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刚递来敬茶杯,周屹便按住了我的手。
“梁叔,您坐下面吧。这一轮是亲生父母上台。”
我胸前别着一朵红花,金字写着“父亲”。
早上许兰替我别花,扎破了手指。我还笑她,孩子结婚,你比自己结婚都慌。
这会儿,她就站在舞台另一头。
她看见周屹按着我的手,却没走过来。
周屹顺势接走杯子,递给了周启明。
他亲爸领带歪了,他又放下托盘,替人重新打结。
那股认真劲儿,我看得眼熟。
他第一次戴红领巾,也是这样皱着眉,生怕结打得不端正。
当时蹲在他面前的人是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西装。
买衣服时,周屹说深灰色显精神,我就没再看便宜的那套。
“早上不是这么排的。”我说。
“临时改一下。”
他朝台下瞟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我爸那边来了很多亲戚,您体谅一下。待会儿我单独敬您。”
“我就站这儿,跟你爸一起,不行?”
周启明转过头,笑着说:“老梁,今天先听孩子安排。”
他说完便面朝宾客坐下。
两把长辈椅,一把给许兰,一把给他,红绸已经扎好。
旁边还有一把,是司仪刚让人搬来的。
周屹的手搭在那把椅背上,往舞台后面推了推。
我盯着他的手。
“梁叔,您心里知道我认您,还非得分这个吗?”
新娘唐禾提着裙摆走近。
“周屹,不是说两位爸爸都上来?”
“我跟梁叔说好了,你先过去。”
他侧身挡了她一下。
我突然不想争那把椅子了。
再站下去,仿佛只要他们肯给我挪出一点地方,我就什么都能答应。
我松开茶杯,把胸花摘下来,放回托盘。
“行,今天你结婚,听你的。”
许兰终于往前一步。
“老梁,花戴着,别让人看笑话。”
她伸手来拿,我已经下了台阶。
“台阶窄,你慢点。”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恼。
都这时候了,我还怕她摔。
我没回主桌,坐到了靠门那桌。
徒弟小杜忙起身,被我按着肩膀坐下。
“吃饭。”
手机上有房主韩姐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梁师傅,尾款58万今天能到吧?我这边也等着用。”
我以前总嫌周屹花钱磨蹭。
买球鞋比半天,给唐禾订婚戒也比半天。可给他买房,我反而不磨蹭了。
前款40万,是我直接转给韩姐的。
这最后58万,我卖了一辆备用货车,接了整冬的食堂维修,又把铺里添设备的钱往后挪。
钱凑齐时,我跟许兰说,再扛两年就缓过来了。
她说,孩子会记着的。
舞台上,周屹端起茶。
“爸,您喝茶。”
周启明应得又响又脆。
我拇指停在屏幕上,删掉了原本打好的“下午安排”。
“原定我出的58万,今天不付了。请直接联系买方。之前我应下的事临时变动,耽误您,我道个歉。”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小杜看着我,没问。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韩姐很快回复:“我知道了。我问周屹。”
台上正在拍照。
周屹挨着周启明,许兰的手垂在身侧。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些,周启明就把儿子拉了过去。
我端起水,还没送到嘴边,周启明先掏出了手机。
他看了眼屏幕,笑容僵住。
下一刻,他径直下台,停到我桌边。
“梁砚,你什么意思?”
邻桌还在碰杯。
小杜放下筷子,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说:“你指什么?”
“韩姐说你不付钱了?今天什么日子,你能不能别闹!”
“我没闹,菜还没吃一口。”
他俯身,手撑到桌沿上。
“房子的事我全安排好了,明天拿钥匙,亲家都知道。你现在停钱,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水杯放下。
这杯水端得手酸,原来不是因为杯子沉。
“你包办的房子,你想办法。”
周启明额角绷出一道筋。
“梁砚!”
我抬眼看他。
“你上台喝的茶,你当众领的功。差58万,你跑来冲我发什么火?”
他撑在桌上的手一下收紧。
主桌那边,唐禾先站了起来。
周屹也终于望向这里。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第一次没有为他们的着急起身。
1
周启明伸手拉我的椅背。
“出去说。”
我按住椅子。
“你站这儿说了半天,现在要出去?”
他嘴角扯了一下。
“我给你留脸。”
“那你留着。我刚才自己带下来了。”
小杜咳了一声,把差点露出来的笑憋回去。
我心里那点窒闷,竟也松了半寸。
周屹过来时,耳根都是红的。
他先看了眼邻桌,才压低声音问我:“你给韩姐发什么了?”
“不付尾款。”
“你答应过的。”
“是,我答应给你们添个家。”
我抬头望着他。
“没答应让你把我藏起来。”
“谁藏你了?你坐主桌,大家都知道你是谁。”
“那你刚才推走那把椅子干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
“台上两个爸,亲戚会说闲话。我不想婚礼闹得难看。”
“我下去,就好看了?”
他没有回答,眼睛却往周启明身上转。
我以前最怕他这个眼神。
周启明每回来一趟,他就这样看,怕人走,怕人嫌他烦,连想要什么都先把话咽一半。
我总想多给他一点,让他以后不必这样。
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拿着这种眼神来叫我退。
唐禾把捧花搁在空椅上。
“周屹,你跟我说梁叔不愿意上台。”
“我是不想大家为这个争。”
“谁争过?”
她打开手机,把流程单放到他面前。
“两位爸爸一起接受敬茶,这份是你点过头的。你改完以后,跟我说梁叔嫌人多。你现在当着他再说一遍。”
周屹没看手机。
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腕,她往后让开。
唐建平走到女儿身边,先问我:“梁师傅,您之前不知道?”
我摇头。
他的脸色沉下去。
周启明抢着说:“亲家,一个仪式,哪有那么多讲究。钱本来就是一家人凑——”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讲的。”
唐建平截住他。
“你说这几年生意好了,给孩子全款买房,让我们放心把闺女交过去。我们问用不用贷点,你还说不用。现在怎么成一家人凑了?”
周屹的手垂了下去。
我看向他,他把脸别开了。
我忽然明白,这场茶里有些话,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说好了。
“老周,房子多少钱我知道,我已经给了40万。”
我把包里的红包拿出来,放到唐禾手边。
“这个6600,是我另外给你们的结婚礼。不跟房款混。”
唐禾眼里一下泛红。
“梁叔,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你不用替别人道歉。拿着,你没给我委屈受。”
她握住红包,指尖在纸角上压出了一道痕。
周启明脸上挂不住,转向我。
“你要就为了这口气,非得把孩子一辈子的大事搅了?”
我把椅子推进桌下。
“我下来时没掀桌,你找过来才开始吵。周启明,别把次序也改了。”
我拿起外套。
周屹挡到我面前。
“你今天走了,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们把你赶走。”
我望着他的脸。
新郎妆遮了眼下的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昨天他试衣服,我还替他拍过背上的灰。
那时他回头笑,问我像不像个能成家的样子。
我说像,比你老子我精神。
他当时没纠正那句老子。
“你刚才让我下台,怎么没想这个?”
他的嘴唇抿紧了。
我绕过他,走到门口,跟发愣的司仪说了句:“热菜该上就上,别让客人空着肚子。”
许兰追到停车场,把饭盒塞给我。
“刚让人装的鱼,没什么刺。你中午还没吃。”
她额头有汗,替我把车门拉开。
我却站着没动。
“你知道流程改了?”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早上我才知道。我以为小屹会先跟你讲。”
“你替我别花的时候,也以为?”
她眼睛红了。
“老梁,今天人这么多,我想着先熬过去,回家再说。”
我低头看了看饭盒。
鱼腹那块肉,一直是她留给我的。
她没忘我爱吃什么。
可她能一边记着,一边看我当众下台。
这比她干脆不管我,还叫人难受。
“你怕他结婚不高兴,就不怕我高兴一早上,到了台上才知道自己多余?”
许兰抓住我的袖子,叫了声老梁。
我没有甩开,只把那块布慢慢抽出来。
“你回去吧,客人还等着。”
车开出酒店,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处。
我伸手想关掉副驾驶的暖风,才发现那边今天根本没有坐人。
2
我没回铺子,先去了城南的面馆。
十一点多,老板打电话说蒸柜总跳闸,我还在酒店门口,告诉他儿子结婚,下午才能到。
现在倒能早一点。
老板看见我这身衣服,愣了一下。
“喜酒喝完了?”
“没喝,给你省个代驾钱。”
他笑着递来围裙,没注意我的领口为什么空着。
后厨满地热气。
我让人先停用蒸柜,把等着出锅的面挪到别的灶上,蹲下来看故障。
新西裤绷在膝盖上,蹲得费劲。
小杜把我的旧工裤从车里翻出来,直接塞进我手里。
“换吧,外头有个储物间。”
我接过裤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早上出门,我嫌他多事,今天穿什么工裤。
他当时说,放车上又不占地方。
我换好衣服出来,手机已经响了三回。
都是周启明。
我接起来,放在工具包边。
“你躲哪儿去了?”
“修东西。”
“今天还惦记你那点修理费!孩子晚上住哪儿,你想过没有?”
“婚房不是在酒店订好了?”
“你故意装不明白?”
他喘了一口气。
“明天去交房,我当着唐家亲戚全说了。钱现在不付,韩姐那边也不高兴,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把卷起的袖口再往上折了一截。
“你怕不好见人,应该问我再说。”
“我也是给孩子撑场面。”
“撑不住了,别拿我垫。”
周启明那头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缓和下来。
“老梁,你心里不痛快,我懂。可养了十七年,就因为没让你上台,你拿钱逼他在咱们俩里选一个,这也不好看吧?”
小杜手里的扳手停了。
我示意他接着干,自己把手机拿近。
那句话没有说中我的道理,却戳中了我的心思。
我坐在台下时,确实想过让周屹着急。
他从小就知道,我嘴上凶,最后总会想办法。
我想让他也尝一次,没有人替他往前兜的滋味。
我攥着手机,过了半晌才说:“你不必教我怎么好看。”
“那房子——”
“前面40万,我今天没往回要。你让他体面地结婚,剩下这58万,你自己出。”
“我现在能拿出来,还用找你?”
他说完,像也知道失言,立刻又说货款没回来。
我没再听下去。
“我在干活,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四周只剩油烟机的响声。
小杜闷头拆旧件,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师父,那40万真不拿回来?”
我说:“给的时候,是想给的。”
“可他们——”
“先干活,别让我少挣这一单。”
他不吭声了。
我知道他替我憋气。
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掰着手指,算周屹究竟还欠我多少。
那样一算,他头一回喊我爸,难道也得折个价?
那年他十岁,学校春游,我开车去接。
别的孩子冲着自家车跑,他却在校门口停了半天。
我以为他又嫌面包车旧,心里正窝火。
他最后爬上副驾驶,偷偷把一小包烤肠塞给我。
“爸,他们都吃了,你尝尝。”
叫完他先红了脸,立刻去看窗外。
我把车钥匙掉在了脚垫上,摸了两遍才找到。
烤肠凉透了,油凝在袋子里。
我那天吃得特别干净。
面馆傍晚才重新忙起来。
老板给我和小杜各下了一大碗面,另加两个荷包蛋。
我打开许兰装的鱼,夹了一块放进面汤里。
小杜捧着碗,刚想说什么,手机在桌上亮了。
周屹发来一句:“你今天真让我寒心。”
我盯着那几个字。
面馆老板在不远处给新来的一家三口找儿童椅,小孩拍着桌子叫爸爸,嫌上菜慢。
我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下。
解释的字一个个删掉,最后只留了三个。
“我也是。”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兜里,低头吃面。
荷包蛋煎得老了点,我咬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3
晚上九点,我拎着西装回家。
门口摆着一双新拖鞋,给周屹买的,鞋尖朝着屋里。
许兰说过,孩子成家以后回来,也得有自己的位置。
我绕过那双鞋,去拿鞋架下的旧拖鞋。
餐桌上还摆着菜,没动过。
许兰坐在那里,脸上的妆已经洗掉了。
“吃过没有?”
“吃了面。”
她起来热汤,我叫住她。
“别忙了,坐下。”
她端着锅,停了一会儿,还是把锅放回原处。
“周屹喝多了,刚才给你发消息,不好听。你别这个时候跟他——”
“兰。”
她住了口。
我把西装挂上,没坐她拉开的那把椅子,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他27了。明天醒了,他自己来跟我讲。”
她慢慢点头。
我看着她鬓边没卸干净的粉。
早上我们还挤在卫生间照镜子,她拿手肘撞我,说别挡灯,今天不能比新娘脸色差。
我当时满心是喜气,连她用我的剃须刀修眉都没舍得说。
“你早上知道,却照样给我别那朵花。”
许兰的手在桌底下绞紧。
“我想着,到了敬茶,他不会真那么做。”
“你知道他要那么做,又想着不会?”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问过他。他说启明就想这一次,让我别把婚礼闹僵。我想着你脾气硬,提前说,你肯定不去。”
“所以得等我去了,再说。”
她张了张嘴。
我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接了出来。
“去了,穿着新衣服,亲戚全到了,我就只能忍。是不是?”
许兰的脸一下白了。
我说完也没多痛快,胸口那股热反而往眼眶冲。
我最难受的,是她真知道我会怎样。
知道我舍不得撂她一个人在酒店,知道我不会冲着新人掀桌,知道我再气,临走还得提醒她台阶窄。
她这些年吃过的苦,我总想替她少一点。
到头来,这也能成她瞒我的底气。
“老梁,我错了。”
她伸手来碰我的胳膊。
我没有抽开,也没像往常那样握住她。
她的手在那里停了几秒,慢慢收回去。
“我不是没把你当一家人。”她低声说。
“那一家人,为什么独独不用跟我商量?”
她低下头,半天才开口。
“因为以前你最后都会答应。”
客厅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望着桌上那盘青菜,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这个答案太明白了。
连我自己以前都以为,答应得越多,这个家就越离不开我。
现在人家确实离不开,连一句好话都省了。
许兰抽了纸,擦掉眼泪。
“他不是不记着你。他就是一直觉得,启明走,是因为没办法,回来就能把那些年补上。这两年他去那边干活,见人就说我爸厂里,别人夸一句,他能高兴半天。”
我冷笑了一声。
“所以就把我挤了。”
“做出来是这样。”
她这次没有再绕。
“可老梁,你也不是每回都好说话。他拿着启明送的表回来,你一句花架子,他难受了好几天。”
我记得那块表。
亮得晃眼,他戴回家时,把袖子卷了好几回。
我那天说完,他就放下袖子,吃完饭早早走了。
我一直说他不经讲。
却没想过,他只是想让我也夸一句。
我盯着自己的手。
“我说难听了,可以认。可今天这事,别拿那块表给我抵。”
“我没想抵。”
许兰摇头,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酒店还有点余账,我下午给了他2万。我自己的存款。我该先告诉你。”
我没碰她的手机。
“还答应别的了吗?”
“没有。”
“那就别替我答应。我手里这笔钱,要花在铺子里,也要留给咱俩。别等我买完东西,又说孩子正缺。”
她点头,抬起脸。
“我留着给妈复查的钱没动。”
她说的妈,是我母亲。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气仍然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这些年都白过了。
母亲腿不好那阵,是她天天去送饭。
我忙不过来,是她给铺里的人记工时,催我别亏了年轻人。
她有过错,也真把我的日子一块一块接住过。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到她面前。
“汤先收了,明天吃。”
她握住杯子,轻轻问:“你今晚还睡这儿?”
我怔了一下。
“这是我家,我往哪儿睡?”
她眼泪又掉下来,赶紧背过脸。
我没过去说算了。
那天夜里,我们仍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留着一条窄缝。
她翻身时,手背碰到我,又缩回去。
过了很久,我把床边快垂到地上的被角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脚。
她没说话。
黑暗里,呼吸却慢慢乱了。
4
第二天下午,周屹带着唐禾来了铺里。
我正给一只电机换轴承,工作台上全是拆下来的零件。
他站在门边,叫了声梁叔。
我抬头看见他白衬衫上的褶子,又低下头。
“等十分钟。”
小杜把凳子推过去,倒了两杯水。
他管唐禾叫嫂子,对周屹只说了句坐。
周屹捏着文件袋,没坐。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他找话,等手上这点活做完,才摘下眼镜。
里间桌子小,我把螺母盒挪到地上,给他们放材料。
墙上还贴着周屹考上大学的喜报,晒得只剩浅红色。
他进门时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合同上。
“房子138万,前面付了80万,还差58万。韩姐现在催得很紧。”
我说:“你们怎么想?”
“本来说好全款。现在改贷款,也不是明天就能办。”
“所以?”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真不管了?”
我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管到哪儿,才算管?”
周屹咬住嘴唇。
唐禾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转账凭证,放到桌面。
“梁叔,我想先把钱弄明白。您40万,我20万,周屹20万,已经给了韩姐。剩下的,我一直以为是周叔叔出。”
她转向周屹。
“昨天你说梁叔的钱只是先借,周叔叔后来会还。这事梁叔知道吗?”
周屹手指一缩。
我望着他。
“三个星期前,我说婚礼那天把钱补齐,你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谢谢爸。”
那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的胸口却还是疼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叫不出来,是得看时候。
唐禾眼圈红了,声音仍稳着。
“我跟你说,别让长辈把钱都掏空,可以贷一点。你说你爸给得起。你带我爸妈看房,周叔叔说这是他给咱们准备的,你也没吭声。”
“他会还的。”周屹说。
“谁跟你这么约的?”我问。
“我爸说,他跟你说。”
“你就当说好了?”
周屹忽然抬起脸。
“你非得把这些分这么细吗?我爸回来这两年,也不是一点没帮。他带我认识人,教我谈单,那房子也是他跑了多少趟才谈下来的。”
我听着,没有打断。
他像攒了很久,一开口就收不住。
“我知道你养了我。学费是你,家长会是你,谁都记得,谁见了我都要说你对我多好。我不敢说半句不好听的,说了就是不知好歹。”
唐禾看着他,手里的纸慢慢放下。
周屹喉咙发紧。
“可我就是想有一天,别人问我爸干什么的,我不用先解释一遍。我想让我爸站在我旁边,像别人家一样,有那么难懂吗?”
屋外有人试机,嗡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水面发颤。
我等那阵声音停下去。
“他站你旁边,我不拦。”
周屹怔住。
“你想喊他爸,想跟他吃饭,想让他抱孙子,哪一样我拦过?”
他眼睛动了动。
我望着他,手掌在桌边压紧。
“可你得把我推下去,才像别人家吗?”
他张开嘴,没说出话。
我也有不少难听的话想说。
想问他,是不是我手上有油、车又破,站旁边就碍了他那张全家福。
话到了嘴边,我看见他眼底那点狼狈,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把自己也说成一个只能靠钱占地方的人。
唐禾收好转账凭证。
“明天下午我跟韩姐谈延期。能不能贷款、退掉会损失多少,我们都去问。”
周屹看向她。
她没有躲。
“房子买的时候,我们两个签了字。不能出事了,剩下梁叔一个人负责。”
她站起来,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这个,我原本想昨天念。”
纸上是她写的敬茶词。
谢谢两位爸爸,让我嫁给的男孩,一路上有人疼、有人教。
后面还写着给许兰的话,纸边有唐禾自己画的小花。
我只看了第一行,就把纸折回去。
“小禾,红包收了吗?”
“收了。”
“那就行,昨天总有一样没耽误。”
她眼里蓄着泪,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走到门口,周屹忽然回头。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爸回来就是图钱?”
我没有顺着他的问题说。
“他想给你什么,让他给。你别老替他先谢,替他先答应。”
周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回到里间,把那张敬茶词收进抽屉。
最下面压着一张旧纸。
是周屹上小学时写的保证书,说下次绝不再拿水枪往工具箱里喷。
当年气得我罚他擦了半天扳手。
现在新纸旧纸叠在一处,我伸手关抽屉,关到一半,又重新推开,把翘起的纸角压平了。
5
周启明当天就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茶叶,袋口绑着金色绳子。
我认识那个牌子,他送客户都用这个,送完还得顺嘴说一句不值什么钱。
“老梁,给你带点茶,不值什么钱。”
我指了指门边的凳子。
“搁那儿吧。”
他没坐,先绕着铺子看了一圈。
目光停在新货架上,又看看里间的铁柜。
“你这里还行,比我那边稳当。”
我把要送的洗碗机罩好。
“有什么事,说。”
周启明脸上的笑淡了。
“昨天那个安排,是我欠考虑。老家来了几个长辈,我也想让他们看看,小屹长这么大,没忘了我。”
“没忘你,就得装作没有我?”
“谁装了?他这些年一直叫你爸,你得了十七年,还差这一天?”
我手上的绑带停住。
周启明像没觉得哪里不对,继续说:“这样,你说个日子,我让他摆一桌。该敬茶敬茶,该赔礼赔礼,亲戚也都请来。”
“然后?”
“房款你先付。孩子刚结婚,事情一桩接一桩,不能总悬着。”
我把绑带拉紧,扣进锁扣。
清脆的一声,周启明跟着皱了下眉。
“你说包办房子,打算出多少?”
“我这边货压着。等秋后款结回来——”
“现在已经秋后了。”
他顿住,随即有些恼。
“我意思是这批款回来!你一天一单,修完就收钱,当然不知道我这边多难。大项目几十万,材料、工人,哪样不是我先垫?”
这话有真的。
周启明不是没有本事,做厨房设备配套,能拿订单,也肯喝酒磨客户。
我从他那里进过零件,有两回急货,也是他帮着调来的。
可他的日子总有一个特点。
手里才握住三分,就敢先跟人说十分。
那多出来的七分,谁离得近,谁就得跟着补。
“你难,跟小屹讲清楚。别让他拿着你的话,去骗小禾。”
周启明忽然沉下脸。
“什么叫骗?那是我儿子,我想给他好的,这都不行?”
“想给可以,给不了也说一声。”
“你说得容易!”
他走到工作台前,撑住桌子。
“他高中那年,我回来过一次。他拿自己攒的钱请我吃饭,说以后有出息,让我也住好房子。梁砚,你知道他那时候多想我?”
我知道。
周屹那天十点才回家,跟我说在同学家复习。
鞋底沾了一圈泥,我怕他着凉,还把烘鞋器找出来。
“我在外面,也不是一点不惦记他。”周启明声音低了些。
“这些年看别人带孩子,我心里就好受?你全占了十七年,让一天怎么了?”
我终于抬头看他。
养孩子十七年,原来到了他嘴里,像我占了人家一个座。
家长会怕迟到,是我占。
发烧时背着他下四楼,也是我占。
他考砸了不敢回家,蹲在铺子后头,我一边骂一边给他留饭,还是我占。
我把脏手套摘下来,丢到桌上。
“周启明,养孩子不是占座。”
他脸上的神色僵住。
“我没赶过你。你愿意来,他高兴,我也没拦。你不能十几年没做的事,到了今天,说得跟我趁你不在捞了便宜一样。”
他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我盯着他,声音压得很慢。
“昨天那张照片,你让他把我挤出去,是不是特别舒服?”
“我没那么想。”
“那你想什么?”
周启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孩子的婚事,你别毁。”
我笑了一下。
原来绕到最后,还是这句。
我把茶叶袋拎起来,放回他脚边。
“拿走。婚礼已经办了,房子你们自己商量。”
他看着那袋茶,眼睛也红了。
“你非得这么绝,以后小屹真不亲你,别后悔。”
我抓住工作台边沿,指腹压得发疼。
这话我怕过很多年。
以前周屹不愿回来吃饭,我明明生气,第二天照样打电话问他缺不缺钱。
我以为只要我不让他难受,他总有一天会懂。
这会儿,我看着门口的周启明,终于说了出来。
“他不亲我,我难受。可我不能为了这个,连自己疼一下都不敢。”
周启明拎起袋子,走得很快。
我站着没动。
小杜从外头搬东西进来,见我手还按在桌边,轻轻叫了声师父。
我回过神,去拿送货单。
那张纸被我手肘压皱了,我一连抹了几下,都没抹平。
6
两天后,我订的水泵没送来。
供货的小郑打电话,语气比平时客气。
“梁哥,周总说,以后先清旧账,再拿新货。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管库房的。”
旧账26000,原来说好月底结。
我翻出对账单,看了一遍,钱当场转了。
“账清了,货下午能到吗?”
小郑没立刻回答。
“那一只,刚给别人了。”
我握着手机,望了眼已经拆开的机器。
昨天他还特意拍照,说给我留着。
我没有跟他吵,请他发来结清单,转身联系别处。
同型号的货,最快也要后天。
客户是城西一家养老院,洗碗机停着,餐盘堆了半个水池。
总务在电话里憋着火。
“梁师傅,我找你图个可靠。你昨天说今天能修好,我才没叫别人。”
“是我没把货落稳。”
我望着店里那台周转机,想了几秒。
“今天先把我自己的拉过去,让你们用。运输安装算我的,新件到了再换回来。”
电话挂掉,小杜去叫另一个师傅来帮忙抬。
他弯腰时,手先往后腰按了一下。
上个月搬机器,他扭过腰,贴了三天膏药。
我当时给他多算两天工钱,还觉得自己挺照顾人。
角落里,一本设备册蒙着灰。
两个月前,我圈中一台小升降车,后来为了凑房款,一直说等等。
年轻人没再催。
这回我看着小杜的腰,忽然觉得,那声等等真够轻巧。
省钱是我省了,费劲却得他们陪着。
我给卖设备的老程打电话。
“上次那台车,今天能送吗?”
“能。你不又先看看了?”
“不看了,连绑带一起带来。”
小杜直起身,没说话。
我朝他摆手。
“先别抬了,腾地方。”
车送来时,亮黄色的支架把整间灰扑扑的铺子衬得都精神了。
小杜试着托起机器,忍不住笑。
“早有这个,我那腰都不用贴膏药。”
说完,他看我一眼,收了笑。
我说:“是该早买。回头你挑个舒服点的护腰,也算铺里的。”
他低头调绑带,嘴里还嘟囔一句不用。
手上的动作却快了许多。
那天忙到晚上,周转机总算在养老院开起来。
总务送我们到门口,脸色缓和了些,给小杜塞了两瓶水。
我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刚靠上车门,周屹打来电话。
“你跟我爸是不是闹到生意上了?”
我闭了闭眼。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你现在不从他那儿进货了,外头都以为他家里出了事。他那边也不容易,没必要连这个都——”
“周屹,我今天刚把客户的活接上。”
我打断他。
身后养老院的门缓缓关了,院里还有人在收餐盘。
“水泵没到,我拉了一台机器来,折腾到现在。你第一句话,就来问我是不是难为你爸?”
那头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
“那先问,别听完就替人打电话。”
我把手套摘下,掌心全是汗。
“房子谈得怎么样?”
他说韩姐答应再等一周,超过日期,就得另想办法。
出租屋原定月底退,也还没跟房东商量。
我差点又替他算日子,话到嘴边,改成:“先把住的地方安排稳。”
他低低应了一声。
回到铺子,许兰正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她看见我用左手抬右胳膊,皱着眉走过来。
“又硬搬了?”
“有车,没搬多少。”
她没信,伸手替我揉肩。
我本能地想说不用,终究没有说。
饭吃到一半,周屹又打电话问许兰,晚上能不能一起去周启明那边谈。
她看了眼我的饭碗。
“我今晚不去。你梁叔刚回来,饭还没吃完。”
那头说了两句,她没有走开接。
“你跟你爸该谈就谈。还有,水泵怎么回事,你去问清楚。”
电话挂掉,她重新拿起筷子,把放凉的汤往自己那边挪。
我忽然把碗压住。
“这碗我喝,你盛热的。”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下头。
7
周末,周屹的姑姑周佩芬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进门没叫老梁,改叫梁师傅。
我刚给她倒上水,她就把杯子往旁边推。
“我不绕了。我那18万,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兰正摘工牌,听见这话,愣在门口。
“什么18万?”
周佩芬看了看我们,脸上的笑也没了。
“启明跟我借的。说孩子买房、装东西,暂时垫一下,等梁师傅那58万到了,先还给我。”
我手里水壶还热着,掌心却一点点凉下去。
房子本来就差58万。
再从里面拿18万,差的那一截,又准备从哪儿来?
“你听谁说我会替他还?”
“启明说的,小屹也签了。”
她翻出手机,借条照片上,两个名字排在一起,下面按着手印。
许兰接过去,看得手直抖。
“前面付的80万,我都知道。老梁40,两个孩子一人20。启明一分没往里放,哪来的垫房款?”
周佩芬脸上的肉绷起来。
她立刻拨了弟弟的电话,开免提,放到桌面。
“18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周启明先说姐你别急,听说她在我家,语气立刻变了。
“你上他们家干什么?我说了,下周想办法。”
“我问你钱干什么了!”
他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响声。
“店里补货。有几笔客户的款没结下来,先转一转。”
“你说给小屹买东西!”
“东西不也得从店里拿?你非得把一家人的钱掰这么开?”
许兰忽然伸手,把手机挪到面前。
“周启明,小屹签字的时候,知道钱进了你店里吗?”
那边停了停。
“他是我儿子,在我这里干活,他还能不知道?”
电话断了。
周佩芬捏着手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借时说你们手里有钱,小屹不会差这一点。我老伴下个月要调整用药,我才一拖再拖,都不敢让他知道我借出去了。”
她越说越急,看着我。
“梁师傅,你要不先替小屹——”
许兰先按住了我的手背。
“姐,先叫小屹来,把钱问明白。”
她声音在发抖,手却没有松。
“老梁没借,也没答应还。你别找错人。”
周佩芬怔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看向许兰。
她还是怕吵架,脸色白得很,却把我的手按得紧紧的。
周屹半小时后进门。
唐禾不在,他显然是从周启明那里过来的,手里还有一包客户资料。
看见借条,他脚步一停。
“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不上这儿,连你的面也见不着。”
他把资料搁下,伸手要拿水,许兰先把照片推过去。
“你签的时候,听说钱做什么用?”
“定柜子、电器,还有厨房。他说自己拿货便宜,给我们个惊喜,先别跟小禾说。”
周屹看着我们的脸,声音低了。
“没订?”
周佩芬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站了很久,才掏出手机。
“爸,家里柜子的订单,给我看看。”
“房子还没交,要订单做什么?”
“我就想看。”
“厂里还没排。你别一天一个事,我这里忙着。”
周屹按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那18万,是不是进店里了?”
这次,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你,是不是。”
“小屹,你别听谁说两句,就来审你爸。我的店好了,你们的房子才能——”
周屹挂断了电话。
他坐下去,整个人像突然矮了一截。
我端起水杯,放在他面前。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痛快,紧跟着,又被他发白的嘴唇压了下去。
我不想见他这样,可也不能替他把那18万变回一个惊喜。
许兰问:“小禾知道吗?”
周屹摇头,手捂住额头。
“她刚答应跟我去谈房子。”
屋里没人说话。
他抬头看我,像小时候带着不及格的卷子进来,先看我的脸色。
我把那点替他出主意的冲动压下去。
“别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他拿着手机到阳台,第一句就说了实话。
“我还瞒了你一件事。我签过18万的借条。”
那扇玻璃门没关严。
他说完,长久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
许兰坐在我身边,掌心仍是凉的。
我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8
周启明来时,手里又拎了东西。
一兜苹果,红得发亮。
我这几天收的果子够吃一个月,可没一袋让我觉得甜。
他把东西放在茶几旁,先拍儿子的肩。
“弄这么严肃干什么?钱又没丢。”
周屹侧身,避开那只手。
周启明的笑僵了一瞬。
周佩芬没让他坐,直接问还钱日期。
他撑着椅背,叹了一口气。
“姐,你现在让我还,我只能低价出库存。好端端的货,急着卖亏多少,你不知道?”
“我借给你的时候,也没说能一直放你那里。”
“我又不是不还。小屹刚结婚,你就忍心——”
“别拿我说。”
周屹忽然开口。
他坐得很直,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跟唐禾的通话记录。
“你借的时候,说给我买东西。我问过你要不要跟小禾商量,你说用不着,是你这个爸送的。现在东西没有,字是我签的。”
周启明看向他。
“你觉得我骗你?”
周屹嘴角动了动。
那个“是”迟迟没有出来。
周启明便往前一步,声音放低。
“小屹,你小时候给我打电话,说想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就跟他们坐一起,为18万审我?”
周屹的手扣住膝盖,指节发白。
他还是吃这一套。
以前我一听便烦,总想把他叫醒,话也越说越冲。
今天我看着他,第一次忍住了。
许兰站起来,挡在桌子一侧。
“他想过你,是真的。你不用每次问他要钱,都把那几年拿出来。”
周启明抬头,脸色难看。
“当年我什么情况,你不清楚?”
“我清楚,所以离婚后,你说来看孩子,我从没拦。”
许兰嘴唇在抖,背却挺着。
“你说忙,我帮你圆;说过年回来,年都过完了,还是我帮你圆。小屹现在27岁,不用我再哄。你没订东西,就说没订,别让他觉得是他不孝,才把钱问没的。”
周屹抬起头,看向他母亲。
周启明往后退了一步,终于坐下。
我胸口那口气慢慢松开。
我等过这句话。
等到后来,总跟自己说,她为难,我不跟她计较。
可今天她站出来,我才知道,那些没计较过的事,原来一件也没忘。
周启明揉了把脸。
“行,算我没说清。可现在得解决吧?老梁,钱你先出,房子不能拖。姐这边先还18万,差的我再给补。”
我看着他。
“58万出了,还差18万。你连这18万都还不起,拿什么给我补?”
“我可以写条。你真不放心,咱们去办个周转,你们那套房子不是没贷——”
“停。”
我把杯子搁下。
许兰也一下攥紧椅背。
周启明看到她的脸,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住的房子,不给你动。你先把自己的摆出来。”
我朝他的车钥匙看了一眼。
“车,库存,能收的款。不是只有我手里这笔钱能叫钱。”
周启明盯住我。
“你就等着看这个,是不是?等他发现亲爸不行,回头来叫你。”
椅子猛地一响。
周屹站起来了。
我抬手按了他一下,没让他插进来。
我这辈子养孩子,辛苦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最讨厌别人把这些全挤成一场输赢,好像我做什么,都盯着周启明的脸。
“我没靠你过不好,才觉得自己养了个儿子。”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
“你要有本事给他买房,我还能替他高兴。可你喝了茶,让我来付账,现在付不成,又想动我住的家。周启明,你真当我这双手,只能给你们往外掏?”
他嘴角抽了抽,没接上话。
我转向周屹。
“我有脾气,也要过日子。你们愿意回家吃饭,我给你添碗;缺这58万,我不添。今天讲清,以后也不必再绕着问。”
周屹眼里红了一圈。
他点头,缓缓坐下,把借条拿到自己面前。
“姑,钱我签过。我不躲。可我爸出了什么、我出了什么,得写清楚。”
周启明低头去摸烟。
许兰指了指阳台,他握着烟盒,最终又收回兜里。
周佩芬擦了下眼睛。
“你那辆商务车,不是说值20多万?扣掉没还完的,还能剩多少?”
周启明沉默良久,终于拿出手机,去翻那笔没结清的账。
这一次,没人替他先把数说圆。
9
两天后,唐禾约我去城北那套房子。
她在电话里先说:“不是请您来付钱。您给的40万也在里面,无论怎么处理,我都觉得您该来听。”
我答应了。
到小区时,正赶上附近学校放学,路堵得厉害。
唐禾从幼儿园请了假,仍比我早到,站在空客厅里等。
房子没有家具,脚步落下去,四周都响。
她指着阳台边那块地方。
“我原来想,这里放一张小桌,周屹画图,我在旁边写教案。”
我看着那一角。
光线很好,下午的太阳正照进来。
难怪他们喜欢。
“喜欢,舍不得?”我问。
她点头,没有硬说自己现在不稀罕。
“很舍不得。我第一次来,就觉得夏天晚上坐这儿,肯定很舒服。”
她停了一会儿。
“但我今天从单位过来,换了两趟车。昨天早上又试了一遍,堵了一个多小时。以前周屹说以后给我买车,我就觉得这都不是事。”
我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推牢,像在收一个还没住进去的家。
周屹很快来了,手里带着文件袋。
眼底有青,头发也没平时齐整。
他没找我,先走到唐禾面前。
“那笔借款,我今天又跟我爸问了。他准备出车和展示设备,具体能卖多少,还在谈。我不会拿你的钱填。”
唐禾看着他。
“你说自己填,也要告诉我还剩多少能过日子。我不要再到月底才知道。”
他点头,打开袋子,拿出一张自己写的纸。
韩姐跟中介到了,几个人围着两张折叠椅谈。
韩姐开门见山。
“我不是拿你们家出事为难人。可我换房也付了定,这边不回来,我那边也动不了。说好全款,我才答应这个价。”
周屹低头把日期又看了一遍。
他已经问过贷款,来不及赶上韩姐要钱的时间。
中介说可以介绍一笔短借,先把房子接下来。
唐禾还没开口,周屹先问:“每个月多少,什么时候还本金,钱从哪儿还?”
那人说了几句,把名片递过来。
周屹没有接。
“我们现在兜不住。”
说出这句,他脸上明显挂不住,手却没有伸出去。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张名片被收回去。
当年教他做算术,我总嫌他不肯把步骤写全。
现在他把自己的日子列在纸上,字潦草,算到最后,也没能算出一套房子。
“如果解除,损失怎么商量?”他问。
韩姐把合同打开。
原来付的80万里有10万定金。几次延期,她那边也有损失,商量到最后,愿意退回70万,按约定的日期办理。
周屹握着笔,半天没有出声。
10万不是一句认栽就能过去的数。
我知道他从前跑现场多省。远的工地不舍得打车,回来宁可走两站再坐公交。
如今这些省下来的钱,一下子没了大半。
我心里有点不忍,身体往前倾,差点替他开口再磨一磨。
唐禾却在这时看向他。
她的手放在膝上,一直没有伸过来求我。
我慢慢坐了回去。
周屹问清返款日期,又给唐禾看自己写的安排。
“梁叔那40万,原数还。损失我担7万,你3万。房子当时我更坚持,挑这儿是想离我爸近,18万也是我瞒的,不该平均让你吃。”
唐禾眼圈红了。
“我答应买房,我也有份。3万我认。剩下的日子,你别再让我猜。”
周屹低低说了声好。
韩姐请他们确认材料。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望着那扇朝阳的窗,看见窗边很小的一块漆皮,已经被唐禾无意识地抠掉了。
她签完字,才发现自己指甲里全是白灰。
周屹掏出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没让他替自己擦。
两个人站在空客厅里,最后又看了一眼原来要放桌子的地方。
我走出去,替他们把门留着。
他们没有站很久,就一起出来了。
10
停车场里,周屹跟着我走到车旁。
唐禾去找中介取材料,没跟过来。
我打开后备厢,把挡在门边的工具包往里挪。
他伸出手,又收回去,站到一旁。
“那40万退回来,我打给你。”
我动作停了停。
“给的时候,没想过收。”
“可我拿了钱,还让你……”
他没说下去,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我没有追着让他把难堪说全。
“你们定好了,就照定好的办。”
周屹点头,仍没走。
我把后备厢合上,看着他。
“还有话?”
“那天你不付,到底是因为不让我上台,还是你早知道我爸会拿钱去还姑?”
他问得小心,像已经替我想好一个比较好听的答案。
我却没有顺着说。
“因为你让我下台。”
他眼睛一颤。
我把车钥匙握进手心。
“那时我不知道借款。我就是难受,不想付了。你要是没有这18万,我那天也一样不会付。”
周屹低下头。
“我以为你没那么在乎。”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我买这身西装干什么?旧衣服不能喝喜酒?”
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望着他,原来那些没好意思说过的话,到这时候,也没那么说不出口。
“你说深灰色好看,我才买的。售货员问我是不是给儿子办喜事,我说是。她夸我有福气,我在店里乐了半天。”
周屹伸手抹了把脸。
“我妈跟我说了。”
“她还说什么?”
“说你前一天晚上,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
我没想到许兰连这个都说,脸上有点发烫。
本来敬完茶,司仪要让我讲两句。
我写了半页纸,怕说长了惹人烦,又删成几句话。练到最后,就剩一句,往后你们互相疼着点,家里有事随时回来。
我还怕当众说太肉麻,想找个笑话接着。
那个笑话最后也没用上。
“你真是……”
我想骂他,又没骂出来。
周屹站着,眼泪掉到衬衫上。
“对不起。我不是没想过你会难受。我就是觉得,你最后总会原谅我。”
我胸口重重一沉。
这句比他找十个借口都难听。
也比十个借口都让我知道,他终于没在躲。
我扭头看向旁边一辆车,等嗓子不那么紧,才转回来。
“我听见了。”
他咬着嘴唇,像在等我再说一句算了。
我没有。
停车场有人推着小车过去,车轮磕过减速带,哐当一声。
我忽然想起那块表。
“你爸送你的表,还戴吗?”
周屹愣了愣。
“不常戴了,跑工地怕磕。”
“喜欢就留着。我那时说花架子,是我嘴不好。”
他抬起眼。
我说得有些别扭。
“还有,你不想接铺子,我知道。我说随你,心里不是没气。我手把手教小杜,后来他能自己出去接活,我挺高兴。轮到你,我总觉得还能再教一点,最好你哪儿也别走。”
周屹眼睛红得更厉害。
“我不是嫌你的活。”
“我知道,你喜欢画图。”
我把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
“以前不肯好好听。现在说也不算晚,你想做什么就去。别为了证明你爸好,跟他绑一处,也别为了证明记着我,守这个铺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看一个空房间,最后真变成图上的样子。上学时就想。”
“那就试。真做不好,也别回来怪我没拦。”
他带着鼻音,居然笑了一下。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轻轻松了一点。
远处,唐禾拿着文件出来,站在路灯下等他。
周屹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我想去跟我爸把借款谈完。你能不能陪我去?”
我没回答,他立刻补上一句。
“不让你给钱,不替我说。我就是怕他一说从前,我又听不下去。”
我看着他的脸。
这话像小时候打针,明明说不怕,进门又偷偷往我手里塞两根手指。
我到底还是心软。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先看我有没有活。你把时间发来,我能去就去。”
他点头,没有像从前那样说,那你把活往后排一排。
我坐进车里,看着他跑到唐禾身边。
两个人没牵手,隔着一步往外走。
走到路口,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她让他拿了。
我等他们过了马路,才把车开出去。
11
周启明的库房门头还亮着。
“启明厨房工程”几个字,远看很气派。
真走进去,一半设备,一半板材,靠门是玻璃隔出来的茶室。
以前周屹提起,都说我爸厂里。
我从没纠正过,只是不太愿意来。
这回是周屹在门口等我,主动领我进去。
周佩芬已经到了,抱着包坐在茶桌边。
里面有个收展示设备的老板看货,一边敲外壳,一边嫌旧。
周启明从货架后走出来,看见我,脸先沉了一下。
“咱们父子谈话,你还得带他?”
周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请他来的,你有话跟我讲。”
周启明看了他片刻,转身把看货的人送到另一间屋。
回来时,他倒上茶,仿佛只要杯子端起来,就还是从前那场谈话。
周屹没端。
“房子退了。”
水从壶嘴洒到桌面。
周启明猛地抬头。
“谁让你退的?”
“我跟小禾。”
“那么好的价,我跑多少趟!你们说不要就不要?”
他把壶重重搁下,转眼看我。
我没挪地方。
周屹把解除买卖的材料拿出来,压在壶边。
“没人劝。我们没能力付清,借的钱也不知道怎么还。她上班远,我现在连工资都没拿稳,不买了。”
周启明脸色变了。
“你那工资,爸什么时候说过不给?”
“从第三个月开始,就只记着。你说以后都是我的,我就不敢追着问。可房东不会等以后。”
周屹手指捏着纸边,指腹泛白。
“我要出去找工作,欠的报酬我们另列。今天先谈姑的钱。”
周启明望着他,像第一次听见儿子这么讲话。
“你真跟我分这么清?”
周佩芬把借条往前推。
“我就因为没问清,才坐在这儿。”
周启明抹了把脸,终于说了实数。
商务车问过了,处理完没结的款,大约能拿回7万。几台展示设备,对方肯出5万,他嫌低,还没答应。
周屹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答应?”
“总得再谈谈。”
“姑等到哪天?”
这次,周启明没有说过两天。
他打电话叫看货的老板过来,当面又谈了一回。
对方不肯再加价,他脸上几次挂不住,最终还是点了头。
交接、试机、结款的日期,各自写了下来。
周屹接着说:“还差6万,退房款到了,我先拿。小禾那一份不动。你欠我的,也另写,不再算成将来给我买房。”
周启明盯着儿子。
“你是不是后悔叫我回来了?”
周屹眼睛红了。
他沉默得太久,我几乎以为他又要退。
可他最后把笔放下,抬头迎住父亲的目光。
“我后悔的是,明知道有些话不是真的,还替你说。”
茶室外有人搬货,铁架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周屹声音发哑。
“你说房子你包了,我知道钱是梁叔出的。我跟自己说,等你回款,补上,就是真的。你说以后我接厂子,我也当成已经有了。”
他吸了一口气。
“婚礼上,我也不是怕谁闹。我就是想照一张,看着从来没缺过人的全家福。”
周启明嘴唇动了动。
周屹没停。
“所以,我把一直在的人挤出去了。”
我手里的茶杯烫得厉害。
我想放,没放稳,杯底在碟边磕了一下。
父子俩都看过来,我低头把杯子搁好。
那些年我背着他、领着他,嘴上不说,心里也盼过一份明白。
原来真等到,不是一串多好听的话。
就是这个孩子承认,他那天知道我会疼,还是选了我。
周启明抬手搓了搓眼睛。
“我是真想给你买。谁当爸的,不想让儿子住好?”
“没买成,也可以是我爸。”
周屹喉咙哽了一下。
“可你不能让我一直替一个有钱的爸圆。”
库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周启明拿起笔,在约定上签了名字。
写到6万那一项,他还嫌时间赶。
周屹没有吵,请他按能做到的日期填,别为了今天过去,又随便说一个。
周启明改了一次,终于写完。
事情谈妥,周屹把手机拿出来。
老家群里,姑父还在问新房哪天请客,顺带问我气消了没有。
周屹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一段字。
房子已经协商退掉;前款梁砚出过40万;婚礼上不让梁砚上台,是他自己做错;剩下的钱,梁砚没有答应替周启明偿还任何借款,请不要再到梁家催要。
他又把婚礼前那笔转账的事实写清,没贴账户信息。
周启明猛地伸手。
“发出去,我以后怎么见亲戚?”
周屹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在婚礼上说房子是你买的,他们都听见了。现在不能只让梁叔背一个拿钱闹事的名声。”
周启明手停在半空。
“你非得今天发?”
“对。”
那个字落下来,我的背一下挺直了。
周屹按了发送。
很快,周佩芬的手机震了一声。
她低头看完,也回了一句,借款的事已跟启明、小屹另谈,不找老梁。
周启明脸色铁青,没再拦。
我望着桌上的两部手机,心口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狠狠松了一下。
这回不需要我开口争,也不需要掏钱把椅子买回来。
周屹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我发了。”
我点头,站起身。
“那走吧。你妈今晚炖了汤,问你俩回不回。”
他先是一怔,眼睛随即红了。
“我问问小禾。她要加班,我去接。”
“行。”
我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衬衫前襟鼓起。
周启明从后面叫了一声老梁。
我回头。
他嘴唇抿了半天,只说了句:“试机那天,你要有空,来看看。”
“修机器按规矩收钱。”
他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
12
试机那天下雨。
周启明上午先打来电话,问上门费怎么算,答应了才约我过去。
我到时,买家的车已经停在外面。
几台展示设备里,有一台洗碗机试运行时漏水,买家不肯接。
周屹蹲在旁边收拾地面的水,裤脚卷着,手里攥了一条湿抹布。
见我进来,他起身,把工具包接过去。
“哪里漏,我先拍了照片。”
他把手机递来,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句坏了就转身去看别的。
我看了照片,先把设备停下,检查了一遍。
漏水接头得换,旁边受潮的位置也要处理,不能立刻再开。
周启明看了看钟。
“对方车叫了,人家还赶下一趟。先让他拉走,回头我上门——”
“不能。”
我没抬头,继续查看。
周启明走近,声音压得很低。
“老梁,姐那边等着这笔钱,你知道。”
我把拆下来的旧件放到他面前。
“钱急,坏的也不会自己变好。你要现在交给人家,就请别人。”
他盯着我,眉头拧紧。
周屹这时站起来,走到买家跟前。
“今天得等一会儿。没有处理好,不能算交完。要是耽误车费,我们这边跟您谈。”
他回头看向周启明,没有抢着替人答应。
买家脸色不好。
“我司机按时间算,等到晚上谁管?”
周启明抹了把脸,终于开口。
“额外的等候费,我出。你先让师傅去吃饭,下午再试。”
买家还抱怨几句,总算没有走。
我联系小杜送配件,等待时,周屹拿着旧件看。
“你以前每次过来,他都这么赶你?”
我抬眼。
“别光说他。你也有过。”
周屹怔住,低头笑了一下。
“是,老说差不多就行。”
他把地上的积水擦掉,挪开旁边的纸箱,又把漏水时弄湿的包装板搬到别处。
雨点打在铁棚上,声音越发密。
周启明站在门边,打电话重新安排发货。
那张脸不太好看,话也说得硬,最后还是给对方道了歉。
配件到了,我做完处理,重新试机。
买家带来的师傅又自己看了一回,才招呼司机倒车。
装车时,小杜试了试位置,把升降车推过去,省了不少劲。
周启明看着那辆新车,问了一句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你舍得买这个、怎么舍不得给孩子。
设备款到账,他当着周屹的面,先转了5万给周佩芬。
姑姑在电话里连说两声收到了,声音才慢慢平下来。
我把维修单递过去。
周启明扫了一眼,按数付了。
以前我帮他修过几回,许兰总说熟人,这点工就别算了。
今天谁也没提熟人。
钱收进来,我心里竟比白帮他修时松快。
收好东西,周启明送到门口,忽然说:“那天水泵,是我让小郑给别人的。”
我停住脚步。
他眼睛看向雨棚边沿。
“我想着,你也别总觉得我这里一点用没有。后来小屹跟我发了火。”
我望着他,气又往上冒了一截。
原来他也会承认,只是得儿子真的不高兴。
我没说没事。
“我的客户等了一下午,我拉了周转机去,运输、安装都自己做。以后有货没货,早点说。别拿我应给别人的时间,出你的气。”
周启明没抬头,低低说了声知道。
我把工具包背上。
往外走了两步,头顶忽然不淋了。
周屹撑着伞追出来,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
“车里有伞。”我说。
“就这几步。”
我没有推。
走到车旁,他替我拉开车门,忽然问:“今天他要是不肯等,你真会走?”
“会。”
他点点头,扶着伞柄没动。
我坐进去,把包放好。
“你衣服都湿了,回去吧。”
他应了一声,仍等我把车门关上,才收起一点伞沿,往回走。
周启明站在库房门口望着他。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把伞停了一下,也朝他那边挪过去。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按喇叭叫周屹回来。
13
退房款按约定到账那天,周屹给我转了40万。
备注只有几个字:原来的房款。
我正在吃午饭,筷子举到半空,久久没落下。
许兰坐在对面,见我看手机,也低头看了看。
“回来了?”
我点头,把屏幕朝她那边转。
她没说再给孩子留点,夹了口菜,慢慢咽了。
我反倒忍不住问:“你舍得?”
“舍不得。”
她答得很快。
我看向她。
“可他们把字签了,钱也收回来了,不能一转头,我又替你把这笔安排出去。”
她把汤递给我,隔了一会儿才说:“小禾昨天跟我哭。她说看房时想过好多回过年怎么住,后来又觉得,只要周屹是真的跟她一处,租房也能过。”
我没接话,往汤里吹了口气。
许兰低头收保温桶,手指在盖子边摸了两下。
“我当时想,咱俩结婚,也没多好的房。”
我抬起头。
她笑了一下。
“你那个灶台,还是给别人修剩下的旧板拼的。头一晚炒菜,锅柄一歪,差点摔地上。”
“后来不是换了。”
“是,第二天就换了。你没让我再将就。”
她说完,看着我,眼里又有些红。
我心口一软,又不想让她哭,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那你现在还给我带这咸菜,也没见天天大鱼大肉。”
她愣了一下,随即瞪我。
“医生让你少吃油,你倒怪我。”
小杜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后半句,立刻站到她那边。
“师娘,他早上偷吃了一个炸糕。”
“你小子不是也吃了?”
“您给我买的,我又不用少吃油。”
许兰终于笑出声,拿了只小碟,把我面前那点咸菜拨走一半。
我嘴上嫌他们一唱一和,饭却比前几天吃得多。
下午,周屹打来电话确认收款。
他告诉我,周启明的车也处理了,7万已经给姑姑,剩下6万,他从自己退回来的那份里转了。
18万总算齐了。
“我没动小禾那笔。”他说。
“嗯。”
“原来没结的工资,也列出来了。我准备投简历。”
“想去哪儿?”
“以前合作过的设计师愿意见我,从项目助理做。试用6500,比我爸说的少。”
我差点问待遇够不够,想了想,换成一句:“你自己愿意?”
“愿意,先试试。”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那40万,你准备怎么用?”
我看看门口的新升降车,又看看正戴眼镜记单子的许兰。
“设备再补几样,剩下存着。还有,带你妈出去几天。”
许兰抬起头。
周屹那边也静了一下,随即说:“挺好。去哪儿?”
“海边,她去年就想去。”
许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她记得。
去年单位组织去海边,赶上我母亲复查,她退了名额。后来又有订婚、买房,忙起来,连提也不提了。
周屹没有再问还剩多少钱,只说:“你们定了时间告诉我。我那边有事自己安排。”
挂了电话,许兰把眼镜摘下来。
“你真想出去?”
“你不想?”
“想。”
她答得太快,我忍不住乐了。
她也笑,笑完去翻手机上的日期。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个酒店页面递给我看。
房间窗外就是海,比普通房贵一些。
我看见价格,习惯性地皱眉。
她手指刚要往回收,我便把手机按住。
“就这个。”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说多走两步也能看?”
我被她堵住,咳了一声。
“我这腿,就想少走两步。”
她低头订房,嘴角一直翘着。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轻快的盼头。
出门那天,我也想穿一件新衣服。
不是为了谁结婚,就是想让她给我拍张精神点的照片。
14
周屹的新工作定下来时,我正在给小杜他们报培训。
厂家出了新机型,过去我总想自己看资料再教,能省一笔是一笔。
这回报了两个人。
小杜看着确认消息,问我:“您不去?”
“我守店。回来认真教,别花完钱,就记住人家午饭几个菜。”
他乐了,把消息截图存好。
周屹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卷图纸,等我们说完才进来。
“有个地方,想请你看看。”
我扫了眼图。
是他新接触的一家小快餐店,设备挤得满,边上留了一道窄缝。
“谁画的?”
“底图是师傅的,我负责复尺和改这部分。他让我先跟厂家问过,别瞎凑。”
他把资料摊开,又翻出现场照片。
我戴上老花镜,看他指的地方。
这回他没让我拿笔替他改,先说了自己的想法,话说到一半,还把旁边的柜子用手比给我看。
“这里挪一点,前面的路不变,后面留出来,拆东西能方便。”
“问过现场没有?”
“问了,今天早上又去量了一次。”
我看着他手写的尺寸,点了点头。
“问得挺细。”
周屹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等我后面那句,可也别得意,哪次哪次还不是怎么样。
我以前太会给人收尾。
夸一句,总怕他飘,非得再压回去。
这回我把那半句咽了。
“改完记得给我看看,我也想知道最后怎么摆。”
他抬头,眼里亮起来。
“好。”
小杜端着茶进来,顺手把杯子放到他旁边。
“哥,你那图别压在这边,有油。”
周屹动作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杜转身去干活,像什么也没发生。
周屹把图纸移到干净的位置,手指在纸上轻轻抹了一下。
我低头喝茶,装作没看见。
傍晚唐禾过来,两个人准备去看一间小出租屋。
房子离她单位两站路,离周屹公司也不远,比原来小些。
我问要不要送他们,她摇头,说坐公交很方便。
周屹却没急着走。
“梁叔,晚上一起吃点?”
我看了眼手里的活。
没什么非得今天做完的。
“馄饨吧,快。”
到了街角,周屹先去拿勺,给唐禾那碗没放香菜。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醋递给他。
小店没开空调,墙上风扇转得吱呀响。
他们一边吃,一边商量哪天搬,桌子要不要留,旧锅能不能带过去。
我听着,想起城北那个采光很好的客厅。
有点遗憾,也有点替他们松口气。
唐禾忽然说:“我妈前两天来过,骂了他一回。”
周屹捏着勺柄,没抬头。
“骂得挺难听。”她接着说,“我没拦。后来我跟她讲,我们还要一起过,不能她每回来,都从婚礼重新骂到那18万。”
周屹看向她。
她用纸巾擦了擦手。
“我不是不生气。可我也想,有一天回家,先说点别的。”
他眼睛红了,低声说:“下周发工资,生活费先转到咱们那个账户。搬家的支出,我列给你看过,你再看看缺什么。”
唐禾点头,夹走他碗边快坨掉的两只馄饨。
“先吃,要凉了。”
我假装忙着喝汤,没去看周屹的脸。
吃完往回走,唐禾先到路口接电话。
周屹跟在我旁边,走得很慢。
“我来铺里,你是不是还不太高兴?”
我望着红灯下等着过马路的人。
“你来,我有时候挺高兴。想起那天,又不高兴。”
他低低应了一声。
我没把这点难受替他擦掉,往前走了几步,才说:“不过下次没事,也能来。先打电话,别赶我忙。”
他抬头,连着点了两下。
到了铺子门口,我正找钥匙,他忽然说:“那张图改完,我拿来。”
“拿来吧。”
我把卷闸门拉起来,看见新升降车停在里头,周屹的影子落在门槛外。
我没让他搬机器,也没借机劝他学修理。
他站了片刻,就转身朝唐禾跑过去。
我看着那两个人一起过马路,心里竟生出一点迟来的得意。
画图怎么了。
等真做出个样子,我照样能跟人讲,是我儿子画的。
15
出门前,许兰从柜子里翻出两顶帽子。
她戴浅色的,把另一顶花的扣在我头上。
“丑是丑点,防晒。”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像卖海鲜送的赠品。
她却乐得不行,说年纪大了就得显眼,走散了也好找。
我一边嫌她,一边把帽檐压好。
她拉上旅行包,看见我手边的工具箱,笑容没了。
“你还带这个?”
“万一路上——”
“路上也有修理铺。”
我低头看看箱子,到底拎回了柜边。
临走给母亲打电话,她先把我说了一顿。
“我有手有脚,你不来两天,菜都不会买了?带小兰好好玩,别一天问三回吃了没有。”
许兰在一旁憋笑。
我挂了电话,瞪她一眼,她立刻把半瓶水塞进我手里。
“走吧,梁师傅,今天不用你扛东西。”
高速口,小杜打电话来。
客户想临时加活,怕把原来的安排挤了,问我怎么办。
我习惯性地想让他把单子发过来,又看见许兰坐在副驾驶,安静地捏着水瓶。
我对电话说:“照你排的来。接不下就讲,别谁嗓门大,谁先做。”
小杜说知道,让我放心。
我挂了电话,没有接着发消息再问一遍。
到了海边,房间窗外真能看见海。
许兰把包往床边一搁,站到窗前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看着比照片还近。”
“那没白多花钱。”
她笑着拍我一下,拉我下楼。
沙滩上风大,她穿浅蓝外套,我戴花帽子,请路人帮着拍照。
对方拍完递回手机,许兰看一眼就笑弯了腰。
我站得太直,两只手贴在裤缝边,活像有人要给我颁锦旗。
“重拍。”我伸手去拿手机。
她往身后藏。
“这张好,就留这张。”
我追了她几步,没追上,自己也笑了。
后来我们坐到背风的台阶上,鞋里灌了沙。
许兰一张张翻照片,翻到婚礼那天,手停住。
屏幕里,我站在酒店门外,手里拎着饭盒,领口空着,身后的人都在往大厅走。
不知道谁拍了发给她的。
我看了一会儿。
“删了吧。”
她抿紧嘴唇。
“我原来想留着,省得以后又觉得你没事。”
我没说话。
她低头,把照片删掉,又点开了刚才那张花帽子的合影。
“听你的。”
我望着屏幕上傻站着的自己,胸口那点熟悉的疼,终于没有把此刻全盖住。
许兰往我身边挪了挪。
“那天我追出去,先给你塞吃的,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哄你。”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一点。
“你最生气的时候,也不会不接。我那时还松了一口气,想着你肯拿饭盒,晚上就能讲好了。”
我转头看她。
她眼里有泪,却没有再低头。
“你走了以后,我坐回桌上,才发现敬茶那只空杯还在。谁都喝完了,就剩你那只。我想拿下来,又怕别人问。我居然还在怕这个。”
我看向海面,喉头有些发紧。
她握住我的手。
“老梁,下次我再怕,也先跟你说。你骂我两句,总比让你一个人站那儿强。”
“我又不是见天想骂你。”
“你想得可多了。”
她带着鼻音笑了一声。
“买张票你也嫌这嫌那,最后还不是我订。”
我想反驳,一想还真是,忍不住也笑。
她把我的手搁到自己膝上,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我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往海里沉。
回酒店时,她踩着沙不太稳,我伸手让她扶。
这回她没说自己能走,整个人挨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故意皱眉。
“就说得少走两步,房间订远了,你还得赖我。”
她抬头瞪我,手却抓得更紧。
我把步子放慢,陪她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点一点往回走。
16
我们在海边住了4天。
到第四天,不是店里催,是我和许兰都觉得鱼吃够了,想回去吃碗馄饨。
临走前一晚,周屹发来一张照片。
新出租屋里,桌子一边放着电脑,一边是两只碗。
窗台真摆了盆绿萝,叶子还少,底下垫着一个旧盘子。
他说工资发了,下班早,跟唐禾自己做了饭。
我把照片递给许兰。
她放大那盆绿萝,说别浇太勤,回头得跟他们讲。
我盯着照片里那张桌子。
没城北那套房子的客厅宽敞,但灯亮着,两个人的筷子都摆好了。
我回他:“好好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回来有空,来我们这儿吃顿饭?不办什么,就咱们几个。”
我拇指停在屏幕上。
许兰看见了,没有替我答,低头去折明天要穿的衣服。
我想起那天他站在舞台上,替周启明整理领带。
胸口仍有一点刺。
又想起这阵子,他来铺里看图,走的时候知道把杯子洗好,倒扣在原来的位置。
我打了几个字。
“周日中午。别弄多,我吃不下。”
他回得很快,说好。
周日那天,许兰拎一袋水果,我拿了个小纸盒。
盒里是两只备用插座面板。
周屹前两天说出租屋有一处外壳松了,已经找房东修,我顺手带上,怕人家还没安排。
楼里没电梯,爬到三楼,门已经开着。
唐禾系着围裙,正在擦桌。
“梁叔,阿姨,快进来。”
周屹从厨房探头,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拖鞋在左边,水倒好了。”
他没说地方小,先将就。
我进门就看见窗边那张小桌,四个座位摆着,两把椅子加两只凳子。
有一把椅子腿下垫了薄纸板,不再摇。
周屹把它拉给许兰,自己坐旁边那只凳子。
我接过水,温的,不烫嘴。
许兰凑近,小声跟我说:“他前天问我,你现在喝水还爱不爱拿盖子闷。”
我低头看杯子,没说话。
电视柜上有张照片。
周屹大学毕业那年,穿着学士服,许兰站左边,我站右边,太阳晒得三个人全眯着眼。
那天周启明说来,最后没到。
我曾最不爱听人提这件事,怕周屹难受,也怕自己一开口,又变成那些扫兴的话。
现在照片就摆在这儿,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周屹端茶过来,发现我在看,脚步慢了。
“搬家时翻出来的,原来一直收在箱子里。”
我点头,伸手把相框扶正一点。
照片里的我,衬衫后背全湿了,袖子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却一直记着那天。
唐禾在厨房叫人看锅,周屹赶紧回去。
没多久,鱼端上桌。
糖醋的,皮煎破了一块,尾巴也粘掉了。
唐禾先叹气:“早知道不挑战这个。”
周屹在后面接话:“怪我,翻急了。”
我尝了一口。
“味儿行,鱼又不考长相。”
她噗嗤笑了,周屹也跟着笑。
桌上4个菜,没有谁起身敬酒。
许兰说起我戴花帽子拍照的事,非得把手机拿出来,让他们评理。
唐禾笑得筷子都放下了。
周屹还替我说,挺精神,结果被我看见他偷偷存照片。
我瞪他,他立刻把手机反扣。
“给人家拍了还不许存?”许兰护着他。
我没辙,低头去夹鱼。
周屹先把鱼腹那一块转到我面前。
动作很自然,转完接着听唐禾讲幼儿园的事。
有个孩子把她画成圆脑袋,头发像扫帚,还说老师,我把你画漂亮了。
许兰听得直乐,催她拿来看看。
我坐在桌边,慢慢剔掉鱼刺,听着他们这一周几时下班,哪个菜市场便宜,楼下的包子为什么总得排队。
从前我总忙着问缺不缺钱,问坏了什么。
今天他们都没说缺,我也没急着找能干的活。
我把那块鱼吃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周屹看见了,起身去给我添水。
杯子刚满一半,我说够了,他便停下,坐回原来的凳子上。
17
饭吃到一半,周屹手机响了。
是周启明。
他在桌边接,先说正在吃饭。
那头不知问了什么,他答:“我妈和梁叔都在,我这儿。”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去夹菜。
周屹听了几句,说:“下个月那笔,照说好的来就行。别为了提前给我,又找别人借。”
他停了一会儿。
“你吃了没有?”
电话里的人大概愣住,声音隔了片刻才响。
周屹低低应着,叮嘱雨天骑车慢些,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扣回桌上,看向我,眼里有一点迟疑。
“他最近把一间库房退了,先做小点。还是想让我回去帮忙。”
“你怎么说?”
“有现成的项目,可以单谈,白天上班不去。周末看时间,也要先跟小禾说。”
唐禾把他手边的空杯拿去倒水。
我点点头。
“他想你了,愿意去吃顿饭,就去。”
周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声好。
我没有再问那些还款细节。
那笔6万怎么回来,是他们父子的事。
我还做不到一提周启明就心平气和,但这顿饭,也不想让他的电话占去大半。
“你那张图,最后定了吗?”我问。
周屹眼睛亮起来,立刻翻手机给我看。
改过的那部分已经用了,现场正准备安装。
他说师傅夸他问得细,后面少费不少事。
我凑近看,许兰也探过头,虽然没看明白,还是指着问了半天。
周屹耐着性子,用筷子比着给她讲。
饭后,我去看那只松动的插座。
房东已经让人修好,面板平整,没什么可让我动手的。
我把小纸盒重新收回包里。
周屹站在一旁,不好意思地说:“上午刚弄好,忘了告诉你,害你白拿。”
“修好了就行,这个我店里还能用。”
我低头拉包,听见他又叫了一声梁叔。
“婚礼那张照片,我没挂。”
我的手停下来。
他看着电视柜,眼睛没有躲。
“我以前想着,只要那张照齐了,就好像从前缺的都补上。可真拍出来,我一点也不高兴。”
厨房里传来碗碟的轻响。
他声音低了。
“毕业那张,我一看就知道那天什么样。你热得衬衫都湿了,还跑去给我们买水,回来时学士帽都被风吹掉了一次。”
我也想起来了。
帽子滚到花坛边,他笑我戴着比他还像毕业生。
我把拉链慢慢拉好。
“记得就行。”
再多说一句,嗓子就要不像自己的。
周屹低下头,去收桌上的盘子。
许兰从厨房探头,让我们把碗也拿过去,唐禾准备把剩下那点汤倒进小锅。
周屹先进去接了锅。
汤装得满,他端着走得小心,手指却不知怎么握到了烫的地方。
我见他皱眉,立刻站起来。
他把锅耳朝我这边转。
“爸,接一下,底下烫。”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周屹也停了。
唐禾拿着抹布站在门边,许兰扶着水龙头,水声还在往下淌。
他看着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爸。”
这一次,没有说错后往回找补的慌,也没有把那个字混进别的话里。
他指尖已经烫红,眼睛却一直望着我。
我赶紧拿过唐禾手里的干布,接住另一侧。
手背碰到他的手,他没缩,我也没挪。
“知道烫,还端这么满。”
我想把话说得跟平时一样,出口却全哑了。
周屹眼圈红着,笑了一下。
“下回少盛。”
我和他一人握着一边,把锅稳稳放到台面。
许兰转过身,水声忽然大了些。
唐禾把两只干净的碗递过来,低头时,嘴角是翘着的。
周屹舀了半碗,先放到我面前。
“晾一下,别急。”
我坐回桌边,看着碗里的汤。
他还站在那里,像在等我尝,又像怕我嫌淡。
我拿起勺,喝了一口。
“行。”
他立刻想再添,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拢了一点。
“半碗够了。坐下,你的还没喝。”
他愣了愣,坐到我旁边那只凳子上。
窗外有人收起晾衣杆,楼下传来叫孩子回家的声音。
我把另一只碗推到他手边,自己低头,再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