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蔓把灰西装塞给我时,我爸还站在宴会厅门外。
他捧着准备给儿媳妇的金镯,右手往袖口里缩,少的那半截食指没藏住。
“你爸去后面坐。”罗蔓挡住我,“先换衣服。今天你是成志设备的合伙老板,别再说修机器。”
我没接西装。
“昨天不是答应改主持词?”
“我舅舅说改了不好听。”
她把讲稿往身后收。我伸手,她躲了一下,纸角还是露了出来。
合伙老板,事业版图遍及全省。
我确实跑遍全省,给食品厂修包装机,累了睡面包车,饿了蹲在服务区吃面。
离事业版图最近的时候,是把地图摊在方向盘上,找哪条路不要过路费。
我原本也准备换衣服。
凌晨客户车间出了故障,我赶去处理,回来怕耽误迎宾,直接穿着工服进酒店。
衣服是干净的,昨晚我妈熨过领子,重新缝好胸前的姓名贴。
成志设备。池远。
罗蔓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伸手解我领口。
“就一天。等结了婚,谁还追着问?”
我按住她的手,看向门外。
父亲脚边搁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他买的新皮鞋。他嫌磨脚,一路穿旧鞋过来,打算入席前再换。
“我爸是男方家长,为什么去后面?”
“主桌坐满了,我舅舅带了客户。”
“那就加把椅子。”
“池远!”她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让他跟那些人坐,聊什么?你非要大家都难受?”
我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等了片刻,声音软下来。
“我妈被人笑了一辈子,说嫁了个没出息的。我不想今天还听见,罗家的姑娘最后找了个维修工。”
“他们说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吗?”
她嘴唇动了动。
走廊有人催新娘准备。她没应,攥紧了西装。
“你今天一定要跟我算这个?”
我们相处5年,吵过比这更响的架。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听清,那句别人看不起,不只在别人的嘴里。
也不能全怪她。
半年前见亲戚,她舅舅罗建良问我是不是老板,我说负责技术。
罗蔓接了一句,技术经营都归他管。
桌上有人端酒敬我,叫池总。
我没纠正,还把腰挺直了些。
那声称呼没让我多挣一分钱,却让我在她舅妈打量的目光里,第一次不用急着想自己该说什么。
后来罗蔓说是给我长脸,我也就受着。
今天那张脸,终于要拿我爸的位置来换。
我把西装放上椅背。
“罗蔓,主持词改回来,我爸妈跟我一起进去。不能这样,我们就别办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你拿退婚吓我?”
“我在跟你说,我不能答应。”
她堵住门,婚纱的裙撑碰翻了一只空衣架。
刺耳的一声,我们都没去捡。
“酒席开了,亲戚全来了。你知道我为了今天忙多久?你现在让我把人赶走?”
“我去说。”
“你敢上台乱讲,以后别来找我!”
她说完,先盯着我的脸,像在等我像过去一样,叹口气,把她拉过来。
我胸口也确实疼了一下。
她头纱压住一缕头发,扎在耳后。我甚至还想替她拨出来。
可门外,父亲又往旁边让了让,给端盘子的服务员腾路。
我拉开门。
“那就今天说清楚。这婚,我不结了。”
罗蔓抓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
“先把仪式走完,回去你怎么骂都行。”
我们还没领证,领证日子定在下周。
我现在能停。再往前走,所有人都会劝,都结婚了,何必较真。
我一点点拿开她的手。
“不能走完。”
音乐正好响起。
父亲赶紧迎来,把红布包递给我。
“赶紧换吧,别误了。镯子你拿着,我去那边等。”
我接过布包,又握住他的胳膊。
“爸,跟我进去。”
宴会厅灯很亮。前排有人看见我的工服,笑着喊池总新造型。
罗建良站起来招手,让我先到他那桌打招呼。
我没过去,径直上了台。
主持人的话筒递到半路,罗蔓已经追到台阶下。
“池远,你想好了。”
她声音不大,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拿过话筒。
“对不起,今天这场婚礼,办不下去了。”
厅里筷子碰碗的声音骤然乱起来。
罗蔓母亲站起来,罗建良拍桌子,让主持人关声音。
我没等他来夺,先把讲稿放在主持台上。
“我不是老板,没有股份,是成志的技术主管。以前为了面子,别人夸大我的身份,我没及时纠正,这是我的错。”
我摸出工牌,挂到胸前。
“但我干的工作是真的。我爸做了半辈子维修,也是真的。我不能站在这里,先把这些说没了。”
罗蔓终于走到我面前,眼泪掉下来。
“你就这么恨我?”
我喉咙发紧。
“不恨。我问过你,明天我还穿这身衣服上班,你能不能让人知道。你没回答。”
“所以你就当众不要我?”
那句话扎得我手指一缩。
我握住话筒,没往后躲。
“是我提出退婚。让大家白跑一趟,对不起。两边收到的礼金各自原数退还,饭菜照常上,别折腾老人。费用我们自己处理。”
有人喊有事回家说,也有人伸着脖子看讲稿。
我爸站在台下,像还没听明白,捧着鞋袋一动不动。
我走下去,接过他的袋子。
“爸,咱们回去。”
他看了看罗蔓,又看我,终于说:“好。”
我没有再回头。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很重的脆响。
不知道谁碰倒了杯子。
我脚下顿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1
工牌在停车场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才发现手抖得抓不住那根细绳。
父亲也蹲下,我们的头撞到一起,他先闷哼,随后笑了一声。
“慢点,又不是抢修。”
我笑不出来。
我妈从侧门追出来,拎着没来得及摆完的喜糖。
她走得急,一只耳环晃到了头发里。
“想清楚不能早说?非得今天?”
我把工牌攥进手心。
“妈,对不起。”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通红,抬手却只掸掉我肩上的礼炮纸。
“先上车。”
我开的是平时装工具的小面包车。
为了今天,后排清得干干净净,还铺了我妈买的新坐垫。
父亲坐上去,把红布包压在腿上。新鞋没换,又塞回袋子里。
我妈剥了一颗糖,递到我嘴边。
“从早上到现在,喝口水都没有。”
糖甜得发涩。
我把车开出酒店,拐过一条街,罗蔓的电话来了。
我靠边停好,才接。
她那边很乱,有人骂,有人劝,过了好一会儿,才只剩她的呼吸声。
“你真走了?”
“走了。”
“我穿成这样,你就让我一个人站在里面?”
我闭了闭眼。
“让你朋友陪着换衣服。我可以回去一起送客、退礼,但退婚的事不会改。”
“我是在跟你说送客吗?”
她哭得声音发颤。
“你爸跟你走,你妈也走,你们一家齐齐整整。池远,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看我?”
我握着方向盘,第一反应仍是掉头。
这些年她受委屈,只要这样喊我的名字,我就觉得不去把人抱住,是我不够喜欢她。
可掉头以后呢?
她会拉我换衣服,母亲会来劝,罗建良会说大喜日子,众人再把我们推上台。
我太知道自己会在哪一步松口。
“罗蔓,今天不能再办了。”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那你就别回来。”
她挂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没喘匀。
后排响起塑料袋的细响,我妈把糖扎好,放在脚边。
父亲开口很轻。
“是不是因为我坐哪儿?我跟小刘坐也行,他开车,我修车,正好有话聊。”
“爸,不是只为一张椅子。”
我说得太急,他立刻不吭声了。
我看着后视镜,心里忽然很难堪。
刚在台上替他争完,回来又用最重的声音,让他别说话。
我转过身。
“也为我自己。以前我还让你少提修农机,怕他们嫌我家土。我想让他们觉得,你儿子有本事。”
父亲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把红布包放进内兜。
“有本事也不能顿顿把碗端那么高。累。”
我低下头,鼻子一下堵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那只手缺了半截食指,剩下的指节很粗。小时候,我不肯让他去开家长会,怕同学盯着看。
他没怪过我,后来只问成绩,从不再主动说要去学校。
我以为自己早不在乎了。
原来到了今天,我仍在替那只手找不显眼的地方。
回家时,邻居正要出门,见我们这么早回来,笑着问礼成了?
我妈拎紧袋子。
我先开口:“没结成,先回来了。”
邻居笑容僵住,没再问。
电梯里谁也没说话。到了门口,我妈去揭喜字,胶贴得牢,纸撕到一半破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剩下那半张留在门上。
“吃饭。门又不会跑。”
锅里留着酸笋炒肉,是罗蔓爱吃的。
桌上也多摆了一双筷子。
我收起来,放进抽屉,碰到里面新买的开瓶器。
是她上周放的,说结婚后偶尔喝点红酒。
我关抽屉时,手停了一下。
手机消息一直响。有问怎么回事的,有骂我冲动的,还有人把亲戚拍的片段发进小群。
画面从我上台开始,罗蔓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没觉得痛快。
她穿那条婚纱试了3次,第二次尺寸紧,生怕自己胖,晚饭只喝粥。我说瘦一斤也不会多收礼金,她气得拿量衣尺打我。
那些画面还热着,眼前人却已隔在电话另一头。
父亲吃得很慢,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我问:“爸,镯子我明天拿去退?”
他摇头,过了一阵,才说:“先搁着。我得缓缓。”
我点点头,没再替他安排。
晚上,老板蔡志成打来电话。
“你怎么把公司名字也穿上台了?”
我拿手机走到阳台。
“蔡总,我说了,我是员工。”
“我知道,可客户未必听那么全。清禾刚给许东打电话,问你那个合伙老板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往下一沉。
蔡志成停了停。
“明早到公司,我们谈。”
挂断后,我站了很久。
客厅里,父亲拿着湿毛巾,正一点点擦门上留下的红纸。
他没催我。
那半张喜字,终于慢慢被擦了下来。
2
周一进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又赶紧看电脑。
车间照旧吵。何展蹲在旧封口机旁,正跟一颗拧花的螺钉较劲。
看见我,他站起来,把一袋包子塞到我手里。
“多买的。买错馅了,我要韭菜。”
他从来不吃韭菜,嫌一上午嘴里有味。
我没拆穿,拿了一只。
办公室门开着,蔡志成叫我进去。
销售负责人许东也在。桌上平板停在婚礼片段,正好是我把工牌挂起来的那一刻。
蔡志成先倒茶。
“私事我不管。可你这身衣服,穿上台,客户就容易多想。”
“我没拿公司说事。”
“你说了合伙老板。”许东接话,“现在清禾问,你没有股份,为什么方案里写着核心合伙人?”
我咬到一半的包子停住。
“什么方案?”
许东看了蔡志成一眼。
蔡志成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没先答我。
是拟好的说明,开头说我婚礼当天情绪激动,中间说私人争执不影响项目履行,末尾一句,本人愿配合承担有关承诺及损失。
我用手指压住最后那一行。
“这句话谁写的?”
“别抠字眼,主要是让客户安心。”
“客户买机器,要看交付。为什么要用我的退婚说明来保证?”
蔡志成往后靠了靠。
“罗建良跟你本来就是一家人。他说婚后要把业务拢一拢,让小罗也进来。你管技术,她跑客户,我觉得挺好。技术股的事,我也跟你谈过。”
“谈过,没落下来。”
“还没走手续而已。”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聚餐。
罗建良让我站在蔡志成旁边拍照,说以后都是自己人。蔡志成笑着揽我肩,我那晚喝得挺高兴。
原来自己人这3个字,能被各人拿去用。
“蔡总,我不是为了否认自己做过的活。可没看过的方案,我不能保证。”
许东把杯盖扣得一响。
“以前都能做,现在怎么件件不能?”
我放下包子。
“先把方案给我。”
没人动。
蔡志成端起茶,终于没再绕。
“清禾是罗总带来的。升级设备已经下单,眼下退不了。你把客户稳住,等做完,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把说明推回去。
“工作我照常做。说明,我自己写。”
他看了我一会儿,语气凉下来。
“这段时间你先别出外勤。许东今天带小何去清禾,免得客户又问私事。”
何展站在走廊里,背着工具包,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一下绷住。
“蔡总,二号线我只跟过一次。”
“不会就问,你师傅不是在公司?”
办公室门关上。
何展跟我走到楼梯口,嘴唇动了半天。
“师傅,那套旧机,我怕调错。”
“到现场先看换没换袋子,别急着改东西。拿不准就停,给我电话。”
他点头,盯着我没吃完的包子。
“你也吃。我不觉得你穿工服丢人。”
我喉咙紧了紧,抬手在他工具包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再替我操心。你看清楚再动手。”
他们走后,我被留在仓库整理旧资料。
一箱设备说明沉得很,我搬到桌上,掀起一层灰。
在公司7年,第一次白天不用接连不断往外跑,竟也没能歇口气。
我一直看手机。
中午,清禾的郁青打来电话。
背景里机器停着,能听见拖车轮子的声音。
“池工,今天公司另有安排?”
“嗯。何展到了?”
“到了,他说不确定,没乱动,这一点很好。我找你问上周那份记录,许经理说还没收到。”
“我发过。等会儿让他查。”
她没问婚礼,也没问我俩谁错,直接说了现场的事。
我堵了一上午的胸口,终于松开一点。
临挂断,她又问:“升级项目里,说你负责全部交付,设备交付后还由你长期维护。这个是你本人确认的?”
我握紧手机。
“我没看过这份承诺。”
那边静了两秒。
“好。我发你。请你看完以后给我答复,我们排产不能靠猜。”
屏幕上很快跳出文件。
封面是去年的展会合影。
我穿着这件工服,站在机器旁边,配字却已经变成了核心合伙人池远。
3
我和罗蔓约在常去的馄饨店。
她比我早到,包搁在对面椅子上。看见我,才拿开。
我坐下,她的目光在我领口停了一下。
“你还穿这个。”
“今天上班。”
她把两杯水里的另一杯推过来,没再说。
店里换了新菜单,墙上风扇还是老的,转到一处就轻轻咔一下。
刚认识那年,我每次出差回城,她都在这儿等,替我留一碗虾皮汤。
我怕身上有味,站在门口不进去,她就端碗出来,说池工,您是在等剪彩?
那时候,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我心里是热的。
我把纸袋放到桌角。
“你的证件和首饰,先拿回去。房子里还有衣服,等你方便再收。”
她没碰袋子。
“你准备得倒快。平时让你修水龙头,3天都等不到。”
水龙头那回,我刚连跑4天现场,回家说先睡一觉。
醒来天黑,她已经叫了人,问我能不能别什么都排在工作后面。
我当时回她,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现在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那句话难听。
“那次是我不对。”我说。
她眼圈一下红了,身子往前靠了些。
“我没让你变成另一个人。我就是想你少受点累,别一辈子别人一叫就走。”
我看着她,差一点就点头。
5年里,她替我留过饭,也在半夜开车接过我;我爸住院,她提着换洗衣服去陪我妈,眼睛熬红了,嘴上还说病床边的椅子比她公司办公椅舒服。
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我迟迟没问,为什么后来,她越来越不愿意让我在亲戚面前说自己做什么。
我点了两碗馄饨,等老板走开,才把手机转向她。
“清禾这个项目,你知道多少?”
她一看封面,脸色变了。
“公司跟舅舅做生意,你问蔡总呀。”
“里面写着我答应了全部交付。我没看过。”
她捏着水杯,过了片刻才说:“舅舅说跟你们公司谈好了,你会做。他让我跟客户,我就跟了。”
“你跟客户怎么说?”
她没答。
我把文件往后翻,那里附着一张消息截图。
罗蔓发给对方的话:池工确认了,没问题。
她的手指一下停住。
店里有人喊加醋,老板娘从我们中间伸手递过去,热闹得谁也没注意这张桌子。
我听见自己问:“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我本来想做成了告诉你。”
“怎么告诉?”
“告诉你,不用再每天跑外面了!你有技术,我能跑客户,舅舅有人脉,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一起做?”
她声音急起来,邻桌看了一眼。
她收住,压低了些。
“你总说忙完这一阵。忙了5年,下一阵还在。我想跟你有点自己的事,不行吗?”
我胸口发闷。
她确实提过,要不要以后一起做。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她拿枕头砸我,问等她做成了,我愿不愿意给她当技术。
我笑着说行啊,你养我。
我想着逗她开心,连她说的是什么项目都没听完。
她却拿着这句行啊,往前走了一大截。
“你可以让我看方案,直接问我。”
“我问过你多少事?最后不都是我看着办?”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婚纱、请帖、喜糖,我嫌麻烦,全说你定。
她已经习惯了我的不在场。
可她手里这一次交出去的,是我的名字。
“结婚的事,我让你一个人忙,欠你的,我认。但这个不是选一盒什么颜色的糖。机器做不到,客户会停产。我答应不起。”
馄饨端上来,热气把她的眼睛熏得更红。
“你就觉得我拿你骗人。”
“我在问,你拿过多少钱?”
她握紧勺柄。
“4万。是让我跟客户、跑资料的报酬。我干活了,又不是白拿。”
我没立刻说话。
她急得翻手机,把一堆记录摆出来:买票、送样、去厂里跟人对流程。好多次她说跟同事出去,我都只回了一个好。
原来她真的在准备一种新生活。
只是那种生活里,我已经被安排好了。
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
她没动,忽然问:“你在台上说了那么多,怎么不说你以前也爱听别人叫池总?”
我低下头,拿勺子碰了一下碗沿。
“我说了。我没及时纠正,是我的错。”
“那他们为什么只看见我丢脸?”
这一次,我没急着找一句道理。
我看了她很久。
“因为最后是我走下台,把你留在那儿。这个难堪,是我给你的。”
她的眼泪一下掉进汤里。
“我以为你会生气,以为你最多改掉稿子。我没想到,你真的不要了。”
我握着水杯,手指绷得发酸。
“我在门口说了不结。你不信,我也一直以为你听明白了。可我知道,你当时怕什么。”
“那你回来。”
她伸手越过桌面,抓住我的指尖。
熟悉的指温一贴上来,我嗓子就哑了。
我没有立刻抽开,竟任她握了几秒。
然后我把手慢慢收回来。
“回去以后,我还得每天等你准许,才敢告诉别人自己在干什么。我现在过不去。”
她的手落在桌面,没再抬。
过了很久,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近。
“你看吧。舅舅让我发的,都在这里。”
4
我是在馄饨店门外接到罗建良电话的。
罗蔓还坐在里面。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她拿勺子搅了两下汤,没有抬头。
“小远,你看了小蔓手机?”
他的声音仍旧亲热。
“看了。”
“她不是外人,你别吓她。钱是我给的,有什么冲我来。”
我站到路边。
“方案上为什么写我是合伙人?”
“蔡总不是早晚给你股份?客户找你,东西也是你修,这点事,别分得跟路人一样。”
“合伙人不是一张照片能算的。交付也得先看现场。”
他那边停了停。
“所以我让你去呀。清禾下午就要试,你把活干好了,谁还会问?你婚礼上砸了场,我都没怪你,现在你总得给小蔓留条路。”
我胸口升起一股火。
“她拿的报酬,做过什么,按什么算。别拿她来让我认没答应的事。”
“你倒是真会撇清。”
他声音终于硬下来。
“钱已经投进去了,不是嘴皮子翻一下就能拿回来。你现在不接,损失蔡总认,还是小蔓认?别到时候说我这个舅舅坑她。”
电话断得很快。
我回头,罗蔓已经从店里出来。
她没问是谁,只把纸袋接过去,低头翻出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小橘子。
我车上曾有一只配对的,去海边那次买的。去年换钥匙壳弄丢了,她还气过好几天,说我什么都能凑合。
她攥了攥,没递给我。
“我还得去拿衣服。”
“好,拿完再给。”
她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找自己的车。
我等她开远,才发现刚才一直想问,她回去一个人行不行。
没问出来的话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掉。
下午回公司,我去找蔡志成。
报价单摊在他桌上,纸角刚好压住了我去年领的优秀员工合照。
“这里面几项我没确认,现场也没看,不能写已经通过。”
他扫了一眼。
“销售先谈,技术后续完善,正常。”
“现在客户按已经确认安排投产了。”
蔡志成把门关上,回头时脸上没了笑。
“池远,我不是请你来挑错的。罗建良把客户带过来,前期我也垫了钱。公司养着这么些人,有活不接,等着喝西北风?”
“接了就得能做。”
“所以让你去做!”
他忽然抬高声音,我也一下站直了。
隔着玻璃,仓管老刘正抱一箱零件走过,朝里面看了一眼。
蔡志成缓下口气。
“你最近有情绪,我知道。做完这个,绩效给你单算,股份的事我们再落实。”
我望着他,心里竟还闪过一点旧习惯里的期待。
他最清楚怎么让我多撑一天。
刚进公司那年,客户仓库漏雨,他脱下外套给我垫膝盖,自己在旁边举手电。
那夜不是假的。
可这几年,每回他说不会亏待,我都已经先把活做完了。
“方案我会重新看,该做的工作我做。说明不签。”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那你先把手上资料交出来。”
我走到门边,何展的电话响了。
“师傅,许经理让我签现场调试通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什么地方。
“调通了?”
“原来的机器能动,可新加那套跟尺寸对不上。许经理说先签,剩下的你来就能弄。”
我看向蔡志成。
他听见了,也没有回避。
我对电话说:“没调通,别签。把许经理叫来。”
许东很快接过,第一句带着笑。
“池工,你徒弟非要听你的。我们现场推进不了,要不你来指挥?”
“我去。但我先看故障,不是过去补一个名字。”
挂断后,蔡志成从抽屉拿出车钥匙,推到桌边。
“去吧,今天尽量给人开起来。”
我拿了钥匙,没接那个尽量。
走到楼下,才把冷掉的半只包子吃完。
那东西堵在喉咙里,硬得像一小块纸。
5
清禾车间门口,郁青拿着夹板等我。
她穿一件浅灰夹克,头发扎得利落,眉心一直皱着。
“池工,先看停机的部分。升级那套,我们另说。”
她没有摆脸色,却也没有安慰我。
我倒松了口气。
何展迎过来,额头都是汗,递工具时手抖了一下。
我把工具包放稳。
“你先说看到了什么。”
他拿出两种袋样。旧的厚一些,新的偏薄,换材料后直接用了原来的设置,封口一边牢,一边不稳。
设备员在旁边催,说客户今天等货,能不能先跑慢点。
我没有立刻答。
“质量那边来个人,一起看。”
许东站在后面,看了眼表。
“池工一来,阵仗就大。”
我没接,蹲下去跟何展检查。
他一开始总回头看许东,问我温度是不是再加一点。
“先看现象。”
我让他把旧料和新料分开放,拿试样给厂里的质量人员看。
经过几轮调整,封口终于稳定下来。
质量人员来回翻看,点了头,机器才慢慢恢复。
工人开始往下一道工序送货,刚才围住我们的圈子一下散了。
何展长出一口气,坐到脚跟上。
“师傅,我真怕你也来不了。”
我看着他汗湿的头发,心里的火淡了些。
“你没乱签,已经替我省了一件最难办的事。”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另一套升级组件还在木箱里。
我和厂里的人把图拿到现场,越看心越沉。
原先答应的是加装后连着运行,可现在的摆放,连进料的位置都对不上。
改,不是不可能。配件要换,人也得重新安排,绝不是把东西抬过来拧上就完了。
郁青问:“原来是谁说3天能用?”
许东把手插进兜里。
“罗总转述尺寸时有点偏差。”
“上个月你来量过。”
郁青翻出记录,递给他。
许东没接。
我低头看了一眼日期。
正是罗蔓拉我试西装那天。
我问过,要不要我跟着去看,她说舅舅只是拜访,不用我操心。
原来我还在更衣镜前嫌领带勒,她已经替我把这条路走到了客户面前。
我后背一阵凉,又没法只怨她。
我那天是真高兴她说不用操心。
郁青把记录夹回去。
“我现在不问你们彼此怎么传的。能完成什么、还缺什么,各自说清。今天不能继续的部分,我们不写通过。”
许东嘴唇动了动。
我先拿起笔,把现场能确认的写下。
每落一行,心里那点急着把所有东西揽住的冲动,就得压下一次。
我太想一句话让场面好看了。
客户等货,徒弟望着我,许东站在旁边,还有隔着电话等结果的蔡志成。
只要说再给我一天,这一圈人的脸色就能一起缓下来。
可我今天做不到。
签完我能签的那页,郁青把自己的那份收好,忽然问:“吃饭没有?”
我说没顾上。
她叫人留两份饭,又对许东说:“后续找公司负责人来谈,不要再让师傅拿一个名字顶方案。”
我低头收工具,手停了片刻。
这一天,终于有人没有说,你那么能干,肯定有办法。
返程时,何展抱着工具包打瞌睡。
蔡志成的消息跳出来,让我明早正式交接,出差安排另行通知。
车里的冷气吹得手背发凉。
我把手机扣在一边,继续开车。
回家已近10点,父亲给我留了汤。
听我说完,他没劝忍,也没劝辞,只问:“你自己的工具,跟公司的分开没有?”
我苦笑:“您就惦记工具。”
“不是工具。”
他把汤推过来。
“以前我跟厂里为工钱翻脸,带走一把自己改的夹具,觉得办法是我的。后来人追到家里,我才知道,材料是谁的,活是谁的,是两回事。那次理也没说明白,反倒气病了。”
我抬眼看他。
他很少主动讲自己丢过的脸。
“真想走,该留的留好。将来看见那扇门,不用绕路。”
汤碗捧在手里,我慢慢点了头。
他起身去热饭,我叫住他。
“爸,过两天,我可能就没固定工资了。”
他背对着我,停了一下。
“那先把今天这碗吃完。明天的,明天再算。”
6
罗蔓母亲来家里,带了一箱绑金带的水果。
我妈侧身请她进来,没先接箱子。
她姓严,以前我叫严阿姨。商量婚事时,她说过几回还叫阿姨太生分。我试着改过一次口,她高兴得给我夹了半碗菜。
现在那声妈堵在舌尖,再也叫不出来。
父亲把沙发上的外套拿开,请她坐。
她坐下就看他的手,像有些话准备了一路。
“老池,那天的位置没安排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把水放上茶几。
“后来我问了酒店,座位是前一天换的。”
严阿姨端水的手一顿。
我也看向母亲。
她这两天没跟我提过。
“原来说主桌坐两家家长。前一天换了表,没人告诉我们。我们带着亲戚到了,还去问你家那桌有没有空位。”
我爸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皮断了。
他把剩下的拢进手心。
严阿姨低下头。
“是我没拦住。我哥说客户难得肯来,坐得近,往后生意好谈。我想反正都是自己人,坐哪儿也一样。”
我妈没有立刻接。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轻轻扯开一道口。
原来被当成自己人,除了方便替人答应,还方便不问一句。
严阿姨眼圈红了。
“小蔓那晚哭得厉害,脱婚纱都不让人碰。小远,我今天不是来逼你。可你们有那么多好时候,真就一点都不能留?”
我没说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旧首饰盒,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母亲初次见罗蔓时给的项链。
严阿姨没有打开,又把手搭在盒盖上。
“这是她让我先带来的。我劝她别还,她说你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我听她这么说,又怕她真死心,又怕她没死心。”
那盒子很小,横在我们中间,却像把过去几年都压住了。
我望了很久,才说:“她要来收东西,直接找我就行。我不会躲她。”
严阿姨点点头,终于看见桌角的账单。
婚宴、婚庆、装修,有些双方一起出,有些还经罗建良转过手。
我把自己认可的那部分推过去。
“这几笔没争议,先结。装修她添的钱,我不扣别的,原数还。”
“你手里够?”
我顿了一下。
“还差一点。月底补齐,日期我写下来。”
她看着我,像终于明白,那天我说的不是一句气话。
我妈起身回屋,出来放了一张卡到我手边。
“先还人家。”
“妈,那是你们——”
“借你。记得还。”
她没让我说完。
我爸把剥好的橘子放进碟子,也没反对。
我看着那张卡,指头半天没伸过去。
我想让他们跟着我风光,最后却还是要他们从攒了一辈子的钱里,替我垫一段路。
严阿姨忽然抹了把眼睛。
“她那笔钱攒了挺久。小时候她想要画架,我答应有钱就买,拖到她不肯再提。现在她什么都想一步到位,我总想,是不是那时候委屈多了。”
我妈把纸巾放到她旁边。
“我家这个小时候还不让我老伴去开家长会。孩子的脾气,咱们不能全背,也不能替他们藏着。”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下,又看看我。
我耳根发烫,却没有打断。
严阿姨坐了许久,才抱起首饰盒。
“这个我先拿回去,让她自己给你。她怕的事,不能每回都让我来。”
临走,她把水果留在门边,说不是赔礼,就是以前来惯了,空着手不踏实。
我送她下楼。
罗蔓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半。
看见我,她手里的手机一下扣在腿上。
“我妈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想要画架。”
她愣了一下,低低笑了声。
“她怎么还记着。”
“你妈今天没替你把盒子留下。”
她看向严阿姨手里的东西,眼睛慢慢红了。
“我知道。我会自己来。”
严阿姨拉开车门时,她忽然又叫我。
“小远。”
我站住,那个称呼叫得我胸口发酸。
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那碗馄饨,我吃完了。”
我点头。
车窗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在楼下站了一阵,上楼把那张卡收进自己的钱包。
晚上转完装修款,我给母亲写了借条。
她嫌我多此一举,还是叠好,放进了存折那层抽屉。
7
我把离职的话说出口,蔡志成先是笑了。
“先回去歇两天,别急着提这个。”
我把交接安排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页,笑意才淡下来。
“认真的?”
“嗯。”
他叫许东出去,拿了包烟,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识,放回抽屉。
那标识是我贴的。何展一闻烟就咳,我说过几次,蔡志成当时笑我护徒弟比护客户上心。
“老池,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只有说软话才这么叫我。
我坐下来,没有催。
他提我爸住院时预支的工资,提第一次给我加薪,提我到公司时连客户怎么称呼都弄不清。
我都记得。
这些人情也不是今天翻脸,就能说从来没有。
说到最后,他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技术贡献、未来分红,还有一个我等了3年的比例。
“股份现在落,条件可以谈。你继续带现场,小罗要愿意,业务也能一起做。犯不着全推倒。”
我的心还是动了一下。
我甚至已经想到,拿这张纸给罗蔓看,她会不会觉得,原来我们没那么走投无路。
可我再往下看,现有项目及对外承诺,都要由新合伙团队共同推进。
我把纸平放回桌上。
“包括清禾?”
“当然。真合伙,就不能只分钱,不管难处。”
“这份方案,我能先不认吗?”
蔡志成望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也懂了。
现在给我的,不只是我想要的那个位置,还要我先把以前没问过的事接住。
他终于说:“你出去干,就没有这些难处?”
“有。”
“你以为修好机器就能收钱?催款、垫货、养人,哪一样不要命地操心?池远,你技术好,我认。可你太爱惜自己,生意不是那么干的。”
我手指在膝上收紧。
以前他说我有本事,我就再顶一晚。
今天他说我爱惜自己,我竟又想解释,自己能吃苦,没那么娇贵。
到最后,我只问了一句:“我要承担这些,能不能先知道已经答应过什么?”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
我没有再等。
离职时间按交接安排定下来,绩效里有两项他没认,我们留着后面谈。
走出办公室,我在楼梯上停住。
墙上贴着第一次参展的照片,我站在角落,头剃得短,工服大一号。
那时我刚拿到驾照,第一次独自开车送货,绕错出口,蔡志成打电话没骂,笑着说,多看看路,下回就认得了。
我站在照片前,直到有人从身后经过,才继续往下走。
何展听说,追到屋檐下,第一句话是他也不干了。
外面正在下雨。
“你去哪儿?”我问。
“跟你。”
“我去哪儿,你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鞋面,忽然有点不忍。
我多希望有个人站出来,说我选得没错,哪怕只为了让我自己相信。
可何展不能拿一个月的工资,替我买这点安心。
“我现在连下个月的午饭在哪儿吃都不知道。你先想自己能学什么,能挣什么。”
他低头,鞋尖碾着一点积水。
“师傅,你是不是不想带我了?”
我心口一软,伸手按住他肩膀。
“想。但你不能因为我想,就跟着走。”
他没再说,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往后那段交接,我照常上班,带他过旧项目,没把东西一摔就走。
最后一天,他没有来送我,正在给新来的师傅讲现场情况。
我站在门边听见,他这回没说池师傅来了就行,而是说,这个地方还得再确认。
我拎起自己的工具箱。
门外雨停了。
车里少了一本公司的记录册,一串仓库钥匙,副驾一下空出一块。
我坐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习惯性地在等下一个出勤电话。
手机没有响。
我启动车,独自开出了厂门。
8
离职第一周,我每天都在算钱。
车险快到期,房贷不能停,借母亲的那笔还挂在心里。
我原本攒着想带罗蔓去海边的钱,结了婚庆尾款。
婚没结成,人家的工已经做完,不能拿我的难受抵账。
城北有间小铺面,门口能停面包车,里头水电都有。
房东说以前也是搞维修的,生意旺得很。
我问那人去哪儿了。
他顿了顿:“改行了。”
我没接那句旺。
铺子后面有间小屋,墙角返潮,勉强够放张床。我站进去,连工具台朝哪边摆都想好了。
房东在外头催,一年起租,今天定可以少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走了出去。
“再想想。”
他撇了撇嘴,说好位置不等人。
我还是走了。
下午,展会上认识的材料商方健打来电话。
“池总,听说单干了。有个活,当天结钱,接不接?”
我先说叫池远就行。
他哈哈笑:“早晚都得叫,有本事还怕没这一天?”
我嘴上没接,心里却受用。
他发来两段设备视频,说小食品厂挪了机器,开着不顺。
看上去不算难。我追问了几句,听他说原来一直能用,便约好第二天过去。
到了才发现,不是一台机器挪位置。
王老板接了急单,把几段不同来源的旧设备凑成一条线,原来有的东西拆了,有的临时接上,过道还堆着料箱。
他站在门口看表。
“方总说你什么都能修,今天开起来,晚上给你结。”
又是什么都能。
我看着自己那只箱子,没有退。
太想有一笔钱到账,也太想有人证明,从成志出来的池远,还是能接得住。
“先看。”
这一看就到了中午。
单台的问题处理了,连着跑又卡住另一处。王老板绕着我走了几趟,问什么时候好,我每次都说再看看。
到下午,工人推车碰倒临时搁着的护板,哐的一声。
我猛地回头,手里扳手也掉了。
没有人受伤。
可那一声把我敲醒了。
我已经不是在判断能不能做,而是在赌,下一次会不会刚好都好。
我捡起扳手,站起来。
“王老板,今天不能照你说的开。两台本身的故障我能修,连接和摆放得重新安排。”
他脸一下沉了。
“搞一天,现在告诉我不能?”
“来之前没问透,到了也没早点说,这是我的错。今天不收调试费,拆的地方我恢复,剩下的问题写给你。”
“我找你来,是听你写问题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点到我胸口。
我脸烫得厉害,差点回一句你这本来就乱来。
但我上午也没说不行。
“耽误你,我认。可再哄你等一晚,也开不出来。”
他指着门,半天挤出一句:“恢复完就走。别再跟我说什么池工。”
我低头收拾,没有辩。
回去路上,方健问钱收了没,听说没成,声音一下淡了。
“你太死板,先转起来,有点问题再磨。”
“下次情况说清楚。”
“下次再说。”
他挂断。
我把车停在楼下,坐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才拎箱子上楼。
父亲开门,先问收钱没有。
“没有,搭了油钱。”
他嗯了一声,去厨房盛饭。
我坐在黑着的客厅里,忽然特别想找人吵架。
骂方健,骂王老板,骂一句全世界都只会往我头上压东西,就能不提今天是我自己没舍得走。
父亲开灯,把饭放下。
“饿不饿?”
我垂着头,喉咙动了一下。
“爸,我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
他拉开凳子。
“今天才知道,也不晚。”
我握住筷子,眼眶一下热起来。
他把炒鸡蛋推近了些。
我扒了一口饭,咽得很慢。
父亲坐在对面,没拿今天的失败,来追问婚礼那天到底值不值。
9
罗蔓再找我,是在小区外的便利店。
她买了两瓶水,把一瓶递给我,眼睛下有很重的青色。
我拧开盖子,习惯性地又要递回去。
她伸出的手也停住了。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谁都没笑。
“这瓶你的。”她说。
我把水收回来。
她给我看手机。原来那段婚礼片段,不知经过多少人,已经传到了她的客户那里。
有人临时要求换对接,说怕沾喜事没办成的晦气。
她把屏幕关掉,声音很硬。
“我不欠她。她嫌我方案贵,可以直说,凭什么拿这个说我?”
“你公司怎么说?”
“让我先休两天。说是照顾,回来客户还剩谁,谁知道。”
她抬眼望着我。
“片段是我舅舅发出去的。他从摄影那儿要的,说替我讨公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
“前两天。我没拦。”
她说完咬住嘴唇,又松开。
“我那会儿真想让你也难受。凭什么我脱婚纱的时候,旁边人都像看笑话,你已经回家了。”
我望着她,胸口沉下去。
她竟肯这么说,让我比听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更能接住。
“可后来有人骂你爸,说他故意穿旧衣服演。”
她的声音哑下来。
“我跟舅舅吵了。他说网友随便说说,我别管。又说要不是你穿公司衣服,清禾也不会问东问西。”
便利店有人推门,冷风卷出来。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忽然问:“你会把我的聊天全发出去吗?”
“不会。”
她眼里的紧张松了些。
“我会解释自己的事。你父母、我父母,还有那些瞎猜的,没必要跟着我们受。”
“你怎么解释?你说我没那么坏,也没人信。”
“那就不替你评好坏。把事情说全。”
她低着头,拧自己那瓶水,拧了两次没开。
我伸手,她递到半路,又自己拧开了。
水洒出一点,落在鞋面上。
她皱了皱鼻子,把瓶子放到窗台。
“我还是恨你那天走了。”
“我知道。”
“可那张座位表,我也没法说不知道。舅舅改的时候问过我,我说,你看着安排。”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白得厉害。
“我怕你爸坐主桌,讲修农机的事,被他们笑。我想着不让他们听见,就不会笑了。”
我攥住水瓶,塑料轻轻响了一声。
“你可以叫他们别笑。”
她没有辩,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们站了很久。
等她缓过来,她从包里拿出钥匙,连着那只小橘子,一起放到窗台上。
“衣服拿完了。妈给我的项链在袋子里,放你玄关了。你有空看看,别以为弄丢了。”
我把钥匙收起来。
她盯着我的手,突然说:“池远,我以前真觉得,只要你再努力一点,我们什么都会有。”
“我也这么想。多挣点,你就不嫌我忙了;等真当了老板,别人叫一声池总,我也不用害怕纠正。”
我停了一下。
“等不到。我已经等得连你爱吃什么,都要看手机备忘录。”
她抬头,眼里的光轻轻颤了颤。
“我后来不爱吃虾皮了,腥。”
“嗯,我不知道。”
那句不知道落下,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回家后,我写了一段很短的说明,发给亲友和自己的工作联系人。
我说明身份,也承认曾为了面子默认夸大;退婚是我提出,费用两人处理,不该猜测任何长辈;业务以本人实际确认的内容为准。
没有配她哭的脸。
发出去之前,我删掉一句语气太重的话,重新写明我自己的责任。
承认爱听那声池总,比站在台上挂工牌还让我难受。
晚上有人来问是不是被罗家逼着认错,我说不是。
也有人把先前发的片段撤掉了。
第二天,王老板回了一条消息,说我写下的连接问题,他们另找人看了,确实得改。
末尾一句,人各有所长,下回别什么都接。
我看了半天,回他:记住了。
父亲后来下楼买菜,老吴拍他肩膀,说小远能干,也敢认错,不容易。
是我妈回来说的。
父亲低头扒饭,耳朵却有点红。
我夹了块肉给他,他这回没有先往我碗里退。
10
我最后没租城北的铺子。
找了一圈,问到以前认识的电工贺岭。他店后面有间小库房,能分我一角,租金按月算。
贺岭听完,先问:“你还打算一天跑3个县?”
我说得先有3个县的活。
他笑,旁边的周敏却不笑,低头写单子。
贺岭看了妻子一眼,摸摸鼻子。
“有也不能这么接。我以前回家就睡,儿子运动会,连他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店小点,晚上好歹能认着自己家门。”
周敏这才哼了一声。
库房不大,有独立的侧门,一扇小窗朝着隔壁的墙。
我摆好桌子,坐下时膝盖差点碰着零件箱。
可车钥匙、笔和手机,终于能一起放在属于我的桌面上。
报名字时,我没加国际,也没加智造。
池远设备服务部。
周敏写完抬头笑:“好找。问老板是谁,连解释都省了。”
贺岭给她使眼色。
她一愣,赶紧低头。
我也笑了。
“就这么叫,挺好。以后别叫池总,听着我总想看背后是谁。”
第一笔正式服务费,来自一家酥饼作坊。
老板娘嫌我先说能修哪里、不能保哪里,啰唆得很。
“拆了修不就完了?你不就是干这个的?”
我蹲在机器旁,用手电照给她看。
“这块磨损我换了,别处不会跟着变新。你愿意做多少,我就收多少的钱。”
她去叫丈夫,两人嘀咕一阵,决定先处理最影响使用的那处。
干到下午,机器顺了,老板娘拿了几包酥饼给我。
“你说话不讨喜,干得还行。”
我接过来,笑着说下次尽量好听点。
她也笑,转钱时没再拖。
我坐进车,特意把到账消息点开看了一眼。
不是什么大钱。
可从早上摆工具到下午擦净手,都是我自己接下、自己做完的。
没有人要替我润色一个名头。
我摸摸方向盘,竟有点舍不得马上走。
晚上把酥饼带回家,父亲咬了一口,下意识换到另一边牙。
我看见了。
“爸,牙还疼?”
“没事,硬了点。”
我妈正好进来,说什么没事,这两天连黄瓜都不愿嚼。
我拿出手机,问他哪天方便。
他连忙摆手:“你刚开始干,别为了这点事耽误活。”
“不是今天一疼,我明天就能空出来。咱们定好时间,那天我不约别的。”
他看着我,半信半疑。
我把日子记下来,让他也记住。
去的时候,他穿了婚礼那天没来得及换的新皮鞋。
走到路口,我见他脚步不对,问磨不磨。
他说还好,走了几步又说,有一点。
我带他折回家换旧鞋。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这才跟着我进楼,竟笑了一下。
“那天就是想风光点,买小了也没舍得换。”
我低头看那双亮得发硬的新鞋,没说他。
谁还没干过一回这样的事。
陪他回来,罗蔓发来一张工作记录。
她把自己说过的池工确认,用颜色一条条圈出来。
下面写着:这些我没问过你,我会跟清禾解释。做过的工作我也整理了,舅舅要扣钱,不能一口全扣。
我坐在小库房里,看着手机,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好。
她没有再发别的。
外头贺岭叫我去吃饭,周敏多下了一把面,说反正锅已经开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出去。
前柜台边挤着3张小凳子,我坐下时又碰到贺岭的膝盖。
他嫌我腿长碍事。
我往旁边让了点,捧起碗,第一次觉得这间小地方,没那么挤了。
11
郁青来时,我正在刷工具箱上的胶印。
箱子是自己买的,早年顺手贴过成志的标识,撕掉后留下一圈发白的痕迹。
我搓了半天,越擦越显眼。
她站在门口,先问是不是不方便。
“没有,进来坐。”
我翻了把凳子,发现凳面有油,又拿自己的毛巾垫上。
她看了眼小窗,说这里光线不错。
窗外是堵墙,上午就只有一线太阳。
我笑:“郁经理,您实在不用找话夸。”
她也笑,索性把文件袋放下。
“那就说正事。清禾升级项目,原来的交付得重新谈。成志供设备,我们要另找人做现场配合。你愿不愿意接?”
我手停在水壶边。
“蔡总知道?”
“知道,我先跟他谈过。你原来该交接的都交清了,我们不会让你带公司的东西出来。”
我把水壶搁好,才坐下来。
那页需求没有核心合伙人,也没写什么全面负责。
设备状态、现场配合、分段试运行,都列着具体要做的事。
我看得慢,心里却有点发紧。
太想要这份活了。
它不只是服务费。能做下来,我就不必再对父母说,刚开始,总得等等。
也能让蔡志成知道,我离开后不是只会坐在库房里刷胶。
郁青接了个厂里的电话,回来见我还看着,便问:“有哪项做不了?”
我指了一处。
“这里得改设备本身,我能说现场怎么用,成志的人还要在。电控配合也得另外找人。”
“有人选吗?”
我叫贺岭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问清楚现场,再问需要多少天。
郁青说按阶段约,他才拉过凳子。
“那能配合。下周三上午不行,我去学校。”
外头周敏补了一句:“这回是亲子活动,不许又只送到门口就跑!”
贺岭耳根发红,没敢回嘴。
郁青在时间上画了一笔,直接空开那个上午。
我看见那一笔,忽然想到过去罗蔓站在新房里,问我周末能不能有半天不接电话。
我当时连客户都没问,就先说不行。
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根本不能定。
费用谈得并不轻松。
我第一次自己报这种价,怕报高人家走,报低又不够给贺岭和其他师傅。
郁青逐项问,哪里包含后续,哪里需要另算。
问到等配件,我答得含糊,贺岭在旁边咳了一声。
“上回我在厂里等两天,家里店开不了。你别把等着也当没干活。”
我脸热,把那一项补上。
郁青没有趁机压掉,只说写清,后面少为这些闹不愉快。
送她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
“池工,找你是你做过的事我们信得过。不是婚礼上你说得够不够好听。”
我扶着门,心里一直绷住的那根弦,轻轻松了些。
“我知道。”
她走后,蔡志成的电话就来了。
“清禾真找你了?”
“还没定。设备还是成志提供,我只做谈好的现场。”
“当初这个客户,可是公司接的。”
我看着门外,贺岭正在替人剪电线,周敏低头找零钱。
没有谁能来替我接这句话。
“清禾原来的设备、售后,照您那边走。我不接没结清的东西,也不卖别的设备进去。如果这部分您不能同意,明天当面谈。不能合作,我就不接。”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舍得?”
我想起刚压在账本下面的房租收据。
“舍不得。所以才想谈好。”
他没有再刺我,隔了片刻,说:“明天下午来公司。郁青也来,罗总那边总得有个结果。”
我挂断,坐回桌边。
工具箱的白印还在,怎么擦都不可能跟没贴过一样。
我把它合好,拿出纸笔,开始算贺岭能来的时间。
明天要带去的,不能只有一肚子气。
12
会议室还是老地方。
我以前坐靠门的位置,方便有人喊就出去。那天郁青把文件放在中间,指了她对面的椅子。
“池工,你坐这儿。”
我坐下,没把工具包背在肩上等差遣。
罗蔓抱着电脑进来,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自己坐到侧边。
她剪短了一点头发,眼尾没化妆,看着有些疲倦。
罗建良来得最晚,进门先笑。
“都是自己人,搞这么正式做什么?”
他拉开我身边的椅子,伸手要拍我的肩。
我挪开半步,把桌上的资料让出来。
“罗总,先看交付。”
他手悬了一下,坐下时笑也淡了。
“舅舅都不叫了?”
郁青把现有设备清单推过来。
能继续使用的留下,需要更换和补齐的,由原来承诺的两家去谈;现场服务另算,原来的全包说法撤掉。
说得并不长,屋里却没人先点头。
罗建良翻了几页,望向蔡志成。
“当初可不是这么讲的。你卖设备的时候,怎么没说做不到?”
许东插了一句现场条件后来变了。
郁青直接把上个月的记录放在桌面,没跟他争声音。
蔡志成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收过去。
“该补的,公司补。但超出设备供应的部分,原来谈得不清,不能全压我。”
罗建良靠回椅背,忽然笑了。
“行,谈得不清。收钱的时候怎么就都清楚?现在找个离职的人来,变成一人一摊,我前面垫的东西呢?”
没人说那笔投入不存在。
它就压在桌上,也是他今天非来不可的原因。
他看向我。
“小远,你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再辛苦几天,帮着做出来,事情就过去了。你非要这样,最后小蔓拿过的钱也得退。”
罗蔓攥紧了电脑边缘。
我把面前那页纸摊平。
“我愿意做能完成的部分。但原来没确认的,不能为了让谁不退钱,写成我确认了。”
“少跟我绕。我问你,吃过我家多少次饭?我介绍客户,是不是看在你俩的份上?”
“介绍给公司的活,我拿工资做了。今天这份服务,是清禾另请我来。您要觉得不合适,我可以退出,原来的承诺也还是得谈。”
他盯着我,声音陡然尖了一点。
“婚礼砸完,名也出了,现在生意还接到手。小蔓的脸,倒给你做招牌了。”
我耳朵里嗡的一下,手按住椅子扶手,差一点站起来。
罗蔓就坐在旁边。
她看着我,脸色白得像那天台上。
我不想让她再承受一次被拿来当话头,也不想为了甩下一句痛快话,把今天都扔了。
我松开扶手。
“我给她的难堪,我自己跟她说。您用我名字收的承诺,今天也得说清。不能哪边缺口大,就让她来顶哪边。”
罗建良脸沉下去。
“你以为你舍得不要这单?”
“舍不得。我坐着谈,是想挣钱,不是来陪您认亲。”
他看了我半晌,拿起杯子,没喝。
罗蔓这时把电脑转过来。
“这几句,是我发的。”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轻。
屏幕上依旧是我在馄饨店看过的那些话,池工确认,没问题。
“舅舅跟我说,池远已经同意。我没再问,就这样发给了客户。这里没有他的授权,我会出说明。”
“罗蔓!”
罗建良把杯子顿在桌上。
她肩膀一缩,眼睛红了,手却没把屏幕转回去。
“你想好了,跟谁是一家?”
她看向舅舅,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您带过我,给过我钱。可他没说的,不能为了我拿过钱,就算成他说了。”
我低着头,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那是她在婚礼上也没能说出来的一句不一样。
她又拿出自己的工作记录。
4万里,做过哪些事,哪些还没发生,她一项项列过。
“没做的,我退。进货买了什么、压了多少,不是我定的,不能都从我这里扣。”
罗建良把纸抽过去,翻得哗哗响。
“当时给钱,你怎么不要分清?”
她眼泪落下来,抬手擦掉。
“当时我想得太好,是我的错。可我不能因为收过,就永远不许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
蔡志成先开口,说设备由公司补齐,后面的现场能继续,就让具体做的人做。
他没替谁讲情,摆出来的是保住客户最划算的办法。
罗建良还想争原来的利润,郁青没有松。
谈到天黑,才终于定下继续的范围。退补另列,不再堵着投产。
罗蔓要退回没实际发生的那部分报酬,做过的工作留下,不能一笔全扣。
轮到我签字时,许东问现场负责人还要不要挂公司。
郁青指了指我那页。
“安排由池工负责,设备本体由成志确认。别再多挂一个让人误会的称呼。”
蔡志成看了我一眼,说可以。
我写下池远两个字,写得很慢。
散会后,罗蔓在电梯口叫住我。
“我不是为了让你回来。”
她说完,又自己摇头,像不愿拿一句漂亮话哄我。
“刚才也想过,你会不会觉得我好了。可最后该退的钱,还是我得退,没人会因为你高兴就替我出。”
我看着她,胸口发酸。
“我听见了。”
她点点头,把电脑往怀里抱紧。
电梯来了,我们站在同一边,没靠在一起。
到了楼下,她先往车那边走。
我等她走出一段,才转向自己的面包车。
13
接下项目后,我才知道,蔡志成有些话没说错。
配件晚到,电话找我;厂里临时换了排产,也找我;贺岭问明天几点能进场,师傅的车到门外,门卫没接到通知,还是找我。
我一天接了太多电话,夜里手机没响,也总觉得兜里在振。
贺岭看我回店就灌水,笑得很不厚道。
“池负责人,头大吧?”
“别叫了,脑仁疼。”
他把第二天的安排丢到桌上。
“我老婆说,你这人不好好吃饭,先不接了。厨房有面。”
我抬头,他又把笑收了。
“别看我。她说的是我,我顺便转告你。”
我忍不住笑,笑完却想起罗蔓。
以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总嫌她不知道忙。
原来忙能是真的,被晾着的难受也能是真的。
到了现场,何展也被派来配合。
见面先喊师傅,又改池工,自己把自己叫红了脸。
我让他先找设备员,不必围着我。
前几轮还顺。换到另一种袋型,衔接处开始停顿。
每段单看都没坏,连起来却积料。
成志的师傅说设备动作正常,车间主任说那就是人跟不上。
我站到工人旁边,看她们来回走了几趟。
两个人要抢一条道,转身才能放料,料车又挡在顺手的位置。
她们的袖套磨得起毛,手上却一直没停。
纸上的布局是直的,人在里面要拐3次。
我胃里慢慢发紧。
前期看现场时,我把注意力都放在设备上,觉得原有的站位凑一凑能用。
现在那句凑一凑,又回到我自己身上。
晚上开小会,郁青问能不能按期结束。
车间主任先说不能再整条停,后面的订单排着。
许东也在,靠椅背等我的话。
我知道自己只要说再试一轮,大家又能各回各位,等到明天再失望。
“得改摆放,再完整试一次。”
主任把笔一放。
“又改?我已经让了两天。你原来说分阶段,不会耽误那么多。”
我脸一下烫了。
“换型的影响我低估了。这次额外到场不收费。稳定的规格先恢复,剩下的挑时间做,不让整条等。”
他看着我,没立刻答。
我把布局纸翻过来,问能不能叫两个真正在这里操作的人来。
“不是让她们再背一遍要求,我想听哪一步最赶。”
两位领班过来,起先还有些犹豫,主任点了头,才把平时怎么绕路讲出来。
一张工作台原本用来放杂物,谁也不敢先挪;一辆料车只因为当初方便,就一直停在那儿。
说到后来,郁青也把凳子拉近了。
没有人再争是谁的问题,大家先把能改的圈出来。
谈到9点多,主任捏着眉心同意,明天先动不影响生产的几处。
出了厂门,我站在路灯下给父亲打电话。
他问吃了没有,我说吃了,迟了一下又说,其实只吃了半盒。
“那回家给你留点。”
我没马上挂断。
电话那头有电视声,母亲在问他盐放哪儿,他低声答,在罐子里,别拿错糖。
我突然很想回去。
不是回到有人替我兜住的日子,是想再坐在厨房里,听他说一句不急。
“爸,明天有空吗?”
“怎么?”
“这边要调几张台子,看看人怎么站、料怎么拿。你以前做过这些,我想请你来帮着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么多年没进厂,新东西不懂。”
“不让你调新设备。就是你熟的那些。按天付工钱,现场该登记培训的也得做。”
那头安静得能听见他挪凳子。
“我穿哪件?”
我仰头看了看天。
“干活方便的那件,干净就行。”
“那个袖口有补的。”
“没关系,爸。”
他轻轻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他又问了两遍几点到。
我一遍遍告诉他,没有嫌烦。
14
父亲比我到得还早。
我拐进厂区那条路,看见他站在门外吃最后一口馒头,纸袋折了两折,放进布包。
深蓝工作服袖口补过,领子洗得有些发白。
看我停车,他先低头看看鞋。
“门卫说得登记,我写了。没给你添乱吧?”
我接过他的布包。
“没有,跟我来。”
走到郁青面前,我介绍父亲的名字。
“池福来,以前做维修。今天请他帮着看摆放和操作走动。”
郁青伸出手。
“池师傅,辛苦。”
父亲愣了一下,才把右手递出去。
他下意识想往左手后面挡,没挡完,郁青已经握住了。
“不辛苦,你们说怎么做。”
我们先没动东西,让原来的人照常做了两轮。
父亲沿着工作台慢慢走,问领班哪边拿料,转身时为什么停。
领班起初回答得很快,像怕被挑错。
父亲说:“我年纪大,没看明白,你慢点,照平时那样。”
她这才真的放慢,把最赶的地方做给他看。
他指向靠墙那张杂物台,问能不能先清出来。
我们跟厂里确认后,把空箱搬走,试着换了位置。
他没急着说好,让领班自己推料车走了一遍。
又让。
一张台挪开,另一处转身不顺,就再看。
何展去搬箱子,贺岭收好碍路的线,成志的师傅重新确认衔接。
父亲只做自己熟的事,遇到设备上不懂的,站在一旁等人来,不逞强。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年轻时教我修车为什么总慢半拍。
那不是反应慢,是先让手边的事看清楚。
午饭送来,主任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开眉头。
“这下不用两个人抢一条道了。”
父亲没往自己身上揽,只说工人平时都知道哪儿不顺,肯听,她们就讲。
下午罗建良来了,尾款还没理清,他不肯不到现场。
看见父亲,他先愣了愣,随后笑着叫老池。
“怎么也来帮儿子,做成父子店了?”
父亲手里拿着标识带,笑容僵了一瞬。
以前他每回见罗建良,都先叫罗总。那天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没出来,我先走过去。
“池师傅在做事。罗总找我,去门边说。”
罗建良看看我,又看父亲,没再逗。
到门边,他压低声音,问服务费能不能再少点,他那头要退补,周转紧。
“前面多出那次到场,我没收。其他的按约定。”
“抬头不见低头见,你非要一分不少?”
我看着车间里。
父亲正蹲着收用完的带子头,何展过去问了句什么,他站起来,慢慢指给他看。
“他们干的活,我得付钱。不能拿他们的工钱,给您送人情。”
罗建良抿了抿嘴,没再说。
完整试运行,第一轮换型仍旧停了一次。
我的胃一下揪紧。
我能感到身后好几个人的目光,也看见许东把笔拿了出来。
我抬手,让这轮先停。
“准备顺序还有一处对不上,再看。”
领班走过来,说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得不等。
这次没人抢着说是她没跟上。
等那处调整好,重新来。
机器声一阵阵响,纸上的记录慢慢对应到眼前。
我爸站在通道旁,工具没到用的时候,就把手垂在身侧,不再往袖口里缩。
最后一轮结束,主任没先问我,转头问领班。
“这样能行?”
她抬袖子擦汗。
“行,这回不用一直追着跑。”
郁青跟设备和质量人员确认,合上记录夹,看向我。
“这一阶段,可以接收。”
我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何展在后面轻轻碰我的胳膊,憋着笑,像他才是那个等了一整天夸奖的人。
蔡志成最后一轮开始前赶到,一直站在后面。这时走过来,伸出手。
“做得不错。”
我握住,胸口一阵久违的痛快。
“后面维护,还是按今天说好的配合。”
他点头,没再补一句你肯定能全管。
郁青临走又递给我一个小维护需求,说回去看看,能做再报价。
父亲就在旁边,眼睛跟着那张纸。
等人散了,他还在整理剩下的东西,像不肯这么快就结束。
我把当天工钱转给他。
他掏出手机看,先说一家人不用,话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那我收了?”
“你的工钱。”
他点下去,把手机揣好,手掌在口袋外按了一下。
回程他坐副驾,没再缩到后排。
开出厂区,他忽然问:“下次还有这样的活吗?”
我转头看他。
他忙说不一定去,得看有没有空,老吴还约了钓鱼。
我笑了。
“有合适的,我先问你。”
红灯亮起,他望着前面的车,过了一会儿又问:“今天没拖后腿吧?”
“爸,今天是我请你来干活,不是给你找个地方坐。”
他怔了片刻,转向窗外。
绿灯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15
最后一次清理婚事,我们约在新房。
我提前开窗,把闷在屋里的气散出去。
窗帘是罗蔓选的,浅灰里带一点蓝。我当时嫌素,她说看久了不累。
我们为了墙面、地板、灯吵过不少回,吵完一起蹲地上吃盒饭,想着沙发摆哪儿,周末谁先起床煮面。
她拿钥匙开门的声音已经听惯了。
这一次却是门铃响。
我走过去开门,心口轻轻坠了一下。
她拎着一只袋子,里面有我的衣服,还有那块表。
婚礼那天准备换衣服,我先摘了表,放在她首饰盒旁,后来竟忘了拿。
表是我跟着罗建良去商场买的。他说男人见客户,腕上不能太空。
我付钱时心疼,戴出门又舍不得让人看不见。
她把表放上餐桌。
“我想过不还了,谁让你那么利索。”
“能理解。”
她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倒什么都理解。”
“也不是。该生气还是生气。”
她轻轻笑了,坐下来。
“那就好。要是一下都不在乎,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过了那5年。”
桌上是最后确认的费用。之前有争议的两笔,各自核清,不再往对方头上添。
她看完签字,又把我妈给她的见面红包转回来。
我说当时就是心意,不用还。
她摇头。
“给未来儿媳妇的,我不是了。让阿姨收着。”
我按下收款,手机屏幕暗下去。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结束,是看着一个熟悉的称呼,终于叫不到自己身上。
她问项目是不是做完了,我说这一阶段结束。
“舅舅骂了你挺久,说你现在眼里都是钱。”
“他该算算自己的钱,别总替我算。”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让我退的,我退了。做过的工作他还想一起扣,我没答应。我妈也帮我说了话。家里往后吃饭,估计得难看一阵。”
我点头,没再顺势教她该怎么做。
她把手放在桌边,摸到一处小磕痕。
那是我们搬桌子时撞的。她心疼半天,我答应买贴纸,后来总忘,伤口似的小印子一直留着。
“池远,我知道你膝盖有时候伸不直,知道你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看着我的手。
“我不是不知道你辛苦。我就觉得,你都那么辛苦了,他们还说你没出息,不公平。”
我胸口发闷。
“你可以觉得不公平。可后来,你也不肯让他们知道我在干什么。”
她眼泪慢慢涌出来,没急着擦。
“我知道。”
楼下有人推车经过,轮子轻轻响。
她忽然问:“要是那天我让你爸坐主桌,把词改了,你还会娶我吗?”
我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说不会很容易,仿佛我从来清醒,早就看透了所有问题。
可我不是。
“那天,可能会。”
她的眼神动了动。
我把手放到桌面。
“所以我也得想自己的事。不是等你认完错,我就能站在这里,说这几年全怪你。”
她低头,过一会儿才问:“现在呢?”
我喉头发涩,伸手把表拨正。
“现在不会。”
她放在桌沿的手慢慢收回去,攥住膝上的纸巾。
纸巾一点点揉紧,她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我看得很难受。
差点说慢慢来,又忍住。那3个字到了她耳朵里,可能又成了以后。
“我们真的好过。”我说,“想跟你过一辈子,也是真的。可现在想到往后,我先想到又得解释、又得保证。我不想带着这些结婚,你也不会忘记我把你留在台上。”
她捂住嘴,缓了很久。
我把纸巾盒放近,没碰她。
“那天我该更早停下来,不该拖到音乐都响了,才让所有人知道。我给你的难堪,对不起。”
她拿纸巾按着眼睛,轻轻点头。
“我有时候还会做梦,梦见那支话筒递过来,你说的是谢谢大家。”
我鼻子发酸,指尖在桌面蜷起来。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水。
“可我醒了,也知道不是那样。”
我没有再补一句安慰。
她把用过的纸巾收进袋子,过了片刻,说公司给她换了组客户,业绩不如从前,日子也还得过。
“我还是想住大房子,穿漂亮衣服,想别人羡慕我。这点估计改不了。”
“想要就去挣,别拿我演。”
她怔了一下,竟笑了,笑着又擦眼泪。
“你嘴还是挺坏的。”
“以前忍着,怕你不嫁。”
我们都笑了一声,很短,却不是勉强给对方的体面。
临走,她走到窗边,捋平卷起的帘角。
“这个不用为证明什么就换,选了好久的。”
“没打算换,挺贵。”
她回头,笑出一点声音。
“你还是抠。”
“最近更抠。”
她拉开门,这次没有再说哪天来。
我送到电梯口,看门合上,才回屋。
表被我收进抽屉,没扔,也没戴。
我拿出工具,修好那只一直松动的窗帘挂钩。
窗帘缓缓合上,屋里暗了一点。
我在桌旁坐下,摸到那处没贴住的小磕痕。
手停了片刻,又松开了。
16
第二个月,蔡志成把最后一部分绩效结给我。
有两项先前没谈拢,我们又见了一次。他说公司难,尾款没收,我拿出自己的记录,把认可的和不认可的说完。
最后各退一点。
没有谁突然大方,钱到账后,我却没再坐在车里想回去吵一场。
何展追出来,递给我一杯豆浆。
“又多买的?”
他笑:“这回不是,请你的。”
新学徒在后面喊何师傅,叫得他脖子发红,转头还故作镇定,交代人把工具放好。
我笑他架子不小。
他挠头,说上周差点又把话说满,后来还是先去看了。
临分别,他忽然问:“我留这儿,你不生气吧?”
我看着他,心里松下来。
“学得会,挣得到,我替你高兴。”
他低头笑了,又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不行,真约了父母。
父亲补牙那天剩下的事处理完,出门就想吃排骨,我妈拦着,他又装作自己只是随便说说。
我赶到,两人还站在路边拌嘴。
我带他们找了家小馆,要了炖得软些的菜。
母亲挡住我,说3个人够了。我照她的话少点一道,没为了显大方,再把桌子摆满。
吃到一半,我把借她的钱先还一部分,剩下的约好慢慢补。
她嘴上说不急,手机一响,还是立刻举给父亲看。
“你看,我就说他记得。”
父亲笑:“你天天念,谁忘得了?”
我妈要打他,他缩手,露出刚补好的牙。
有工作电话进来,我出去接,说下午3点后过去,急的话就得另找人。
挂断回座,父亲没问会不会推掉客户,把最后一块软肉夹给我。
“快吃,凉了。”
服务部没搬大地方,只换了正式招牌。
贺岭嫌我有时候太想让客户满意,我嫌他不肯赶,两人真吵过一回。
吵完,他照样过来搭把手,帮我抬下车上的箱子。
周敏说你俩肯当面讲,省得回家各骂半宿。
我没反驳。
父亲偶尔来干合适的活,也有不来的时候。
我问一次周末有空没,他说跟老吴约了钓鱼,说完又看我,像怕我不高兴。
我让他去,别每回都把鱼送光,留点回来。
他在门口笑了半天。
郁青送维护需求时,提过罗建良分几次处理了旧账,后面没再续新的合作。
他还做贸易,据说仍不服气,觉得我们太不讲人情。
我没再去争他的一句服气。
严阿姨偶尔跟我妈聊养花。两家孩子分开,母亲们也没非要把以前那点亲近全烧干净。
罗蔓不再单独联系我,我也没有找她。
有天关门,周敏叫住我,递过一只袋子。
贺岭订工作服,按尺寸也给我订了两套。
深灰色,胸前绣着服务部的小字,池远两个字落得很正。
我摸了一下姓名贴,拍给母亲。
她回得很快:这回领子还熨不熨?
我看着手机,笑了。
回她:熨。明天带回去。
17
入冬前,我们在店后小院吃了顿饭。
几笔款收齐,贺岭说该吃点好的,正赶上父亲生日,我问能不能一起过。
父亲先不肯,觉得别把大家的事搅一块。
周敏说她会做面,不去馆子,就在院里摆。
他这才答应,还说带鱼。
那天下午,我换上熨好的新工服,送走来问维修的小厂老板,回院里支桌子。
母亲进厨房帮忙,父亲蹲在门边处理鱼。老吴坐旁边,非说有一条是自己钓的。
两个人争得认真,我没过去评理。
何展下班骑车来,带着新学徒,先冲父亲喊池师傅。
父亲抬头还没应,他已经蹲过去,问上次提过的小推车,选轮子是不是得看通道。
父亲立刻来了精神,鱼也不收了,拿手在地上比画。
我把盆接过来,让他们说。
天将黑,蔡志成顺路送了一箱饮料,没坐,还要赶去见供应商。
聊起一个后续项目,他想打包压点价。
我说资料发来,明天谈。
他笑:“现在你真没以前好说话。”
“您明天少压点,我就好说点。”
他哈哈笑,拍了下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没追出去。
回院里,桌子已摆好,何展和新学徒坐下,贺岭正倒水。
父亲在门边拖了一张塑料凳,准备坐那儿,方便随时起来搭手。
我走过去,把凳子提到一旁。
“爸,你坐我旁边。”
他看看桌子,又看看我。
“我坐哪儿都行。”
“我知道。今天我想跟你坐一块儿。”
他手扶椅背,停了片刻,才慢慢坐下。
我妈端面出来,看见他的位置,没说话,把最大那碗放到他面前。
何展拿出订的小蛋糕,上面字挤得歪歪扭扭,池师傅生日快乐。
父亲一看,伸手就要挡。
“这么大岁数了,还弄这个。”
“今天不许总替我们省。”何展把蛋糕往他面前推,“您看看,名字没写错吧?”
父亲低头看,竟认真点了一下。
“没错,没错。”
大家笑起来。
灯光落在他的右手,少的半截食指露在外面。他拿刀切蛋糕,刀把没握稳,调整了一次,也没再急着藏。
贺岭举杯,先祝父亲生日快乐,又转向我。
“也祝池远,池老板,生意越来越好。”
何展立刻跟着起哄。
“池老板,讲两句!”
那一声老板,我听了仍然高兴。
我辛苦挣来的小地方,收得回的服务费,还有这些愿意下回再合作的人,当然值得高兴。
我端起杯子,看见父亲也在等,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
想了半天,我说:“别的慢慢来,今晚都吃饱。”
何展笑我敷衍,贺岭说实在,周敏在厨房门口喊,先喝汤,别光顾着说。
父亲低头尝了一口面。
我问咸淡怎么样。
他点头,说正好,又把碗里一块鱼肉往我这边夹。
我用筷子轻轻挡住,夹回去。
“爸,你吃,我有。”
他看看我,这回没再让。
风从门缝灌进来,门边挂着的另一件工服轻轻晃动。
我起身关门,回来坐下,胳膊挨着他的胳膊。
父亲夹起那块鱼,先尝了一口,忽然伸筷子指向老吴。
“你那条没这条肥,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认。”
老吴立刻放下杯子跟他争。
满桌人都笑,父亲也笑,碗端得稳稳的。
我给他添了点热汤,没有再替他把袖口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