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宜宁在复婚约定书上签下名字时,我还拎着她儿子的书包。
她按住我要往前挪的椅子。
“易川,你先去外面等。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说。”
笔尖没有离开纸。
她最后那个“宁”字,我太熟了。给店里供货的人签收,她总把最后一笔拖长,怕人家看不清。
我给她拿来的欠款明细,就压在那张纸下面。
今早出门,她还检查了3遍。
我问她怕什么,她说怕杜成启又反悔。我把透明文件袋递过去,说这回我陪你。
现在,我陪到了门外。
杜成启坐在办公桌后,伸手把烟盒往我这边推。
“易师傅,这两年多亏你照顾。事情突然,宜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碰烟。
书包侧袋里露着一辆蓝色玩具车,后轮缺了一只。
早上小舟非要带来。他说爸爸总说忙,易叔拿着车去,他就知道我真来了。
孩子在楼下,正被奶奶领着吃冰激凌。
“突然?”我看着唐宜宁,“你刚知道?”
她这才松开我的手。
“上星期提过。我没定。”
“那昨天晚上,你叫我周末带你们去见我爸,也没定?”
她抬头看杜成启,又看门口。
办公室外有员工走过,塑料餐盒磕得哗啦响。
“你先小点声。”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那一瞬,我竟然真把声音放轻了。
在她店里,在她母亲床边,我习惯了她一皱眉,我就把事情往小了办。
“我问你,昨天算什么?”
她拿笔的手缩回去,指节发白。
“昨天也是真的想去。今天成启把欠的钱补上了,说北街店还可以一起做。他妈帮忙接小舟,我妈下个月的护理费也不用愁……”
“那你告诉我,我们不去了。”
我说到这里停住。
她望着我,眼神里竟有一丝松动,像以为事情还能慢慢圆回来。
“你先等我把这里弄完。回去我跟你说。”
我看见她灰外套袖口那颗扣子。
昨晚我替她缝的,歪了一点。
她嫌丑,举着手让我重缝,我说这都几点了,明天再说。她就拿袖子碰我的脸,笑着说易师傅也有不包修的东西。
我那时在想,周末我爸见到她,会不会还是紧张得把菜炒咸。
原来她在想的日子,比我多一份。
杜成启站起来,替她接了话。
“小舟慢慢大了,总得有个完整的家。你也该理解,她不能只为自己想。”
“你欠钱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他脸上的客气僵了一点。
唐宜宁低声叫我:“易川。”
我转头看她。
“这句话也不能问?”
她抿着唇,半天才说:“不是说你不好。但你不是他亲爸。”
我手里的书包忽然变得很重。
那些凌晨的医院、堵车的学校门口、孩子睡着后搭在我肩上的胳膊,一起压下来。
我很想把它们一样样摊开。
让杜成启听听,让她也重新听一遍。
可我看着她的脸,最先冒出的竟是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
她是不是只要我再争一下?
她怕成启变卦,怕欠款拿不到,是不是也怕我不肯要她了?
我把书包放在她面前。
侧袋的小车往外滑,我伸手推进去。
“宜宁,我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她眼里终于有了慌意。
“你别这么问。我一个人来心里没底,小舟也信你。你开车又方便……”
她停下了。
我点点头,慢慢把车钥匙攥进手里。
杜成启把烟盒收回去。
“你有情绪,我们理解。岸仓那个冷库项目还是让你做,该挣的钱一分不少。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原本还想争一争,争她那句心里没底,到底有几分是舍不得我。
他替我把价开出来,我反而醒了。
“你的抚养费,是给孩子的。你的维修单,是找人干活的。”
我看着他。
“这两样东西,你都不用拿来奖我懂事。”
杜成启脸沉下来。
我摘下唐宜宁家那把钥匙,放到书包边。
钥匙圈上挂着小舟换来的塑料小鱼,鱼尾缺了个角。
她猛地站起来,手按住钥匙。
“你非得现在这样?”
“你现在能签,我现在就能走。”
话说出来,胸口疼得厉害。
却总算是我自己说的。
她绕过椅子,跟到门边。
“等我20分钟。就20分钟,下去我们好好说。”
我停了一下。
她手指碰着门框,袖口那颗歪扣子正朝着我。
“这20分钟,你办什么?”
她没有答。
我从她身边过去,没有碰她。
楼下,小舟捧着两根冰激凌,奶油淌到指缝。
看见我,他立刻举起一根。
“易叔,快吃,要化了。”
我蹲下接过来。
他奶奶在旁边笑着发语音,说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绕多大弯,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我把冰激凌换到另一只手。
“小舟,店里有活,我先走。今天你跟妈妈回去。”
“那车呢?你不是说晚上修?”
我摸了摸他抱着的透明盒盖。
“先放好,坏轮子别丢。”
他点头,又伸长脖子望楼梯。
“妈妈还没下来呀。”
“嗯。”
我站起来,怕再蹲一会儿,会说出不该给孩子听的话。
车里有一杯给她买的豆浆。
我上车时,手机正好亮起来。
“我马上下来,你先在车上等。”
我把没来得及喝的豆浆移出杯架,放到脚边。
那个位置突然空出来,让我难受得几乎坐不住。
倒车时我看错了后视镜,重新踩住刹车。
缓了一会儿,才把车开出停车场。
楼门口没有人追出来。
1 不回去的人
我回店后先洗手。
奶油在指缝里干了,搓掉以后,皮肤还是黏得难受。
高铭抱着一只压缩机从后门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才10点,钱就讨好了?”
“她要复婚了。”
我本来想说得平常一点。
话到嘴边却像呛进一口水,声音难听得很。
高铭把东西放下,没问跟谁。
他拉开抽屉,拿出阁楼的钥匙。
那上头早就没锁了,他怕我有阵子不来,记不清被子收在哪里,还是把钥匙递给我。
“枕套在柜子里,蓝的。”
我接过去,忽然很想骂两句。
骂她,骂杜成启,或者骂高铭为什么不说一句早知道。
可他只是蹲下去,把我落在门边的工具一件件归好。
我抱着铺盖上阁楼,碰掉了一只旧杯子。
杯子是唐宜宁送的,印着一句“易师傅辛苦了”。
那时我嫌土,她说店里做活动剩的,爱用不用。
第二天我就拿它喝水,一用两年。
我把杯子扶正,没扔。
下午4点,她来了。
门口铃铛响时,我还在拧一颗早就拧紧的螺丝。
她站在门下,看了一眼阁楼上的被子。
“你就打算住这儿?”
“先住着。”
“上面冬天多冷,你腰又不好。”
那句熟悉的关心,让我手指停了一下。
她见我没接,声音放软。
“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高铭拿起送货单出门,走前把桌上的空杯加满了水。
唐宜宁等他的车声远了,才说:“还没去登记。”
我看着她。
“那张纸上写的是先把经营安排弄好,再去办手续。不是今天签了就成夫妻。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绝。”
“所以我还该等你考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往前一步,指尖碰到工具台。
墙上贴着小舟画的冰箱,底下有4只轮子,说要开上月亮。
她看见画,眼圈渐渐红了。
“易川,你也知道我为什么难。”
我知道。
她母亲不能独自过夜,护工有时临时请假;店里月末压着货款,小舟学校一张缴费单都能让她坐在灶前算半天。
有一回我收工过去,她拿着计算器睡着了,指头还按在清零键上。
我把她抱回屋,心疼得一路都没舍得叫醒。
此刻这些往事全在。
我甚至想说,护理费我还能再凑。
我把手套摘下来,捏住指尖翻了个面。
“你可以跟我说,易川,我撑不下去了,我要回去。”
她抬起头。
“你会答应吗?”
“不会高高兴兴答应。”
我喉咙很紧。
“我会问你还爱不爱我,会说我们再想想办法。可你得先告诉我,我才知道该不该求。”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就是怕你这样。”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
“你怕我求,所以让我拎包。你就不用听了。”
她摇头,想说什么,又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故意羞辱你。我想回去慢慢谈,至少不让你当着他的面难堪。”
“我不认字吗?”
她僵住。
那张纸摆在我面前。她连藏起来都没顾上,只想让我先离开。
我忽然有点受不了这间铺子。
这里每一件与她有关的东西,都像在替她作证,证明她也真心对过我。
可没有一件东西能替我问清,为什么到头来,我连生气的时间都要由她安排。
“你先回去吧。”
她走近,伸手想摸我的胳膊。
我躲了一下,动作比心里的决定更快。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看着她那只手。
昨晚它还搭在我身上,我替她揉着手腕,她半睡半醒地叫我别弄疼了。
我闭了闭眼。
“我现在想不出别的说法。”
她站了很久,终于把手收回去。
“你放在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拿?”
“明天你开店后,让老高去。”
“你自己不去?”
我摇头。
我怕去了,看见她给我留的拖鞋,就再也说不出分开。
她低头把拉链拉好,偏偏又卡住袖子上的线。
那颗扣子被扯得歪向一边。
她越急,越解不开。
我下意识迈了一步,随后停住。
她看见了,也停下来。
我们隔着一步路,谁都没再动。
最后她用力扯出衣角。
“小舟问起,我怎么说?”
“说大人的事没谈好。别说他不听话,也别说我忙得不要他了。”
门口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低下头,接着拧那颗螺丝。
拧到手腕发疼,才发现螺帽已经花了。
2 三个人的杯子
高铭第二天带回2只纸箱。
上面放着我的工作服,洗过,袖口朝里卷着。
他没让我看,先把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她说你知道密码。北街配件、接送、她妈用的东西,先还3万。”
我拿着卡,半天没说话。
高铭把车钥匙挂好,又出去搬另一箱。
箱子底下是我的灰色牙杯。
杯口裂过一小道,唐宜宁怕我割着嘴,给我买过新的。我说用着没事,小舟就拿贴纸把裂口贴住。
他做事情总觉得贴住了,便能好。
第一次住过去,孩子拿尺子量洗手台,把3个杯子摆成一样的距离。
唐宜宁站在门边笑,说跟你易叔学坏了,家里也要量尺寸。
我说就该量,掉下去一个,剩下两个多孤单。
小舟很当真,连着几天刷牙都要检查。
我把杯子放回箱子,没有拿去水池边。
高铭搬完东西,问我吃不吃早饭。
我说不饿。
他拿走那张卡,压到水杯下面。
“吃完再想,别一会儿把人骂了,自己都不记得。”
我还是打了电话。
唐宜宁很快接了,背景是灶火的声音。
“东西少了什么?”
“卡拿回去。生活上的东西不算,配件我让老高找单子。”
她不说话。
锅铲在那头响了一下,她像是把火关小了。
“你觉得我拿钱打发你?”
“我不想拿。”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望着灰杯子,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让她回来。
只要她说昨天糊涂了,今天不签了,我会不会就把卡塞回她口袋,叫她别哭?
我连想象都不敢往下想。
“先把材料款结给店里。剩下的,以后不说了。”
她低声答应。
挂掉电话,高铭把3张领料单放在我面前。
“这几张先结,不止北街,还有你从库里拿走给她家换的。”
我翻开,看到自己的签名。
“从我分红里扣。”
“上个月就不够扣了。”
他语气很平,我的脸却一下烧起来。
这两年,我每次赶去她那里,都觉得是自己的时间,自己的手艺。
可零件从店里拿,客户被高铭劝走,答应当晚修好的柜子,常要他一个人留到夜里。
我曾说,兄弟,等我成了家,算我欠你一顿大的。
高铭当时说,别大的,按时吃就行。
我只当他在开玩笑。
“你早该……”
话出来一半,我咽住了。
高铭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我把单子合上。
“是我该先算。你的工钱也算,我补。”
他没立即接。
“我不是看你分手了才讨账。我上个月去接我妈复查,欠供应商的电话打了4个,我在走廊里跟人赔笑。你那会儿说什么,记得吗?”
我记得。
我在北街替唐宜宁修展示柜,给他回了一句,老高你先顶着,我这边离不开。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不敢看他。
他也有离不开的地方。
“对不起。”
高铭把包子往我面前推。
“我听着了。先吃,吃完把岸仓的报价回了,人家追两天。”
我咬了一口,肉馅凉了,油结在嘴边。
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只包子。
北街店开业,我去修一只旧冰柜。唐宜宁忙了一早上,给别人端热菜,自己靠着水池啃凉包子。
我说你这样开店,挣的钱全得留给胃。
她拿另一只砸我怀里。
“易师傅也没吃,咱俩谁也别笑谁。”
那天下雨,修好时已经晚上9点。
她没给我打折,照价付钱,另盛了一碗酸汤鱼。
我说这碗够两个人吃,她把围裙解了,坐到对面。
“那我陪你吃。”
后来我们就是这样坐近的。
不是我把她从什么地方救出来,她也曾端着热饭,认真等一个满身油污的人收工。
我吃完包子,眼前发酸。
高铭抽走了桌上那张卡。
“我收抽屉里。等你想好怎么还给她。”
我点头,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转了货款和欠他的工时。
少掉的那一截数字,原本是我准备租房的钱。
转过去时手指有点疼。
我没有把手机递给任何人看。
3 不送的订单
杜成启下午来了。
他车停在门口,没熄火,像只打算耽搁几分钟。
“岸仓那份方案,我看过了。你们做,价格好商量。”
他把一份打印的报价放上桌。
上面有我改过的几个数字,是唐宜宁怕花太多钱,我当着她的面算的。
高铭的目光落到那行工时费上。
我把纸翻过来。
“原来的数要重算。”
杜成启笑了。
“昨天跟我说不用奖你懂事,今天就涨价?”
我手心发热,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
“昨天那份里,有我答应她自己贴的工。老高没答应,店也没答应。你要做,我们按项目报。”
“你自己谈的价,你自己不认?”
这句我没法绕过去。
我那时的确觉得,便宜一点,做稳一点,她就能有余钱照顾母亲。
我能替她拿出一份看得见的前途。
我甚至希望她把方案拿给杜成启看。
让他知道,这个他看不上眼的小店师傅,也能把她的日子撑起来。
如今纸回来了,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只有我让出去的钱。
“方案没接单,你也没付过定金。”
我抬眼看他。
“这版做不了。你可以另找人,旧维修记录我会交。”
高铭没在旁边接话。
杜成启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把纸收起来。
“宜宁说你有脾气,我以前没看出来。”
他拿起桌角的一只温控器,又放下。
“我还以为你愿意把事情都往好了办。”
“我愿意挣你的钱。”
我盯着他的手。
“按我能做的活挣。不是你说给我一点,我就拿一点。”
他抬头,脸色变了。
“你就这么分得开?修着柜子,心里不想别的?”
我没有装大方。
“想。我看见你就不舒服。”
旁边的高铭轻咳一声。
我把话说完。
“但我不会拿你的机器出气。你不信,就不做。”
杜成启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
“那先等你们新报价。”
他走后,高铭才把报价拿过去。
“你那句看见就不舒服,非得说?”
“憋不住。”
他笑了一下,笑里总算有一点从前的意思。
“行。工时别再瞎填。”
我跟他重新看岸仓资料。
做到傍晚,门口停了一辆电动三轮。
邵姨从保温箱后探出头,蓝围裙下摆被风吹起来。
“小易,我们饭坊的柜门关不上,明天来不来?”
“来。”
“别顺嘴答应。上星期你就来过一回,电话一响,人又跑了。”
我想起来,那天唐宜宁母亲的护工请假,我收了工具就走,只给邵姨留下一句回头。
她那只门封至今还用胶带贴着。
我走出去,帮她把倒下的保温箱扶正。
“明早8点。我先把料备好,不让你再等。”
邵姨伸手拿掉箱盖上的一片菜叶。
“我等得起,柜里东西等不起。你来,带张价目表,我准备接新食堂,正好问问后院怎么腾。”
“想改冷库?”
“别人说得轻巧。我想先听听费多少钱,值不值。你别一来就替我做主。”
她拧动钥匙,车抖了两下,没启动。
我过去看,她赶紧拦着。
“这个我自己会,刹车没松。”
三轮往前一蹿,她稳稳坐住,回头冲我摆手。
我看着她驶出巷口,才回店写明天的安排。
高铭把准备好的门封放在台上。
“你去她那儿,我接后头两单,晚上回来算岸仓。”
我点头,把唐宜宁的名字从明早的接送提醒里删掉。
删到第二条时,手机跳出一张旧照片。
她坐在三轮车后厢,替我压着一只刚修好的柜子,笑得眼睛都眯了。
那天是她主动说,我陪你送,这么大个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搬。
我手指停了一会儿,退出相册。
明天8点,我已经答应了别人。
4 还是回来吃饭
星期天,我爸打电话问我几点到。
我望着阁楼窗外的防盗网,半天没想起来今天原本要做什么。
直到他说,鱼买了,孩子爱吃的豆腐也买了,我才坐直。
“爸,我们不去了。”
那头顿了一下。
“又忙?”
“分了。”
我听见他拧水龙头,水声响了很久。
随后关掉。
“那你来。我买了这么多,往哪儿放?”
我骑车回去,开门看见玄关摆着一双小拖鞋。
红色的,比我手掌大不了多少。
我爸正从厨房端菜,见我盯着鞋,顺脚把它往里面推了推。
“等你外甥来了穿。”
我没有外甥。
我姐结婚后一直在外地,到现在也没要孩子。
我坐到桌边,没有揭穿他。
这阵子他总打听唐宜宁哪天休息,怕第一次正式吃饭,她拘谨,想让邻居帮着烧两道菜,又嫌人多她更不自在。
他年轻时接过工程,跟几十个人吵架都不怕,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来的人,偷偷把客厅窗帘洗了。
“你怎么也不早点跟我说?”
他说的是分手,我听着却像昨天那个问题又回来一遍。
我低头夹鱼。
“我也刚知道。”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吃到一半,他把盛汤的小碗挪到自己面前。
那是小舟专用的,碗边画着3棵树。
“小舟知道了?”
“知道一点。她说会跟他讲。”
“那就让她讲。你一肚子火,别让小孩来猜。”
我筷子停住,忽然有点烦。
“你就不觉得我傻?”
他抬眼。
“你想听我骂她,还是想听我骂你?”
我没吭声。
他把鱼头夹进自己碗里,仔细挑刺。
“她来陪你输液,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肯告诉我,怕我担心。那天我就觉得她好。现在你跟我说,她瞒着你要复婚,我也觉得这事混账。”
他放下筷子。
“我不知道你要听哪一种。我看见的就这些。”
我眼眶一下有点热。
我这几天听不得别人说她好,更听不得别人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像那样,我认真喜欢过她,也成了一桩笑话。
我爸没逼我想明白。
他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喝。你喜欢吃的,我又没买错。”
饭后我替他换厨房的灯。
旧灯罩卡得紧,我手伸在半空,听见手机响起来。
我爸帮我按了接听,唐宜宁的声音从桌上传来。
“小舟学校下星期职业分享,你还去吗?他报名时就写了你,我这两天才看见通知。”
我拧着灯罩,手上有灰。
听见她说“还去吗”,心里骤然冒起一阵火。
谁给我留了位置,她就来问我去不去。
我说:“让他亲爸去。”
手机那头静下来。
接着传来一声很轻的:“妈妈,是不是我报错了?”
我手里的灯罩差点滑下去。
我爸伸手托住,没说一句话。
我从凳子上下来,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宜宁,电话给他。”
她低声说:“我没注意免提……”
“给他。”
孩子接过来,没有喊我。
我站在晾衣绳下,听了两秒呼吸,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小舟,刚才那句是我说错了。”
“你不想讲冰柜了吗?”
“想。我们说好了,我来。”
他那边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我写易叔,不写爸爸,可以吗?”
我咬住下唇,眼前那根晾衣绳忽然模糊了。
“可以。本来就是易叔。”
“他们说可以请认识的人,不一定是爸爸。”
“我知道。你没有报错。”
他像终于放下心,又问我要带什么。
我说带小风机,讲冰箱怎么搬热。
他的声音立刻亮起来:“我知道这个!你教过我。”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酸得厉害。
“那你当天帮忙。别自己拆家里的。”
“我不拆,我要等你。”
电话挂了,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回头时,我爸正举着灯罩看我。
“还换不换?”
“换。”
我接过来,重新上凳子。
灯亮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看着我的脸。
“这回没那么暗了。”
我知道他说灯,还是低下头,说了声嗯。
5 照片里的位置
分享那天,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10分钟。
车里放着一只旧风机、拆掉电源的温控面板,还有几张高铭帮我画的简图。
他画人像扳手,我画扳手像人,凑起来倒不至于太丢脸。
进教室时,小舟一下站起来,又被同桌拉住。
他朝我拼命抿着笑,像笑大了就显得不够懂事。
我把箱子放上讲台,才看见后门的杜成启。
他提着几盒点心,正跟老师说话。
唐宜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孩子的外套。
我腹部一沉,手指压在箱沿上。
她看见我,先抬了一下手,又放下来。
老师过来问怎么称呼。
“易师傅。小舟请我来讲冷柜维修。”
我把最外面那张图抽出来,没再看后门。
第一句就卡了壳。
我本来准备说制冷,望着一屋子孩子,忽然发现那些话没有一句能让他们听进去。
小舟悄悄举起手,替我接上。
“易叔说,冰箱是搬东西的。”
我看向他,他很紧张,肩膀耸着。
“搬什么?”有孩子问。
“搬热。”
我接过话头,拿起那只拆开的风机。
“今天找几个人,给它帮忙。”
一屋子手举起来。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有个孩子问,冰箱门开着,能不能当空调。
另一个大声说,能,趁妈妈不在家。
教室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叫他们回去别试,不然还没凉快,先要挨批。
轮到小舟上台,他两手转风机,转得过急,没转动,耳朵红了。
我用手掌挡在旁边,放慢动作给他看。
他跟着做了一次,叶片转起来,立刻抬头看我。
那种不先看老师、不先看爸爸,只等我点头的眼神,让我心口像被人轻轻攥住。
我说:“对,就是这样。”
他把风机交给下一个孩子,走下去时,脚步都带着劲。
我站在讲台上,忽然不觉得自己多余。
他请的是我。
无论门后站着谁,这一回,我总算没辜负他。
活动结束,老师招呼合影。
我低头收工具,听见杜成启叫我。
“易师傅,也过来。正好拍点素材,后头店里做个家庭主题活动,讲讲身边这些手艺人。”
我抬起头。
他已经拿出手机,朝唐宜宁示意,把孩子叫到我们中间。
“到时配几句,讲一家人互相支持。”
我心口那点热,陡然凉了。
唐宜宁伸手按下他的手机。
“今天不拍这个。”
他眉头一皱。
“随手一张,你想多了。”
“不随手。”
我把箱盖放好,走近两步。
“我给小舟讲课,不给你们做这个活动。”
杜成启嘴角动了一下。
“你都来了,一张照片也计较?”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没再跟他绕。
“对,我计较。不能用。”
他脸上的笑终于落下去。
唐宜宁看着我,手还压在手机上,手背泛白。
老师走过来,笑着问准备好了没有。
我往旁边让开。
“小舟跟爸爸妈妈拍。我帮你们把这边箱子挪开。”
小舟望着我,迟疑着没有动。
我朝他点头,他才慢慢站到唐宜宁身边。
杜成启伸手搭住他的肩,老师喊再近一点。
我抱着箱子站在侧面,正好能看见那3张脸。
小舟在看镜头,杜成启在笑,唐宜宁的目光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我先垂下眼,把松开的胶带按紧。
下楼时,她追出来。
“我会跟他说,照片不用。你别再为这件事……”
“宜宁。”
我停在楼梯转角,手臂已经被箱子压麻了。
“我刚才说不能用,是跟他说的。你别每次都来替他收尾。”
她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我也不舒服,可没有改口。
楼下有孩子在叫妈妈,声音一阵阵往上涌。
她最后说:“好。”
我抱着箱子下楼,走到车前,小舟从后面追来。
他塞给我一张职业记录,纸上画着一个抱冰箱的人,脚底冒火。
“老师说可以送给讲课的人。”
我把箱子放下,接过纸。
上面写着:易叔会把热搬走。
我指着那两团火:“这是我鞋着了?”
他憋不住笑。
“不是,是你跑得快。”
我也笑了,笑完蹲下来,替他把松掉的鞋带系紧。
“以后不能自己追到停车场。要先叫大人。”
他点头,忽然摸摸我手背上的一道旧疤。
“今天你没迟到。”
我心口一酸,没答出更好的话。
“嗯,没迟到。”
唐宜宁停在远一点的地方。
我把画平放在遮阳板里,关上车门时,她没有再叫我等。
6 纸上的名字
北街店拆招牌那天,我正好从门口经过。
唐宜宁站在梯子上,伸长胳膊,撕掉一条粘住灯箱的胶。
扶梯子的人换成了杜成启。
他一只手还拿着手机,抬头催她,小心点,别磨蹭,后面车等着。
我没停车。
到邵姨饭坊,发现门封到得不合适,短了一截。
高铭发错了型号,我在电话里说没事,自己回去取。
他骂我,说我知道你急,别把自己摔路上,等着,我送。
我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等,邵姨给我端来一碗面。
看着面上的荷包蛋,我忽然想起拆招牌前一晚的唐宜宁。
她给我发过消息,问原来那只灯箱能不能自己卸。
我回了4个字,找人拆吧。
她没再问。
以前她从来不用问第二个人。
这念头冒出来,我又有点恨自己。事到如今,还想拿她不方便,来证明我重要。
高铭到时,我面已经坨了。
他把配件放下,顺手抽走我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
“回回都给你掰出毛刺,别嚼着了。”
我接过他换的那双,低头把面吃完。
下午,岸仓采购老潘发来一份表。
北街准备搬去的几台旧柜子都列在上头,最下面写着:原维护方确认设备可长期稳定使用,计入合作投入。
原维护方,是川铭维修。
我把表放大,看了两遍。
随后给老潘打电话。
“你这张表,设备搬过没有?谁查的?”
“还没搬,先做投入清单。让你看看,没你的字还不作数。”
“那就把我们店名删掉。投多少钱、算多少份,我们不做这个。”
老潘为难起来。
“杜总说,你前头给的方案就能收拾到可用。他以为签一下不费事。”
“检修按检修做。长期两个字,我没法填。”
电话转到杜成启那里,他开口就问,是不是因为报价没给我做,我有意见。
我站在饭坊后院,闻着洗菜水的气味,突然烦得想把手机扔了。
“你选谁做,我拦得住?你让谁签,谁就得知道签了什么。”
“你不是一直知道?”
他把声音压低,像在跟我讲一个很不愿点破的笑话。
“你对宜宁说,有你在,这几台柜子就不用愁。现在换了我,话不算了?”
我手指慢慢收紧。
那句话是我说的。
她前一天刚被供应商催过货款,蹲在后厨,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修完柜子,故意逗她,说还有易师傅在呢,哪能都坏。
她当时笑了,还把下巴抵在我肩上。
我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说的话。
“那天她肩膀在我身上。”
我听见自己说。
“你要拿这句话做生意,先把她靠着我的那半句也写上。”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
话出口,我心里一阵快意,随即又涌上说不出的恶心。
我怎么连那一点好,也拿出来给他听了。
杜成启冷笑一声。
“易川,你到底在谈什么?”
我闭了一下眼。
“刚才那句不该说。现在只说表,这一栏删掉。要查柜子,按次下单。”
他挂断了电话。
傍晚,我把原方案发给老潘,单独标出当时准备使用的范围。
老潘回,说已经换了另一家来做,交接安排在下周。
我回了可以。
没过多久,一个同行给我发来截图。
杜成启找替代队伍时,说原维修方因为私事临时加价,不肯配合,手里留了东西不交。
对话没写我的名字。
北街是谁修的,谁陪老板娘去过医院,圈里没几个不知道。
我看着那句留了东西不交,眼前又闪过拆下的招牌。
我没留她。
如今连扳手没拿走,都像我留下的把柄。
7 那一下痛快
我在同行群里发了消息。
先说明方案未下单,原来已经做过的维修记录会照约定交接。
再说确认单上多出来的那一栏,我们没有答应,也没有据此加过价。
本来到这里就够了。
偏偏有人接了一句,早说清不就完了,都是自己人。
我盯着那4个字,火一下顶上来。
“谁跟谁是自己人?前男友不干了,也得给新一家留下终身免费保姆?”
发出去,有人笑,有人说懂了。
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口气往外出了一点。
10分钟后,唐宜宁打来电话。
“你把最后一句撤了。”
“我哪句编了?”
“我没说你编。是我对不起你,你冲我说。别把我们以前的日子拿去给他们笑。”
“你也知道不好笑?”
她那头静下来。
我还想说更多,把那天没吵出口的话,全倒给她。
可她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我给你缝过裤脚,陪你输过液。也不该被我自己后来这件混账事,一起变成笑话。”
我嘴边那句话停住。
她在锅边站着,火苗噼啪响,我竟能猜到她把手撑在什么位置。
“你说工作,我会让他跟人讲清楚。你要我道歉,我也该。”
她声音很低。
“易川,你别连你自己都一起骂。”
电话挂了。
高铭从门外进来,脸色也不好。
他刚谈了几天的一家小店,原定明早上门,临时说再看看。
对方怕两边还要扯,不想卷进去。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说:“我去跟他讲。”
“讲什么?说你心情不好?”
高铭把送货单拍在台上,没砸东西,比砸东西更让我难受。
“你这一阵痛快,我明天没活。你让我拿什么去讲?”
我一句话也接不上。
那几秒,我是真的想说,这种客户没必要留。
可高铭跑了3趟,连人家什么时候方便都记在本子上。
我没资格替他痛快。
我重新在群里发消息,工作部分不变,最后一句是我的失言,请别再转。
又单独给几个人打了电话,把那句私话收回来。
有人打哈哈,说大家都懂,过两天就没了。
我听着那句都懂,脸像被一点点磨掉。
到给高铭的客户打电话时,对方还是客气地说再考虑。
我答应了,没有再追。
放下手机,高铭已经把明天的行程重新排完。
他给我留了邵姨那边,让我把方案好好做出来。
“她等了你两回,别再等第3回。”
“老高。”
他没看我。
“你生气,冲我说也行。别再把我做的事一块毁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店里的灯都亮起来。
后来我翻开邵姨那本进货记录。
她准备把后院仓房改冷库,却又嫌投入太大。我在旁边画过好几种摆法,写得满满当当,像这样才显得自己有本事。
我把那几张图摊开,重新给她打电话。
“邵姨,明天能不能看你们从进货到备料怎么走?我光看房子,还没看清。”
她问我几点。
“你们第一趟车来时。”
“5点半。”
我顿了一下,说行。
她笑起来。
“现在后悔来得及。”
“不后悔。”
挂掉电话,我在自己的预约本上写下5点半。
写完才发现,旁边还有一行没删干净的小字。
接小舟,带外套。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撕这一页。
拿笔轻轻划过去,把明早要做的事写在下面。
8 她自己的招牌
5点半,邵姨的后院只亮了一盏灯。
我到时,第一辆送货车正倒进巷子。
司机嫌地窄,停在外面,小工就拖着筐一趟趟往里运。
我原先画在纸上的空地,眨眼全被占了。
邵姨从我身边挤过去,把一筐葱放到柜门边。
她一松手,我才发现,那只关不严的门又被抵住了。
我把筐挪开,她顺手又往原位推。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她愣住,先笑了。
“行,逮着我自己了。”
我也笑了一下,取出本子,没急着讲道理。
跟着他们走完早上最忙的一趟,我把那套改仓房的图收起来。
钱花下去,车照样进不来,柜门照样被顶着。
邵姨拿计算器等着,我说先不改那间房,只把必须换的旧柜和眼下能调的安排写出来。
她瞪了我一眼。
“早这样说,少吓我两天。”
“我也才看清。”
她把计算器往我手里一塞。
“看清了就收钱。别又想不好意思,顺手送我。”
那天回店,我手上有一笔不大的方案费。
高铭看了到账,没说别的,把留给我的早饭往桌里推了推。
午后,唐宜宁来拿账本。
最早的维修单夹在里面,收东西时误装进我的箱子。
我找出来递给她,发现封皮上还有小舟贴的白菜叶。
她用拇指压平卷起来的纸角。
“群里那件事,我跟他说了。他还在气,说你故意卡他。”
“材料什么时候交,我已经告诉老潘了。”
“我知道。”
她没有替他往下说,反倒把账本抱紧了一点。
“他要把北街那几台柜子算进岸仓,说复婚后都一样,不必分这么细。我想问……你给的记录,能不能看出当初买了多少?”
“维修单看不出买价。你自己留过进货票没有?”
她低头翻了几页,夹着的纸片露出来,原来一直都在。
我没伸手替她找。
她找到那几张,坐在门边,慢慢把卷着的边角抚平。
我看见本子里密密的字。
四号桌老陈不要花椒,药店的两份饭12点半留,酸菜每次先尝。
那些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客人。
“他想把这里关掉?”
她迟疑一下,点头。
“说我去管账,比守灶台强。北街租约还有半年,正好转出去。以后我妈和孩子都有人管。”
“你呢?”
她抬头。
“你想做什么?”
问完我就后悔了。
那种熟悉的劲又回来了。只要她说一声难,我就会在心里替她摆柜子,算租金,找能让她高兴的办法。
她望着我,眼里渐渐有一点湿。
“我想把酸汤鱼做下去。就算只留几张桌子,客人也认我。”
我没说话,拿起一只螺丝盒,又放下。
她看着那个动作,像也认出来,我其实已经在替她想了。
“易川,你是不是特别想看我后悔?”
我很久才答。
“有时候想。”
她脸白了。
我看着她抱紧的账本,胸口也难受。
“特别难受的时候,就想你也难受一次。想你发现我比他好,再回来找我。”
她嘴唇动了动。
“可真看见你这样,我也没多高兴。”
我把螺丝盒盖上。
“你别来问我这一步该怎么走。我现在说不出完全没私心的话。”
她眼里的泪落下来,自己拿纸擦了。
“我不是今天才会做酸汤鱼。也不是只有他肯要我,我才有地方去。”
她像说给我听,又像终于对自己承认了。
我点头。
那一刻,我很想提醒她,第一次见面,就是我陪她吃的那碗鱼。
可她已经记得了。
走之前,她说后厨还有我的工具,怕拆店时弄混,问周二我能不能去取。
我说可以。
她走到门外,回头看那张月亮冰箱。
“这画,你不想留就收起来。别为小舟勉强。”
“我没为他勉强。”
她停了一下,没再多问。
当天傍晚,她发来一张照片。
拆下的旧招牌靠回了店里,红字缺了一角,却还看得清“宜宁家常菜”。
她写:先不搬,我跟他再说一次。
我看了很久。
回她的仍是周二取工具那件事。
发出去后,我把岸仓那几张要交的维修单装好,压在桌角。
她的招牌能不能留下,不能再用我替她多熬一个晚上来换了。
9 留下来的一只桶
周二去北街,我没穿常用的那件工作服。
她太熟悉那件衣服,我一进门,总像刚收工来吃晚饭。
换成外套以后,又嫌自己多事。
我站在门口,还没开口,先听见后厨的争执。
一只凹了边的保温桶横在两人中间。
杜成启手里卷着清单,唐宜宁抱着桶,谁都没有松。
“药店那几份饭,我答应接着送。这个得留下。”
“那几份才多少钱?”
杜成启指了一下门外等着的车。
“车、人,我都叫好了。你说不关,行,先留着。现在连这些小东西也不动,你让我怎么安排?”
“不是小东西。这是我每天要用的。”
“以后那边也能做,送餐顺路就带了。你非得自己在这里忙,才算你做的?”
他话音落下,看见门口的我,脸更难看了。
“倒真会挑时候。”
唐宜宁转过头,像这才想起约过我。
她把桶放到脚边,进去提工具箱。
我伸手接时,听见杜成启在后面说:“怪不得现在什么都有主意了。”
她动作停住。
我把箱子放稳,直起身。
“她跟你谈,你看着我干什么?”
杜成启没理我,只看她。
“你要不乐意,早说。昨天都说好的事,今天又变。谁教你变的?”
我胸口一热,几乎想拉她走。
拉出去,东西我帮她搬,店我帮她修,晚饭我也能做。
这场面我多熟。
她为难,我出头。她看向我,我便立刻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家里。
可唐宜宁没有退到我身后。
她把保温桶抱回来,放进灶台下的空位。
“是我不乐意。”
杜成启一怔。
“昨天我说的是,有些东西可以借你用。不是把北街清空。你觉得我一天一个主意,是因为我原来不敢改。”
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发紧,仍往下说。
“你今天不高兴,我也得留着。我明天还要开门。”
杜成启看着她,火没有消。
“以后一起过,难道每样都要这样挑?”
“以后真能一起过,今天就该听得见我说什么。”
后门传来脚步声,杜母拿着几只打包盒进来。
她看看我们,先拉住唐宜宁胳膊。
“别为这点东西吵,小舟知道又该怕了。成启忙,你让让他,回头什么不能买?”
唐宜宁低头看那只手,过了片刻,轻轻挣开。
“妈,我留的不是买不起的。”
她仍叫了那声妈。
我站在门边,明白她跟这个家的牵连,远不是一张纸能算清。
也更明白,那天她带着我去,却没有替我留一个说话的位置。
我提起工具箱。
她看过来,眼里有一点急切,又忍住了。
“钥匙我收回了,后门不用你再……”
“好。”
我没有把她没说完的那点习惯接下去。
走到车旁,手心已经被提柄勒红。
我把箱子放上去,坐在驾驶位,缓了很久才发动车。
回店后,高铭告诉我,杜成启另两家店的零散维护也统一换了人。
这两家不全是唐宜宁介绍的,我们做了几年。
“说采购一起走,后头不分开下单。”
“换就换。”
我嘴快,还是先冒出这一句。
高铭望着我。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坐到他旁边。
那两家店的位置,早已写在下个月的行程上。划掉以后,空出好几天。
桌角还有一份租隔壁铺子的询价,高铭一直想要,我总说等等。
他把那张纸往抽屉里收,我按住一角。
“先留着。手上这几单做完再看。”
“钱不是你一个人说垫就垫了。”
“我知道。”
我把北街工具箱放进柜里,挪出高铭一直没有地方放的那套夹具。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跟我一起搬。
我们没再争谁有骨气。
一箱工具,两个人抬,还是很沉。
10 手上这份活
邵姨最终没有改后院仓房。
她签下来的单子,比我最早写的少了不少。
两台确实不合用的旧柜换掉,原来能用的留着,挪出卸货通道,后院只做干货分区。
高铭把单子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人家什么时候营业?”
“午饭不停,分两天。”
“行,那得提早。”
他说得越平常,我心里越有一点发紧。
最近他对我,总有种先等我到底能不能做到的耐心。
我不喜欢。
却也知道,这份耐心是我一点点磨出来的。
开工那天,我们天没亮就把材料运过去。
邵姨戴着白帽子,拿红笔站在门边点箱子。她个子不高,喊人时中气十足,小工隔着院子都不敢装没听见。
可一到出早饭,她还是把新安排忘了。
一大箱货被推进过道,她急着从旁边挤过去,差点撞上高铭抬着的架子。
我扶住车把,没松。
“这儿得空着,不然今天什么都搬不进去。”
她瞪眼:“饭不出了?”
“出。你把这一趟要用的分出来,其余先别往这儿推。老高把架子落好,我们给你留原来的路。”
我把纸上的安排摊给她看。
她脖子上全是汗,盯了一会儿,咬着牙叫来两个人。
我也没站着等,跟他们一起搬。
一筐菜摞得太满,我刚抬起,最上头一颗白菜滚进怀里。
邵姨看见,忽然笑了。
“这颗算送你,别说姨不疼你。”
“抱着干活?那得再算一份照看费。”
高铭在后头接:“按孩子价收。”
院子里几个小工都笑起来。
我也笑了,胳膊还在使劲,心里却松了一点。
午饭前,路总算腾开。
新位置有两处不好用,小工直接把筐搬回旧地方,高铭气得要喊人。
我拿笔过去,让那人站到他平时操作的位置,指给我看。
他起先不敢说,后来越说越快。
原来我画的距离够人过,不够他转身端大盆。
我量了量,又跟高铭把架子挪开一截。
改完,小工照着走了一趟,回头看我。
“这样行。”
“那就按这个。”
我在纸上改过来,手上的笔蹭出一道油印。
邵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本来催我签完的那只手收回去。
她跟着小工又走一遍,这才在工作单上签字。
手机响到账时,我正在擦手。
高铭已经看到了,朝我竖起一根大拇指。
不是夸我了不起,是告诉我,没少。
我心里居然很痛快。
这钱不大,可它属于我们俩做完的这一份活,谁也没替谁让掉。
邵姨塞过来两份饭,另装了一盒切好的梨。
“给你爸带着。上次他说牙不好,这个挑熟的买了。”
我愣了一下。
我爸只来送过一回东西,随口说的,她竟还记得。
我拿着那盒梨,半天才说了声谢谢。
午后,新食堂的负责人来看现场。
邵姨叫我过去,没说这是我家小易,也没拍胸脯替我包办。
她指了指后院。
“这些是他俩做的。你们要怎么用,自己跟他谈。”
对方递来一张名片,约了下周看几台旧设备。
没有大合同落到我头上,也没有人说这就能把前头丢的单全补回来。
可高铭收工具时,哼起了歌。
那调子我听他哼过好多年,前阵子却一直没听见。
回店路上,我们买了两瓶汽水,坐在路边把迟到的午饭吃完。
高铭问我,隔壁铺子还看不看。
我说看。
他抬眼,我把饭盒盖好。
“咱俩一起看,房租、怎么摆,先说好。你别等我开口才憋一句其实不想。”
他嗤了一声。
“我嘴又没缝。”
“以前也有。”
他看我一眼,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地方能有张正经桌子,别老把客人往配件箱上按。我早想了。”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11 她又伸出手
唐宜宁送来最后一件工作服时,店里正好停电。
附近修线路,高铭出去送货,我拿着手电,在窗边整理白天用过的工具。
她站在卷帘门下,手里拎着一只透明袋。
“夹在小舟的被套里,洗完才找到。”
我接过来。
衣服叠得很平,袋里有一点熟悉的洗衣液味。
她没走,问我能不能坐一会儿。
我拖了把椅子,让到窗口。
街边的灯也没亮,天却还没有全暗。她坐下来,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北街先不关了。”
“嗯。”
“复婚的事也缓了。”
我手里的钳子磕在桌上。
声音很轻,她还是听见了,目光一下抬过来。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亮了一下。
不是释然,是很难看的那种高兴。
她跟他谈坏了,她没有回去,像我这些天的疼终于有了补偿。
紧接着,我又为这点高兴难受。
我把钳子放进盒里。
“你想清楚了再办。”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有高兴的意思。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原来以为,签下去就能轻松。后来每多说一句自己想要什么,他都像听不见。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没接那句从前。
她抬眼看我,忽然问:“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觉得?”
“觉得什么?”
“听不见。”
我看着她,嗓子有些涩。
“你累,我知道。你想回去,我那天才知道。”
她手指抓住椅沿。
“我怕提前说,你就不陪我去了。”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没有生活难,也没有孩子需要爸爸。
我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缓慢地压下去。
“你知道我会去。”
她眼泪落下来。
“知道。所以才敢不说。”
我想骂她,又很想问她,是不是也仗着我舍不得。
这些问题的答案摆在眼前,问出来只会再疼一次。
她用指腹擦眼角,擦不干净,湿痕连到下巴。
我伸手拿桌上的纸巾,正好碰到她的手。
她忽然握住我。
手很凉,指头有几处被水泡得发白。
我没有立刻抽开。
我们这样坐过很多个夜里。
她卖完最后一桌饭,手腕疼,我把她的手放在掌心,慢慢揉。她一开始还跟我算账,后来头靠过来,说易川,今天不说了,明天再算。
我以为明天总还在。
“我很想你。”她说。
我望着她,那个原本想碰她头发的动作,差一点就做完了。
她见我没动,手攥得更紧。
“昨天收完店,我烧了汤,才想起你不来。锅里剩下那么多,我站在灶边……”
她没说完。
我伸手抹掉她下巴上的一点水,手背也跟着发抖。
“别说了。”
她眼里浮出一线希望。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我也想。你说一声想,我就恨不得把前头全忘掉。可我忘不了。”
她整个人僵住。
“你别今晚这样拉着我,明天又去跟他商量。”
我说得很低,几乎像在求她。
“我受不了第2次。”
她松开的手蜷在膝上,脸白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点头。
“是。我还没弄清楚,就又来找你。对不起。”
灯忽然亮了。
我们都眯了一下眼,刚才藏在暗处的眼泪、疲惫和狼狈,全照出来。
她站起身,把空袋子折了又折。
“那我先回去,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看着她走到门边,几乎叫住她。
那一刻,我甚至不在乎她会不会再选别人,只想她留下,陪我坐到高铭回来。
可她回头看我时,我还是没开口。
她最后说:“你衣服袖子里有颗糖,小舟放的。不是我让他放的,他说你上次讲课没拿点心。”
我低头摸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等再抬眼,她已经走到路对面。
糖纸被洗皱了,里面那颗糖仍好好的。
我坐回椅子上,握了很久。
12 夜里找来的人
岸仓的电话打来时,我和高铭正在隔壁空铺量尺寸。
房东给我们留了半个月。
高铭想把接单台摆到窗边,嘴上说光好,实际是觉得终于能像个店。
他手里的卷尺伸得很长,另一头在我脚边。
手机响了,我没顾上看,先把尺头压稳。
老潘在那头问我们在哪儿。
“岸仓这边温度下不去。装设备的人也在,可一说就吵。明早要给几家店配送,你们能不能来一趟?”
高铭听见岸仓,抬起眼。
我心口先跳了一下。
这几天我没问唐宜宁的消息,也没从北街经过。此刻第一个念头,却是她在不在。
紧跟着,才冒出一点压不住的快意。
杜成启终于还是要找我。
我把尺子递给高铭,打开免提。
“现在谁在处理?货是不是还往里进?”
老潘说原安装方吴师傅在,机组能转,空着也能降,装完东西就不对。后门还有几车等着,不知道能不能卸。
我问原定怎么用,今天又放了什么。
他答到一半,旁边就有人喊杜总。
电话换了人。
杜成启的声音比平时哑,开口没那么多客气。
“易川,你人先来。你熟,别隔着电话折腾。”
我望着那间还没有桌子的空铺,忽然又想起他办公室里的桌子。
我那时被请出去,他现在叫我进来。
要是为了等这一下,我今晚去不去,都得被他牵着走。
我把手机拿近。
“临时诊断,加上我们能做的维修,正常开单。你确认,安装的人别走,我跟老高一起。”
“不会少你的。先来再说。”
“开单我就来。”
那头静了几秒。
“你非得这个时候,让我跟你磨?”
高铭站在我旁边,没有催。
我说:“你找的是两个人出工,不是叫我过去陪谁站一夜。”
杜成启呼吸很重。
最后他说,行,让老潘发。
挂掉电话,我问高铭去不去。
他拿起卷尺,把带子慢慢收好。
“你是要挣钱,还是去看热闹?”
“都有一点。”
他抬眼瞪我,我没躲。
“看见他急,我是高兴。可我知道该做什么。”
高铭把工具箱推过来。
“那就把这份活做完,别半路又想起什么别的。”
我们到时,快11点。
装卸区一片亮,3辆小货车挤在后门。司机蹲在路沿抽烟,搬货的人围着一份单子争吵。
唐宜宁站在门边记箱数。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后把手里的笔握稳。
“北街那两台柜子的记录在桌上,老潘让我找的。别的我也不清楚,你问吴师傅。”
她没有说,你总算来了。
我点头,先跟高铭去看现场。
杜成启从设备间出来,头发乱着,一只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看我,又看唐宜宁,嘴角动了一下。
“你一叫,他倒来得快。”
唐宜宁脸色一下变了。
我把工具箱落到地上,声音比他那句话重。
“是你找的我。”
周围几个工人都停住了。
“派单写着,两个人。不是她叫我来。”
他盯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唐宜宁先把手里的登记表递给老潘。
“原维修记录在,工作的人也到了。你要再说这个,我现在回北街,明天你按单子自己核。”
杜成启喉结动了动,没有再接。
我弯腰拿起手电,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下一点。
不是因为她替我说了话。
是我终于不用笑着听完,再替他把机器修好。
吴师傅领我进库里。
一股混着食材和湿纸箱的气味扑过来,地上有水,推车横在通道,门边胶条被拉歪了。
他把订货时的记录翻给我看。
“原先说存分装好的东西,量也不是这么多。今晚又加几家店,还有刚加工完的,一股脑往里推。我说先别装,没人听。”
我没急着接他的话。
先让高铭看门封,跟他走了一遍里面的堆放,再问今晚谁记录了进货时间。
唐宜宁把本子拿来,上面有几行是她补的,另几行空着。
我把空白指给老潘。
“这些要你们找人补清。外面的货先别继续往里装。”
一个厨工急了,问那放哪儿。
我转头看杜成启。
他的脸已经沉到最底。
“先决定往哪里挪。你要一边继续装,一边让我说没事,我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正好又进来一通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接下那个他不愿意做的决定。
13 不签的那一栏
杜成启没立刻叫停。
他先让我看机器,问能不能把控制调低一点,赶在天亮前降下来。
吴师傅在旁边开口,说早试过了。
两人又要吵,我把手里的本子放到台上。
“先停一下。”
我没有喊,周围人却都看过来。
“设定调得更低,不等于它就能多干一份活。先照原来的使用条件看,再查设备。谁改过安排,今晚谁就得把安排说清。”
杜成启伸手抓过一份旧方案,按在不锈钢台上。
是我那份。
页边还有我画的草图,小舟那时把橡皮屑扫到我胳膊上,我嫌他闹,唐宜宁替他揉过一次纸。
纸上那道褶子还在。
“你一开始说能改,现在又不行。是不是谁都可以留下几句话,最后把锅甩给我?”
他掌心压得发白。
我看着那张纸,胸口那阵熟悉的火又起来了。
这方案是我熬了几个晚上画的。
如今他一急,就拿它替我认一件没有接过的活。
“你把后页翻出来。”
他没动,我自己伸手翻。
当时写的使用范围、需要另定的项目,都在后面。
我又请吴师傅拿出实际安装那一版。
货量不同,运行安排也改过,纸摆到一起,不必谁再费劲猜。
吴师傅说,后来临时加的两处管路是他做的,今天有个点位也确实没调好,他现在处理。
我点头,让高铭把测到的情况记下。
不是所有问题都出在杜成启身上,我也不替他多认一项。
杜成启看着我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所以各有各的道理,明早我拿什么交货?”
“先说你今晚能停多少。”
我把本子往他面前推。
“你先少承诺一点,我们才能看清实际能做多少。光让我在这里拆机器,外面继续卸,拆到天亮也交不了你的原计划。”
他望向库门。
一个搬货的工人还在车边等指示,胳膊搭在箱子上,已经冻得缩着脖子。
老潘说,可以先联系备用周转的地方,就是费用要多一笔。
杜成启立即问多少。
老潘报了个数,又说对方只能接一部分。
他没答应,低头又拨一个电话。
我听着他在那头问能不能再便宜,心里有点急。
急过以后,又明白,这钱是他出,他当然心疼。
可他疼的钱,不会因为我拍一句胸脯就少掉。
我回到库门边,跟高铭把那条歪掉的门封先恢复,清开被推车挡住的位置。
吴师傅处理自己的点位,再跟我们一起检查运行。
我额头出了汗,背上却一阵阵发冷。
以前我一进北街后厨,唐宜宁就会拿毛巾替我搭着。现在她在外头记货,偶尔抬眼,正好看见我自己拉开衣领擦汗。
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那点不该在这里冒出的难受,比冷风还会钻空子。
我低头把盖板装好,没再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新的周转安排走进来。
“没卸的可以暂缓,司机的费用老潘在核。已收下的,要质量负责人逐批看,不能听谁说一句还能用,就全留着。”
我点头,让她找负责的人过来。
杜成启握着手机,忽然转向她。
“你也觉得明早不能照原来做?”
“是。”
她答得很快,答完眼眶有一点红。
“答应的几家,我们自己打电话。别让人明早等不到车,才知道出事。”
“你知道丢了这次量,后面多少事都得重来?”
“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台边。
“所以我不敢再说行。你要不愿打,我来打,但我会照实说。”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20分钟。
她那时也想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再慢慢说。
原来她不是永远不懂,有些话拖到最后,别人就只能收下一个结果。
杜成启盯着手机,沉默很久。
最后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第一个电话很难听。
对方声音透出来,连站在两步外的我都听得见。
他把手机拿远,又贴回耳边,解释,道歉,重新谈能先交哪一部分。
我没有看他的脸,转身回到设备旁。
高铭小声问,门封这一项写谁做。
“写咱们俩。吴师傅那一项,让他自己写。”
“好。”
我们接着干活,谁都没再说整包两个字。
卸货停下来,部分货转走,进出安排改了。后半夜,设备逐步稳下来,我们跟安装方按调整后的条件继续观察。
那些不能凭我们一句话决定去留的食材,交给现场负责质量的人处理。
每个人终于都忙在自己该忙的地方。
快天亮时,老潘拿来一张总表。
他熬得眼睛发直,习惯性指着末尾。
“易师傅,这儿也签一下,完了你们就能走。”
那一栏写着:整体调试完成,可按原计划投入使用。
我看了几秒,把笔盖扣回去。
“这一栏,我不签。”
老潘愣住,脸上已经浮出一点烦躁。
“忙一夜了,不就差个手续?”
我把自己的工作单压到上面。
“我们做过什么,这里写着。我签这个。原计划已经停了,谁在后面拿到这张纸,也不能看成没停。”
有人站在旁边等领工钱,伸着脖子看。
我知道杜成启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以前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怕大家觉得我难说话,怕她看我太计较,怕一屋子人都等着,我却不肯让那一步。
可我手里的这一夜,跟我之前的两年,不该总靠别人一句差不多了来结束。
我拿起自己的单子,在完成的项目后签了名字。
一笔一画,没有让开。
杜成启走过来,抽走那张总表。
他看着最后一栏,脸颊微微绷着。
过了很久,才把纸递回老潘。
“换一张。照实际的来。”
高铭把工具箱合上,卡扣啪的一声。
我听着那个声音,压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14 该他说的话
天亮时,我跟高铭坐在装卸台边吃包子。
老潘买得晚,皮已经有点黏袋。
高铭一口咬到空的,把包子举起来看了看。
“你说他是不是特意给我挑的?”
我笑出声。
笑的时候才觉得喉咙干,赶紧喝了一口豆浆。
老潘过来问收款给谁,我报了店里的账号。
没过多久,高铭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朝我点头。
钱到了。
我们熬的这一夜,修的东西、耗的材料、两个人的工时,都在里面。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塑料杯在手里暖着,心里那点痛快也渐渐变得实在。
不是因为杜成启没能按计划配送。
他停掉的一部分订单、临时周转的费用,跟我们该收多少钱,并不是同一本账。
我只是终于没有把自己再白白放进去。
杜成启从办公室出来,叫我借一步。
高铭停在车旁,没急着走。
杜成启也看见了,笑了一下。
“还怕我扣着你?”
我没接玩笑,提着箱子跟他站到门边。
他的短袖汗湿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办公室那种稳稳当当等我识趣的神情,已经很淡。
“昨晚那句,是我急了。”
我看着他。
“哪句?”
他脸颊动了动。
“说宜宁叫你来。”
“那句你当场听清了。还有以前说我们不配合交接、临时加价的那些,也得说清。”
他抬起眼,脸上的倦意里又添了一点不耐烦。
“钱付了,单也照你要的改了。易川,差不多行了。”
我把工具箱放到脚边。
“不差不多。”
高铭在远处关上车后门,声音砰的一下。
杜成启往那边看了看。
我等他转回来,才继续说。
“你随口一句,这一片就有人不敢找我们干活。昨晚我出了工,不等于以前那句话就自己没了。”
“不是所有话都是我讲的。”
“你讲的那部分,你自己收回。”
他把手插进裤袋,又抽出来,像在找一支烟。
我没催,也没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风吹起他脚边的空纸袋,他踩住,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才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先给老潘发了消息,又给此前问过的几位采购发过去。
发完把屏幕转给我。
原方案没有接单,后续施工另由安装方承担。此前说原维修方临时加价、不肯交接,不准确。昨夜另请川铭诊断维修,已经按工作单结清。
不夸张,不含糊,也没再拿我跟唐宜宁的关系来解释。
我看完,说了声可以。
他把手机收起来,脸仍绷着。
我知道他不服。
可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松快,也没有打算替他把不服哄下去。
“以后有活,按单谈。”我拿起箱子。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往旁边让了让。
唐宜宁从侧门出来,正好看见我们分开。
她手里还拿着几张登记单,走到车边,停了两步。
“我看着他发了。北街那部分,也跟他们说过了。”
“好。”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箱,轻声说:“别把扳手又落下。上次隔了半年才想起。”
“老高点过。”
话一出口,我们都停了一下。
从前她总笑我,把整间屋子修得好好的,偏偏连自己的东西都管不住。
我曾觉得,这就够像一家人了。
她眼里慢慢红起来,却没再说想。
“你回去睡一会儿吧。”
“下午有单。”
“那也睡。”
我嗯了一声,坐进车里。
高铭发动车子,开出院门,忽然把一瓶水递过来。
“刚才那句不差不多,听着还像你。”
“我以前不像?”
“像。就总不舍得用在她那边。”
我低头拧瓶盖,拧了两下,才拧开。
车过路口,北街的方向在左边。
我靠上椅背,闭着眼,让高铭把车开回我们的店。
15 把话说完
唐宜宁再来,是两星期后的傍晚。
她提前发消息,问能不能谈20分钟。
我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停了很久,才回可以。
这回她没有拎衣服,也没带坏了的东西。
她在街对面买了2杯热水,过马路时等了红灯,走得很慢。
我收完最后一单,把手上的油洗干净,拖出两把椅子。
她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
“北街又开了。还是那几样菜,下午关两个小时,我去看我妈。”
我点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似乎想给我看菜单,又收回去。
“岸仓不去了。做过的那些天,他照约好的给了钱。两台柜子先租给他们,租多久、怎么还,已经说清。”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杯身上转了一下。
“不复婚了。”
我没有立刻接。
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认真看着每一点变化。
“我不是在等他出丑。他还是想把事情做大,也未必做不成。我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他忙完,等他高兴了,才有空说我想要什么。”
她声音轻下去。
“我知道,这话我也让你等过。”
窗外有卖红薯的人推车经过,炉子上冒着白气。
我看着那团热气,忽然想起从前收工,她嫌我手脏,总替我剥一半红薯皮,留一半给我捏着。
想起一件,就会跟着想起很多件。
它们没有因为她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全部变坏。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她也低下头,像给自己一点时间。
“易川,我想再问一次。”
我放下杯子,手心已经湿了。
“现在不是跟他没谈好,过来找你帮忙。我跟他的事,已经定了。孩子的接送、抚养费,我们另外说,不能再混着。”
她停了停,像怕把自己说得太好,又补了一句。
“以后还是会有难处。我妈不会一下就好,店也不可能天天挣钱。我能慢慢弄,但不是来保证我再也不用求人。”
我看着她,忽然比前几次更难受。
她终于把事情摊开了。
不再把我放在门外,也不再拿一句以后轻松了来堵住眼前。
我曾经那么想听她这样说。
“我们还有可能吗?”
她问完,没有靠近,就坐在那里等。
我手指攥着杯沿,水跟着晃了一下。
“这两星期,我有时候还会拿手机,想问你店里忙不忙。”
她眼里亮起来,背却挺得更直,没敢顺着那点光往前。
“我看见酸汤鱼,会想你。看见小舟那幅画,也想你。那天你拉我的手,我回去一夜没睡。”
她的泪水积起来,嘴角竟试着弯了一下。
“我也是。”
我把杯子放稳,等那阵最想答应的冲动慢慢过去。
“可我不想重新开始了。”
她的笑停在那里。
一滴泪落到衣服上,湿出很小一点。
她望着我,过了很久才问:“你还想我,为什么不能试一次?”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有几处粗硬的茧,是做了这么多年活留下的。
她曾经把这只手拉过去,一道道看,问我疼不疼。我嘴硬,说男人哪这么娇气,她就用指甲掐我一下,说这个疼不疼。
我那时真觉得,有个人这样问,吃多少苦也值。
“因为我还在想,那天你什么时候看见了我的脸。”
她脸色发白。
我抬头看她,声音有一点抖。
“你让我出去,我不走。你让我等,我又不走。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点恼,觉得易川怎么今天这么难办?”
她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我等着。
她终于点了一下头,眼泪掉得更急。
“有。那时候我怕成启不高兴,怕事情又谈不成。我真的想,你为什么不能先顺着我。”
这句实话落下来,我胸口疼得几乎吸不进气。
可我一直等的,也是它。
她没有再拿别的东西替我挡住。
“我那天是去帮你壮胆的。”
我说得很慢。
“我也怕他为难你。你早上手抖,我还在车里给你拧开水。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你所有的忙,可我想着,你愿意让我坐旁边,我们就是一起的。”
她用纸巾按住眼睛。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
我没有大声说,嗓子却疼。
“那天你用上我的胆子,又怕我让他不高兴。以后你要我再坐回你旁边,我会总想,你这回是不是当真让我坐着。”
她肩膀轻轻缩起来。
我心里仍然想过去抱她。
这念头越清楚,我越不能含糊地给她一个也许。
“我不想再猜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也不想你回到我这边,每说一句难,都先看我会不会想起今天。”
她捂着脸,哭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说没关系。
窗外渐渐暗下来,店里没有别人,只有卷帘门被风推得轻响。
她把一包纸巾用完,自己去桌角拿了新的。
回来时,眼睛红得厉害,呼吸却慢慢平下来。
“那这条路,是真的没了。”
我点头,眼眶也跟着热。
“嗯。”
她坐在对面,像把那一个字在心里放了又放,才终于放稳。
我打开抽屉,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
“卡没动。材料的钱你已经跟老高结了,其他的别算了。”
她看着卡,手一直没有伸。
“以前那些,你真不想要?”
“我爸那副护膝还用着。你陪我输液的那晚,也没收钱。”
我停了一下。
“我那时愿意做,做的时候也高兴。你后来这样,不等于我前头全是被你骗的。”
她眼泪又落下来,这一次没有捂脸。
“我也高兴过。易川,这句是真的。”
我看着她,点了头。
她终于把卡收进钱包。
一枚灰纽扣从口袋里带出来,滚到桌边,她伸手接住。
是我缝过的那颗。
她看了一眼,没有递给我,自己放回去。
“刮到货架,线断了。我一直没缝。”
我望着她的掌心,没有说拿来吧。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
走到门边,又回头。
“对不起。不是因为后来过得不顺,才觉得对不起你。那天我就做错了。”
我喉咙里像压着一块东西,缓了一会儿,才答出声。
“我听见了。”
她点头,转过身,独自穿过马路。
我没有急着拉门,也没有看着她走到街口。
我坐回那把椅子,握起她买来的水。
水已经凉了些。
我慢慢喝完,杯底软下去,指间还留着一点温度。
16 两个人的名字
入冬前,我和高铭把隔壁租了下来。
房东答应分期付,没降价。高铭为少交一笔杂费,拿着合同跟人磨了两回。
我在旁边等,没有催他。
从前我最怕别人觉得我们小气,总想快一点把钱付了,再凭本事挣回来。
这次他磨下来的那一点,够买我们一直缺的一组工具。
签完字,他把合同递给我,嘴角压不住。
“你看,费点嘴不是没用。”
我说行,等会儿搬桌子也靠你这张嘴。
他立刻翻白眼。
新铺没急着砸墙,先把接单台和资料搬过去,旧铺继续维修、放配件。
原本准备摆窗边的桌子,真搬进去,屏幕反光。
高铭围着它转了两圈,指挥我往里面挪。
我笑他前阵子说得那么肯定。
他很坦然。
“没摆过,怎么知道?”
搬到门槛,桌腿卡住。
他喊停,我就停,两个人放下,重新抬了一次。
放稳以后,我们都出了汗。
我爸骑电动车过来,后座绑着一只搪瓷水壶,还有一块旧靠垫。
他说水壶不串味,靠垫给我放椅子上,省得成天弯腰还不好好坐。
我接过靠垫,拍出一点家里晒过的棉花味。
邵姨午后送来一盆绿萝。
她先看招牌,再往里看桌子,满意地点头。
“这回跟你们谈事,能坐个不硌屁股的地方了。”
高铭立刻邀功,说他早就提了。
她顺手拍他一下。
“那你就早该多提两回。”
招牌安装的人在门外喊,问老板名字要不要放大。
白底蓝字,川铭设备维修。
高铭刚要答,我先说两个字一样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笑,转身去拆桌子的包装纸。
邵姨看见,低头理了理绿萝叶子,什么也没说。
生意没有因为换一块牌子就突然热闹。
那家食堂先给了几台设备让我们试做,顺利以后,才继续谈定期维护。
此前被群里那句话吓走的客户,后来也约过一次上门。另有一家,始终没回来。
我没托人追着说情。
月底结算时,高铭把货款、工时和还要预留的钱摊在桌上,我们两个人一起看。
余下的不算很多,但每一笔都知道去了哪里。
我把自己的那份收好,给我爸转了些,另留下一点,准备给阁楼换张像样的床。
不是永远住在那里。
只是眼下要住,也该睡得舒服。
有一天,老潘又问过岸仓的报价。
他们收小了原先要做的量,先顾现有门店,扩店的事往后放。杜成启没有因为那一夜就垮掉,仍在忙,仍想把生意做大。
最后他选了离得更近的一家。
我回老潘知道,把那一栏从本月待定里划掉,继续接下一通电话。
傍晚,高铭去医院接他妈复查,明早要晚来。
我替他挪开预约,叫他别赶。
他出门前回头,指着新桌子说:“那个垫子真不错,给我也找一个。”
“找我爸要。”
“我跟叔比跟你熟。”
他说完骑车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消息,说高铭也想要靠垫。
那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有,早给他留了。你俩哪个腰好?”
我听着笑了,把语音转过去。
新铺的灯照在玻璃上,映出一张还没收拾干净的桌子。
我站在门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把剩下那半卷包装纸慢慢卷好。
17 坏轮子别丢
小舟来修车,是一个月后的周六。
唐宜宁提前问过时间,说孩子找回了坏轮子,想自己装,能不能过来学一会儿。
我翻了当天的预约,回她下午3点。
两点五十五分,孩子就到了。
红围巾围得很紧,鼻尖露在外面,手里抱着那只透明盒。
唐宜宁把他送到门边。
“他爸爸4点来接。我去对面买东西,忙不过来就叫我。”
我答应了。
她跟孩子交代别乱碰工具,才转身过街。
小舟没有立刻打开盒子,先站在新招牌下面看了一会儿。
“高叔,你也当老板啦?”
高铭从桌后抬头。
“我以前就当。你易叔藏得深。”
孩子认真看了看我,我说他还真没说错。
高铭哼了一声,低头把一只小板凳推过来。
我给小舟找了垫布,让他把车放上去。
蓝漆又磕掉了一块,连接后轮的地方磨松了。那只掉下来的轮子被他包在纸里,还拿透明胶绕了两圈。
我先给他看哪里卡着,拿来合适的小工具,叫他慢慢试。
围巾尾巴扫到桌上,他自己解下来,搭在椅背。
试了两次,轮子都歪。
他急着拔,我按住他的手,让他先看。
他把头低下去,忽然说:“妈妈说,你们不做一家人了。”
我手上停了一下。
“嗯。”
“那我以前让你去学校,不是错的吧?”
“不是。咱们约好的,我也想去。”
他抬头看我,像还要再确认一次。
我点头,他才把轮子重新对好。
“爸爸后来去了画画课。”
“画得怎么样?”
小舟憋了一会儿,没憋住。
“像土豆。老师让画大树,他也画得像土豆。”
高铭在旁边噗地笑出来。
我忍着笑,问孩子有没有照着嘲笑爸爸。
他摇头。
“我说,颜色涂得挺好。”
我笑着点头,说这也算本事。
他肩膀松下来,重新握住工具。
这一次终于装正了。
小车从垫布上推出去,直直跑到我手边。
他欢呼一声,立刻又捂住嘴,怕吵着旁边的客人。
我把车推回去,让他自己检查剩下的轮子。
他捧着车,摸了好一会儿。
临近4点,孩子从盒底拿出一张画。
画上是两间并排的小铺,一边放冰箱,一边放桌子。门口两个人,一个拿扳手,一个抱着很大一只包子。
高铭伸头看见,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有工具,我就只有吃的?”
小舟很有把握。
“你说过,你的本事就是不饿着。”
高铭张了张嘴,最后也笑了。
我把纸接过来,铺平在桌上。
小舟盯着我的手,小声问:“还能放这儿吗?”
“能。”
我指了指画里没有门把手的门。
“下回记着给画上,不然你高叔出去买包子,回不来。”
孩子笑得趴到桌边。
三点五十八分,杜成启的车停在路边。
他没按喇叭,进门叫小舟收东西。
孩子举起小车,跑到一半,又回来拿围巾。
杜成启接过盒子,把盖扣好,朝我点头。
“辛苦。”
“他自己装的。”
杜成启低头看儿子,孩子正等着他的反应。
他看了一会儿,说:“那上车给我讲讲。”
小舟立刻答应,声音很响。
唐宜宁从对面过来,递给孩子一袋水果,跟杜成启交代周日送回的时间。
两人说完,没有再把别的话接进去。
车走后,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画。
“他说想送,我让他先问你。”
“收下了。”
她笑了一下,眼里有一点酸,也有一点放心。
我把孩子落在椅子边的一张包装纸捡起来,放进盒外的小袋。
她接过去,说店里晚饭还得忙,先走。
我说好。
我们没有再找一个借口,多站一会儿。
她走远后,高铭把画拿到新铺,靠在资料柜上,试了试位置。
“这儿行吗?”
我过去看了一眼,说行。
画里那个包子大得出奇,放在那里,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
高铭看了两眼,自己先乐了。
收工时,他先走,我留下洗杯子、收工具。
手机响起,我爸问我到哪儿了,说买了条新鲜的鱼,等我到家再下锅。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钥匙收进自己口袋。
“现在走,20分钟。”
“慢点,鱼又不会跑。”
我笑着答应,骑车拐进回家的路。
到门口,厨房窗上已经起了薄雾。
我爸正在切姜,听见开门,头也没抬。
“梨在桌上,先削一个。”
我洗了手,拿起水果刀。
桌边那张椅子上放着他给我留的靠垫,另一把上搭着还没做完的垫套,是给高铭的。
鱼下锅,响起很热闹的一声。
我把梨切成两半,拿一半送去厨房。
我爸腾不出手,偏着头咬了一口,嫌太大。
我就替他再切小些,装进碟子,放到他伸手能拿的位置。
锅里冒着热气,他催我别在门口挡路。
我应了一声,回到桌边。
拉开椅子,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