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辞职,我批。交付组的人,一个也不准带。”
陶宁把申请推到我面前,压住纸角的,是我给她买的豆浆。
她没喝,杯壁上凝着一圈水。
申请底下已经签了“同意”,旁边又添了一行:确保原团队稳定,不得造成业务流失。
“交接我负责。”我说,“他们去哪儿,你得问他们。”
陶宁抬起眼。
她昨晚只睡了3个小时,面前的融资材料改得满是红字。供应商刚催过款,她父亲的电话又在响。
我知道她难。
这4年,我比谁都知道。
可我刚在外地工厂住完73天。回来那天,答应过的项目奖励没了,现场补贴要减半,周末支持被列成自愿。
交付组在那张表里,叫“可压缩服务单元”。
我把打印件放到她面前。
“验收前,你说过了验收谈。过了,你说等回款。现在钱到账了,为什么变成这样?”
“钱有别的用处。”
“我跟他们说过,公司不会亏待人。”
“那是你说的。”
她说完,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没躲,也没像往常那样把她的手拢住。
陶宁的手停了停,收回去。
玻璃门外,严赫正在给客户打电话。他去年签下两个大单,是序方最能拿结果的销售负责人。
我听见他保证,下周就能派全组进场。
下周,高劲要带女儿复诊,杜衡要给孩子办转园。排期表上写得明明白白,严赫没看过。
或者看过,不觉得重要。
他挂断电话,敲门进来,把一叠资料压在我的申请上。
“阿川,先把眼前的活做了。公司培养你们也不容易。”
“十天接完旧设备,你拿到设备清单了吗?”
“窗口就这么大,什么都确定了,单子早让别人拿走了。”
“那你打算让谁把十天后多出来的事扛完?”
严赫笑了:“解决问题,本来就是你的岗位职责。”
我把资料拿开,放回他手边。
“我的职责不包括让同事倒贴周末,替你的承诺凑数。”
陶宁站起来:“岳川,别在这儿吵。”
我听见全名,胸口闷了一下。
以前谈客户,她会在桌下轻碰我的鞋。我知道那意思,再帮她一把。
我总能再帮一把。
直到她觉得,不必问我愿不愿意。
“我没有要带走公司的客户、代码和设备。”我看着她,“你找人接,我教到清单上的事都接住。可他们是同事,不是跟我一块儿登记的资产。”
严赫瞥了我一眼。
“你准备自己干?”
“有这个打算。”
“离了平台,你以为客户认的是你?”
我其实也怕。
几年的积蓄,没买的房子,六个人对我的信任,哪样都不是能随手押出去的筹码。
但他那点笑,把我一直按着的火挑了起来。
“那就试试。”
我抽回申请,没往外走,重新放到陶宁面前。
“这句追加的话,我不签。交接单另写。”
她握着笔,半天没动。
严赫说:“陶总,团队稳定总得有人负责。”
“我会分别找他们谈。”陶宁打断他。
她低头,划掉了那一行。
笔尖太用力,把纸划破了一点。
我看着那条破口,没觉得轻松。
可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把纸重新打印好。
出门时,交付组六个人都坐着。
孟驰的键盘敲得很响,屏幕上却一直是同一行代码。
高劲递来一张交接目录,指着其中一项:“这儿不能写已解决,客户还没确认。你走,也别给接手的人挖坑。”
我接过来:“知道。”
他把声音放低。
“晚上吃面。别一个人躲着。”
我鼻子忽然发酸,笑着骂他:“我什么时候躲过?”
“你住工厂的时候,连自己发烧都敢瞒。”
他没再说,伸手替我把折起的纸角抹平。
1
面馆老板见我进门,照旧问:“打包7份?少辣那份给陶总?”
“今天堂食。”
我身后六个人挤进来,他把窗边的小桌拼到一起。
蒋萍拆筷子,杜衡给幼儿园老师回消息,米瑶抽纸擦桌面。
孟驰面还没端上来,就盯住我。
“你新公司什么时候招人?”
我正喝酸梅汤,一口呛在喉咙里。
米瑶递来纸:“他下午问了我4次,创业是不是得先弄个前台。”
“前台先别弄。”高劲说,“椅子得买好的。我这腰,已经替序方省过钱了。”
大家笑,我却没敢顺着答应。
“我现在没公司,也没订单。你们谁想换工作,按自己的情况找。别看我辞职,就觉得非得跟我走。”
“谁说跟你走了?”孟驰把杯子往下一搁,“我问能不能入股。”
笑声停住。
连正端面的老板都看了他一眼。
“你刚交完首付。”我说。
“所以才问。”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是去年项目庆功会。他捧着优秀员工的玻璃奖杯,后面的大屏上,是那个项目的回款数字。
“我爸以为,这杯子值好几万。”他笑了一下,“我没告诉他,带回来时还得自己掏快递费。”
我认得那只杯子。
颁奖那天,我站在台下,还觉得总算替他争了点东西。
“我不是来演忠诚的。”孟驰看着我,“我想知道,做成东西以后,能不能真有一点是我的。”
米瑶举起筷子:“这事我也想问。钱我有一点,别让我投进去,最后还是你说改什么就得改。”
陈小满坐得笔直。
她刚转正不久,包上的布挂件边角都磨白了。
“我可能拿不出钱。”她小声说,“能不能先干?有机会的话,我以后再谈。”
我望着她,竟不知道先答哪一句。
高劲把面推过来,挑开已经黏住的面条。
“先吃。别感动得直接答应。赚了怎么分,亏了谁担,大家意见不一样听谁的,你得想。”
他低头拌面,又加了一句。
“我也想买一点。条件不好,我不买。”
心里那股热,直到这时才落到实处。
杜衡一直没吭声。
我看向他,他先摇头:“我暂时走不了。孩子换幼儿园,家里不能断工资。”
“你不用解释。”
“我要解释。我不是不想来。”
他的筷子还套在纸袋里,已经被捏出一道折痕。
“但我不能拿一家人的日子,证明咱们关系好。你要是真做起来,能不能让我晚点再谈?”
“能。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谈。”
蒋萍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到我手边。
“还有一个不好听的问题。”
她比我年长,客户骂得最凶时,她也能把故障现象记清楚。
她不爱拐弯。
“你跟陶总过两天和好了,我们怎么办?”
桌边一下安静。
我低头,碗里有个煎蛋,边缘焦黄。
以前陶宁加班,我总要给她多加一个,装进单独的盒子。老板记了几年,今天也多煎了一个,放在盘里。
“开公司不是为了吓她。”我说。
说出这句话时,我才发现自己真有过那种心思。
我想她来留我,想她当着严赫说,离了岳川不行。
可六个人坐在这里,谁也不该陪我演那场戏。
我抬起头。
“我和她怎么样,不拿你们的饭碗作决定。你们要投资,先看条件,不用给我面子。”
蒋萍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行。东西拿出来,我也想谈。”
孟驰顿时活了,把手机计算器打开,高劲按住他的手。
“先留半年的房贷。别算得比别人催款还积极。”
笑声重新冒出来。
我也笑,心里却烫得厉害。
这些天,我一直觉得自己把人都辜负了。没想到他们坐到我面前,争的是往后那张桌子上,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手机响了,是陶宁。
我走到门口,她问:“和他们在一起?”
“嗯,吃面。”
“你上午刚说,不替他们决定。”
“我现在也没替他们决定。”
她停了片刻:“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
我隔着玻璃看里面。
陈小满低头记着,高劲正把孟驰算进去的全部存款划掉。
“陶宁,他们想要什么,你可以直接问。”
电话里静了很久。
身后老板端着那只多煎的蛋出来,问我还打不打包。
我接过去,低声说:“装上吧。”
陶宁听见了,却没像往常那样说,我等你。
她只说:“我回家等你谈。”
2
陶宁那晚在厨房煮粥。
锅盖被顶得直响,半袋小米敞在灶台边。
我把装着煎蛋的盒子放下,伸手调小火。
她从背后抱住我,额头抵着我的背。
“今天那句话,我说重了。”
她的手很凉。我握住,想起以前冬天,她开完会会往我外套里钻,说大老板也没有暖气自由。
现在她穿得很好,抱我的力气却比以前大。
“我爸那边又催了。”她说,“那笔周转年底得还。严赫好不容易把客户谈下来,这时候不能再散。”
“我没想让公司散。”
“可你一走,他们就会走。”
她转到我面前,眼睛里有我熟悉的疲惫。
“半年。阿川,你再帮我撑半年。我重新谈你们的待遇。”
我想问她,这半年算不算我已经撑过的那个季度。
话到了嘴边,看见她手腕上勒出来的表带印,又软了一点。
她是真的睡不好。
我也真的快撑不住了。
“你可以明天分别找他们谈。能给什么,说什么。”
“我现在拿什么给?工资照发,客户不回款,我也没少你们一分钱。”
“可会上刚公布项目利润,销售奖金已经发了。”
“签单也不是坐着等来的。他出差、陪客户喝酒,这些你不清楚。”
“我清楚。我没说他不该拿。”
“那你们拿的也是工资啊。”
话音落下,她嘴唇一抿。
我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了。
锅里的粥咕嘟作响,蒸汽糊住玻璃。我带回来的煎蛋还放在灶台上,塑料盖里挂着油雾。
这场面本该很暖和。
我却有点冷。
“你当初说,要一起做自己的公司。”
创业那年,漏风的窗户靠纸箱挡。客户来前,我们得把盒饭藏进抽屉,装成刚结束一场重要会议。
她第一次拿到预付款,站在楼梯口给我打电话,哭着说,阿川,我们有公司了。
我跑下去抱她,连电梯都没等。
那声我们,我记到现在。
“最早的钱是我家出的。”她说,“我不能当公司只有我们俩。”
“我知道。所以我从没要过一半,也没说这公司该听我的。”
我停了一下。
“可你不能一边说是我们,一边又告诉我,能拿工资就该知足。”
她眼圈红了。
我看见,胸口跟着疼了一下。
她不是没爱过我。我做小手术那次,她推掉了外地签约,在病床旁坐了一整夜。清晨护士来量体温,她还握着我的手,姿势都没换。
我舍不得把这些也一块儿否认。
可她对我好,不能让那些难堪凭空没了。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吃亏?”她问。
“我觉得我们把事弄坏了。”
我靠住台面,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
“我在公司不敢让你下不来台,回了家等你看出我不高兴。你觉得我没反对,就还能撑。我有时连自己都烦,明明委屈,还先问你晚饭吃什么。”
她抬手抹了下眼睛。
“那你现在要我怎么办?”
这句问得很轻。
我很想说,算了,粥好了,先吃饭。
我太会说算了。
“离职继续办。我先搬出去住。”
陶宁猛地抬头。
“你连家也要一起辞?”
我喉咙发紧。
“我怕再住下去,明早你说一句有个急事,我又跟着回去。”
她望着我,像头一次发现,我说要走是真的会走。
“你就这么怕我?”
“怕我自己。”
我转身去收衣服,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柜子里,她给我买的衬衫还和自己的外套挂在一起。那只旧杯子放在床头,杯底印着今天也要早点回家。
我最终只拿了换洗衣服和杯子。
走到电梯口,她从门里追出来,端着保温盒。
盖子没扣好,热气从缝里冒。
“粥还没吃。”
我接住,拇指碰到她的手。
她没有马上松开。
我们隔着那只盒子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留下。
电梯门打开,我低声说:“灶台上的蛋,趁热吃。”
她这才点头。
我进电梯,门要合上时,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看着我,眼泪还没干,最后只说:“到了,发个消息。”
“好。”
那晚到了租住的房间,我先发了消息,才打开保温盒。
米放多了,粥稠得像饭。
我吃完了,坐在没有靠背的床沿上,很久没动。
3
交接做了一个多月。
我带接手的人去现场,哪台老设备只读状态,哪段记录得找班长确认,哪位客户说已经好了其实只是暂时不追问,都当面讲。
新同事拿着本子记,问得很细。
严赫来过一趟,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笑道:“也没那么不可替代嘛。”
我把记号笔递回新同事手里。
“能接住最好。你继续说,刚才哪里没明白?”
等严赫走了,那年轻人才低声说:“岳哥,我不是来挤你。”
“知道。你接的是活,不是跟谁争位置。”
我说完,自己也松了口气。
我确实不想回头见到一地烂摊子,再靠那点烂证明自己值钱。
最后一周,陶宁分别找六个人谈过。
工资有一部分调整,旧的补贴也重新核算。孟驰出来时,捏着那张纸,站在工位旁半天没坐。
我没问。
他自己凑过来:“早一个月给,我还真能再熬。”
“现在给也不是不行。你想清楚。”
他看我一眼,把纸收进包里。
“你那边没订单,这边至少工资能准时。岳川,我真想过留下。”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难过。
我笑了:“想过才正常。你又不是我的家属。”
“家属也能跑。”米瑶从旁边插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先看了看我,讪讪收了声。
我却笑得更大,笑完胸口空落落的。
离职那天,我拎着纸箱等电梯。
陶宁站在旁边,没拿公事。
“地方找好了?”
“找好了。二楼,没电梯,原来拍婚纱照的。”
她看着纸箱里那只旧杯子。
“别租太贵。”
“已经够省了。前台得我自己坐。”
她嘴角动了动,终于笑了一点。
电梯来了,她抬手替我挡门。
我走进去,她留在外面。
镜子里,我们离得那么近,门还是合上了。
新办公室在旧五金市场旁。
楼下卖轴承、劳保鞋,墙上留着拆掉婚纱照后的浅印,房东说这叫装修基础好。
我没拆穿他。
桌子买二手的,椅子全买新的。
高劲的腰,我记得。
公司名字叫有尺科技。我把名牌贴上门,又往后退了两步,想拍张照。
镜头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一瞬间,心里的豪气漏下去大半。
我忽然特别想给陶宁打电话,说你看,真办下来了。
可手机还没举起来,楼梯上就传来动静。
米瑶扛着自己的显示器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别拍了,过来接。”
我赶紧伸手。
“这么急?简历呢?”
“先面谈。条件不行,我把东西扛回去,当减肥。”
她坐进新椅子,满意地点了下头,才把一张纸递过来。
工作安排、需求变更、工资日期,最后一项是不同意见能不能写在会上。
“这是找工作,还是挑老板?”
“互相挑。以前没挑过,亏过。”
高劲和孟驰隔几天来。
高劲的新电脑桌面干干净净,连原来自己写的常用脚本也留在旧公司。
孟驰盯着空屏幕,叹气:“真得从第一块砖砌啊。”
“砖也别偷别人家的。”高劲说。
蒋萍晚两周,陈小满更晚。
她做完最后一批部署,拿到离职材料才打电话。
“岳哥,你还招人吗?”
“先过来谈。”
“那我能不能把包放窗边?”
我看着已经被孟驰占了的窗边位,没忍住笑。
“你早点来,自己争。”
挂了电话,孟驰立刻把杂物收走一半,嘴上还嘀咕:“人没来,地先没了。”
那天我下楼买水,再上来,门开着,里面有人吵字体,有人嫌插座少。
我手里拎着两大桶水,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
早上拍照时那股空荡,不见了。
4
第一次谈入股,桌上摆着6个纸杯。
杜衡还没离职,也来了,带着妻子。
我准备了半晚上的开场白,许律师坐下,先把我那页“共同愿景”翻过去。
“先谈钱。谁出多少,谁拿工资,干活取得的部分怎么算,离开时怎么办。”
孟驰挠头:“我们几个还能互坑?”
“你们以后都不用买房、结婚,也不着急用钱?”
孟驰闭嘴,把计算器拿出来。
我原本怕他们问得太细。
真坐下来,他们却比我想得更敢问。
米瑶问,没投现金的人能不能反对项目。高劲问,我要临时给客户加一大堆东西,其他人不同意怎么办。
蒋萍问完退出,又问公司一时付不出那笔钱怎么处理。
我听得后背冒汗。
我以为这些答案,自己都准备好了。
可纸上真写成条件,才发现有好几处,我仍把“他们信我”当作了省事的办法。
许律师没有替我圆,拿笔在空处画圈,让我们一项项谈。
到中午,孟驰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
“我能放3万。”
高劲抬头:“不是上次说的数。”
“留了房贷。我妈还要做牙,不能再挤。”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我把他原来写下的数字划掉。
“3万就3万。别拿做牙的钱,给我公司镶金边。”
他噗地笑出声。
蒋萍看着我的预算,手却没松。
“你呢?自己留了多少?”
“够用。”
“数字。”
我报了,她不说话。
杜衡的妻子在旁边低头喝水,像是听见了家里经常发生的争执。
我被他们盯得没办法,只好把准备追加进去的那笔钱拿掉。
那本来是买房的钱。
我总觉得,自己押得越多,越能让他们相信这事能成。
现在被迫留下一截,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又有点丢人。
高劲看出我的别扭,敲敲桌子。
“你要是先饿昏了,我们不是更麻烦?”
方案改到下午,谁也没急着签。
出钱和拿工资分开,靠持续工作取得的部分,按约定逐步落实。有人只领工资,也照样能把工作里的话说清。
这些听着不起眼,谈的时候却磨掉了好几壶水。
陈小满一直在最后一页写字。
轮到她,她先问:“我不出现金,以后能不能看公司的账?”
“按约定能。”
“亏了也能?”
“更得看。”
她点头,又拿笔把自己的那页看了一遍。
杜衡妻子直到这时才开口。
“股份归股份,工资不能拿这个抵。孩子生病,他得能回去。”
“可以。”
“我不懂你们的行业。”她把文件往前推一点,“我只是不想再等到凌晨,听他说还有最后一点。”
杜衡握着车钥匙,没看我。
我想起在序方,有好几次就是我把那最后一点派给他的。
“项目排期我会和他谈,不能到现场才让他答应。”
她这才松开纸。
杜衡说:“我做完手头的项目再来。条件正式谈,不用因为我最后到,就给我留最贵的那份。”
孟驰伸手拉他:“先挑桌子,窗边还剩半张。”
“条件没签,先让我占地方?”
“我当股东的第一个建议,出租岳川那张桌子。”
大家笑起来。
许律师把纸收回去,说还要按今天谈的修改,不急在今晚。
我送他们下楼,杜衡妻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二楼亮着的灯。
“这椅子挺好。”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点头:“腰不舒服的人多。”
“他回家提过。”
她笑了笑,跟上杜衡。
我重新上楼,发现孟驰没走,正趴在白板上画第一年的收入预想。
那条曲线陡得像爬墙。
“画低点。”我说,“先别把天花板捅了。”
他拿板擦擦掉一截,又不甘心地留了一小截往上。
“总得让人有点盼头吧,岳总。”
我没让他再擦。
那天公司还没收入。
可桌上六个人谈过、改过的纸,比墙上那条陡线,更让我想把事情做好。
5
第一笔支出是3箱矿泉水。
第一笔收入,没有。
孟驰把演示页面做得很好看,米瑶看了一眼,问他:“卖给老板,还是卖给来参观的大学生?”
我们把演示收起来,出去找肯付钱的人。
旧公司的客户资料不能用。我买手套时,顺口问楼下劳保店老板,附近哪家厂总抱怨停机。
他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久诚。冯老板前阵子买了块大屏,亮得跟洗浴中心似的,还是不知道货少在哪儿。”
我骑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一箱水。
冯保平穿件洗白的夹克,接了名片,先问是不是卖管理软件。
我刚点头,他就把名片还回来。
“我不缺软件,缺替我把货交出去的人。”
车间门口有张白板,昨天的产量改过3次,底下写着夜班再核。
“为什么老等夜班?”我问。
“白班说机器不好,夜班说料不到。反正都没闲着。”
“您信谁?”
冯保平瞥我一眼:“知道还用站这儿?”
我把水搁下,问能不能进去看看。
他没答应我推销,只说别碍事。
那天下午,我和高劲在车间待到天黑。
有台机器停着,灯还亮。工人在换模具,大屏把那段时间照样记成生产。
另一台短暂停顿,是叉车堵了路。班长嫌表太多,每天最后只写一个数。
回去时,高劲拍掉裤腿上的灰。
“你给他装十块屏,也还是夜班再核。”
我说:“那先不卖屏。把时间丢在哪儿找出来。”
我们熬了几晚,做了个粗糙的小东西。
只读设备信号,发现可能停机,让现场确认原因。条件不够的老设备先人工记,交班时把没处理完的事带下去。
米瑶把常用原因做成大按钮,拿着戴脏手套的手去试。
陈小满站远了看字,高劲把“自动判断原因”整行划掉。
孟驰嫌名字土。
我说就叫机边账。
“账不土,算不清楚才土。”
第二次去,冯保平看了那几个粗页面,没夸,也没笑。
“装了,产量能多多少?”
我差点说一成。
那两个字在销售桌上很轻,落到车间里,就是一群人又得多熬几个夜。
我把话咽回去。
“现在不知道。先把时间丢在哪儿找出来,您再决定改什么。厂里得有人一起确认,我们不能只看一盏灯替您下结论。”
“卖东西还给买主布置活?”
“您不愿配合,我们这个真不好用。”
冯保平靠回去,笑了一声。
他没签,带我们进车间,叫来石班长。
她是个嗓门很亮的中年女人,听完,抹布往台上一搁。
“机器停一分钟,扣一分钟钱?又来这个?”
冯保平皱眉:“谁说要扣了?”
“上回那张表,最后不就这么用的?”
我站在两人中间,忽然明白,光让冯保平觉得值还不够。
石班长不肯记,我们做出来的还是一块亮板。
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原因确认。
“换模、等料、维修都能分开。机器没动,不代表人闲着。”
她没接,盯着我:“你管得住老板?”
我张了张嘴。
冯保平已经看过来。
“管不住。”我说,“所以今天得先谈。拿这个单独罚人,大家以后就填给您看,您花钱也没买到真的。”
车间里轰隆作响,冯保平脸色不太好。
我等着,手心一点点出汗。
他最后看向石班长。
“试这一个月,先找问题,不单凭这个扣谁工资。有争议,把原记录拿出来一起看。”
石班长这才接过手机。
她戴着手套按了两下,指尖碰到旁边的按钮。
“这儿太窄。”
米瑶立刻掏本子。
冯保平看着她蹲在工作台旁量位置,忽然问我:“试一片,多少钱?”
我把写好的范围递过去。
这回,他没把纸还给我。
6
久诚试点开始后,我每天往厂里跑。
石班长不再赶我,也没给好脸。
她把手机塞过来:“别一直弹提醒。人正在换模,兜里响个没完,谁有空点?”
我们把提醒改到交班前集中确认。
有个装料师傅不会选原因,问模具卡了,自己调了半天,算维修还是调整。
我刚想替他选,杜衡在旁边蹲下来,先问平时怎么叫。
师傅挠头,指向石班长。
最后几个名称,是他们自己定的。
杜衡那天是趁休息来看看,走前还惦记那张表。
“别把他们说顺嘴的话,改成我们看着专业的词。回头又得教。”
我扔给他一个橘子。
“还没正式来,就开始嫌老板了?”
“先练着。”
第三周,冯保平主动给我发了张照片。
白板上不再只有夜班再核。
常用配件总在夜班用完,采购却第二天才补。原先每个班都说过,没人把几天的事摆到一起看。
他改了补料时间,让模具管理员提前确认第二天的东西。
再去时,厂里照样吵。
石班长拿手机敲了敲桌沿:“昨天冯老板没让我背锅。算你这个东西有点用。”
我站在工作台边,咧着嘴笑了半天。
我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这么不客气地夸我。
试点尾款下午到账。
我在楼梯上看见消息,一脚踩空,抱着扶手站稳,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上楼时,孟驰以为我喝多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那张脸一下亮起来。
“真付了?没再让咱们加个什么?”
“付了。新增的,另谈。”
他把消息看了两遍,连忙叫其他人来看。
这金额放在序方的报表里,只够占一行。
现在几个人挤在一起,蒋萍还没来得及说话,孟驰先举起手:“开发机,再不换我要用意念编译了。”
米瑶把他手拉下来:“先补测试设备。”
“我都让你半张桌子了!”
“桌子能测断线?”
高劲没劝架,翻开设备报价,比他们争得还认真。
我本来想豪气地请顿贵的,听着听着,也凑过去看哪台二手设备合适。
最后添了最急需的东西,把报销款付掉,又买了一锅羊肉汤。
蒋萍端着碗,终于说:“下个月工资,留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孟驰举起一次性碗:“那先为下个月干一个。”
“别把汤碰洒了。”高劲提醒。
还是洒了。
孟驰烫得直吸气,其他人笑成一片。
杜衡就在那周正式过来。
他做完旧项目,带来两套工作服和签好的文件。
“家里谈过了,只投说好的这部分。追加不能自动算我。”
“我还能把你卡抢了?”
“你以前不用抢。”
我笑意顿了一下,他却把文件递得更近。
“现在我敢说。”
我接过来,没拿玩笑糊弄。
“行,按谈好的来。”
陈小满那份也签下了。
她不投现金,靠往后的工作逐步取得约定的份额。许律师把她问的几处重新讲清,她才落笔。
孟驰探头看:“股东,今晚吃什么?”
“泡面。”
“都股东了还吃泡面?”
“加蛋。”
那声回答响亮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把六个人的文件收进同一个夹子,手指压在最后一页。
六个名字,不是替我写的保证书。
可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想,只要他们在,我什么都能扛。
高劲看见我的神情,敲敲纸箱。
“岳总,别发愣。你答应买的椅子,有一个螺丝松了。”
我蹲下找工具,他在旁边扶着靠背。
新公司第一场庆功,最后是我趴在地上拧螺丝。
窗外天一点点黑了,孟驰开了灯,顺手往我面前放了半个橘子。
7
陶宁来时,楼梯口堆着轴承箱。
她绕了两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找错地方。
我下去接,她穿着细跟鞋,侧身上楼,鞋跟碰台阶,一下一下响。
我伸手,她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上来。
进门前就松开了。
屋里几个人围着一台测试设备,高劲接线,陈小满记录,米瑶正在和孟驰争状态提示。
陶宁站在门边,没马上说话。
她见过他们加班。
这回谁也没抬头问,今天还要多久。
蒋萍先看见,叫了声陶总,接过她带的水果。
其他人陆续招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我搬来椅子,放在窗边。
陶宁看着夹在白板旁的出资安排,问:“他们都谈好了?”
“嗯,杜衡也来了。”
“他爱人同意?”
“她一起来谈过。”
她点点头,目光在那6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我给他们调待遇的时候,没一个提这个。”
“你问过他们想要什么吗?”
她望向我,没回答。
我忽然不忍追问,把水果袋打开,拿出一个橘子。
她从包里取出项目简介,推到我面前。
“有个客户要改现场展示。你们做一部分,我们给预付款。”
纸上那个金额,让我剥橘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太知道我缺什么了。
一笔够让大家安心的收入,一个能证明出门没摔倒的开头。
我甚至有一瞬间,已经看见自己接过去,顺势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说:“不是每次帮你,都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把剥开的橘子分一半,放到她面前,没碰那份纸。
“需求先给蒋萍,我们评估。付款和范围能拆清楚,就谈。”
“现在跟你说话,都得走这些?”
她声音压得低,像怕那边的人听见。
我望着她。
“聊你就不用。”
她看着那半个橘子,眼睛忽然有点潮。
“你想聊我什么?”
我竟然答不上来。
我想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吃那只煎蛋,还想问,家里我那边的床头是不是仍空着。
每一句都像在往回走。
最后只问:“胃还疼吗?”
“不疼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补充:“按时吃药了。”
我们坐了片刻,没再谈业务。
她走时,孟驰跑下去搬开轴承箱。陶宁站在楼梯边,回头看了眼门里。
“他们以前也这么敢说?”
“以前也敢。”我说,“后来我们忙着让他们听话。”
她听见那个我们,抿了下嘴,没有反驳。
项目评估后,还是没接成。
内容比她最初拿来的复杂,付款绑在总项目最后验收上。我们提出拆分,上游不接受。
她回消息,说这次先不做。
我打了个好字,半天才发出去。
拒绝那笔钱,比我预想的难。
更难的是,几天后,严赫去了久诚。
冯保平打电话,让我过去看一份新报价。序方把同类看板打包进大系统,现阶段不单独收费。
硬件采购、后续维护、销售队伍,他们都比我们有底气。
冯保平没有不好意思。
“你做得好,我认。可我也得比价。你能不能便宜点?”
我把报价看完,喉咙有些发干。
辛辛苦苦搭了张小桌,刚盛上一碗饭,别人把宴席摆在旁边,连这碗都能白送。
回去路上,严赫发来消息。
“创业挺好。不过做生意,不能只会感动同事。”
我停在路边,盯着那句话很久。
我想起陶宁望着那6个名字的表情,又想起自己还没回她的那张晚餐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碗面。
办公室桌上,正好压着协盛机电的询价。
两处车间,期限紧,尾款远。我已经在角上写了暂缓。
那晚大家走后,我把两个字划掉,拨通了鲁经理的电话。
他听完,笑得很热情。
“我就知道,岳总这种自己出来干的人,敢抓机会。”
那句话,我听得很舒服。
8
鲁经理很会让人觉得自己重要。
“大公司不缺我们这点钱,什么都要排队。还是你们反应快,老板亲自来。”
我听着,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这单做成以后,能撑过几个工资日。
蒋萍看完草案,把纸推回来。
“首付款盖不住设备和驻场。确认条件太宽,他说不好用,我们就一直改?”
“我会谈。”
“你已经答应周一进场了。”
我被堵住,语气硬起来。
“等所有条件齐了,机会也没了。别人用免费压着我们,咱们还只敢做两台、三台?”
她看着我,没马上接话。
“岳川,你现在是在谈生意,还是在回严赫那句话?”
我脸一热。
“和他没关系。”
她把文件收回去,起身联系对方。
我当时竟觉得,她只是反对得太多,真干起来就好了。
周一去了协盛,才知道两处车间差得多远。
老设备那边,信号得逐台确认;另一边网络有死角,采集端掉线,厂里的人还总被临时叫走。
高劲要求先做一片,稳定了再铺。
陈小满把测试记录递来,建议把断网恢复和汇总核对先走完。
鲁经理打电话,提醒评议会的客人周五就到。
我握着电话,看着墙上刚贴好的进度。
“先赶展示。我跟着现场,有问题我兜。”
说完那句,心里甚至生出一点悲壮。
好像我愿意不睡觉,事情就不该再卡着。
杜衡的孩子正好发烧。
他蹲在设备旁接完电话,站起来找我,说晚上要早走。
我正在听客户说又加两个页面,一手捂住听筒。
“今晚先挺一下,明天我替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好。
很平的一个字。
凌晨2点,我在走廊喝咖啡,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药放第二层,别多喂……我知道,我在等岳川。”
我握住杯子,想过去。
鲁经理从办公室探出头,又把我叫进去。
展示那天很顺。
几块颜色在屏幕上变,客人点头,鲁经理拍照,反复说没选错人。
我坐进车里,困得眼睛发涩,还是给工作群发了句拿下。
很久没人接。
最后高劲回了两个字:再看。
3天后,鲁经理的电话打过来。
“你们这数字,到底准不准?”
夜班一台设备被算出长时间未运行,汇总表发了上去,车间拿着表找人谈话。
那位师傅说自己一直在忙,双方吵到鲁经理门口。
我赶到时,他还站在外面,工作服胸口沾着油,手里捏着维修单。
“我干到换班,他们说我偷懒。”
鲁经理把汇总表拍在桌上。
我看见那段连续的未运行,后背一点点发凉。
高劲赶来调记录,没多久就找到问题。
采集端掉线,页面有提示,汇总里的旧逻辑却把部分未知时段并进了未运行。原因没确认,表又没有带着醒目的待核标记,就被拿去用了。
陈小满站在旁边,嘴唇抿得很紧。
我知道她提过。
我让她往后排。
“先把表撤掉,这段不能这样用。”我说,“问题在我们。”
“现在撤?”鲁经理脸色很冷,“上面都看了。你不是说能交付?”
他推来一份修改清单,让我们把全部车间补完,再谈尾款。
我一项项看,有我们该修的,也有他之前想要、没有谈进去的。
“新增这部分,得另外说。”
他笑了:“出了这么大的错,你还讲条件?”
门口那位师傅忽然出声。
“我能先下班吗?还得接孩子。”
我攥着那张清单,抬头看他。
他眼睛熬得通红,还想解释,又怕解释多了像心虚。
我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
“对不起,您先坐。我当着您的面讲清楚。”
鲁经理说上面还等着结果。
“那就把真正的结果发上去。”
我把原记录、维修单和异常时间摆到一起,指明哪些能确认,哪些根本不能据此判断。
那位师傅慢慢坐下,手还捏着纸。
“这不是您少干了一段。”我看着他,“是我们的表算错了。说明会写清楚,不让这句偷懒留在您头上。”
他低下头,半天才说:“我都说了,没人信。”
我再说不出别的。
回程车上安静得厉害。
杜衡坐后排,看着手机里孩子贴退热贴的照片。
我从后视镜望他,想说抱歉。
他先抬头。
“岳川,你以前最讨厌人说,出了事我兜。”
方向盘在掌心里硌得很硬。
“你现在也会说了。”
9
办公室的灯开到凌晨。
杜衡把现场袋放在桌上,没坐。
“明天我要休息。不是等你有空,是明天我得回去。”
“好。”
“那天你连孩子烧到多少度都没问。”
我喉咙一哽,点了下头。
他坐下了,却没看我。
蒋萍把现金安排摊开。
协盛尾款未必收得到,退费用还得拿出去一笔。为这单推后的两个小项目,也得重新约时间。
那些纸上的箭头,最后全指向下个月的工资。
孟驰烦躁地抓头发。
“要不把后面一口气补完?不然前面不是白干?”
“补完什么?”米瑶问,“他要一整套,我们就送一整套?”
“我没说送。我是说先拿到钱。”
“做多少才给钱,你问清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把脸别开。
我坐在中间,起先只有愧疚。
听久了,那点不体面的委屈也冒出来。
我投得最多,在现场熬得最久。我也想让他们高高兴兴坐在这里,等着分一笔像样的钱。
怎么最后,倒像只有我不懂事?
“每单都照最稳的谈,咱们能撑多久?”我终于开口,“你们能说不接,出了门总得有人签。钱不来,工资怎么发?”
高劲看了我一眼。
他把面前的出资文件翻开,推回来。
“对,所以你拿得比我们多。”
我怔住。
“你多承担,应该多拿。谈的时候,谁也没反对。”
他指着那几行字,声音一点没抬。
“但我们出的钱,不是让你以后听不进话。你这回觉得机会好,下回觉得客户急,我们提的东西什么时候算数?”
我想说,没有不算数。
陈小满一直揉着笔帽,杜衡手机又亮了一下。我看见他们,话卡在喉咙里。
高劲靠回椅背。
“要是只有签字出钱时叫股东,干起活来还是听老板的,那你把钱退了。我们继续领工资,至少不用替你的好胜倒贴。”
那声老板,让我脸上烧起来。
我低头看协议,纸角已经被翻软。
不是他们忽然变难伺候。
是我以为,六个人信我,就还能像以前那样,再替他们答应一次。
可这一回,他们真把自己的钱放进来了。
孟驰先开口:“我也有份。我光想着把这单做漂亮,回头让严赫看看。”
“他看不看,你这月房贷都得还。”蒋萍说。
孟驰吸了口气,没再争。
我转向陈小满。
“你一直没说。还有什么?”
她抬头,眼圈有点红,又赶紧低下去。
“那次断网演练,我是不是应该再坚持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缩。
我抢着作的决定,到了她那里,却成了自己不够勇敢。
“不是。你说过,也留了记录。”
她还捏着笔帽。
我把她那张测试单抽出来,压到协盛清单上面。
“是我知道有风险,还是要赶。你不用替我分这个错。”
她慢慢松开手,点了一下头。
我起身去拿白板笔,站了一会儿,又把笔放下。
现在不缺我再写一墙保证。
“先把这单算清楚。我们做错的,修。没约定的,不能无限加。退款、亏损摊给大家看,工资不拿来补。”
“钱真不够怎么办?”蒋萍问。
“先看哪些能停,哪些得催。我可以再投,但不能因为我再投钱,就把今天这场会抹掉。”
高劲终于松了一点肩膀。
我们一项项往下谈,没有谁说没事,也没有谁替我宣布翻篇。
散会前,我接过杜衡的现场袋。
“那天对不起。”
他站在门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头。
“我不会听一句这个就消气。”
“知道。”
“下次我说家里有事,你别先看排期表。”
我点头。
他出门后,我到洗手间洗脸。冷水扑上来,才觉得那股撑着的劲彻底泄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十分狼狈。
我想起陶宁站在灶台边问,拿什么给大家。
那时我听得气愤。
现在想起,后背发凉。
回办公室,高劲还没走,在给测试设备拔网线。
我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
他没安慰,只递过记录板。
“开始吧。”
我接住笔,看着屏幕上的连接一点点断开。
这回,我等完了那段不好看的灰色。
10
再去协盛,我带了修正说明和费用结算。
鲁经理把纸往旁边推。
“我找你解决问题,不是听解释。”
“所以先把错误说明发给收到旧表的人。”
“功能呢?”
“我们做错的免费修。新增的,另谈。后面没开展的部分,可以终止结算。”
他盯住我:“小公司这么较真,往后路不好走。”
我手心潮得厉害,还是把纸重新放到他面前。
“这次就是不够较真,才走到这儿。”
他叫设备主管和财务过来,从上午磨到下午。
一项项谈下来,退了部分费用,放弃了有争议的一段尾款。该修的当场列明,没做的区域不再铺。
我签字时,手指有点僵。
出了门,蒋萍给我看退款安排,账户上的数字少下去一截。
我盯着看了会儿,没说话。
她也没劝。
等车时,我把手机里的买车计划删了,改成一张公交换乘图。
“回去我请饭。”我说。
蒋萍看了我一眼。
“今天没空,你陪我去找那位师傅,把说明送了。”
他正在工作台边查料,见我们过来,先擦手。
我告诉他,说明已经发给收到旧表的人,班组也会收到。
他把纸摊开,认真看了很久。
“就怕他们嘴上说算了,心里还觉得是我耍滑。”
“这儿写明了,不能拿那段认定您怠工。”
他点点头,把纸仔细折好,塞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
“以后你们做东西,别急。”
我答应了。
他转身继续干活,我站了一会儿,才跟蒋萍出去。
回程陶宁发来消息,问晚上有没有空。
我说有。
饭馆还是从前那家,她坐在里面,点了两道我爱吃的菜,又退掉一道,说怕吃不完。
我听见时,心里难受得厉害。
以前她从不怕剩。
我会打包,会在第二天加班时热给她吃,她知道。
“你最近瘦了。”
“楼上没电梯,锻炼得好。”
她没笑,把热水推过来。
“严赫听说协盛了。他说话不好听,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看着水杯,忽然不想再把严赫端到这张桌上。
“你今晚想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把手机倒扣在桌边。
“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
她穿了件旧毛衣,袖口起了一点球。是我们一起买的,她嫌颜色素,我说好看。
我当时真觉得好看。
现在也是。
“愿意。”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点,手从杯边挪开,好像终于能放松。
我把后半句说完。
“可我不想再这样拖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服务员把菜放下,问还要不要米饭,我们都没答。
陶宁过了会儿才说:“两碗。”
服务员走后,她低头看着筷子。
“你要分手?”
我点了一下头。
我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会松快,实际上胸口像被一把攥住,呼吸都疼。
她没哭,只问:“如果当时给了股份,你是不是就不走?”
“我不知道。”
我不想在这时候装得什么都想明白。
“我盼过你给,也盼过你当着严赫说一句,岳川不能一直这么用。真给了,我可能又会想,再撑一阵。”
她把筷子放下。
“可你现在还是走了。”
“因为到后来,我一想到你叫我阿川,就先猜是不是又有个急事。”
我声音低下去。
“我不想以后连这两个字都讨厌。”
她抬眼,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握紧杯子,没敢伸手。
“我以为你不会真的走。”
这句话我听得心口发酸。
我想起高劲的那声老板,杜衡凌晨压低的声音,还有陈小满问自己是不是没坚持够。
“我也这样想过别人。”
我把协盛那场会说给她听,没有留住自己好看的部分。
她用纸巾按住眼角,听到陈小满那句,半天没动。
“你现在懂我了?”她问。
我摇头,又点了一下。
“懂你压力大。也更知道,压力大不能把说过的话都抹了。”
她没反驳,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那时候听见你们要分,先想的是,你也跟我算账。”
“我知道。”
“你应该早点骂我。”
我苦笑了一下。
“我怕真骂了,你说我不体谅。我就一直等你自己看见。后来连等着的样子,都让我生气。”
饭端上来,我们慢慢吃。
她仍把不爱吃的姜挑到碟边,我仍习惯把水壶转到她手边。
这些小动作比争吵更磨人。
吃完,我们说清剩下的东西怎么拿,几笔共同支出怎么分。
没有谁把谁送过的东西摊出来讨。
结账时,她先拿手机,我没抢。
到路口,她停下。
“岳川,以后见面,别因为我难就答应我。”
我点头,眼眶有点热。
“你也别因为我答应过很多次,就觉得下次一定还是。”
她笑了下,眼泪又掉下来。
红灯变绿,她往另一边走。
我站到下一轮绿灯,才过了马路。
回到租住的房间,我拿出那只旧杯子,想把杯底的字擦清楚。
擦了两下,又停住。
磨掉的地方,怎么擦也回不来。
我把它放回桌上,烧了壶水。
11
分手后的日子,没给我太多躲起来难过的空闲。
久诚仍要扩一片区域,维护公司来问能不能一起做现场,蒋萍每天追着几笔回款跑。
我还是想赢。
看见严赫的名字,心里那股火也照样会蹿起来。
只是再想立刻答应什么时,我会想起杜衡坐在车后排的脸。
机边账重新整理后,未知有了醒目的灰色。
孟驰嫌难看,陈小满盯着他:“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把它改成绿色,我不会签测试记录。”
她说完,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她把视线收回去,手指稳稳点在那块灰色上。
冯保平又拿免费方案来谈过一次价。
我把我们能做的部分列给他,让他按需要选。
他算了半天,最后留下继续扩的那一片。
“他东西多,你东西少。”
我等着下半句。
“我现在需要的,正好是你这个少的。别以后做大了,也让我拿几张表去猜。”
我笑着答应,回去却把这话写在自己的本子上,没挂到墙上当奖状。
和维护公司合做的第一处也慢慢顺了。
现场的线路和设备由熟悉它们的人处理,软件问题找我们。以前七个人一齐往厂里赶的事,开始有了别的办法。
冬天来时,办公室热水器坏了。
房东让我凑合,我没听,买了新的。
蒋萍看着付款单,问我这回怎么舍得。
“不能靠你们的创业激情烧水吧。”
杜衡正好端杯子经过,笑出了声。
这是协盛之后,他头一次跟我开玩笑。
我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一点。
韩竞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做工业服务,手里有工厂资源,进门时裤脚还沾着灰。
他没先问市场多大,问的是谁跑现场、设备不支持怎么办、客户半年后不续费,记录还能不能带走。
我越聊越起劲。
他甚至知道我们最烦哪类项目,刚听一半就把后面的问题接了出来。
聊到下班,他把方案递给我。
鼎陆出资取得有尺的控制权,安排一部分老股转让,公司保留名字,团队留下做产品,市场交给他们。
我先看见自己能落袋的那栏。
96万。
那一瞬间,连旁边几个条件都变淡了。
我投进去的钱能回来,买房的事能重新提,工资日前不用半夜醒来摸手机。
孟驰坐在隔壁,正对着自己的还款提醒叹气。
韩竞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大家都不容易。你们东西不错,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
我握着纸,没有马上说话。
这句比严赫的讥讽更厉害。
他给了我一个不用再硬撑,还能让大家说选对了的办法。
走前,他抬头看了看门牌。
“有尺,可以保留。不过后面研发得先照顾我们的核心客户。这是买你们的价值。”
我点头,说要和大家谈。
门关上,我还坐在原地。
蒋萍走过来,拿起那份方案。
“谁提议的?你怎么想?”
我抬头看她,没再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有点想卖。”
12
方案在桌上放了两天。
孟驰看完,先问老股转让那部分能不能讲细。
米瑶皱眉,他立刻说:“我真缺钱。不是突然觉得这儿不好。”
“我没不让你缺钱。”米瑶把纸转过来,“我看的是后面。研发先服务鼎陆的大客户,咱们自己的东西排哪儿?”
高劲把团队稳定和服务期限圈出来。
蒋萍只问,后面新增的交付成本由谁决定,能不能拒绝。
杜衡想要收入稳,陈小满想知道,自己还没取得的那部分怎么处理。
每个人望见的钱,都不一样。
韩竞来解释过一次,没有把条件说得好听。
“我买的是这群人,不是拿回去放着的一套软件。市场资源给了,就得按整体方向走。小工厂可以继续做,优先级往后放。”
我问能不能只做少数投资,或者按项目合作。
他靠进椅背。
“那我铺资源,谁跟我保证人和产品都能跟上?”
我没马上接。
他有理由。
可我现在最怕替别人答应的,正是那句都能跟上。
那天下楼,我碰见严赫。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找地方,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张名片。
“听说你们要卖?”
“在谈。”
“绕了一圈,还是要找平台。”
我没接他的刺。
他把名片递过来,说序方的新交付负责人没撑住,愿意重新谈待遇。我不回,高劲和杜衡也可以。
工资开得比我们现在稳,也高。
这次不是随便说一句难听话。
他知道我们缺钱,也知道不是谁都愿意再押半年。
“你可以直接问。”我说。
他挑眉:“这回准了?”
我接过名片,心里的火还是上来了。
不是冲他有多大本事,是我已经在想,杜衡真走,哪几个现场得我自己补。
“没什么准不准。条件拿清楚,他们自己比。”
上楼时,杜衡正穿外套。
他把手机递过来:“严总找过我了。我还没拒绝。”
那一下,我心往下沉。
他没躲我的目光。
“我妻子问,现在投了钱,到底是更有底气,还是更不好意思走。”
我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才还给他。
“那边的轮班、现场支持都说清了吗?”
“还没有。”
“问清楚,再比。真决定走,交接和份额按我们说好的办。”
杜衡看着我,没立刻把手机装回去。
“我不是拿这个考你。”
“我知道。你也别替我考自己。”
我伸手,把他折进外套里的领子翻出来。
那是过去一起出差留下的小习惯。他急着走,拉链经常把领子夹住。
他眼神动了一下,低声说:“回去我再想。”
门合上,我在原地站了会儿。
知道他可以走,和真的不怕他走,差得太远。
就在这时,林蔚打来电话。
她负责恒茂制造的供应商项目,在久诚看过机边账。几家配套工厂总在电话里说快了,临到交期,还是有货卡住。
她想先找两家自愿试点,把指定订单的阶段留清楚。
“工厂各自的数据能不能留着?只把同意的交期信息给我们看。”
“可以谈。不是装上就全给恒茂看。”
“这句话,你也得对我们梁总说。”
我把电话按了免提,叫高劲过来。
没过几天,我们去恒茂说明方案。
门口先遇见陶宁,她和严赫一起,也在争取这单。
序方想做主厂升级,连供应商协同一起包下。
她看见我,停了一下,主动伸手。
“你们做两家试点?”
“对。”
“那各讲各的。”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比记忆里暖。
进了会议室,严赫先讲。
他们的路线很全,订单、库存、车间、供应商,一层层接下去,的确有吸引力。
轮到我,我只拿出两家工厂的现场记录。
有人问,能不能照这个把整个园区同时铺开。
“现在不能。”
桌边静了片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看见严赫往后靠了一点。
“先做这两处,确认有人持续用,再扩大。设备亮了,不算项目结束。”
严赫接话:“客户要效率,不是陪创业公司慢慢试。”
林蔚抬头问:“供应商不愿共享全部工序,你们怎么办?”
“恒茂作为核心客户,有能力统一要求。”
“统一不了呢?”
严赫转向陶宁。
她看着我们的范围表,手指停在一处。
“那就得重新划范围,不能照全部统一来报价。”
严赫脸上的笑淡了。
我望着她。
这句话会让生意变小,她还是说了。
会后,恒茂让两边分别准备有限展示,再看使用和成本。
没有谁当场赢。
严赫接电话先走了,陶宁留在后面,问我有没有空喝杯咖啡。
我看了眼高劲,他已经拎起设备箱,没替我回答。
“20分钟。”
陶宁点头:“好。”
13
咖啡店里,她没有问我还爱不爱她。
她拿出一份调整草案,问:“不靠一直签新单补旧项目,序方还有机会改吗?”
我放下杯子。
她这阵子重新算了几个大项目。
合同金额好看,回款没那么快。售前答应得越满,驻场越久,省下的那点补贴盖不住后来的成本。
新同事能做,但不能按那个价,一直干那个量。
我以前提过,她总觉得我是在替交付组要东西。
现在她自己坐到账前,才看见亏在哪里。
我很想说一句,你终于知道了。
话都在舌尖上,真看见她把数字摊开,又说不出来。
“要改,就有人得少拿,有人得等。”
“严赫不愿换提成方式。”
“他会算自己的账。”
“我爸也不愿晚收钱。”
她抬头,眼下还是有青色,神情却和从前不一样。
“以前我会回去跟你说,我没办法。然后等你再想一条。”
我望着她,没接。
她把文件收回去。
“这次我自己谈。合同是我签的,不能总让下面省。”
我心里松动了一点,随之又涌上迟来的酸。
如果这些话早一点,我们是不是不必分开?
这念头刚起来,我就看见她握杯子的手。
她也不是坐在这里,轻轻松松就学会了这些。
“阿川,我最近才明白,你走不是忽然不爱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以前把好多事,都放在你爱我就应该的那一边。”
我手指碰着杯壁,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笑着跑过,声音隔着玻璃,远得像另一个季节。
“我也有份。”我说,“我怕谈清楚显得计较,没谈成,又怪你没主动给。”
她点头,眼睛红了一点。
我们没有借着这几句话,把过去重新接上。
时间到了,我起身,她把椅子往里挪,让我过去。
出门前,她忽然叫住我。
“那个橘子挺甜的。”
我回过头。
“你来办公室那天的?”
“嗯。”
她笑了一下,像只是想让我知道,她记得。
我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了眼手机,没给她发消息。
她没让我帮忙,今天也不需要我替她把这句甜接成什么保证。
楼上,大家等着谈鼎陆。
韩竞给的答复期限快到了,独立走下去的账也摊在桌上。
孟驰翻着那份现金方案,问:“不卖,我什么时候才不只是相信?”
蒋萍说清了现有回款、还没落定的恒茂,以及最坏能撑到哪里。
没有拿恒茂当已经到手的钱。
“我希望先留自己的路。”米瑶说,“但也不能靠谁一直贴。要定下一次再谈的时间。”
高劲点头:“不把今天的不卖,当成以后不准卖。”
杜衡听完,终于开口。
“严赫那边,我问过了。薪资高,紧急支持还是服从项目安排,没具体范围。我先不去。”
我心里那口气猛地松下来,没忍住笑。
他看见,反而也笑了。
“你别笑得像我答应一辈子。”
“没忍住。现在可以笑吗?”
“可以。”
大家跟着笑起来,屋里的僵硬这才散了一点。
陈小满把韩竞的方案往前推。
“我想把我们自己的东西再做一阵。不是因为我没房贷,我也想多拿钱。”
她说完,孟驰举手。
“我也想多拿。但拿了这一笔,以后再回去等人派活,我可能真会后悔。”
我们谈到晚上,最后按已有约定作出决定。
不转控制权,不接受研发优先绑定,可以继续谈具体项目合作。独立这条路下一步要付的成本,分别认清。
我去回复韩竞。
他听完,没有拍桌,只问:“想好?以后不一定有这个价。”
我点头,手却在桌下攥了一下。
96万离我只有一句同意。
“不让研发绑定,项目合作我们认真谈。您要的如果一定是这个控制权,这次做不了。”
韩竞看了我片刻,笑得有点遗憾。
“你们那个小账本,得做得更值钱啊。”
我伸手跟他握了握。
“想试试。”
出门时腿有点软,半点没有想象中拒绝大钱的潇洒。
回办公室,孟驰给我留了盒饭,筷子横在盖上。
“岳总,股东们都决定了,别站那儿演舍不得。”
我坐下,扒了一大口饭。
凉的,咽下去时,胃里却总算有了东西。
高劲把恒茂的准备清单推过来。
“吃完看。明天得出发。”
我点头,又吃了一口。
14
展示设在试点工厂。
罗老板站在车间门口,一遍遍问,会不会把其他客户的订单也传出去。
他瘦高,脸上总像写着别想骗我。
蒋萍把手机交给他,先让他用恒茂那边的账号看,再切回厂里自己的。
“您自己点。没同意的,在那边看不到。”
罗老板试了几遍,才把人往里让。
恒茂的梁总也来了。
他想一步到位,对两套东西分开做并不满意,坐下就问,为什么不直接做成一个。
严赫接得很快。
主厂订单连库存,库存连车间,再连供应商,全部接通,当然比零碎地看方便。
他们的页面漂亮,信息完整,有现成的扩展路径。
梁总听着,频频点头。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设备箱带子,掌心有汗。
我很清楚,这不是人家拿一个空壳子,等着我们出场打脸。
序方的东西能用,也有比我们更合适的地方。
轮到我们,米瑶没先开总览。
她把旧手机交给现场班长,让他按平时的方式,确认刚发生的一次停顿。
班长戴着手套点了两下,换模的原因留在厂里。罗老板的人确认指定订单的进展后,那条信息才出现在恒茂的页面。
梁总皱眉。
“为什么不直接看机器?还等人点,不是更慢?”
我把两层页面摆开。
“机器在转,未必做的是这一批货。内部原因和交期进展,也不是同一件事。我们这次共享的是后面这一层。”
“我要看细呢?”
罗老板立刻看过来。
“那部分还没谈。”我说。
梁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们出钱,就只能看这么一点?”
严赫接话:“完整流程接入后,这些问题可以逐步解决。信息越全,后面价值越大。”
罗老板脸色沉下去,站起来。
“那不就是把我的家底也给你们看?别试了,原来答应的两台就这样,其他不加。”
林蔚起身,想先把人拉回桌边。
梁总也不高兴:“都是合作,这么防着干什么?又没让你交全部客户。”
车间里有几个人转过头来。
我想起桌上那份没签的96万,又想起蒋萍摊开的现金安排。
只要顺着梁总说一句,后面都可以扩,这场面大概就能过去。
可罗老板站在那儿,手指紧紧按着手机。
他刚才自己试过,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我走过去,把共享范围停在原来的页面。
“没谈的部分,今天不加。”
梁总看向我。
“你能做,还是不能做?”
“功能能做,谁能看,得先谈好。您买的不是另一家公司所有信息的钥匙。”
话出口,我心跳得很重。
我知道他可以把我们赶出去。
林蔚没有立刻替我说话,先让罗老板坐下。
罗老板没坐,仍盯着我:“以后能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开?”
“按这次方案,扩大共享要重新确认。您不确认,我们不能替您点。”
高劲把对应设置打开,让他看。
那几秒漫长得厉害。
最后罗老板拉开椅子,坐回去了。
梁总翻着材料,一时没作声。
我没有趁机再讲一堆保证,接着做原定演示。
陈小满走到屏幕旁,高劲拔掉测试设备的网络。
页面没有继续假装一切正常。
灰色铺开,旁边标着最后确认的时间。
“这段暂时不知道。”陈小满说,“恢复后补记录,再核对。现在不能拿它判断工人没干活,也不能直接说这批货已经完成。”
她开头有点紧,讲到自己做过的恢复过程,声音逐渐稳下来。
梁总问了一个异常问题,她没看我,自己回答。
她以前在会上总是最后一个开口。
现在所有人都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站在侧面,忽然觉得,协盛那次最难受的东西,到今天终于有了一点别的去处。
林蔚问罗老板,按约定给确认后的订单阶段,愿不愿意。
“这个我愿意。”
他看了眼梁总。
“我答应什么时候交,也不能光靠嘴。可机器一停,就说我不干活,不行。”
梁总听完,转头问序方能不能保持现有主厂方案,把供应商部分重新划开。
严赫还想解释整体更便宜,陶宁先合上文件。
“可以拆。要重新算价,后半段不能继续按赠送写。”
她说完,严赫看了她一眼。
她没避开,只把范围表翻到主厂那页。
林蔚接过去,继续问具体安排。
离开时,恒茂没有当场定。
梁总让我们补分阶段计划,新增权限另谈。
我拎着箱子走到厂门口,才发现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孟驰跟在旁边,长长出气。
“我刚才以为,咱们要被请出去了。”
“我也以为。”
“你还说得那么稳。”
我把箱子换手,掌心已经被带子勒红。
“装的。没看出来?”
他终于笑出声,笑完又回头看车间。
罗老板正拿着手机跟林蔚对交期,没再盯着我们。
孟驰低声说:“陈小满今天真行。”
前面的陈小满听见,背挺直了一点,假装没回头。
我也没拆穿。
15
等答复那几天,办公室照样忙。
久诚催一个小修改,维护公司在另一处现场问接入,蒋萍催款,高劲带着陈小满重新走恢复测试。
我坐在窗边,把后续安排改得很实在。
同时能照顾几处,谁去现场,哪里得停下来确认,超出就不能先答应。
这份纸没有漂亮的上升曲线。
我却比第一次画那条线时,更想拿它去赢。
最终沟通约在周三。
我带蒋萍、高劲去,其他人各忙手里的活。
梁总把两份方案并排放着,先问有尺如果一年后做不下去,数据和使用怎么办。
我背脊绷紧。
他问得扎心,却不是故意为难。
高劲讲清记录怎么导出,已有版本能用到哪里,后续维护哪些能保证,哪些保证不了。
我把合作维护公司的安排放上去,也没用对方的名字冒充无限的服务能力。
梁总听完,问:“你们一直说得这么保守,怎么做生意?”
“赔过一次钱。”我说,“也让一个夜班师傅受过委屈。现在不想再拿不知道的事,先换一句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转向林蔚。
林蔚拿出两处试点的使用情况,没替我们吹。
持续填写的人、帮助追踪的几项信息、没有必要共享的内容,连没用好的地方都放在上面。
梁总一页页翻,翻得我喉咙发干。
最后,他把有尺那份转到面前。
“主厂升级,继续跟序方谈。供应商这部分,先按你们的范围签第一阶段。”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蒋萍在桌下轻碰了下我的鞋。
我低头,看见她把付款附件推过来。
从前陶宁这样碰我,是要我再答应一点。
这回蒋萍是在提醒,别光顾着高兴。
我差点笑出来,低下头,一项项把条件接着谈完。
第一阶段56万,独立确认、独立付款,不绑在主厂最后的总验收上。
这几个字落下来,我才真正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
散会后,严赫把我叫到走廊。
他没把供应商一并包下,原本预计的签约额和佣金都少了一截,脸上不大好看。
“你这算赢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等了很久的快意,终于涌上来。
不是空想,也不用回办公室再熬几个夜,才能证明这话。
合同袋就在蒋萍手里。
“对我们算。”
“就这点单子。”
“这点,做完赚的钱,有他们六个人的份。”
他说不出话似的停了停,又笑了一声。
我也笑,这回没打算把笑收住。
“你上次问,离了平台客户认不认我。现在有答案了。”
我拎起箱子,没等他替我评价。
电梯旁,陶宁正站着。
她听见了后半句,看向我,眼睛有一点亮。
“恭喜。”
“也恭喜你们。”
她看了看蒋萍手里的合同袋。
“之前那个项目,如果付款能拆开,你们还愿意谈吗?”
蒋萍望向我。
我没抢着答,她自己接了下去。
“可以看新范围。但要排期,不能明天就让我们进场。”
陶宁点头:“我先发需求。”
说完,她把电梯让出来,没再借旧交情多留我们一会儿。
回办公室,孟驰正蹲地上装折叠桌。
见我们进门,他先看脸色。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
“定了。独立付款。”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问:“真定了?合同呢?”
米瑶笑着把他推开,自己先拿过去看。
高劲放下箱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陈小满给家里发消息,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写今天很开心。
杜衡接起妻子的电话,声音一下比平时响。
“晚上按时回。不用等太晚,今天真不用。”
我站在几个人中间,心里热得发胀。
孟驰揉着膝盖,忽然伸胳膊搂住我的肩。
“岳总,笑就笑,别憋着。”
我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行,今晚吃好的。”
“要点菜自由。”米瑶说。
“批准。”
“加菜不用你批,老板。”高劲闭着眼睛补了一句。
屋里笑开了。
我也笑,伸手把那份合同从袋里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到六个人中间。
16
恒茂首款到账时,蒋萍没把消息贴到白板上。
她先付设备款,再安排现场费用,最后把余额转给我看。
我盯着那个数,想起自己坐在韩竞对面时,攥紧的手。
现在仍然要省,却不用一看工资日就心慌了。
第一阶段做了3个月。
中间一家供应商反悔,退出共享,我们按约定撤了那一处。少了一笔收入,罗老板反而更放心。
后来他有批来料晚到,主动提前告诉恒茂。
林蔚协调另一道工序,把最容易拖到最后一天的麻烦往前挪了一截。
验收时,她没夸我们多先进,只说:“这回至少不用猜,谁的快了是真的快了。”
我听了,比在台上拿个奖还高兴。
那天回去,孟驰把最初那条爬墙一样的曲线擦了。
我问怎么舍得。
他拿着板擦,理直气壮:“腾地方记真实回款。画的占着,真的没处写。”
差不多满一年,公司有了第一笔能分配的结余。
蒋萍把运行资金和后续开支留好,按约定落实分配。
钱没有我们第一次吃面时想得那么多。
可转账通知响起来,屋里竟一时没人说话。
孟驰第一个掏手机,看完,又把通知拖回去看一遍。
我问:“不相信银行?”
“怕你发完说是测试。”
他边笑边给父亲发消息,原来打的是又拿奖了,打到一半删掉,换成今年挣了点真的。
我看见,心里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高劲把手机装回兜里,问能不能休两天。
“带女儿听乐队。去年说好,没去成。”
“去。”
“还有一处现场——”
“我跟杜衡排。票先买,别又等卖完。”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低头订票,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小满拿到自己逐步取得的那部分文件,照例看得很慢。
到账提醒停在3200元。
孟驰探头:“股东,今晚还泡面?”
她把手机扣住,抬头笑了。
“今晚我请一轮饮料。”
“这么大方?”
“多了没有。下次继续。”
她说得坦然,大家反倒都高高兴兴应了。
蒋萍去收文件时,陈小满叫住她,指着下阶段的目标问,现场培训能不能多算一点时间。
高劲跟着凑过去,米瑶把椅子滑过来,几个人又谈起来。
我坐在旁边,端起水,忽然觉得杯子轻得有些握不住。
从前我总想把一句不会亏待人,说得更有底气。
现在他们的手机都在桌上,钱已经到了。
我不必先找一句好听的话。
和序方真正合作,是在这之后。
陶宁发来新需求,把接口范围、双方责任和付款单独列了。高劲提修改,蒋萍谈费用,她往返沟通两次,按两边能做的签了。
首笔款到账,孟驰看着公司名,嘀咕:“以前从她那里领工资,现在给她开票,真有点神奇。”
蒋萍让他别只顾神奇,赶紧把对应项目写对。
他立刻坐直,满屋人又笑。
我把到账消息发给陶宁。
她回,收到了就好,今天没别的事。
那句话让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严赫后来离开序方,去了更看重签约规模的公司。他不想按新办法等回款再核提成,陶宁没强留。
她也和父亲重新谈了资金归还的时间。
过程不舒服,她偶尔会说起。
有一晚,她在电话里骂完,突然安静。
“我刚才差点又问,你能不能替我想办法。”
我正站在小阳台收衣服,晚风把衬衫吹到脸上。
“想听建议,还是想接着骂?”
她沉默两秒,笑了。
“先骂两句。”
“行,今晚还有空。”
她在那头真骂了几句,骂到一半又笑自己,谈不下来时,居然把桌上的笔都按坏了。
我也笑了很久。
挂断前,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蒋萍带的饺子,抢到最后两个。
“什么馅?”
“白菜猪肉。”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收完衣服,回到屋里,看见桌上那只杯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想起她,已经不再先想到那张降成本的表。
我坐下来,点开聊天框,打下周六有空吗。
停了片刻,又加了一句。
我想见你。
17
陶宁隔了一会儿才回。
“有。谈业务?”
“不是。约会,如果你愿意。”
消息发出,我站起来倒水,倒到一半又去看手机。
她回了两个字。
“愿意。”
我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楼下劳保店老板正在搬货,抬头喊我,下去搭把手。
我把杯子放下,跑下楼,搬了几箱,还是觉得满身有使不完的劲。
周六傍晚,她站在新饭馆门口,没带电脑。
头发散着,风一吹,发梢扫过嘴角。她伸手拨开,朝我走过来。
我居然又有点紧张。
“等多久了?”她问。
“刚到。”
她看了眼我快喝空的水瓶。
我改口:“20分钟。”
“怎么不催?”
“怕显得太着急。”
她抿着嘴笑,往前挪了半步。
“我也是提前来的,在对面绕了一圈。”
我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着,竟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起笑起来。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窗边。
她点她想吃的,我点我爱吃的,分量大,商量着去掉一道。
吃到一半,她夹住最后一块藕,忽然停了。
“你要不要?”
以前这块总是我留给她。
“要。”
她看了看藕,又看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怎么办?”
“你先吃。下次点两份。”
她把藕放进我碗里。
“这次我也可以让你。”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没再推回去。
辣的,她刚才一直忍着没喝水。
我笑着把杯子推过去,她瞪我一眼,还是接住了。
饭后沿河走,风比来时冷。
她把手缩进袖口,说最近开始把周末空出半天。第一次没接电话,心里慌得很,总怕公司转不动。
“后来呢?”
“周一去了,还在。”
她说完自己先笑。
我低头看她走在身侧,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近时远。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
从前只要她手机响,我就会跟着停住,听她的语气,猜要不要赶回公司。
今晚她手机响了一次,看清消息,回了几个字,重新放回包里。
走到桥下,她忽然拽住我的袖口。
“阿川。”
我回头,心里轻轻一跳。
她看着我,没有用玩笑遮过去。
“我今天是想来约会。不是想找个机会,问你还能不能再帮一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也正常。我以前确实这么干过。”
她说完,眼圈有点红,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我想碰她,又怕这一下太轻易。
她先向前一步,低声问:“你还想不想和我好?”
河边有人骑车经过,铃响了两声。
我脑子里一瞬间全是过去。
楼梯口抱着笑的她,厨房里哭的她,还有今天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那块藕的她。
我想得厉害,胸口都跟着发热。
“想。”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终于能呼吸。
我握住她还拽着袖口的手。
“我怕走近以后,又把事弄坏。”
“我也怕。你现在不会总答应我了,我还在适应。”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潮意,也有一点熟悉的倔。
“但我想再试。今天想,明天也想,不是因为签了个合同高兴。”
我笑了,鼻子却有些酸。
“那重新谈恋爱?”
她点头。
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靠近时,她先伸另一只手抱住了我的腰。
熟悉的力道。
我低头,额头碰着她的,半天没说话。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忽然问:“我那次的粥,你是不是没吃完?”
“吃完了。”
“那么稠也吃?”
“第二天吃不动了,没舍得告诉你。”
她在我怀里笑出声,笑完把脸埋下去。
“下次我少放米。”
我收紧手臂,应了声好。
周一早上,我照常上楼。
轴承箱已经搬走,门边新贴的指示牌写着有尺科技。
屋里不再每天坐得齐齐整整。高劲陪女儿听完乐队,回来给大家看一张模糊的合照;杜衡在现场带新人,蒋萍端着杯子催孟驰交费用单。
孟驰看见我,把早餐往旁边挪。
“岳总,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我没回答,先把他那杯豆浆从电脑旁拿开。
米瑶抬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没追问。
手机亮起,是陶宁发来的餐厅照片。
“周六那家,我还想去。今天先订,行不行?”
我回了一个行,又补上靠窗那桌。
放下手机,高劲把一份新项目递给我。
单子不小,期限也紧。
我看了一会儿,还是很想接,那股不服输的劲一点没少。
“来,商量一下。”
孟驰把椅子滑过来,米瑶拿笔,高劲翻开现场条件。
陈小满正要坐下,门外有人探头,问老板在不在。
她往我这边一指,又回头问:“你找哪件事的负责人?”
来人愣了一下。
我笑着站起来,把手里的纸先留在桌上。
身后,六个人里的几个已经争了起来,电话那头的杜衡也听见了,嚷着让他们给自己留个发言的位置。
我没回头叫他们安静。
窗边那只旧杯子里,热水正冒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