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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3:49

我把出租车停到婚车旁边时,谭禾已经推开了车门。

车队等着进酒店,道闸还没抬。

她提起婚纱,拎着高跟鞋,从车里跳下来。

鞋跟撞上车门,咚的一声。

我想了一路的狠话全忘了,低头去解安全带。

“别过来!”

她冲我喊。

我手一僵,以为那条求助消息终究是她一时糊涂。

下一秒,她跑到副驾驶,连拉两次门。

“邵川,你倒是开锁啊!”

我慌忙按键。

她钻进来,裙摆堆上膝盖,头纱挂在门角。

后面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已经下车。

我伸手去解纱,手指越急越笨。

谭禾抬手拔掉发梳,连头纱一起抱进怀里,砰地关门。

她喘着气看我。

妆很漂亮,眼睛却肿着,耳边还有一道被发卡划红的印。

“你不是说,不来了?”

“我说的是不吃席。”

我重新扣上安全带。

“怕看见你给别人敬酒,饭吃一半,能把桌子掀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眼泪紧跟着落下来。

我去找纸巾,车窗却被敲响。

孟绍东站在外面,胸口别着新郎红花,手指叩得很稳。

“谭禾,下来。有话进酒店说。”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降下半扇车窗,胳膊横在窗边。

“她要是想进去,就不会上我的车。”

孟绍东越过我看她。

“你昨晚答应过什么,忘了?”

谭禾把鞋放到脚边,抬起脸。

“答应了。我现在反悔。”

他愣了一下。

“亲戚都到了,你让我怎么收场?”

“钱和婚礼的事,我会谈。可这个婚,我不结。”

她父亲谭建生从后车赶下来,领带歪着,边走边喊禾禾。

“你让爸怎么交代!绍东,别听她的,她跟我闹脾气!”

我握方向盘的手收紧。

他就是这样把她送上婚车的。

不愿意叫闹脾气,哭叫想不开,只要别人替她答得够响,她自己的话就能不算数。

谭禾看着父亲,眼泪还往下滚。

“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

谭建生伸手来开后门。

我按下锁,先看后视镜。

“叔,手拿开。”

“邵川,你少掺和!你拿什么——”

“我来接女朋友。”

这几个字出口,胸口那股憋了半个月的气终于有了去处。

我看向谭禾。

“走吗?”

她抓住我袖口,点头。

“走。”

我打转向灯,等一辆电动车过去,缓缓并进侧道。

谭建生拍了一下车尾。

她猛地闭眼,手却没松。

车速不到20。

我原以为抢亲得踩足油门,得跟人打一架。

真把她接进来了,我只怕前面突然钻出个人,怕自己手抖,怕好不容易坐在身边的人再受一点伤。

拐过路口,车门提示还亮着。

我靠边停好,下去替她重关门。

一角裙纱拖在地上,沾了灰。

谭禾低头看着,忽然说:“租的。”

“嗯?”

“婚纱。弄脏要赔。”

我蹲下,把裙角托起来,抖掉小石子。

“赔。”

“你知道多少钱,就赔。”

她说话还是那股嫌我不会过日子的劲。

我鼻根一酸,低头往后备厢走。

跑夜班,车里常备外套和拖鞋。

我拿出那双蓝得发亮的鸭子拖鞋,放到她脚下。

婚鞋把她脚背磨破了,血擦在白色内衬上。

我碰到她脚踝,她轻轻一缩。

“疼?”

“有点。”

我拿湿巾把灰擦净,不敢往破皮处碰。

她看着我头顶,半天才把脚放进去。

“难看。”

“凑合。今天就这双肯加班。”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鸭子脸上。

我没有催她。

等她能喘匀气,才把纸巾递上去。

早上6点40,她借伴娘的手机发给我一句话。

我不想嫁,你还要不要我。

那时我刚送完去火车站的客人,面前一碗豆腐脑还没动。

我回复了一个要,丢下钱就走。

这会儿她的手机不断震动。

她按掉父亲的来电,嗓子哑着问:“我前几天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张嘴,却没能立刻答出来。

她盯着我,忽然把我袖口攥得更紧。

“别又说为我好。我今天不想听那个。”

我把手覆在她手上。

“不是为你好。是我没出息,怕你亲口说不要我。”

她眼里又涌上一层水。

“我都跑成这样了。”

“我看见了。”

我俯下身,把被车门压皱的裙摆仔细收回去。

“这回不让你白跑。”

1

我带她去了城西老调度站。

老崔坐在门口修水壶,抬头看见婚纱,手里的螺丝掉进鞋里。

“你还真去了?”

他一只脚跷着,望望我,又望望谭禾。

“还真让你接着了?”

谭禾先叫了声崔叔。

老崔立刻把脚放下,神色正经了些。

“楼上有空屋。柜子里那件蓝衬衫洗过,你先换,别拿这堆纱裹着自己。”

谭禾上楼后,他才把我拽到一边。

“人愿意跟你走?”

“她叫我来的。”

“那就别光顾着高兴。饭吃了没有?”

我摇头。

他骂了句有出息,抓钥匙去买早饭。

我回车里取谭禾的鞋,座椅缝里躺着一颗亮珠。

大概是婚纱掉的。

我捏起来,擦去灰,放进零钱盒。

她在我车里掉了太多东西,发卡、纸巾,还有没哭完的委屈。

我却可耻地觉得,这辆每天都想早点交回公司的车,忽然有点舍不得换。

谭建生来得比包子快。

他带着妻子孙秀兰和儿子谭洲,进院先冲我的车喊了一声。

我从车后出来,他扬手就要打。

我抓住他的手腕。

“叔,您有话说话。”

“你知道今天多少人看笑话吗?”

“我知道她不想嫁。”

“早干什么去了!彩礼收了,席摆了,你现在装情种?”

他手上使劲,我没松。

楼梯传来脚步声。

谭禾穿着宽大的司机衬衫,下身是自己的打底裤,头发散在肩上。

她扶住栏杆,脚上的蓝拖鞋停在最后一级。

“爸,找我说。”

我松开手,站到她旁边。

谭建生看见女儿,脸反而更红。

“换回来!绍东说了,现在回去还能圆!”

“不圆了。”

“16万!孟家给了16万!厂租、布款、工人工资,哪样不等着钱?”

孙秀兰扯他的袖子,又看女儿。

“禾禾,你爸几个月没睡过整觉了。”

谭禾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袖口。

那件衬衫太大,指尖几乎缩在里面。

她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背上细碎的针痕。

“我也没睡好。上个月那批衣服,夜里2点以后都是我关门。”

孙秀兰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们知道我不想结婚。昨天还收我手机,告诉我哭也得把婚结完。”

她看着父亲。

“你睡不好,为什么拿我的一辈子治?”

谭建生顿住,随后指向我。

“都是他教你的!”

我气得想笑。

我半个月前说了分手,几天没敢接她电话,自己那点骨头都没长齐,哪有本事教她跟全家翻脸。

谭禾却抢先说:“他没这个本事。他自己的事都不敢跟我说。”

我脸上发烫。

她转头扫我一眼,没替我留情,脚却牢牢站在我这边。

谭建生被噎住,又往我的车看。

“跟着他住出租屋?这辆车都是租的!”

这话我听过很多回。

车是公司的,份钱每天交,油费自己出,下雨客多能多挣一点,淡季就拿时间往上熬。

我一直觉得,只要多熬几个月,攒出点东西,他就没法这么说。

可他等来的,是我先认输。

我握住谭禾垂在身侧的手。

“租的车,也把她接出来了。”

谭建生看着我们牵着的手。

“那16万你拿!拿出来,你们爱去哪去哪!”

我手已经碰到裤袋里的银行卡。

谭禾一把攥住我的手指。

“爸,钱转到你账户上,还剩多少?”

“你跟我算账?”

“你刚才不是让我还吗?”

他一时没说出话。

谭禾眼圈红着,声音没软。

“我在店里干了6年,你说一家人不用算工资,以后都是我的。现在说欠钱,我总能看看,欠的是哪一笔。”

孙秀兰伸手拉她。

谭禾握住母亲的手,没甩。

“妈,别再让我回去。我怕自己听多了,又觉得我不嫁,就是对不起所有人。”

院门口响起老崔的声音。

“包子来了。欠钱也得吃饭,有话坐着说。”

他把桌子往中间一拖,椅子分开摆好。

谭禾腿上还沾着裙纱留下的细亮粉,指尖却冰凉。

我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压低声音问:“有我吃的吗?”

她怔了一下。

“有。”

“那先分我一个。早上光顾着赶来了。”

她终于从纸袋里拿出包子,递给我,又给自己留了一个。

我故意咬得很大口。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也咬下去。

谭建生在对面坐下,没再伸手拉人。

2

孟绍东来时,早餐还剩半袋。

他摘了胸花,西装还是那身,身后跟着跑婚庆的表弟。

谭建生赶紧迎上去,嘴里连着说对不起。

孟绍东没看他,先看谭禾。

“客人那边,我说你身体不舒服。现在回去,还能按这个说法办。”

“不回去。”

谭禾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放下。

孟绍东拉开椅子坐下。

“我没打过你,也没亏待你。你家困难,我拿钱。你答应结婚,到了门口跟别人跑,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她的脸一下白了。

这几句话,我也找不出一句轻飘飘的痛快话顶回去。

她父亲收钱,她坐过婚车,他确实在酒店门口等来了一场难堪。

可谭禾从昨晚哭到现在的眼睛,也不是装的。

“临时取消婚礼,是我做的。”她说。

“给你添的麻烦,我道歉。钱和费用,把凭据拿来,我们说清楚。”

“我缺你这声道歉?”

孟绍东手指按着水杯,没喝。

“我就想知道,他能给你的,我差在哪儿?”

我的火一下窜上来。

又是这道题。

一张卡、一辆车、一套房,我连站在旁边,都像等着被人报个低价。

谭禾却抬头直视他。

“我喜欢他。”

屋里静了一瞬。

她的手在桌下攥住我,攥得很疼。

“我知道你想听别的。我试过劝自己,跟谁过都是过,可我做不到。”

“那你之前答应什么?”

“我爸说,店里再没钱就得关,工人拿不到工资,都怪我。邵川又说了分手。我那几天真以为,怎么选都一样糟。”

她缓了一口气。

“可昨晚试婚纱,店员问我要不要给新郎发照片,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我坐上车,就一直在想,今天过去,以后再想他,我连说都不能说了。”

我掌心倏地发热。

来时想过打架,想过挨骂,没想过自己会在情敌面前,被她一句话说得恨不得低头藏脸。

孟绍东的脸却沉了下来。

“你爸说,你们早断干净了。”

谭禾看向父亲。

谭建生低头拧开茶杯,没接她的目光。

孟绍东忽然笑了一声。

“谭叔,您跟我说,姑娘从小听话,您做主,她没意见。”

“她那会儿确实没——”

“我说我不想。”谭禾打断他。

“你说不想也得想。”

谭建生手上一滑,杯盖滚到桌边,被我按住。

孟绍东接过表弟递来的手机,调出转账。

“16万,备注彩礼。钱不是我扔着玩的。酒店、车队、婚庆,实际损失另外谈。”

我把手机转向谭建生。

“这笔您先说明白,剩下多少。”

“轮得着你问?”

“那让谭禾问。”

我没松开杯盖,也没给他借机砸桌的机会。

孟绍东瞟了一眼,继续说:“给你们几天。也别以为今天说完不嫁,这事就完了。”

“我知道没完。”谭禾说。

“但婚礼到这儿完了。”

他看着她,嘴角绷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

表弟临走举着手机朝我们晃了一下。

“我哥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我起身挡在谭禾前面。

“你有话说,别冲她拍。”

孟绍东叫了声表弟的名字,他才把手机放下。

人走后,谭建生也待不住,丢下一句要看账就去店里,转身出了院子。

孙秀兰跟出去,谭洲却在门口站了站。

他把两瓶水放到楼梯上,没敢看姐姐。

院子终于静下来。

谭禾的手还在抖。

我弯腰去拿她面前的包子,想换个热的,她却一把按住。

“没凉透。”

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好久。

我坐回去,拿起另一个。

“你刚才那句喜欢我,我听见了。”

她偏过头,眼睛湿漉漉的。

“听见就听见,吃你的。”

“能不能再说一遍?”

“不能。刚才那么多人,都没拦着你听。”

我忍着笑,拿热豆浆给她暖手。

她捧着杯子,过了会儿,用肩膀轻轻碰我。

“那以后别擅自把我踢出去。”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手指。

“不会了。”

这回说完,我没觉得自己有多体面。

只觉得差一点,这个人就真没了。

3

下午回谭记制衣,门上还贴着喜字。

我以前来接谭禾,常坐在门边剥橘子。

她脖子上搭着软尺,嘴里咬一小截划粉,含混地说等两分钟。

两分钟能变成半小时。

我把橘子白丝撕干净,放在裁床边。她一手按布,一手摸过去吃,还要嫌我把橘子剥凉了。

今天机器都盖着布。

金姨和另一位阿姨坐在裁床边,看见谭禾,先问她吃饭没有。

“吃了。您怎么在这儿?”

“你爸说今天结一部分工资。”

谭禾回头看父亲。

“不是前天就结了吗?”

谭建生把账本往桌上一丢。

“钱又不是够所有人一起花。”

金姨端着水杯,低声说:“一人给了2000。剩下说等婚后有新单,再补。”

谭禾翻开账本。

我在一边看付款记录,她认那些工人的名字、布行简称,一项项对应。

16万并没全填旧窟窿。

最大的支出,是一台8万元的绣花机订款。

设备还没到,凭单压在玻璃板下,崭新得扎眼。

谭禾把单子抽出来。

“欠着工资,为什么先买机器?”

谭建生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绍东有门路。他车场、认识的酒店,以后工装都能给咱们做。先有机器,才能接大活。”

“单子签了吗?”

“你都结婚了,还怕他不给?”

她没有说话。

我看见她拇指一直擦着纸角,把本就白的纸擦得发毛。

她从小在这间店里长大。

机器一响,就算自己在旁边熬一晚上,也会觉得父亲说的明天真能来。

可那张订单底下压着的,不是明天,是她的名字。

“这钱退多少?”她问。

“不能退!”

“我问设备商。”

她拍下单据,拨电话,走到门边把条款问清。

没出厂,可以取消。已经准备的专用配件和运输费用,协商扣除。

谭建生过来夺手机,我挡了一下。

“让她问完。”

“她知道什么?不买机器,这店永远这样!”

我往身后看。

金姨手里攥着一张工资条,拇指把金额压住了。

她穿的裤子膝盖已经发白,刚才进门时,却还先问谭禾吃没吃饭。

“叔,店想往前走,不能让坐在里面的人一直原地等。”

谭建生一把推开我的胳膊。

“你也配教我做生意?”

我没跟他比谁挣钱多。

谭禾挂断电话,回来将单据压在桌上。

“明天打给你确认退订。你不接,我会把你账户和联系地址发给对方。钱回来了,先把欠账列出来。”

她说完,转身去自己的机器旁。

我跟过去,想问她还拿什么。

她打开抽屉,一样样收剪刀、针盒、软尺。

底下有个旧铁盒,装着她下班后画的版样。

纸角卷着,上面有些线条我见过。

前年我过生日,她不肯说送什么,背着我画了好多夜。

最后送我一件衬衫,后背多了道小褶,抬胳膊特别松快。

我穿出去逢人就说女朋友做的,老崔借去拍安全宣传,至今赖着没还。

谭禾刚拿起盒子,父亲说:“这些也是在店里做的。”

她的手停住。

我看得火起,刚要出声,她先把盒盖扣上。

“客户的尺寸都留在订单本。这个盒子,是你嫌我瞎琢磨,说费电的东西。”

谭建生站在原地,半晌没再开口。

她把盒子抱进怀里,我接过工具袋。

走到后门,谭洲忽然叫了声姐。

他17岁,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上还沾着圆珠笔墨。

“爸说孟哥能给我安排工作,我没答应。”

谭禾看着他。

“我想先把学校读完,去学汽修。你别因为这个……”

话没说完,他眼睛先红了。

谭禾伸手,把他校服卷起的领子翻好。

“我知道了。读你的,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不跟你要钱。”

“谁说只有要钱才能打?”

他用力点头,把早上那两瓶没送出去的水又塞给我们。

从店里出来,谭禾一直抱着铁盒。

我想逗她,把手伸过去。

“我那件衬衫的版,也归你?”

“当然。”

“人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终于回头看我。

“人先留着,待观察。”

我跟上去,嘴里说行,心里却忽然酸得厉害。

刚才在店里,她掉一滴泪都怕父亲抓住,说她舍不得。

此刻她肯跟我开这句玩笑,我才敢让自己好受一点。

4

晚上,谭禾住进我租的屋子。

四楼,没电梯,楼道灯还坏着。

我举手机照路,走到门前,忽然觉得钥匙怎么都插不准。

她来吃过饭,给我缝过窗帘,我们也在这儿挤着看过半夜的电影。

可她带着换洗衣服站在身后,和以前不一样。

我总说等换个好点的地方。

差点等到她换个人。

“可能有点乱。”我说。

门一开,椅背上晾着两双袜子,桌边还有没收的泡面桶。

谭禾看看屋里,再看看我。

“可能?”

我赶紧收袜子。

她换了拖鞋,站在门边笑,笑着笑着,又伸手去摸那块窗帘。

边角有一道细密的白线,是她缝的。

“没扔啊。”

“好着呢,扔它干什么。”

她的指尖在那儿停了一会儿。

我才知道,她以为我说完分手,连这些都不要了。

我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抱折叠椅上的被子。

“今晚你睡床,我在这边。”

“夜里不出车?”

“不出。”

“份钱还交?”

“交。”

她下意识皱眉,想说别耽误,我却先把被子放下。

“谭禾,我想在这儿陪你。就今天,别跟我算这班划不划算。”

她抿了抿嘴,坐到床边。

我拿碟子给她放发卡。

她拆掉最后几根,长发垂下来,额前被拉疼的地方红了一片。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偏头躲,嫌我手上不干净。

我去洗手,回来却见她拿起手机,停在通话记录那页。

一排没接通的名字,都是我。

她没有拿给我看,只轻轻问:“那天真觉得,我跟他更好?”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像真的?”

我靠着桌子,半天才挤出话。

“你爸说我耽误你。我也觉得,我跑一天,你在店里熬一天,什么时候是个头。”

“所以呢?”

“所以我想,先说走,至少不用听你跟我说,你也嫌我。”

她看了我很久。

我胸口发堵,索性把最难听的也说了。

“说什么不耽误,是给自己留脸。其实我怕极了。孟绍东来找我,说能替你家摆平,说你以后不用凌晨还在缝衣服。我一句都顶不上。”

谭禾眼泪慢慢掉下来。

“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来跟你比谁有钱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说了什么、你受了什么气,我都愿意听。可你一张嘴就说咱们算了,我还以为,这4年只有我在舍不得。”

她抬手去擦脸,我拿纸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在家里听他们劝了一晚。妈说爱情不能当饭吃,爸说你已经想明白了。每个人都知道你怎么想,就我不知道。”

我走过去,蹲到她面前。

“我没想明白。我回去后,一晚上听错3次目的地,客人问我东站在哪儿,我满脑子都是你会不会真的去见他。”

她低头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

“那你还不接?”

“怕你说,见了,他挺好。”

谭禾忽然伸手打了我一下。

不重,打在肩上,自己却哭得说不成句。

“邵川,你怎么这么烦。”

我把她抱住。

她起初挺着背,不肯靠下来。我等了一会儿,肩膀才慢慢被她抓紧。

“是我烦。”

“你别光认。”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消气。”

她没答,额头抵到我肩上,过了很久说:“先别松。”

我立刻把胳膊收紧。

她身上还有一点发胶味,混着熟悉的皂香。

我想过她今天会喷别的香水,坐进别人的车,往后连这种熟悉都得藏在心里。

越想越难受,我低头亲她头发。

她不躲了,伸手勾住我衣领,小声说:“我今天跑过来了,你也得记住。”

“记住了。”

“以后不许只让我找你。”

我抬起头,亲了亲她湿着的眼角。

她闭眼,鼻尖蹭到我下巴,忽然又嫌我胡子扎。

我笑了一声,眼睛却热得厉害。

晚饭是两碗面,一人一个荷包蛋。

谭禾把我碗里几根蔫掉的青菜夹到自己碗里,说我这冰箱再晚一天能自己长庄稼。

我故意问,要不要替我管管。

她瞥我一眼:“得看你交不交伙食费。”

我把手机推过去。

“余额都能看。”

她没接,拿筷子敲我碗沿。

“先吃。看你这点家底,又不用抢今天。”

晚上我真去展开折叠椅,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我衣角。

“你在那儿翻身,椅子叫一晚上,我睡什么?”

我低头看她。

她把被子掀开一半,耳朵先红了。

“过来。别拿那张傻脸看我。”

我躺过去,半边胳膊不敢动。

黑暗里,她却自己挪过来,把额头抵在我颈边。

“邵川,今天我真累了。”

“睡吧。”

“明早醒来,你得在。”

我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你先醒就踢我。”

她安静片刻,终于笑了一下。

这间我嫌了几年的小屋,那一晚竟让人不舍得天亮。

5

第二天去还婚纱,谭禾付了清洗修补的钱。

店员检查头纱和发梳时,我从零钱盒里找出那颗亮珠。

我以为要一并还,她却看了一眼,说那是散的装饰,留着也没用。

我还是收了回去。

出门她问我留这个干什么。

“证明我真去过。”

“你胳膊上还有我的指甲印呢,证明不够?”

她把我的袖子挽起来,自己都愣了。

昨早攥得太用力,皮肤上有几道浅痕。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没再笑我。

我赶紧说不疼。

她把袖子放下,往我手里塞了个饭团。

“吃你的,没问。”

那天她去调度站找回了我那件衬衫。

老崔抵赖,说宣传拍完就还了。

谭禾指指他身上。

“后背那个褶,是我加的。”

老崔扭头看看,改口倒快。

“怪不得抬胳膊舒服。我说我最近怎么年轻了。”

他当场脱下来,里面还有件背心。

谭禾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摸了摸被他穿软的领口。

我催他赔,她却笑了。

“有人愿意穿,比挂着强。”

她借了支笔,在纸上记了几个问题。

我凑近看,都是我平时抱怨工作服的话:坐下勒腰、抬手紧、兜太浅。

“你想接改衣?”

“先挣饭钱。”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试探。

“我给你改的那件,不是你哄我,真好穿?”

“你看崔叔,穿了快一年都没舍得还。”

她被逗笑,眼底那点疲倦终于松了。

老崔自己去叫人。

胖赵第一个来,扯着扣得发紧的衣襟,说多放两寸就行。

谭禾让他坐下,摆成扶方向盘的姿势,软尺绕过去。

“腰这儿留量,后背也得看。光改大,肩还会往后拉。”

她一认真,嘴角就抿起来,眼睛只看尺和布。

我当年就是这么看着她量别人,故意挺胸,想让她多看我两眼。

她拿尺子敲我背:“现在吸气,穿的时候也一直憋着?”

我吃了瘪,却记住她脖子后面那颗小痣,和软尺掠过我肩头的一点凉。

这会儿她给胖赵量完,转身问谁还有旧衣。

女司机杨姐把磨坏的袖口给她看。

她没急着卖新衬衫,说换一道深色袖边就能接着穿。

几个人围着桌子,越说越热闹。

她把价和取衣时间写清,末了抬头,发现我一直在看。

“怎么了?”

“谭师傅,你给我量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胖赵立刻笑:“还要我们出去,让你重新量?”

谭禾耳朵一红,软尺啪地抽在我手背。

“你最难伺候,留最后。”

下午我陪她去二手市场买了台平车。

钱是她早年做零活剩下的,夹在另一张没交给父亲的卡里。

“幸亏你还藏了点私房。”我说。

她看着手机,轻轻嗯了一声。

“本来想给咱俩买个好床垫。你睡觉老腰疼,还嘴硬说没事。”

我愣住,半天没接上话。

她已跟老板谈好价,回头叫我帮忙抬。

我把机器搬上车,力气忽然大了不少。

房东不让楼上放吵的机器,老崔就腾出储物屋一角,让她先做。

她按月给场地费,老崔收下,转身又把旧台灯翻出来。

灯头有点松,我拧紧,往她手边挪。

第一件试的是我的。

她让我坐进车里,抬手、转身,摸胸前口袋。

我偏问好看不好看。

“让你试松紧。”

“先回答,好不好看。”

她站在车门外,眼睛从我肩膀扫下来,手指抻平衣襟。

“好看。邵师傅英俊得很。”

我正想再讨一句,她却忽然俯身,在我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快得跟剪线头似的。

我抓住她手腕。

她抬眼,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得逞的笑。

“试穿的报酬。别嫌少。”

我看着她,连刚才准备说什么都忘了。

车外老崔咳嗽一声。

“院门还开着呢,你俩注意点,我还得做生意。”

谭禾忙抽手,我却忍不住笑出声。

那天我把新口袋摸了不知多少遍,里头什么都没装,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6

刘经理打来电话时,谭禾正替我剪领口线头。

他让我去趟办公室,说有投诉。

我听见酒店两个字,笑意一下没了。

有人把婚礼门口的视频发进本地几个群,指责公司司机堵婚车、强带新娘离开。

剪出来的半分钟里,谭禾在哭,她父亲追车,孟绍东站在窗边。

她说不结婚的那几句没有声音。

连我自己看,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刘经理按住手机。

“你先别急。今天后半班停一下,把完整经过给我。我得知道怎么回复。”

我攥着钥匙,想说凭什么。

一抬头,玻璃门上反着我的车,门侧还印着公司的名字。

我把话咽回去,回车里导出记录。

停车、开门、等车、并线,前后都有。

录音里谭禾那句“这个婚,我不结”,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了两遍。

昨早光顾着紧张,直到现在才听出她尾音在发颤。

那时我就在旁边,却没能替她少怕一点。

我把记录交给刘经理,提到许悦也在婚车里,可以说明情况。

正说着,外面停下一辆电动车。

谭禾抱着饭盒进来,头盔压出一圈乱发。

“老崔说你接完电话就走,我给你送口饭。”

她看见桌上定格的视频,脚步停住。

我心里一紧。

“等我弄清楚再跟你说的。”

她放下饭盒,没先怪我。

她盯着画面,拇指扣进了饭盒提手。

“他们连我说话的声音都没留。”

“我有。”

我把原记录播给她听。

她听完,抬头问刘经理:“我在这儿说一遍,您能留个说明吗?是我叫他来接我,酒店门前我也说过,走是我的意思。”

刘经理点头,拿出纸笔。

她写得不快,握笔处还有做衣服磨出的茧。

我看着她低下的头,很想伸手给她挡住那段难听的解说。

可她写完,自己把手机上的求助消息也给经理看了。

“钱和婚礼,我们正在谈。别因为这件事,说他不肯好好开车。”

刘经理收好东西,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走到楼下,我想给孟绍东打电话。

谭禾把饭盒塞到我怀里。

“你先吃。”

“我去问他表弟,是不是觉得他受委屈,就能把你的声音剪掉。”

“要问。但不是空着肚子去。”

她站在车旁,突然伸手搂了我一下。

我愣住。

公司门口有人来往,她从来不肯这样。

“你别总看着视频。”她声音很低。

“里头那个人现在就在你这边呢。”

我胸口一热,差点连饭盒都端不稳。

她松开我,抬手把被头盔压乱的头发往后拢。

“还看。吃啊。”

我坐在副驾驶吃饭,她靠在车门外给许悦打电话。

许悦气得够呛,说可以把自己录的原声发给来问的亲戚,也能给公司作证。

谭禾只要了当时经过,没去翻群里谁骂得最凶。

电话挂了,她才蹲下来,手指轻轻蹭我袖口。

“我是不是又给你找麻烦了。”

我嘴里一口饭,差点噎住。

“你再说这个,我真生气。”

“我也生气。”她抿紧嘴。

“我昨天好不容易敢说不嫁,今天传出去,又成了被人拽走。”

我把饭盒放好,摸出纸巾给她擦手。

“那就让该听的人听见。公司这边听见了,家里的亲戚也能听见。孟绍东那边,我去说。”

“我跟你去。”

“我知道。”

她看着我,终于松开袖口。

傍晚刘经理来消息,确认没发现视频里说的驾驶问题,第二天恢复出车。

我松了口气。

停半班少挣的钱,摸得到,心疼也是真的。

谭禾端来热水,忽然问我,以前车里这位置有没有人给我送过饭。

“有。”

她抬眼。

“外卖小哥。”

她拿毛巾抽了我一下,水差点洒了。

我笑着往边上躲,终于觉得,今天还没糟到哪里去。

7

第二天我们去了孟绍东的车场。

一排黑车停在院里,车头的装饰花拆到一半。

我认得那辆婚车。

谭禾也看见了,眼睛停了一下,随后伸手握住我。

我反握回去,带她进办公室。

孟绍东看见我们,先让身边的司机出去。

“来谈钱?”

“也谈视频。”我说。

他靠到椅背上。

“不是我剪的。我表弟替我不值。邵川,我连说一句委屈都不行?”

“能说。但谭禾没说过的,不能给她配上。”

我把原记录的声音放出来。

孟绍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指间的烟却一直没点。

谭禾站在我旁边,把手机里那条没有声音的视频翻出来。

“你表弟说,是你让我爸来劝我,我爸都追成那样,我还跟人走。可你当时站在车窗边,明明听见了。”

他看她一眼。

“听见了,我能不难堪?”

“我没要求你替我说好话。”

她手指有点发颤,手机却没有收。

“把这段删了,给转过去的人补上原话。”

孟绍东朝院里看。

表弟就在外头,跟两个司机靠着车说话。

他叫人进来,对方还吊着脸。

“哥,人都跟别人走了,你还替她——”

“我说什么你没听见?”

孟绍东脸色沉下去。

表弟收了声,低头去操作手机。

我没有急着接一句胜利的话。

直到他把删除和补充说明给我们看,我才把车钥匙收进口袋。

孟绍东问什么时候谈退钱。

谭禾答,设备退订的款有消息后,约一次把实际费用说清楚。

“那我要是不同意分期呢?”

我看向谭建生办公室方向,才发现隔壁有人。

门一开,谭建生端着纸杯出来。

“绍东,我跟你谈。我再想办法。”

他没有看女儿,声音比昨天低得多。

我胸口一闷。

恨他是一回事,看他在别人办公室外低眉顺眼,又是另一回事。

谭禾也垂下眼。

可她没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们出来时,她去院门口等许悦的电话。我刚拉开车门,谭建生跟出来叫住我。

他站在车尾,像忽然矮了一截。

“邵川,你来店里坐一会儿,账我给你看。”

我回头看了看谭禾。

她正低声说谢谢,没留意这边。

我说:“晚上过去。”

谭建生点头,像抓住什么,转身走了。

晚上送谭禾回调度站,我以取车上的文件为由,去了谭记。

他确实拿了账。

设备能退回7万多,其余的租金、旧布款、工资,纸张摊满桌子。

“你让她走了,我也留不住。可绍东逼着退钱,店不能关。店一关,谁都拿不到。”

他把眼镜摘下来,按着鼻梁。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针一线做起来的。给她买第一台小机器那年,没日没夜给人改裤子,手肿得握不住筷子。现在弄成这样,我就好受?”

我没接话。

墙上还挂着谭禾小时候的照片。

她扎两个小辫,站在裁床边举着一条刚缝好的布裙,谭建生在旁边笑,手护着她腰。

我被那张照片绊住了。

“你到底差多少?”

他抬起头。

“你有多少?”

我卡上6万多。

那是跑了不知多少个后半夜攒的,本来想换个承包办法,少受点份钱的催。

我想起谭禾今天从婚车旁走过去的脸,想起她刚笑起来,又得去看父亲的旧账。

我太想把这些甩开了。

更想让这老头看看,我也能往桌上放点真东西。

“6万。”我说。

谭建生一下坐直。

“先拿过来,我把绍东那边堵住。以后咱就是一家人,禾禾想怎么做,我不管了。”

我听见一家人,心里竟有一点卑劣的松快。

原来他肯这么叫我,只差一个数。

我摸出手机,打开转账页。

谭禾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屏幕上是她去年给自己换的备注。

谭师傅,回家吃饭。

我的手指停住了。

8

电话接通,谭禾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店里。

“跟我爸?”

“嗯。”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回来吧。面要坨了。”

我看着转账页,把手机锁上,起身说先回去。

谭建生急了:“刚才不都说好了?”

“我还得跟她说。”

“你一个大男人,花自己钱,也得回去请示?”

要在以前,这句话足够让我把钱当场转过去。

那天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真够好摆布的。

看不起我,拿这个激我,都不用换一句新鲜的。

“她还等我吃饭。”

我拿起钥匙走了。

回到调度站,谭禾坐在小桌旁,面上盖着一只盘子。

机器边摊了两件拆开的衬衫,熨斗已经拔电。

我刚放下钥匙,她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把屏幕推给我。

谭建生发来:邵川答应拿6万,以后一家人,你别再跟爸置气。

我喉咙一哽。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你看,他真想娶你,还是拿得出来的。

谭禾抬头看我。

“所以你今晚去证明这个了?”

“我没说是娶你的钱。”

“我知道。可他听进去的就是这个。”

我坐下来,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没转。我想先回来告诉你。”

她看着那张卡,脸色缓了一点,却没有去揭盘子。

我忍不住说:“我不是想拿钱跟他买什么。我就是受不了,看你每天还得想着他、想着孟绍东。你都跑出来了,怎么还没完?”

“我也想赶紧完。”

她声音忽然抬高。

“可店是怎么亏的,钱是怎么花的,你知道吗?今天拿6万,明天再缺呢?”

“我让他答应以后不找你。”

“他今天还在说我置气,你觉得他真答应了?”

我没接上话。

她眼睛红了,转身去机器边,从铁盒里拿出一张旧纸。

是我那件衬衫的初版。

纸边上除了尺寸,还记着几行小字:后背酸、右肩紧、天冷别只穿一件。

我看着,心口慢慢缩起来。

“你老说等钱够了换个班。我给你做衣服,也想你松快点。上回那个床垫,我都挑好了。”

她低头压住翘起的纸角。

“我不想一睁眼,就又听你凌晨3点出门,鞋都不敢踩响。你倒好,坐我爸对面,把这些一下都许了。”

我盯着她的手,半晌才说:“我也想让他看得起我。”

这句话出来,屋里彻底静了。

说出口才发现,比没钱还让人难堪。

我把卡翻了个面,像能把那点心思也遮住。

“他刚才说一家人,我真有点高兴。我想,这回总算不用站在门外听他说不行了。”

谭禾坐回来,脸上还带着气。

“我爸夸你一句,你就这么高兴?”

“有一点。”

“那我天天夸的,喂墙了?”

我一怔。

她眼泪还没落,嘴角却绷不住了,伸手用力戳我胸口。

“邵师傅英俊得很,是谁说的?我让老崔偷亲你了?”

我被她戳得往后一仰,酸胀的胸口忽然热起来。

“没。”

“那你记不住?”

我抓住她的手,小声说:“记住了。就是贪心,还想赢那一下。”

她没抽开,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以后有的是咱俩要花的钱。你想给我买裙子、换冰箱,请我吃好的,我都要。别先把往后的劲使光了,再跟我说你没事。”

我给谭建生拨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问是不是要账号。

“叔,刚才那6万,我不转。”

那头一下炸了。

我听了片刻,第一次没急着拿一句大话堵他的嘴。

“您先把手里能退的退了,欠多少、怎么补,放在一块儿谈。我跟谭禾都会去,您别再私下给谁许话。”

他骂我说话不算数。

我认了,挂断电话,把卡收好。

谭禾端起盘子,面果然已经坨了。

我刚想说可惜,她把筷子递过来。

“吃吧。去晚了,人家连面汤都没你的。”

我挑起一筷子,面结成了一团。

她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我也笑,挪椅子靠过去,膝盖碰住她的膝盖。

“我明天先把那件衬衫试完。还有3个司机,我去问问要不要改。”

“先把嘴里的咽了,别又一口气许一堆。”

她夹了块煎蛋给我,自己吃另一半。

我低头看碗,忽然觉得,这回不用把谁的嘴堵上,自己也能踏踏实实坐在她身边。

9

第一批试穿,不全是好消息。

胖赵终于不用吸着肚子扣扣子,杨姐对深色袖边满意,一个瘦高司机却把兜翻给谭禾看。

口袋坠得往外张,走两步手机就露出半截。

他里面塞着两部手机、一包烟,还有一串钥匙。

我嘴比脑子快:“你这是把衬衫当挎包。”

谭禾在桌下踩了我一下。

她自己拿手机放进去,让人坐下,再起身。

看了两遍,把试衣条上“袋口加固”划掉,重新画线。

“得分开,钥匙不能跟手机挤一起。您这件留一下,明天下午来拿。”

那司机不好意思,说自己东西多。

“平时就这么放,那就照平时用。”

她说完才瞥我一眼。

我摸了摸鼻子,替她把衣服挂好。

那天我也交出一个坏结果。

她给我的兜里加了可拆垫片,扣子藏在里面。平坐没事,弯腰帮客人拿行李,硬扣正好硌住胸口。

回去我解开衣领给她看。

她手指搭上那点红印,眉头拧起来。

我嘴上说不疼,她根本不理,低头找剪刀。

“别剪我身上,我还能脱。”

她这才发现自己太急,耳朵一红,把剪刀放下。

我脱了衬衫递过去,坐在旁边看她换结构。

她头发掉到脸侧,抬手一拨,手背蹭上一点划粉。

我伸手替她擦。

她以为我捣乱,偏头瞪我,直到看见我指尖的白,才没有继续说。

“你今天怎么不嘴硬?”

“怕你回头给我做一身铁的,说邵川皮厚。”

她低头笑,重新试了一次,又让我弯腰。

这回不硌了。

她把修改记下来,指腹却还在我胸前那点红上停了一会儿。

“做坏了。”她低声说。

“能改不就行了。”

我扣好扣子,故意问:“还英俊吗?”

“今天一般。”

“昨天还很好呢。”

“昨天你没欠我一脚。”

我抬脚让她踩,没想到她真踩下来,连我自己都笑了。

晚上我去送样衣回来,老崔正接谭建生的电话。

免提里声音不小。

“她在你那儿接零活,我不拦。但绍东这批60件衬衫,只要她回来打个版,盯几天,钱就能抵一部分。现成的活,不比到处求人强?”

谭禾走过去,问价钱和交期。

对方报完,她脸上的笑没了。

“这是以前给过的价,现在布和人工都涨了。”

“绍东肯让咱们做,就是帮忙。你金姨她们也熟——”

“金姨旧工资都没拿齐。”

谭建生声音尖起来。

“所以才得有新钱!你回来看着,少返工,不就省下了?”

我看着她的手。

刚才还替我换扣子,指腹被针扎了一下,抿着嘴没说。

如今他张嘴,那双手就又得免费撑起一间店。

我把免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叔,我那6万拿不出来,您就又拿她去抵?”

“我让女儿帮家里,轮得着你——”

“她正在帮自己挣钱。您先把答应过她的工资拿出来,再说新活。”

我说完,谭禾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亮,像夜路上远处突然亮起的灯。

她把电话接过去,没跟父亲吵一串。

“价不重谈、工资不先结,我不接。你答应孟绍东的,你自己回。”

电话挂了,屋里只剩风扇声。

老崔故意拿起空水壶,骂坏东西修了一天还漏,转身出门。

谭禾坐在机器边,半天没拿衣服。

我去街口买来烤红薯,掰开,用纸托住最软的一半。

她吃了两口,忽然说:“小时候我觉得,我爸什么都会。”

“我见过他给人改西装,挺利索。”

“嗯。他以前也教我,手艺人答应的东西,别让人白等。”

她低头看红薯里冒出的热气。

“现在轮到我等,他总觉得还能再等等。”

我把那半边红薯往她手心托了托。

“这个别等,凉了就不甜了。”

她抬眼看我,忽然把头靠到我肩上。

我没动,任她靠着。

过一会儿,她把自己那半边送到我嘴边。

“你也吃。别等我哭完,好的都没了。”

我咬了一大口,甜得有点噎。

她靠在肩上笑出气音,指尖悄悄勾住了我的小指。

10

金姨第三天就来了。

她带着自己的剪刀和护袖,进门先找谭禾,看有没有能带回家做的活。

谭禾问起那60件衬衫,她把布袋往桌上一放。

“不做。旧工资还没齐,新价比从前还低。你爸说做久了熟练,我这手腕可没跟着年轻。”

她说得平常,谭禾听完,却低头摸了摸那副洗得发白的护袖。

我们开始有真正的订单,是又过了一个星期。

我把自己的样衣穿出去,跟熟人闲聊时让他们试。

胖赵爱显摆,见人就扯自己后背,说瞧瞧,不勒了。

我跟着占便宜,特意纠正:“谭师傅做的,我没那个手艺。”

大家笑我,知道你家属能耐,别念了。

我听家属两个字,总忍不住乐。

最后有20来个人留了尺码。

衣服颜色样式给公司看过,各人愿意才订。谭禾没接一大包回去闷头做,先挑了几种身形,试过再裁。

我白天收订单,晚上出车,轮到交班,顺路把写好名字的衣袋带给人。

她原本担心我往各处送耽误挣钱,看了我记的时刻表才放心。

谁清晨在火车站交车,谁中午准去东门,谁嘴上不急,过两天却得穿去接女儿,我都知道。

这些从前不值一提的熟悉,总算派了用场。

谭禾看完,用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邵师傅本人,送货后回家睡觉。

我说写得太小,不够突出。

她拿红笔圈了两道。

“够了吧?”

我点头,收进兜里,生怕落了。

可布料出了岔子。

她问惯的布行先前答应留一批料,真去提货,那卷布已经不在。

吴老板挠着头,说谭记欠着旧款,谭建生今天来结了一部分,顺便把料带走了。

“他说你们一个店,放哪儿不是放。我当他是替你来提。”

谭禾站在门口,脸上的汗还没擦,手里攥紧了色卡。

“我没让他提。”

吴老板神色也不自在。

“我给他打电话,叫他送回来?”

电话还没打通,谭建生先找来了。

“料在我这儿。你回来做,咱们两批活放一起,多省事。”

谭禾按开免提。

我听见那边有孟绍东的声音,心里沉了一下。

孟绍东接过电话。

“你爸既然接了我的单,你回来做完,赚的钱也能算他退钱。他落到这一步,你还真能看着?”

谭禾看着手里的色卡,半晌说:“我做不了两批。”

“先做我的。你那边几个司机,好说话。”

我脸一下热了。

原来好说话的人,就该一回回往后排。

我从她手里接过电话。

“那些人付了材料钱,等着取衣服。不是你一句好说话,就能把他们的时间挪走。”

孟绍东笑了一声。

“邵川,做生意跟开车不一样。你们用着谭记以前的渠道,现在说跟老头没关系?”

“吴老板愿意卖谁的料,是他的生意。谭禾答应的衣服,我跟她一起交。”

我挂断,把手机还给她。

她盯着我,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哭。

吴老板尴尬得来回搓手,说现在要同色料,一时真凑不出来。

谭禾没当场撒气,只问还有没有别处能找。

他给了两家邻县的号码,又把她放下的预付款全退了。

我们回到调度站,金姨看样衣,她站在一边,许久没坐。

我拉来椅子,拍了拍。

“先歇会儿。”

她坐下,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我刚才差点就想,算了,回去拿。他说得轻松,几个司机好说话。我的事,总有比它更重要的。”

我坐在她对面,伸手摊开那张被捏皱的色卡。

“这回你的事在前头。”

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把脚从凳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我的鞋。

“我想先骂两句。”

“骂。”

她抿着嘴,酝酿半天,说气死我了。

我等着。

她又说一遍。

我没忍住:“谭师傅,骂人还带返工?”

她抬脚踢我,踢完自己也笑。

我拿来纸笔,陪她把邻县的电话挨个打完。

晚饭后,她终于问到能看料的地方。

我指了指老崔停在墙边的旧面包车。

“明天我开那个,能装。”

“你的班呢?”

“已经问过胖赵,他愿意接。你别一上车就先算我损失多少,帮我看看地图,省得白绕。”

谭禾慢慢点头。

她把色卡夹进本子,忽然说:“邵川,我刚才在布行特别想亲你。”

我正拧水瓶,手一滑。

“现在也来得及。”

她望向没关的门,脸有点红。

我把门轻轻带上。

11

我们天没亮就出了城。

旧面包车座椅硬,空调时好时坏,谭禾抱着样衣,腿上压着地图和几个地址。

我递给她一袋早餐,里面的豆浆还是热的。

她摸了摸袋子,问我几点起来。

“刚起来。”

“你豆浆店开的?”

我没瞒住,只好说早了半小时。

她看着我,没再说省那点睡觉时间,反而把吸管扎好,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甜得牙疼。

她明明知道我不爱甜,却没换,自己咬着另一根吸管笑。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去邻县。

那年朋友结婚,我借辆车带她吃席,回来绕路去看水库。

她一路说晚了赶不上店里收工,真到了水边,又不肯走,蹲着看别人放风筝。

我在旁边站半天,她忽然仰头问,你是不是有话说。

我说你别回店了。

她气得起身,我赶紧补一句,不是以后都不回,是今晚陪我吃个饭。

她说饭不是刚吃过。

我憋得额头冒汗,最后说,我想跟你谈恋爱。

谭禾当时笑得差点滑下石阶。

她抓住我胳膊,问谈恋爱非要先吃两顿饭吗。

现在想起来,我也笑。

她问我笑什么。

我提到水库,她半天不说话,低头把样衣角抻平。

“原来你还记得。”

“我又没傻。”

“那时候你多烦,话都不肯说全。”

“现在说全。等这批做完,咱们再去一趟。”

她转过脸看窗外,嗯了一声。

到了第一家,颜色近,手感却不对。

第二家只够一半。

她带着样衣试光线、看布面,跟老板磨价时也不装熟,哪里拿不准,就站在边上给金姨打电话。

我原来以为她在谭记什么都学会了。

现在才看见,换一个地方,她也要重新问路,问多了也会脸红,老板不耐烦,她得把那点窘迫忍过去。

中午她站在批发市场外吃饼,掉下一点碎屑,拿手接住。

我忽然问她,后悔过没有。

她嚼着饼看我。

“什么?”

“早知道出来这么费劲,那天……”

我话没说完,她就把另一半饼塞进我嘴里。

“把嘴堵上,省得自己又往回绕。”

她把水拧开给我,等我咽了才说:“难受的时候有。刚才那个老板让我别挑,我真想回家睡觉。可我不是后悔跟你走。”

她说得很慢,眼神却没躲。

“跟你在一起那4年,也不是天天都好。我气你衣服乱扔,气你有事闷着,气你接不到客还骗我说今天挣得多。可是昨天晚上你在旁边打电话,我就觉得,明天这一趟,能去。”

我低头喝水,喉咙却紧。

她用纸擦去我唇边的饼屑。

“别老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值。我都没后悔,你先替我后悔了。”

那天下午总算找到合适的料。

不是先前那一批,颜色有一点偏差,谭禾拍了对照图,给订衣服的人说明。

有人不介意,有人说等她带样回去再看。

她没有满口答应一样,带着料和新样回程,整个人终于往座椅里陷下去。

我看时间还早,问要不要绕个地方。

“再去布行?”

“不是。”

我没解释,开到水库边,停进那片小停车场。

水面很亮,岸边多了围栏,当年放风筝的坡还在。

谭禾抱着包,怔怔看了几秒。

“不是说等做完?”

“路过,提前看看。免得下回带错地方。”

她推我肩膀,说嘴硬,自己却先下了车。

我们没有待很久。

她站在围栏边,风吹起头发,我伸手压住,她就往我掌心靠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想拍,她不肯,嫌今天脸色差。

最后她自己拉住我的胳膊,转过镜头拍了一张。

我皱着眉,她闭着眼,风把两个人吹得狼狈。

她看完却舍不得删。

“挺好,像出来玩的。”

我低头看她,觉得这句话比挣到一大笔钱还让我没出息。

回去天已经黑了。

她靠着椅背睡着,手里还攥一小块布。

到楼下,我没立刻叫醒她。

她眉心有一点淡淡的褶,我用指腹碰了碰,想替她抚开。

她睁眼,先问料呢。

我指后面,她松口气,转头又看我。

“今天少跑那班,先记着。以后老板挣钱,带你吃顿好的。”

“光吃?”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大,还是抬手勾住我衣领,仰头亲上来。

这次没急着躲。

我扶住她后颈,闻见一整天风、汗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亲完,额头贴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这算利息。邵师傅,别催债。”

我握住她的手,半天才想起,我们还得把那两卷料搬上楼。

12

第二天把料送到调度站,谭禾先给订衣服的人看新样。

有一位不喜欢偏了的颜色,没再做。她退掉预付的材料款,把名字从本子上划去。

我原本怕其他人跟着退,站在一旁心都悬着。

杨姐摸摸袖口,说这点差别,她跑一趟车就忘了。

胖赵更直接,问穿了能不能比上回显瘦。

谭禾看了眼他的腰,回答得很艰难。

“能舒服。”

“别光舒服,谈谈好看。”

我靠在桌边笑:“这句我问过,得本人条件好。”

几个人笑成一团,谭禾拿尺子赶我走。

接下来的几天,她和金姨一直在忙。

我能帮上的不多,装袋、贴名字,后来学会挑拆线,不再一上手就扯坏布。

她怕我熬,下午只让我待一会儿,到了点就催回去睡。

我第一次真听她的。

有回醒来,房间没开灯,饭菜盖在锅里,床头还贴着一张纸。

睡醒不准夸自己又能撑一晚上。

我看了半天,拨电话过去,说今天很不英勇,睡了4个多小时。

那头机器停下,谭禾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继续保持。”

交货那天下暴雨。

调度站门口积了水,司机们又正赶着换班,谭禾站在门边,抱着几袋衣服直皱眉。

我给胖赵打电话,问能不能借交班的停车棚。

他说早说啊,棚子大着。

我先赶过去,把最靠里那排空位腾出来,借来折叠桌和两把椅子。

杨姐从车里拿镜子,老崔带来一排衣架。

谭禾进来时,棚顶雨声很响,灯却亮着,袋子不用再贴在怀里怕淋湿。

我朝她招手。

“谭老板,铺子临时开这儿。”

她抱着样衣站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刚才。快来,这群人换完班就要跑。”

我替她挂衣服,金姨逐个找名字,她让人坐进车里试。

胖赵换好,先吸一口气,再发现不用吸,自己笑了。

他扯扯腰侧,又抬胳膊,特意从车里钻出来走一圈。

“邵川,拍照,给我拍侧面。”

“侧面更厚。”

“你小子今天不想收钱了?”

我举起手机,谭禾在镜头边替他理下摆,笑得低下头。

也有不满意的。

一位老师傅说袖子长,她当场做记号,约好改完时间;另一位比了市场成衣的价,觉得贵。

她把两件放在一块儿给他试,最后对方还是只改旧衣。

人走后,她把没卖出去的新衣收起来,轻轻叹气。

我问心不心疼。

“心疼。做了那么久呢。”

“我想替你说,那个价真不贵。”

“你已经说过了。他嫌贵,就让他想想。”

她把衣服重新叠好,抬头看我。

“别替我急。我以前连说自己的价都不敢,现在能说出口,已经好多了。”

那天一直忙到雨停。

金姨拿到工钱,数完放进随身的小包,笑着说下回有活记得叫她。

谭禾应了,拧开水杯,连喝几口,手还握着杯子,忽然抬头找我。

我在外头搬桌子,看见她眼睛亮亮地朝我笑。

不用问,我也知道她终于真的挣到了一笔留下来的钱。

晚上她请我吃砂锅。

我们挤在靠窗的小桌,玻璃上全是水汽。

她把牛肉往我碗里挑,我说不用,下一筷子还是落在我碗里。

“我请的,听我的。”

“那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她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半天,自己先笑了。

“回家想换床垫。你别拦。”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赶紧喝汤,烫得吸气。

她伸手拍我背,笑我出息。

饭吃一半,孟绍东来电话。

他说约双方坐下,把退钱和婚礼费用一起了结。

谭禾应好,挂断,筷子停了一会儿。

我把手摊在桌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放过来。

“我明天得把以前的记录找出来。”

“我陪你。”

她捏了捏我指尖。

“今晚先吃完。咱们今天有件值得高兴的事,别白白让给他们。”

我看着她,点头。

那锅汤后来凉了,我们谁都没急着叫老板结账。

13

谈话前一天下午,谭洲来找我。

他背着书包,站在车边先看空车灯,问有没有客。

我让他上来,他却坐进了后排。

“我妈让我拿点东西给姐,又说别跟我爸提。”

牛皮纸袋里有几张付款凭据,还有家里轿车的购车资料。

谭洲把袋口攥着,没立刻递给我。

“那车能卖。我妈找人问过。我爸说出去谈生意得有个车,不肯。”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脸。

他像怕自己这一句,让谁也跟着瞧不起父亲,急着添了一句,他以前也不是这样。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他肩膀松了点。

“衣服没做完,孟哥把单撤了。我爸今天把剪刀摔了,说姐走了谁都不听他的。”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也沉。

谭记门口那排凳子,我坐过,店里那盏通宵亮着的灯,我也见过。

我恨他把谭禾往婚车里推,却不能装作这间店没给过我们好时候。

谭洲忽然问:“店关了,就真没办法了吗?”

“能做小活,能换个地方。”

我回头看他。

“你姐现在就换了。以前觉得迈不出去,迈出去,才知道不是只有门前那条路。”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抱着纸袋下车,说自己送给姐姐。

我出完晚高峰回去,孙秀兰也在。

她带了一饭盒蒸鱼,坐在机器旁,谭禾正给她修裤脚。

鱼只有一条,她却说家里买多了。

我把想说的话咽回去,给她倒水。

孙秀兰接过杯子,手抖得有点明显。

“车我问过了,料也问了。店里那些机器,不是每台都还得留。”

谭禾把针拔出来,抬头看她。

“爸同意?”

“还没有。他问我是不是也觉得他没用了。”

孙秀兰说到这儿,低下头。

“从前我一听他这样,就心软。总想你多做两天,多劝一句,家里就能顺过去。这回你走了,他发火,我没人叫了,只能自己把账拿来看。”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鱼盒的盖子按了又按。

“我看了才知道,有些钱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不舍得动。可我以前光舍得动你。”

谭禾低着头,针在手里没再落下去。

孙秀兰眼泪掉到裤腿上。

“那天我让你回去,真不是觉得你高兴。我怕你爸撑不住,怕亲戚问,我也怕咱家一下散了。”

“那我呢?”

谭禾问得很轻。

孙秀兰抬头,嘴唇抖了一下。

“我现在才敢想这个。”

谭禾把针插回针包,起身给母亲拿纸。

她没立刻抱过去,两个人隔着那盒已经放凉的鱼,坐了很久。

我去外面收衣架,把门留着。

回来时,孙秀兰正抓着女儿的手。

“明天我会说。我不让你一个人说。”

谭禾点了下头。

孙秀兰又问,以后过节还回家吗。

她看着母亲,眼睛很红。

“我想回。可我不想再一进门,就等着听我该帮谁。”

孙秀兰连连点头,走时把带来的换洗衣服放到床边,没劝她跟自己走。

晚上,谭禾找旧台历、聊天记录和领款凭据。

有些记着凌晨几点收工,有些是她跟父亲说,这个月我先拿500。

我帮她按时间放好,看得心里发堵。

她却忽然从台历里抖出一张小票,递给我。

“还记得这个?”

是我们看电影的票根。

那年她赶工,迟到40多分钟,我嘴上说不看了,等她真来,又拽着她进场。

电影后面讲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她在黑暗里,悄悄把手塞进我掌心。

“怎么夹这儿?”

“那天本来不该我的班。我怕忘了,记着呢。”

我捏着票根,半天没出声。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是随口答应的小事,她也得从不属于自己的时间里,一点点挤出来。

她把明天要用的纸放进文件夹,忽然说:“我可能还会哭。”

“哭了也能说,我给你倒水。”

她看着我,眼泪没掉,反而先笑了一下。

“那你别一看我哭,就想替我全答应。”

我拿起那张电影票,放回她铁盒。

“明天咱们说完,回来看看还缺什么。不是还得挑床垫?”

她点头,伸手抱住我腰。

我揉了揉她头发,闻见那盒蒸鱼留下的淡淡葱味。

以前我总觉得,明天得把所有人都赢了,才有资格安稳。

那晚抱着她,我只是很想快一点,把明天过完。

14

约的茶室就在酒店旁边。

停车时,又能看见那根道闸。

谭禾坐在副驾驶,盯着外面几秒,自己解开安全带。

我问要不要从另一边进。

她摇头。

“就这儿。今天鞋好走。”

她穿着白衬衫、帆布鞋,头发用一根皮筋束起。

我拿上文件袋,跟她一起进去。

孟绍东和他舅舅已经到了,谭建生坐在另一侧,面前的茶没有动。

孙秀兰先拉出身旁的椅子,谭禾坐下,我挨着她。

孟绍东把单据推来。

“视频的事,表弟补过说明,也给你们公司回过话。现在说钱。”

他没有再把所有预定都一股脑算上,只留下实际发生的费用。

谭禾一张张看。

说到化妆和礼服,她把自己已经支付的凭据拿出来,压在旁边。

他舅舅有点不耐烦。

“绍东算客气了。你上了婚车又跟人走,这事搁谁家,也不是一声不愿意就完了。”

谭禾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我把水推过去,她喝一口,才抬头。

“所以我来谈实际花的钱。可我坐上婚车,发现不愿意,也得有下车的地方。”

舅舅脸一沉。

“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硬?”

我看着他。

“她那天也说过。不说硬一点,总有人当没听见。”

桌上静了一瞬。

孟绍东伸手拦住舅舅,转向谭禾。

“我问你一句,你之前真一点没想过,跟我好好过?”

她沉默了。

我掌心慢慢发潮,明知道她如今坐在这边,听见这话,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沉。

“想过。”她说。

我低下眼。

她的手在桌下碰到我,没有急着解释,反而握了一下。

“家里最乱那几天,我想,你有车场,我会做衣服、记账,能帮你,也不用再找邵川。”

孟绍东神色缓了一点。

“可你说婚后车场事多,我没必要再开店。我提想算清以前的工资,你说一家人别计较。你每次答应替我解决事,都是让我先听安排。”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觉得那是照顾。可我听着,就像我在店里,只是换个人喊我过去。”

孟绍东攥住杯子。

“他就不安排你?”

谭禾看向我。

我胸口绷了一下,没等她替我圆。

“我也犯过。分手我自己说,6万也是我先许。她生气,我该听着。”

孟绍东笑了一声。

“那我是不是只差晚认识她4年?”

谭禾摇头,眼睛有点红。

“不是差4年。是我想跟他过。我试过换个答案,让大家都高兴,后来做不到。”

我原本有一肚子不服,想等这场谈完,好好气孟绍东一回。

可她说完这句,我竟一句都不想争了。

她已经把我想要的给得明明白白。

孟绍东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放下水杯。

“行。那不说这个了。”

谭建生终于抬头,像找回一点能做主的地方。

“退机钱回来了,先给绍东。剩下我再想办法,店不能关。”

孙秀兰把牛皮纸袋打开。

“车也能卖。”

“车不卖!我以后出去谈生意——”

“这半年你谈成什么了?”

孙秀兰这句说得不响,却让所有人抬了头。

她脸色白着,把问来的价格放到桌上。

“我不是说你没本事。可眼前欠的要还,工人等着钱,不能继续等一个还没到的单子。”

谭建生一把按住资料。

“你们都商量好了?逼我把东西全卖了,让别人看我笑话?”

他突然转向我。

“你前天还说给6万,现在怎么不吭声?是不是钱留下来,你们两个过好日子,我跟她妈随便?”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这一次,桌边坐着这么多人,他还是把我放到同一个位置。

给钱,才算个男人。

不给,就别来带走他女儿。

我看着那只按在购车单上的手,慢慢开口。

“那6万,是我跑夜班攒的。我想换个班,跟谭禾能坐下来吃顿晚饭。”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有停。

“她想拿自己挣的钱,给我换个床垫。我们还没来得及买,您先觉得这钱该放您这儿。”

谭禾的手指收紧了。

我把另一只手放上桌。

“叔,我以前不敢说想跟她过日子,怕您问我凭什么。现在我说了。钱我会跟她一起挣,日子也得先给我们留着。”

谭建生脸色涨红。

“她没我养着,长得到今天?”

谭禾把文件夹打开。

几张旧台历摊在他面前。

“爸,我19岁进店。你养大我,我记着。可进店以后这些年,我没闲着。”

她声音开始发颤,手却没把纸收回。

“这单你说利润薄,我没拿;那次你说先付布钱,我也等。你说店是给我留的,我就真当自己也有一份,累一点不要紧。”

她翻开那张记着凌晨2点收工的台历。

“现在你说我一走,店就不行。我到底是在这儿吃了6年饭,还是干了6年活?”

谭建生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出声。

孙秀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建生,承认吧。不能她不催,就一直当没欠。”

15

谭建生突然站起,椅子撞上墙。

“你们今天就是叫我来认输的!”

谭禾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一下太快,像从前每次父亲发怒,她身体已经替她决定先去安抚。

我扶住桌边的杯子,没有去拽她。

她往前半步,又停下。

“爸,我真不是想看你输。”

她眼泪落下来,自己抹掉了。

“你小时候给我做过一条裙子,我舍不得穿。后来你说让我学会这门手艺,去哪儿都能吃饭。我信了,跟着你学。你现在让我去靠婚事还钱,那我前面学的,又算什么?”

谭建生张着嘴,脸上的怒气没立刻下去,眼睛却避开了她。

孙秀兰捡起掉到地上的一张付款单,放回桌上。

“那车的价,你嫌低,还能再问。料也能清。我陪你做,别再问禾禾什么时候回来。”

孟绍东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把自己那叠单据收齐。

“谭叔,没做完的工装撤了,不再另算您什么。还钱这件事,今天得有个时间。我也不想天天找你们。”

谭建生靠着椅背站了很久。

我把椅子扶正,推回他腿边。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坐下去。

那一下很重,茶水晃出来一圈。

他摘掉眼镜,用手掌盖住眼睛,半天才说:“机器退了7万4,今天能先转。”

孙秀兰拿过手机。

“剩下的,卖车、清料,再列时间。工人工资另外列,不能全压到最后。”

后面的谈话不顺利。

酒店结了多少、哪些已经退、婚庆已做的东西怎么算,争起来,嗓门又高过两次。

谭禾没有再拿一声对不起应付所有问题。

她确认过、用过的部分,自己付;拿不准的,就请对方把单子摊开。

我在旁边帮她找凭据,给她续水。

孟绍东问到车队费用,我说那天出过车的司机该拿多少,就直接写多少,别再留一句以后算。

他看我片刻,给表弟打电话,把实际支出要了过来。

桌上的数字终于不再随谁生气就涨一截。

谭建生和孙秀兰确认了余款的时间,彩礼退还不再跟女儿回店、打版或者做多少件衣服捆着。

谭禾拿起笔,在自己负责的费用旁签名。

手指有一点白,我伸过去碰了碰,她才松开些。

轮到谭建生,他握笔很久,忽然低声说:“我也不是想害你。”

谭禾抬头。

“我想这店能留下来。你跟绍东过,起码以后不用受穷。我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她看着他,眼里又涌上水。

“你教我的手艺,我带走了。”

谭建生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再解释,也没求他立刻明白。

他低头,终于把名字写完。

走出茶室,谭禾先站到阳光下,深深吸了口气。

我想问累不累,她却突然把文件袋抱到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邵川,原来真能谈完。”

我胸口也跟着松下来。

“饿不饿?”

“饿。还渴。”

“刚才喝那么多水。”

“那都是壮胆的,不算。”

我笑,想去给她买一瓶,孟绍东却从后面叫住我。

他没有避开谭禾,站在两步外,点烟,火苗晃了两次才着。

“你那天在车里,说来接女朋友,挺有底气。”

我看着他,没吭声。

“前阵子可没这样。”

“前阵子是我怂。”

承认这句,并没有想象中难。

孟绍东抬眼看我。

“现在不怂了?以后没钱的时候呢?”

我看向谭禾。

她抱着文件袋,正低头扯一张沾在袋角的标签,手上那道小口已经淡了。

“还会有没钱的时候。但我不替她说她会后悔了。”

孟绍东吸了口烟,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说自己是真想好好结婚。

“我知道。”

我不需要否认这个。

他把烟拿远,终于朝谭禾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我回到她身边,她伸手拽住我衣袖。

“走吧,别站着赢了。我还饿着。”

我故意说,刚才很想气他一下,还没说够。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

“先欠着。你现在得带女朋友吃饭。”

走到道闸边,谭建生追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笔,叫了声禾禾。

谭禾停下,没往回跑。

他站了几秒,说店里还有她的东西,柜子底下那箱旧版,没让人动。

她点头,说会约时间来拿。

谭建生又看了看她,最后只说,做衣服别总低头,脖子受不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

“知道。你也是。”

父亲没有再叫她回去。

我替她拉开车门,她坐好,把文件袋放到后座。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她摸到,反而笑了。

“你也怕啊?”

“怕得很。怕你爸突然夸我一句,我又糊涂。”

她笑出声,伸手掐住我脸颊,把我嘴角提起来。

“今天英俊。够不够?”

我看着她,忍不住把那只手握紧。

“够了。”

16

谭记最终还是关了原来的大铺面。

卖车、退租、清料,每一样都让谭建生难受。

我去帮着搬最后一趟,见他把那块量体裁衣的旧牌子擦了好几遍。

他留了两台常用的机器,搬去后街一间小屋,不再接自己做不完的大单。

这不是一天想通的事。

他也骂过行情,嫌过买料的人压价,夜里给谭禾打电话,习惯性开口叫她回来。

说到一半,电话那头忽然停了。

最后他说,明天有空,帮我看看这领子。

谭禾答,下午能去一会儿,晚上得回自己这边。

他嗯了一声,没再催。

金姨拿回旧工资那天,特意带了一袋麻花来。

她说谭建生没再怪谁走了,自己把工资条逐张收好,欠的哪一笔,给的哪一笔,都记着。

谭禾听了,手里的剪刀放下好久。

我没催她高兴。

傍晚她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说早几年能这样多好。

我拍拍她背,陪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自己抬头,指指街角。

“那间铺面还空着。咱们去看看?”

她早就留意了那儿。

门不大,前面能放两把椅子,后面够一张裁床。窗户朝东,不像调度站储物屋,下午就得开灯。

她拿软尺量墙,我举着手机替她照。

灰呛得她咳嗽,她还舍不得先出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认识时,她站在裁床后教我别憋气。

原来我喜欢的,就是她眼睛里这股认真劲。

那时觉得锋利,后来才知道,抱在怀里也软得让人舍不得放。

她回头见我盯着她,拿软尺在我眼前晃。

“照墙,邵师傅,脸上没尺寸。”

入秋之前,禾记改衣开了门。

租金靠她这几个月留下的钱,我把两个人的生活先担起来,给她搬来两把结实椅子和一面正常的试衣镜。

新床垫也买了。

送来那天,她在床沿坐了两下,非叫我先躺。我刚躺下,她就扑过来,把我压得差点岔气。

我说试床也不用这么认真。

她趴在我胸前笑:“能睡好觉,才不白买。”

我换了个能在后半夜回家的班。

收入没最忙时多,可醒来不用急着摸车钥匙,能陪她吃一顿热早饭。

禾记开门没放鞭炮。

老崔送来歪歪扭扭的花篮,胖赵把车擦得发亮,说给我们撑门面;杨姐来改一条裙子,许悦抱着小招牌,嫌名字太朴素。

谭禾摸摸牌边,笑着说先这么叫。

我站在门口替她拍照。

她手里总忘不了拿剪刀,拍出来像刚被人从活里叫起来。

我喜欢得不行,偷偷设成手机壁纸。

傍晚要出车,她把饭袋放进副驾驶,说家属今天有开业福利。

我叫住她,再喊了声家属。

她不肯回头,耳朵却红得明显。

孟绍东那边的尾款,后来按约结了。

谭建生也开始往谭禾卡里转钱,备注工资。

不是一转就全还清,他拿本子记剩下的数,再没说过等她结婚就算给她了。

有次我正好在,他搓着手问她,钱到账没有。

她点头,想说什么,最后给他倒了杯热水。

父女俩没恢复到从前,也没有一直僵在那天。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边,看一件领子如何放松,能慢慢说完,不用谁先喊起来。

我已经觉得很好。

入秋后的一个晚上,店里只剩我们。

谭禾在给样衣钉最后一颗扣子,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小盒子,问她,这批做完,有没有空。

“干什么?”

“跟我结个婚。”

她手上的针停住,抬头看我。

我被看得发慌,赶紧补:“不是赶你,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我买了——”

她突然站起来,往抽屉里翻。

我剩下的话堵在喉咙。

她拿出一只小盒,掌心里是一枚男戒。

银亮的素圈,没什么花样。

“我本来想等你生日。”

她说完,自己也紧张,耳朵慢慢红了。

“你昨天还问我拿软尺量手做什么。差点让你发现。”

我看着戒指,一时连手都忘了伸。

她清清嗓子。

“邵川,我想以后每天关店,都有人等我一起回家。你愿意吗?”

我伸手太急,碰翻桌边笔筒。

笔滚了一地,我却顾不上捡。

“愿意,早就愿意。”

戒指到指节时略卡了一下,她皱眉,我赶紧把手松开。

终于戴上,我们同时松气,接着又笑。

我这才拿出自己的盒子。

她愣住,看看我,再看看那枚女戒,眼睛忽然湿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还挺能藏。”

“没你能。求个婚,也让你先下车了。”

她笑着把手递来。

我替她戴上,捧着那只缝过无数衣服的手,低头亲了亲。

她没躲,另一只手摸到我发顶,轻轻揉了一下。

门铃被风吹响,外面有人路过,叫谭老板明天开不开门。

她连忙应,开。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她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那人说,明天来,得改口叫老板娘了。”

她抽出手,软尺轻轻抽过来。

“你才老板娘,白天还得来给我擦玻璃。”

17

婚礼前,谭禾给自己做了条白裙。

裙摆不拖地,腰间一道细褶,没有长头纱。

谭建生来送最后一笔工资时,看见裙子,站了很久。

他习惯性要伸手,抬到一半,又停下。

“肩这儿,你想不想再收一点?”

谭禾把裙子拿下来,看了看。

“我还没试。你先画出来,我穿上看看。”

他应了一声,接得很小心。

划粉落下去,还是熟练的两条线。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没那么恨这双曾经指着我的手了。

可有些话,我还记着。

结婚那天,我照旧开出租车来接她。

提前跟公司说好,空出半天,车里车外洗干净,后视镜绑了条老崔系的红绳。

我本来想再借一辆好点的。

谭禾听了,问我为什么不坐自己的。

我说车不是我的。

她拿着裙子,抬头笑:“人是你的,车还挑什么。”

我被说得心热,半天没答上。

那双蓝鸭子拖鞋也洗净了,放在车门储物格。

她说有备无患,我就没再收起来。

到禾记时,许悦在里面帮她弄头发,金姨拿着针包,孙秀兰端一小碗汤圆,怕蹭脏衣服,喂得小心翼翼。

我隔玻璃看着,她正笑着躲母亲送来的勺子。

像极了从前忙完一单,终于有空吃点东西的样子。

我轻轻按了一声喇叭。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立刻弯了,冲我指指鞋,意思再等一下。

我熄火下车,谭建生正抱着外套过来。

今天领带系得很正。

他看着车头,清了清嗓子。

“洗得挺干净。”

我点头,没急着接别的。

他站了几秒,忽然说:“以前有些话,我说得太难听。”

我抬头。

他脸一点点涨红,手指捏着外套边。

“你开车挣的是辛苦钱,我不该那么说。”

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那句我以为不在乎了的话,原来还搁在那儿。

我没有立刻说没事。

他也没补一句都是为女儿好,只低头把外套抻了抻。

过了一会儿,我说:“叔,往后您好好做您的活。谭禾这边,我们能过。”

他点了下头。

“嗯。好好过。”

门里传来笑声,许悦把玻璃门推开。

谭禾穿着白裙走出来,头发后面别一小簇花,软底鞋踩在台阶上,一点不费劲。

孙秀兰伸手想拉裙摆,见不用,自己先笑了。

我站在车边,忽然忘了该往前走。

胖赵举着相机喊,邵川,别发呆,接人啊。

谭禾已经走到门口,朝我伸手。

“邵师傅,今天去哪儿?”

“先去吃饭,晚上回家。”

“行,正好也是我的安排。”

我牵住她,掌心贴着掌心。

走到车旁,她拉了一下门,没开。

我也愣了。

许悦先在后面笑弯了腰,说怎么又没开锁。

我赶紧摸钥匙,按开,拉大车门,小心护着她头顶。

谭禾却没急着坐。

她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忽然伸手,替我抚平衬衫领子。

是她最早做的那件,老崔总算肯还了。

“邵川。”

“嗯?”

“那天我跑得特别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有点红,嘴角却扬着。

“我怕你以为我不来了,赌气走了。”

我喉头忽然发紧。

那一早我握着方向盘,确实给自己留过一条退路。

只要她没来,我就说是她不肯。

幸亏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我握住她替我整理衣领的手,低头亲了一下。

“以后不赌这个气了。你慢慢走,我等着。”

她看着我,轻轻点头。

然后提起自己喜欢的裙摆,稳稳坐进副驾驶,把花束抱在怀里。

我绕到另一边,照旧先看车后的路。

父母和朋友在后面几辆车边说笑,老崔挥着手催胖赵让开,胖赵倒退拍照,险些碰上花盆,被杨姐一把拽住。

谭禾笑得肩膀直抖。

我也跟着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门前。

到了酒店路口,又是红灯。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把我的右手拉过去握了握,很快又放回方向盘。

我问怎么了。

她摇头,低头闻了闻花,说今天真好。

灯转绿,前面有老人推车过马路,我停着等。

她把花束放到腿上,从包里摸出家里那串钥匙。

上面多挂了一枚小亮珠,是我从婚纱上捡回来的那颗。

我看见,忍不住问:“不是说没用?”

“现在有用了。”

她把钥匙攥进手里,笑着看我。

“提醒我,今晚得带邵师傅回家。”

老人过了街。

我把车开出去,空调风轻轻吹动她裙边。

那双软底鞋安稳地踩在车内,再不用攥在手里,跟谁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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