
她把手臂搭上去,又拿起来。
“早该给自己做一张。”
我盛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饭后,她替我收了两只碗,忽然说王阿姨想介绍个人,问我要不要认识。
包亮立即低头剥橘子。
小陈也低头,连孩子都跟着看我。
我笑了。
“暂时不见,想歇一阵。”
我妈看着我,点点头。
“行,我跟她说。”
没问是不是忘不了,也没说这个年纪不能再拖。
包亮把剥好的橘子扔来一个,说那下回介绍之前,先把这盘青菜练好。
我说他再吃一口,没那么咸。
他筷子都不拿,直接把水杯举起来。
人走以后,屋里一下安静。
我把剩菜分装好,给母亲发消息,提醒汤放冰箱。
她回,说到家了,下次别装那么满,又不是明天不见面。
小陈问明早几点开门。
包亮发来孩子在车上睡着的照片,手里还攥着一瓣没吃完的橘子。
我一条条回完,放下手机。
那盏旧窗框改的小灯,被我移到了桌旁。
光落在刚洗好的碗上,碗沿很亮。
我擦过桌面,把最后一把椅子推回去,去厨房接温水。
走回来时,窗外有风,屋里还留着一点饭菜的味道。
我在自己做的桌边坐下。
灯亮着,杯子有地方放。
我把手搭在磨圆的桌沿上,慢慢喝完了那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