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把录取通知书放到我家茶几上时,我正捧着半个西瓜。
她身后站着两位长辈。
男的提茶,女的捧花,只有我穿着背心,左脚拖鞋还踩反了。
“学长,我考上了。”
她把通知书往前推了一点。
我看那张纸,又看她爸。
她爸的目光从西瓜移到我的脸上,客气得让我后背发凉。
“梁屿是吧?我是温建平。”
“听小禾说,你答应过,考上研究生就娶她。我们来听听你的意思。”
我妈塞给我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去年冬天,我嘴欠的那笔账,终于带着两位家长找上了门。
那时温禾第二次备考,坐在我工作室的小凳上,冻得鼻尖通红。
她说如果再考不上,不知道还敢不敢来找我。
我正撕一块粘错的展板,以为她怕我笑话。
“怎么不敢?考。你要真考上,学长娶你。”
她没笑,连捧豆浆的手都不动了。
“你说的?”
“我说的。娶研究生,学长有面子。”
当时我的手被胶粘住,费了半天劲才分开。
现在面子带着亲爹亲妈,坐到了对面沙发上。
“先换双鞋。”我妈说。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站起来叫叔叔阿姨,把西瓜放下,去厨房洗手。
水流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勺子还攥在手里。
温禾跟进来,把门掩上一半。
她穿浅蓝裙子,银色发夹拢着耳边的头发。
平时塞满资料的帆布包,换成了巴掌大的小皮包。
我竟在这么要命的时候,先注意到她很好看。
“怎么没提前说?”
“我说了。”
她递来手机。
昨天她问:明天下午去你家,有重要的事,方便吗?
我回:方便。我妈包饺子,多带两张嘴也行。
她又问:真可以多带?
我发了个豪迈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觉得那只握拳的熊猫应该替我出去挨审。
“我爸妈不是来逼你。”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说我喜欢你,想正式问一次。他们怕我一个人来,你又当我闹着玩。”
那个“又”,轻轻磕了我一下。
我向来不怕见客户。被人堵着催交期,也能给自己找出条活路。
可温禾站在厨房里,包带绕得手指都白了,我一句顺口话也接不上。
她等了片刻,眼睫垂下去。
“如果你不愿意,我来解释。不会让你难做。”
她转身,我伸手挡住了门。
“温禾。”
她抬头。
“我没说不愿意。”
说完这句,心跳反倒更乱了。
我29岁,和人合伙做展陈道具,车是二手面包,工作室下雨得摆3个桶。
温禾25岁,刚考上她惦记许久的设计学院。
我一直知道她喜欢往我身边凑。
可真让她问到脸上,我才发觉,自己最怕的竟是她转身出去,说一句打扰了。
“那句话我说得轻率。”我擦掉手上的水。
“但我不想让你出去,说是你一个人误会。”
她看着我,眼里又有了一点亮。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伸手接过她拧得变形的包带。
“先出去。你跟我坐一边。”
“以什么身份?”
这姑娘从前跟我问模型尺寸,也没追得这么紧。
我偏偏不觉得烦,只觉得那双眼睛该一直这样看我。
“我想追的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努力抿住。
“梁屿,我问的是结婚。”
“知道。总得先让我争取一下,别真凭一张通知书,把你这么好的人领走了。”
她低头笑了,拽着包带不松手。
我顺势握住她的指尖。
才碰上,她的手就在我掌心颤了一下。
客厅里,我妈正在给许蔓倒水,温建平端坐着,膝上放着纸袋。
我搬了张椅子,坐到温禾身边。
她没有抽回手,我便也没松。
“叔叔阿姨,那句话是我说的。温禾没记错,也没胡来。”
温建平看了眼我们的手。
“那你的意思?”
我先转头看温禾。
她的耳朵红得很明显,刚才在厨房里的勇气,却一分也没少。
“我喜欢她。”
这4个字出口,我心里居然有种痛快。
早该说了。
“结婚是大事,不能光靠我冬天哄人背书的一句话。我想跟她认真相处,也想往那一步走。”
许蔓问:“小禾呢?”
温禾忽然攥紧我的手。
“我愿意。”
她答得太快,答完自己也红了脸。
我妈把饺子帘端过来,险些笑得没拿稳。
温建平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把纸袋放到桌上。
不是户口本,是一盒他自己做的点心。
“先吃饭。”他说,“喜欢这句,我们都听见了。”
我点头,心里那口气刚松下来,温禾就凑过来小声问:
“现在能算男朋友了吗?”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算。”
她也笑了,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忽然庆幸,今天那句多带两张嘴,没有撤回。
1
这顿饺子吃得我背挺得笔直。
我妈邹兰在小区门口开缝补铺,见谁家孩子都怕人吃不饱。
今天她只管给温禾夹菜,顺便把我卖了个干净。
“他脾气倔,东西认准了就不撒手。小时候买双新鞋,晚上也要摆枕头边。”
“妈,吃饺子。”
“现在也这样。”温禾说。
我看向她。
她夹着一个饺子,慢悠悠补完。
“蓝屋顶那个模型,落灰了也不许扔。谁碰谁挨说。”
我筷子停住了。
那块屋顶是她2年前涂的。
第一次来工作室帮忙,她把窗框也涂成蓝色,救不回来,索性画了一圈白云。
我嫌弃过她手笨,却一直没拆。
温建平问:“小禾做的?”
“嗯。”
“那怪不得。”
我低头吃饺子,没蘸醋,嘴里已经够酸甜了。
饭后,许蔓跟我妈去收碗,温建平留下问工作。
拾间一共3个人,我、搭档方大勇,还有伙计赵泉。
旺季忙,淡季靠积蓄,今年两笔尾款还没收齐。
我把情况说了,没往好里吹,也没往惨里卖。
温建平自己做门店标识,听到尾款,眉头便皱了一下。
“设备还有分期?”
“有,年底能还完。生活上没借款。”
他点点头,又问了两句交期与用工,便停了。
我准备了一肚子怎么回答房车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他反而指着我腕上的创可贴问:“这个怎么弄的?”
“木边蹭的。小伤。”
温禾在旁边接:“昨天碰水,又开了。”
我看她,她也看我,眼神很凶。
那种当着父母的面,仍然理直气壮管我的样子,让我莫名想笑。
温建平大概也看出来了,端起茶,不再盘问。
临走前,通知书还放在茶几上。
我妈想拿个干净袋子,温禾先伸手收起来。
“我自己拿着。还要用呢。”
她把纸装回文件夹,动作细心得像收一件易碎品。
我这才想起,今天该不只是谈我和她。
“温禾,恭喜你。”
她抬起头。
“现在才说啊?”
“刚才忙着想怎么做女婿,忘了。”
我从冰箱拿了她爱喝的酸奶,塞进她手里。
“我们温老师,考上了。”
她抱着文件夹笑起来,眼睛亮得让我心里发软。
下楼时,我接过她的小皮包。
从前她的大帆布包,单肩挎着能给人压歪;今天这只几乎没重量,我却总忍不住确认还在手里。
温建平打开后备厢,又提出一袋青梨。
“本来想拿酒。小禾说你手有伤,不让。”
温禾已经坐进车里,闻言立刻扭头看窗外。
我扶着车门,忽然不想这么放她走。
“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她回得很快,连许蔓都笑了。
“我来接你。”
“去哪儿?”
我差点说工作室。
幸好在女朋友第一天,脑子终于争了口气。
“约会。”
她看了我几秒,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行。别叫方大勇。”
“他明天自己吃饭。”
车开出小区,我站在路边,好一会儿没动。
我妈端着茶叶水下来,瞥了我一眼。
“人都走了。”
我低头看手,方才温禾指尖的触感,似乎还在。
“妈,你觉得突然吗?”
“人家每个月来吃两回饭,你每回都多打个电话,问饺子馅是什么。”
她把茶叶水泼到树根。
“你只是不肯认。”
我望着车拐出去的方向,没反驳。
确实有几次,温禾说不来,我连那顿饺子都觉得差点意思。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明天想吃什么?
她回了一家番茄面馆,又发来张照片。
通知书搁在膝头,旁边露出她攥皱的半边裙角。
“我今天其实紧张得快吐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方才在厨房,竟还留了力气替我想,怎么能不让我难做。
我按住语音。
“今天谢谢你来。明天换我过去。”
发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
“我挑了两天。”
我仰头看着楼上亮起的窗,心里突然酸软得厉害。
那两天里,我还在觉得,她就是顺路来吃个饭。
2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20分钟到了温禾家楼下。
车洗过,背心换成衬衫,副驾的工具箱也搬到了后排。
箱子太满,我正拿膝盖顶后门,她下来了。
“它不想走?”
“它习惯坐贵宾席。”
温禾穿牛仔裤和白衬衫,背回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她绕到车后,目光落在角落的蓝屋顶上。
“真留着啊?”
“别查仓库。今天下班了。”
她伸手,把屋顶上的一小片纸屑拿开。
那动作轻得很,我却看得心里发热。
面馆里人不少,我给她倒水时,她正在研究我的手。
“换创可贴没有?”
“换了。”
“我看看。”
我伸过去,她真把袖口往上一挽,仔仔细细看。
老板端面上来,我没来得及抽手。
“新谈的吧?”
温禾立刻松开了。
我把筷子递给她,故意答:“昨天谈上的。”
老板乐了,说给我们多加一勺牛肉。
她瞪我,耳朵却红了。
我头一回觉得,被人看出来也挺好。
她把我碗里的葱花挑走,又把自己不吃的香菜拨到一旁。
做得太顺手,我们都安静了一瞬。
过去这种照顾发生过许多次,我总能找到一个省事的解释。
今天她不用再藏,我也不想再装。
我夹了块牛肉给她。
“男朋友服务。”
“以前你只让我自己夹。”
“以前没名分,不敢乱表现。”
她抬眼看我,那一点揶揄,让我的脸也开始热。
“现在敢了?”
“你再问,我能把这碗都给你。”
饭后落了急雨。
伞在车上,车在街对面,我们站在檐下,看雨把电影开场的时间冲了过去。
温禾拽住我想跑出去的胳膊。
“别折腾。下一场也有。”
檐下窄,她侧身往里站,肩膀碰着我。
柑橘味的洗发水混着雨气,我心思不大正,竟庆幸这棚子没再宽一点。
旁边烤红薯的老人把炉子挪进来,铁夹碰出一声轻响。
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没装听不懂。
“你真不记得大二那次展示?”
我记得。
她做了半个月的装置,被人搬展台时碰坏了。
学院请我这毕业生回来帮搭建,我到时,她蹲在散件边上,手背全是胶,眼圈红着,非说还来得及。
我陪她把坏掉的结构改成另一种展示。
有人说不过一件作业,至于吗。
我回了一句,你觉得不值钱,别拿人家的半个月不当回事。
那时我是真生气。
她没哭,不该被看成她不疼。
“因为这句?”
“那时觉得学长有点帅。”
我笑了,她用胳膊碰我一下。
“后来才喜欢。你对别人救急,是赶紧做完。对我,就会管到我晚饭吃没吃。”
“你经常不吃。”
“你看,现在还管。”
她仰头看我,雨光映得眼睛很清。
“梁屿,我不是拿考研换你。我想读研,也想跟你谈恋爱。前一件事已经做到了,后面这件,我不想再等你装傻。”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动,只看我。
我便把她的手握住了。
凉的,沾着雨,慢慢回握过来。
那一刻我很想笑,又有点恼自己,怎么竟让她等到了今天。
她低头看我们的手。
“你是不是早就有一点?”
“有。”
我这次没躲。
“去年你跟同学去看展,我问大勇,你怎么一天没来。”
“他说什么?”
“他说,人家又没在这儿打卡。”
温禾笑得肩膀直抖,握我的手却更紧了。
我本来想只牵着,忽然被她笑得不甘心。
“这么好笑?”
“有一点。”
“那还想不想看电影?”
“想啊。”
她话没说完,我抬起她的手,在她指背上亲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静了。
旁边老人慢慢翻着红薯,极有分寸地望向街对面。
我心跳得厉害,嘴上还撑着。
“先适应一下。黑灯以后,别再笑我。”
温禾盯着我,忽然笑得更好看了。
她往我身边靠,肩膀实实在在贴住。
“学长,你现在也挺帅。”
电影后来讲了什么,我记得很有限。
我只记得她的手一直放在我手里。
散场时灯亮起来,她侧脸贴着椅背,偏过头来问我是不是睡着了。
我说没有。
是真的没有。
那么久,我连手指都没舍得松。
3
方大勇听说我谈恋爱,先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烧啊。”
我拍开他的手,把蛋糕放到桌上。
“温禾请的。”
“哟,老板娘发福利。”
门口响了一声轻咳。
温禾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咖啡,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我把方大勇手里的叉子抽走。
“名字不会叫?”
他看了看我,笑得更欠。
“行,温禾。欢迎来探亲。”
拾间租在老印刷厂后排,门前有棵歪脖子枇杷树。
楼上蓝窗框掉了点漆,晴天还行,下雨就得摆桶。
温禾很熟,绕过门边的材料,先去拉角落那把小椅子。
我把自己的转椅推给她。
“那张缺了颗螺丝,等会儿修。”
她坐上去转了半圈,脚尖轻轻点地。
“谈恋爱还升级座位。”
“副驾都腾了,一把椅子算什么。”
我说得随意,耳根却热。
方大勇抱着蛋糕经过,啧了一声。
我拎起尺子,没追他。
温禾把咖啡摆好,照旧拿起扫帚。
我伸手去接,她却把扫帚挪开。
“只扫我脚边。你别突然把我当客人,我更别扭。”
她扫完,把裙边理好坐下,摊开自己的速写本。
我看着那本卷了边的册子,忽然明白,她并不缺一张转椅。
她在这里一向自在,是我从前总不敢认真看,这种自在到底是为了谁。
下午陈经理来谈书店开业展示。
他想用旧物,预算不高,又想做出一个让人愿意拍照的入口。
我摆了3种材料,他都嫌贵,温禾在旁边画图,忽然笑了一声。
陈经理转头:“小姑娘觉得哪儿不对?”
她先看我,我示意她说。
“您那张参考图,大家拍的是窗外河景。您这儿对着停车场,照着摆也出不来那个效果。”
陈经理怔了怔,自己也笑了。
“那你说怎么办?”
温禾把纸翻过来,画出一排窄书架。
“您收的旧书都有捐书人,为什么不请他们写一句话?谁读过,为什么留到现在,比随便买件旧物有意思。”
她说起熟悉的东西,语速会快,握笔的手也特别利落。
我看她画了两个卡槽,忽然想到,这只手昨天还在雨棚下紧紧握着我。
脑子短暂走神,陈经理便点了我的名。
“梁老板,这个能不能做?”
“能。内容设计和制作要分开谈。”
我把纸推回温禾面前。
“这部分问她。”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惊讶。
陈经理最后没定,但走前拍了图,说回去跟店主商量。
等门合上,温禾拿笔戳了戳我的胳膊。
“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
“卡槽的尺寸你问了两遍。”
我低头收尺子,不接。
她凑过来,眯起眼睛。
“看我了?”
我忍了一下,没忍住笑。
“嗯。看你厉害。”
温禾原本准备继续挤兑我,听见这句,反而安静了。
她把笔帽按回去,低头在纸角画了个蓝房子。
我看见那屋顶比当年画得稳得多。
“你开学前要是想接,我们一起做。时间不够就算了,我另找人。”
“我要接。”她说。
“这么快?”
“有钱挣,有作品做,男朋友还在旁边。”
她认真把这3条排完,才抬眼看我。
“梁老板,我觉得挺划算。”
我原本担心她为难,听她这么说,心里反倒生出一点隐秘的得意。
她说的3条里,我也占了一条。
下班时,我真把那把小椅子修好了。
她偏要试,坐下去摇了摇,又用脚尖勾住我的鞋。
“以后忙的时候,我还是坐这个。不抢你干活的地方。”
我蹲在她面前收螺丝,抬头便看见她低着头笑。
我没有忍住,握了一下她的脚踝。
隔着裤脚,只一下,就松开了。
温禾的笑忽然停住。
我也觉得自己太放肆,赶紧起身拿工具盒。
门口方大勇吹了声口哨。
“我是不是该先敲门?”
我回头看他:“你不是走了吗?”
“忘拿车钥匙。现在觉得,不要也行。”
他跑得很快,温禾伏在桌上笑。
我等她笑完,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
“走了,送女朋友回家。”
这称呼叫出来,比昨天顺口多了。
4
第一次正式去温家,我礼物买了3遍。
茶,温禾说她爸存得够开铺。
酒,她说她妈最近正在控制她爸晚饭喝酒。
我蹲在水果店,忍不住问她家到底缺什么。
她回:缺个会主动按门铃的女婿。
老板问我要几个西瓜,我张口答,要一位。
老板看了我一眼。
我扣下手机,重新做人。
最后我买了水果、点心,又把一块小招牌装进纸袋。
温建平在朋友圈找过早年手写招牌的照片。
原物已经不在,我照照片做了个桌面大的样子。
边角没刻意磨旧,唯独那个“平”字的末笔,照原样留歪了。
他接到手,第一句话就是:“这笔偏了。”
我心里一紧。
他翻出旧照片,放到旁边比了比,忽然笑了。
“还真是我写偏的。”
温禾蹲在玄关给我找鞋,听见这句,抬头朝我眨了下眼。
我发现,讨她爸喜欢,也能让我挺高兴。
饭桌上许蔓问最近去哪里玩。
我说看了旧建筑展。
温建平皱眉:“你俩约会也看这个?”
“她想看。”
温禾立刻拆台。
“他想去二手工具市场。展览门口,摁着手机看了3遍。”
我转头瞪她。
她喝着汤,十分坦然。
“我约好了,下周陪他去。他不让我讲,说不浪漫。”
许蔓笑得筷子都搁下了。
温建平反而来劲,问市场在哪儿,有没有旧刻字刀。
我跟他聊了半顿饭。
那点见家长的紧张,直到温禾在桌下碰我的膝盖,我才发现已经散了。
她悄悄伸过来一只手。
我握住,温建平正好问我哪天去。
“周六。”
“那我也——”
许蔓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看了看我们,端起茶。
“我以后自己去。”
温禾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抖。
饭后,温建平叫我去阳台看花。
他所谓的花里有一盆葱,长势比旁边的兰草还好。
我端着空杯子,他添完水,指了指书架上的小木城堡。
“她小时候要的,做完门小了,只能伸脑袋进去。”
“您当时没量?”
“我想着,惊喜嘛。量了不就知道了。”
他自己也笑,伸手擦了擦城堡顶上的灰。
“后来拆了半扇,才让她钻进去。那两天她天天守着看,我锯一刀,她就怕我锯没了。”
我隔着玻璃看温禾。
她正和许蔓抢一本相册,脸上的笑松软得很,与在工作室画图时又不一样。
我想,她来我家时,温建平大概也会这样看她。
那个提着茶的人,未必比我少紧张。
“叔叔,我那天没准备好,让您担心了。”
他看我一眼,没接这句客气话。
“她回来就往房间跑,连鞋都没摆。我问怎么了,她说,梁屿明天约我。”
我捏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他又低头摸了摸那块招牌。
“挺好。这个我留店里。”
只这么一句,我心里却比听到许多保证都踏实。
临走,温禾把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塞给我。
她戴着报纸帽,蹲在招牌边,脸颊上有一道漆印。
“爸不让拿这张,说显得他使唤童工。”
“你是挺熟练。到我那里也会找扫帚。”
她作势要抢回去,我把照片举高,她便伸手去够。
楼道灯忽然熄了。
她扑得近,手指抓着我的衬衫,楼上有人关门,震得灯又亮起来。
我低头,她也抬头。
刚才那点笑慢慢散了,却没变成尴尬。
她离我这么近,竟还认真问:“照片给不给?”
我把照片放进胸前口袋。
“不给。喜欢。”
“说照片?”
“人也喜欢。”
她眼睫颤了一下。
我伸手抱她,她没等我把胳膊伸全,先靠了过来。
她的头抵在肩上,裙角扫过我的膝盖。
楼道感应灯又灭了,我们都没出声。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想,要是今天不用送她上楼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呼吸都有点热。
她在我怀里抬头,轻声说:“梁屿,你是不是想亲我?”
我整个人都僵了。
温禾笑了一下,声音小得像故意给我留退路。
“脸这么烫。”
我终于低下头。
她唇上有饭后那杯梨水的甜味。
很轻的一下,我没敢久留,松开时,她还抓着我的衣服。
灯在这时亮了。
她红着脸,忽然推我一下。
“现在可以送了。刚才再说下去,显得你多委屈似的。”
我看着她走上一级台阶,忍不住又叫了声温禾。
她回头,我把她的手牵下来,握了两秒。
“明天想见你。”
她眼睛弯起来。
“那明天见。”
5
陈经理最后定了书店项目。
内容设计归温禾,制作归拾间。
她第一次填收款信息,签字时很稳,签完就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嘴角没压住,陈经理看过来。
“怎么了?”
“高兴。”
他把合同合上,摇了摇头。
“年轻人,别把交期也谈没了。”
温禾想做一排“留给下一个人的书架”。
每本旧书旁有张卡片,写着原主人愿意留下的话。
入口有一道拱,像人把翻开的书举到头顶。
她画得轻巧,我一量窄门,立刻说不行。
“太宽,进不去。”
“能不能拆?”
“拆完接口全露着。”
“所以你先帮我想,怎么藏。”
我抬头看她。
她没笑,笔尖点着图,显然真准备跟我较劲。
我这人最烦别人拿着张漂亮图,问我为什么做不出。
尤其我还想在女朋友面前显得有用。
“温老师,你知道这得多费几道工吗?”
“知道。但你还没说,做出来会不会好看。”
我被噎住,重新看了那张图。
是真好看。
我不情愿地点头,她眼里的倔就松了一点。
“那我们再试一个办法。不行,我来改。”
方大勇端着盒饭到门口,原本想跑,又被我叫住。
“吃完帮我翻块废料。做个接头试试。”
他看我一眼,笑得很懂事。
“梁老板今天挺好说话。”
温禾把椅子拖近,低头和我画尺寸。
我画着画着,突然承认:“刚才嫌麻烦。”
“听出来了。”
“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只会说做不了。”
她抬眼,脸上那点不高兴就散了。
“那你现在很厉害。”
我轻咳,继续画。
“还没做出来,先别夸。”
她把手藏到桌下,悄悄勾住我的小指。
我这才知道,原来好胜也能被哄得这么服帖。
接头试了两回,第三回终于把缝藏在书脊后面。
温禾举着那小块样品转来转去,忽然伸手抱住我。
“就是这个!”
我手上全是灰,两只胳膊悬着,没来得及回抱。
赵泉恰好抬着板子经过,忙说没看见。
她松开时才开始脸红,装作特别忙,去拿尺子。
我看她耳后散着的一缕头发,忽然觉得这点麻烦,真不算白费。
进场前夜,通道被别家的货堵住,原定时间往后挪了3小时。
我去现场重排顺序,她在工作室把卡片分袋。
10点多,大家围着折叠桌吃面。
许蔓打来电话,她老实说还没走,11点前到家。
我看了眼还没封完的箱子,没叫她继续。
“剩下的我来。”
她摇头,把面吃完,又封好自己手边那一袋。
“这部分是我的。你先把车开过来,别站旁边催我。”
我笑着投降,转身去取车。
当晚送她到家,楼下停电检修,路灯也没亮。
她没急着解安全带,侧过脸看我。
“你今天皱了一晚上眉。”
她伸手按了按我眉心。
“这里像两块板没拼上。”
我握住她的手,疲惫忽然有了落处。
“明天做完,陪我休息一天?”
“我正要问。”
她笑了,往我这边靠一点。
“我想好吃的了。”
我把她的手送到唇边碰了一下。
原来被人惦记着下班,真能让人重新长出一点力气。
书店开业那天,拱形书页在入口立住了。
一个男孩从卡槽里抽出话,读完又回头去找对应的书。
温禾站在门边,目光跟着他,亮得让我想起她递通知书那天。
陈经理带店主过来,介绍了我,又说这是梁老板的女朋友。
我接了一句:“也是展示的设计者,温禾。”
店主向她伸手,她肩背挺直,讲起入口为什么这样做。
我往边上站了半步。
她回头看我时,我冲她扬了下眉,心里很有点骄傲。
这是我女朋友。
她真的很厉害。
晚上她拿到阶段款,非要请我吃蛋糕。
店里只剩窗边一张小桌,她把带纸旗的那份推过来。
“庆祝梁老板终于肯多试一回。”
我拔掉旗,放到盘边。
“庆祝温老师第一次靠设计收款。”
她把叉子递给我,眼里有掩不住的得意。
“以后还多着呢。”
我点头,吃了一口,甜得有点过了。
温禾却盯着我笑。
我顺着她的目光抹了下嘴角,没抹对,她起身越过小桌,伸手替我擦掉那点奶油。
指尖停了一瞬。
“学长,今天还帅。”
我抬头,她已经坐回去,低头切蛋糕,耳朵却暴露了她。
我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
“温禾,吃完我能不能再送你慢一点?”
她抬眼,笑得很轻。
“能。今天不用赶11点。”
6
温禾开学那天,我把车后排清空,只留她的箱子和一盆薄荷。
温建平还想送,被她在电话里劝住。
“爸,下周带你看学校。今天这个名额,给梁屿了。”
我站在楼下,接过箱子的动作格外有劲。
她考的是本市设计学院,离拾间一个多小时车程,决定住校。
我嘴上说方便,心里却有点不痛快。
以前一周能见四五次,名分刚有,人倒要被学校领走了。
宿舍楼下,一个灰衬衫男生过来接箱子。
“温禾?老师让我来接新同学,我叫罗致。”
我没松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温禾在旁边抿了一下嘴角。
“这是我男朋友。箱子让他拿吧,他今天很想表现。”
我把箱子提上台阶,她跟在后面,用手指戳我的背。
“梁老板,轮子快让你抠下来了。”
“这轮子本来就不结实。”
“嗯,罗致那只手也是。”
我忍不住回头,她笑得很坏。
到楼上,生活老师确认了家属可以短时进出,我才帮她把行李搬到门口。
她和室友收东西,我去接余下那一趟,把薄荷放到窗边。
小盆底下垫着她折的纸,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我站了一会儿,突然有种这里什么都能放下,唯独不需要我的感觉。
她出来送我,手机上是排得很满的课表。
“周三晚上可能有空,周末要看老师安排。你来前问我,别扑空。”
我说好,声音闷得自己都嫌弃。
走到楼梯口,她拉住我。
“舍不得?”
“有点。”
我没嘴硬到底。
她的眼睛软下来,抬手抱住我的腰。
“我也有点。刚才听你说我男朋友,特别想再多听一会儿。”
我低头看她,原来的烦闷忽然散了大半。
“那你现在多听一句。你男朋友想约你,周三吃饭。”
“约上了。”
她在我脸颊亲一下,转身往楼上走。
我站在台阶下,半天才想起该下楼。
回到工作室,门口却停着管理处的车。
搬迁通知贴在缴水费的地方。
老厂区统一改造,现有租户需在明年开春前搬离,具体按租约商谈。
我站在那张纸前,先看日期,又看了一遍范围。
拾间就在框里,一个字也躲不开。
方大勇掐了烟。
“房东来过。不是加点钱能续的事。”
我推门进去,屋里还放着没收完的书店样品。
4年前租下来时,这里只有两张桌子,冬天冷得要拿热水杯焐手。
我一点点攒设备,攒熟客,才敢把门头挂正。
今天上午我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能替温禾提箱子,下午就有人告诉我,我连自己的屋子也留不住。
晚上视频,她刚洗完头,抱着电脑坐在床边。
“我室友说你像来送闺女的。”
“眼神一般。”
“我也这么说。我说哪有爸爸在楼梯口——”
她忽然住嘴,脸红着看向镜头外。
我笑了,却没能一直笑下去。
她察觉到,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有点累。”
那张通知就在我手边,我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
她开学第一天,兴奋得连薄荷换了哪个角度都想告诉我。
我不想让她看我没办法的样子。
视频挂断,屋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手机,想补一句,又放下了。
3天后,她拎着晚饭回来,自己看见了通知。
我正在梯子上拆一盏坏灯,她站在门口,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开学那天。”
她把饭放到桌上,没再说话。
我下梯子去接她的包,她手往后避了一下,又觉得动作重,把包给了我。
“有时间,能找着新地方。”我说。
“我不是怕你找不着。”
她把饭盒打开,汤洒了一点,便低头抽纸擦。
“那晚你说没什么,我还跟你讲了半天。”
我想说我愿意听。
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那句安慰却说不出口。
她小声问:“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这些都挺不值一提?”
“没有。”
我答得很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我只是,不想你跟着烦。”
她看我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那你今天还烦吗?”
我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烦。”
她点点头,把那盒还热着的饭推到我面前。
“先吃。我今天没特别高兴的事,你可以多说一点。”
7
新场地看了几处,都不合适。
便宜的远,位置好的贵,略微像样的要一次付一年。
我把各处的门宽、层高记在本上,越记越薄的,却是银行卡里的底气。
方大勇家里也有事。
他老婆怀孕,想接岳母过来,手里的钱不敢再往新厂房里押。
我们在巷口吃炒饭,他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听得不舒服。
“厂房又不是你拆的,道什么歉。”
“以前说好,大不了一起搭进去。”
“以前你还说不结婚。”
他笑了一下,没再逞强。
“老梁,我还想干。但这回钱拿不出来,真不敢。”
我点头,把他没吃的酸菜夹走。
“先把手里做完。后面的,不合适就推。”
话说得稳,回家路上,我却在车里坐了很久。
那天是周三,我答应接温禾吃饭。
她一上车,就把两张工具市场的票放到我面前。
“周六。你不是说想去?”
我看着那两张纸,先想到的竟是,这个星期又少半天看房。
她大概看出我迟疑,脸上的得意收了一点。
“不方便就换一天。”
“去。”
我把票放进遮阳板,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想去。”
市场里旧东西多,她陪我在一堆量具前蹲了半个小时,脚麻了,站起来扶着我的肩。
摊主以为她催,笑着问是不是等烦了。
她摇头:“没有。我以前不知道,他看见喜欢的东西,眼睛也这么亮。”
我正量一把旧卡尺,听得手顿了一下。
我们最后只买了两把小工具,又在路口分了个烤饼。
她把薄的一边塞给我,自己捏着厚的,咬一口就烫得吸气。
我接过来替她晾,忍不住笑她急。
“饿。”她含糊地说。
“刚才没吃?”
“想和你一起。”
我忽然觉得,出来这半天,也没耽误什么。
可晚上回去,房东一条催确认的消息,又把那点轻快压下了。
温建平约我喝茶,给了我两处地址。
一处临街底商,门窄;一处厂房,贵些,但能谈。
“有需要,钱可以借一部分。什么时候还,你先算。”
我认真问了情况,没当场拒绝。
但只要想到借的是温禾父母的钱,手心就发紧。
我现在还握着她的手,不能一转身,连他们家的积蓄也握上。
温建平看我沉默,没有催,把地址折起来给我。
“先看,不合适再说。”
当天,老客户黄景也打来电话。
他公司在邻市接了长期场馆业务,缺一个能带现场、又懂设计落地的人。
“你来做负责人,头18个月驻过去。固定待遇,住处安排。”
他报的数,够我很快还完设备分期,给我妈换台缝纫机,再留下一笔像样的钱。
我握着手机,心动得很直接。
代价也直接:拾间得停下来,我的日子要照他的项目表排。
我说考虑几天。
晚上温禾在校门外等我,怀里抱着一袋栗子。
她钻进车,先塞我手里一颗剥好的。
“有件事跟你商量。”
学院有个海城的联合项目,下学期开始,分阶段去大半年。
她想申请,讲起内容,手里半剥开的栗子都忘了。
我想到黄景,心里莫名一松。
她要走,我也走,仿佛不用谁为谁为难。
“去啊。机会好,不用考虑我。”
温禾的声音停了。
我转头,她正看着我。
“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有别的事忙?”
“怎么会?”
“我说想商量,你答得像给我批假。”
她把那半颗栗子放下,车里有很轻的纸袋响声。
我心里一刺,才发觉她是带着期待来的。
我伸手碰她的指尖,她没躲,也没回握。
“不是希望你忙别的。”我低声说。
“我只是怕,你因为我不去。”
她望着我,眼里有一丝很真切的恼。
“可你连想不想我都没说。”
我喉结动了动。
“想。今天吃饭都在想,周六这两把工具,买得挺值。”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别拿工具糊弄。”
“因为有你陪。你以为我舍不得的是卡尺?”
温禾终于转过来,靠在我肩上。
我吻了吻她发顶,心里很暖,却没把黄景的事说出来。
那时我仍觉得,等自己有个准话,再告诉她,省得她空担心。
8
黄景的公司,比拾间大得多。
材料分区,专人排单,现场负责人不用亲自去收一车废板。
他带我转完,没画饼,只把驻场条件摆在桌上。
“头一年别指望准点走。项目一开,我请你就是要你顶事。”
工资实在,要求也实在。
我问能不能保留自己的小单,他摇头。
“撞期先顾谁?这事进来前就讲清楚。”
我说理解。
回程在服务区,方大勇发来消息。
另一个同行愿意接他过去做,他老婆也劝他,孩子出生前先稳一点。
“真要散,我就过去。咱俩别硬扛。”
我看了很久,回他说别错过。
黄景不是救命的人,方大勇也没对不起我。
我却忽然有种自己慢半步,就连最后一个位置也会没有的慌。
晚上我去缝补铺,我妈戴着老花镜改裤边,脚边的面坨成一团。
我重新买了热的,坐在小凳上说黄景的条件。
她先问我想不想去。
“至少稳。”
“想不想呢?”
我低头折小票,没答。
铺子里机器停下来,她把灯调暗一点。
“你爸当年关店,最初也是死撑。后来卖了房,他做什么都怕亏,连给你买件外套也要算半天。”
我记得。
那场病把他留下的日子变得很短,家里翻出旧衣服,我还能摸到他替我往长里放的袖口。
我妈没再往下讲,只把面拌开。
“我现在开这个铺,也有赔的时候。不是你把每一步算对,我才过得下去。”
我望着她手边旧得发亮的剪刀,忽然有点难受。
她已经重新把日子接起来,是我还记着家里搬走那晚,纸箱摞到门口的样子。
周六又看一处场地。
房东坚持一年付,线路改造自己做,能不能赶上搬迁也不敢保证。
我站在路边,鞋底沾着泥,接到黄景电话。
“考虑好了?”
我闭了闭眼。
“黄总,我去。”
说出来,像终于把一件重物放下。
他约下周签,发来住处位置。我在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竟已经开始算,去海城怎样换车最省时间。
我算过路费、住宿,也算过温禾周末不忙时能不能来。
偏偏没先给她打电话。
下午,方大勇和我列收尾清单。
他听说定了,问:“小禾知道?”
“她这两天准备项目面试,完了再说。”
他把笔停住,看着我。
“你上回也是这么讲。”
我烦躁地把一页纸翻过去。
“又不是不告诉她。”
他说了句行,没再劝。
我最不愿听的时候,往往会把声线放得格外稳,像已经把一切考虑好了。
门口招牌有颗钉子松了,我踩凳子把它卸下来,想着搬时省事。
温禾就在这时来了。
她抱着一卷纸,额头有汗,看见我手里的招牌,脚步停住。
“怎么现在拆?”
“钉子松了。”
她走进来,目光落在黄景发来的资料上。
我伸手想收,刚碰到,又觉得这个动作难看,停下了。
“这是你要去的地方?”
“嗯。还没签。”
“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
她低下头,把那卷纸轻轻放到桌上。
我这才看见,最外面一角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是张她自己画的月历。
我的那一半,还空着。
9
月历铺满了半张桌。
温禾的课程、面试、可能去海城的时间,都用不同颜色标了。
开春有几格,她写着搬家。
我盯着那两个小字,心里才真正慌起来。
“我没签。想等你面试完再说。”
“你先告诉我,你想去吗?”
“条件挺合适的。”
她抬眼,我知道她不是在问这个。
可我实在不想再把那些摇摆摊开。
她在外面读着书,兴致勃勃画着月历,我却为了一个厂房押金,来回磨得没了脾气。
我怕她看见,也烦她偏要看见。
“现在这种情况,先稳下来更好。”我说。
温禾点了一下头。
“去可以。可是我那天问我们怎么见面,你为什么什么也没说?”
“我今天才定。”
“不是今天才考虑。”
她看着桌上的资料,话很轻,却把我的借口拆得干净。
“我拿这张纸来,是以为你也在想我们以后。原来你都想完了,只差通知我。”
“我也想了怎么去海城。”
“你有问过,我哪天在吗?”
我被问住,胸口那点烦躁终于顶了上来。
“温禾,我不是在选哪天出去玩。工作室得搬,钱得有地方进,我总不能因为谈恋爱,什么都拖着。”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看见那几格搬家旁边,还用铅笔写着:问他要不要我来。
方才出口的话,忽然难听得让我不敢再想一遍。
她把手从桌边收回去。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在拖着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样讲?”
我往前一步,她没有后退,只抬起头,非要等一个答案。
我说怕她分心,怕她辛苦,怕以后钱不够。
说着说着,连自己也听出,这里头唯独没有一句,我想跟你怎么过。
温禾吸了口气,眼泪还是掉下来。
“我今天来之前,还在想要不要问,你愿不愿意等我毕业结婚。”
我心里一紧。
“这种时候,先别——”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我后半句再也说不出。
“好,先别说。”
她拎起包,摸索了两下才摸到带子。
我伸手去握,她攥着没松。
“我来提亲那天,你说先追我。我挺高兴的。可现在我有时候分不清,你追到哪一步了。”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
她陪我逛工具市场,半天都没嫌烦;深夜做卡片,还想着摸一摸我的眉心。
我当然想要她。
但每逢往前一点,我先拿出一堆暂时不行的理由,仿佛只要没承诺,就不算失约。
“温禾,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就说一点,我不用自己猜的。”
我张着嘴,想说结婚也得等有房、有存款,至少让我能挺直腰走去你家。
可她就站在这里,脸上还有泪,我再说一句等,她真会走。
“我怕你跟着我,过得不好。”
这句说出来,声音已经哑了。
温禾看我许久。
“我现在就在难过。”
她把一滴泪抹掉,没再追问。
“你忙吧。我先把面试做完。”
我说送她,她摇头。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门头。
“梁屿,我不是一定要你留下。你如果真想去,我会想办法见你。”
我扶着桌沿,点不下头。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
月历留在桌上,纸边被卷过,慢慢翘起来。
我伸手压住,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可以想他,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我低着头,忽然连那把刚买的卡尺都不想看见。
她从没逼我少要什么。
是我在害怕的时候,先把最喜欢的那一份推开了。
当天我没连着给她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
“那句拖着,是我混账。你没有。我也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敢把话往下说。面试你先好好准备,等你愿意见我,我认真说。”
她很久才回。
“这两天先别来。”
我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读了两遍,回了好。
那晚第一次觉得,工作室这么大,竟没个能让人安稳坐下的地方。
10
温禾面试那天,我去了黄景公司。
她说这两天别来,我答应了,就不能再堵在学校门口,逼她空出力气安慰我。
黄景以为我来签约,资料已经放在桌上。
我没接笔,先问了一种合作的可能。
我保留拾间,按项目帮他带制作,驻场时间提前谈。
他听完,放下水杯。
“梁屿,我缺的是随时顶得上的人。”
“我知道。只是想再问一次。”
“兼职有人做。你两边都想留,真撞期了,谁让?”
他问得坦白,我也没拿交情去挤。
这个岗位本来就是这么用的,他没欠我一个两全。
窗外有辆货车倒进来,提示音响了很久。
我看着桌上的待遇,想起这些年我最喜欢的时刻。
不是钱到手那一下。
是材料在我手里立起来,客人走进去,忽然回头说,原来真能这样做。
去黄景那里,我照样能做成很多东西。
可有些属于拾间的小念头,再不会有轮到它们的时候。
我还想在我妈收铺晚的时候去接她,想温禾有空吃饭时,不用先请示项目表。
我贪心,一样也舍不得。
过去我只愿意说,没办法。
这次总得承认,是我自己要选。
“黄总,对不起。之前答应得急,这个岗位,我不接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女朋友不让?”
“不是。她说真想去,就去。”
我把资料推回去,手心出了汗。
“是我舍不得自己的活儿,也舍不得家里。”
黄景点了下头,脸色不算好,但没难为我。
“那你自己担着。这个岗我另找人,往后有合适的制作单,再说。”
我起身道谢。
出门被风一吹,后背凉得很清醒。
没有保底,新地方没定,温禾也没有回消息。
我得为刚才那句舍不得,自己找出个做法。
我重新去了温建平给的底商。
窄门、低顶,楼上有人住,绝不能把切割和打磨搬来。
我最初只看一眼就否了,因为原来的东西没处装。
这次站在空屋里,我把大件设备一件件从脑子里拿出去。
留制图、小样、少量手工,制作找人合作,地方就够。
不再什么都接,也不再养一间我必须不停找活喂饱的厂房。
我给方大勇打电话,他听完,半晌没说话。
“你真愿意缩?”
“愿意。你那边能不能做,照正常价谈。别为了我压自己。”
他笑了。
“行。那散伙饭还吃不吃?”
“吃。锅都散了,饭还能不吃?”
后面半个月,我一边收尾,一边转设备。
有客户听说改成合作制作,干脆另找了人。
我心疼得很具体,午饭对着盒饭,半天没舍得加一根鸡腿。
最后还是买了。
方大勇看我啃得凶,问怎么了。
“少挣一单,还不能吃口肉?”
他大笑,说这口气听着,拾间就没倒。
卖大设备那天,赵泉帮着卸固定件。
他做了3年,哪颗螺丝最别扭都知道。
机器抬出去后,地上留着一块方正的浅色印子。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给温禾打电话。
不是让她来帮忙,也不是让她夸我勇敢。
就想听她说一句,这块地原来这么大。
我最后发了张空地照片。
“今天卖掉了。这台不用再搬。”
过了很久,她回:“手别伸底下,找人一起抬。”
我低头盯着那句话,鼻子忽然酸了。
我妈来时,我正把那块蓝屋顶装箱。
她看着空出一半的屋子,抬手拍掉我肩上的灰。
“累了?”
“嗯。干了4年,又变小了。”
她没急着说什么,先把保温桶打开。
里头是油焖笋,热气涌上来,闻着就饿。
“那先吃。你刚出来时,连吃饭的桌子都没有,现在至少有我给送。”
我笑了一下,低头接过筷子。
坐下前,我把温禾那把小椅子拎到箱子旁。
不卖,也不扔。
这点贪心,我想给自己留下。
11
面试结束第3天,温禾约我在校门旁的小店见面。
我到时,她已经买好了两杯热饮,其中一杯没放糖。
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紧。
她还是记着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来勾我的衣角。
我坐下,先问面试。
“答得还行。等结果。”
“那就好。”
她捧着杯子,不再往下说。
我才知道,过去那些自然续上的话,有多少是她主动递给我的。
“那天我想了很多怎么解释。”
我把手从杯边收回来,抬头看她。
“最后发现,我最该说的没说。”
温禾看着我,眼睛很安静。
“我想跟你结婚。”
她的手指忽然收紧。
“不是怕你生气,临时加这一句。我送你回家,每次你上楼,都想过,什么时候才能不用看你走。”
说到这里,我耳根热得厉害。
“可真问以后,我就先算钱。算到觉得给不起,干脆不讲。你在我身边,我又舍不得放。”
她低头,指尖摩挲着纸杯接缝。
“梁屿,我不是要你现在买一套房。”
“知道。我想买,是我想让你过得好,也想让你爸觉得我靠得住。可我不能拿这个,堵得你连问都不能问。”
我停了一下,喉咙发哑。
“那天你说先别来,我才真的怕。你如果再不来了,我连一句我是你男朋友,都不敢说。”
温禾眼里慢慢泛起水光。
我把纸巾推过去,没伸手替她擦。
她自己拿了一张,好一会儿才问:“那黄景呢?”
我把回绝的事告诉她,也说了新地方的想法。
她听到会少挣,眉头皱了一下。
“新地方够你做事吗?”
“做小样够。大件外协,我得提前盯。接不住的,就不接。”
“你会不会以后觉得,如果不是和我吵那一架,本来能挣更多?”
我看着她,心口钝钝疼了一下。
她连这个也替我怕。
“可能会眼馋。看见人家工资,我肯定会。”
她眼睛抬起来。
“但不是你让我留下的。我想自己做,也想见你。这两样,确实都是我想要。”
温禾半晌没有说话。
店员走过来收空桌,她往里让了一点,指尖终于碰到我的手。
我不敢太急,只翻过掌心,等她握进来。
她握了。
“我还气着。”
“嗯。”
“你那句别在这时候说结婚,我记着呢。”
我拇指轻轻贴着她手背,没替自己开脱。
她看着我们的手,忽然哽了一下。
“我来你家之前,想过你不喜欢我。后来你说喜欢,我就以为,后面的事会容易一点。”
我握紧她,才发现她的指尖一直很凉。
“是我让你又猜了一回。对不起。”
她点了点头,吸口气,把杯子推开。
“那我还问。你想不想让我去海城?”
我忍住那句当然想。
“不想你走那么久。”
她看着我。
“现在周三还能见你,想到以后,晚上想抱一下都得等车票,我就不高兴。”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可你讲那个项目,我也真想看你做成。”
我说得慢,没试着把两种心情揉成一句漂亮话。
温禾看了我很久,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
“我想去,也想你来看我。”
“好。”
“不是来看项目。有时候,只来看我。”
我心口一热,低头捏了捏她的手指。
“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她终于笑了。
桌下我的鞋被碰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熟悉的凶。
我那颗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落下一半。
她拿出月历。
纸角卷着,我用自己的杯子压住,在搬家那两格旁边写:想请温禾来。
“不是做小工。”我说。
“知道,你的小工现在挺贵。”
她把我的笔拿走,在旁边画了扇门。
出了店门,我替她围好围巾,送到宿舍楼下。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到我面前。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吵架那天,本来想告诉你,我想抱你。”
我喉咙一下发紧。
她没再往下讲,径直靠进来。
我把她抱住,掌心贴在她背上,很久没舍得松。
头顶有同学说笑着走过,我也顾不上了。
她在我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梁屿,别把自己藏得那么严。我又不是只喜欢你厉害的时候。”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嗯。今天就挺不厉害。”
她笑出一点鼻音,手却抱得更紧。
12
温禾入选的消息,是腊月里来的。
我正在封纸箱,她发来名单,后面跟着一句:快夸我。
我撕断胶带,直接拨过去。
“温禾,挺厉害啊。”
那边有点吵,她像跑出教室,喘了口气才笑。
“就这个?”
“你惦记那么久,真争到了。我都想跟门口卖盒饭的说一声。”
她笑得更响,又很快安静下来。
“我刚才手一直抖。”
我靠着空下来的货架,听她讲面试,讲等名单时谁先看见了她的名字。
她说到一半,忽然问我是不是耽误干活。
“没。箱子又不会跑。”
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我就这么听着,心里那点开春将要分别的不舍,也没舍得打断她。
新地方租下后,温建平来量门头。
我以为他会先问钱够不够,他却从袋里拿出卷尺,问旧字还留不留。
我摸了摸卸下来的木招牌。
“留字,换个底。行吗?”
“行。深色还是浅色?”
我想了想,选了深色。
他点头,没再提借钱。
我心里那层薄薄的紧,也就没了可以绷住的地方。
“叔叔,麻烦您了。”
“做招牌本来就是我的活。”
他低头量着尺寸,又添了一句。
“我也想看它挂起来。”
搬走那天,方大勇、赵泉都来了。
设备少了,车还是跑了几趟。
最后一趟只剩折叠桌和几箱小工具,方大勇在门口站着,故意跟我握手。
“梁总,往后多关照。”
“报价别看人下菜。”
“难。你这种人,肯定得加急费。”
赵泉笑完,蹲下把地上的纸屑捡干净。
我低头把最后一只纸箱抱起来,喉咙紧得没说出话。
身后有人喊我。
温禾站在车边,手里抱着蓝屋顶的小房子。
她给磕掉的角补了底,把褪色的白云重新涂过,门口还多了一条细路。
“这个坐副驾。”
我笑了,把车门打开。
“行,比工具箱待遇高。”
她坐进去,抱着那模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梁老板,搬家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旧窗框,上车,发动。
新工作室开灯时,5个人挤着吃了顿饭。
我妈带汤,许蔓买菜,温建平带来装好的招牌。
温禾穿着围裙,把椅子往里挪,给我留了个紧挨着她的位置。
我端着饭坐下,膝盖碰着她的膝盖,忽然没觉得小得委屈。
温建平抬头看门口。
“梁老板,验收?”
“很好。谢谢温师傅。”
许蔓笑着碰他的杯子,说夸自己还得拐个弯。
我趁大家笑,牵住温禾放在桌下的手。
“叔叔阿姨,我和小禾商量过了。她先去海城,回来继续读书。我们想等毕业,把结婚的事办了。”
这次温禾没替我开口。
她只慢慢回握住我,目光落到我脸上。
温建平问她:“你也是这么想的?”
“嗯。”
她笑了,答得很清楚。
我妈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说没放盐。
许蔓尝完说正好,温建平也说不淡。
我尝了一口,真没盐,没敢说,桌上却都笑起来。
送走长辈,屋里只剩我们。
温禾站在窗边,拨了拨蓝房子门前的小路。
“原来没路,你留这么多年,都不怕进去出不来。”
“原来等你修。”
“瞎说。你原来只会说,放着还能用。”
她转身,我把人拉过来,靠在桌边抱住。
她手上还拿着小刷子,不得不往外伸。
“漆。”
我笑了一下,低头吻她。
她在我怀里静了片刻,刷子终于放到旁边,手指抓住我的衣领。
我已经不止一次亲过她,却还是会因为她这一下主动,心跳得乱七八糟。
松开时,她伸手抵住我胸口,额头还贴着我。
“等我回来,你不能把这儿又填满。”
“给你留位置。”
“我说的是我画图那张桌。”
“我说的是我旁边。”
她愣了一下,耳朵红着,还是没忍住笑。
“那两处都留。”
我把她重新抱回来。
“行。你多占一点。”
13
去海城那天,温禾的行李条贴得特别端正。
箱子、电脑包、资料筒,还有许蔓准备的一袋吃食,我拿着的比她还多。
她到安检口才把东西接过去。
“你今天能不能别光说照顾好自己。”
“那好好吃饭?”
她气得笑,伸手拍我。
我也笑了,把最后那只袋子交给她。
广播催进站,我们站在柱子边,谁都没先松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昨晚我收东西,找到你没拿走的发夹,突然挺后悔。”
她一愣。
“后悔什么?”
“你走之前,应该多见两回。昨天不该那么早送你上楼。”
温禾眼圈慢慢红了。
她把包放到箱子上,重新抱住我。
“我到那边也会想你的。”
我低头抵了抵她的额头。
“我已经开始了。”
她抱得很用力,最后松开那一下,我手心都空了。
异地最难熬的,并不是第一晚。
是后来有天,我买到她爱吃的梨,顺手装了两袋,走到车边才想起,今天不能绕去学校。
也是她给我发一件好笑的事,我笑着抬头,椅子上却没人。
我们视频,有时谁也不讲话,各干各的。
她赶资料,我调模型,听见她翻一页纸,都觉得屋里多了点活气。
罗致偶尔在那边叫她,我会多看两眼。
她发现了,故意问:“是不是又酸?”
“是。”
“酸他帮我搬东西,还是跟我同组?”
“都。”
她趴在桌上,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怎么办?”
“你凑近一点。”
她真把手机往前挪,脸靠近屏幕,轻声叫我梁屿。
我明知道隔着几百公里,竟也能被哄得服帖。
中期展示的日期早早定下,我买了车票,把那两天空出来。
温禾兴奋了好些天,连附近哪家面馆合我口味都问好了。
偏偏出发前一天,合作做的一套展示柜出了问题。
图是我最后确认的,交接时漏了一处尺寸,现场装不上。
客户等着用,方大勇那边排满了,责任也推不出去。
我站在制作间外,看着手机里的车票,手指很久没动。
打过去时,她正带人布置。
“你到了先别过来,我去接你。还有,我找了——”
“温禾。”
她停下来。
我把事情说完,越说,心口越难受。
她在那头沉默很久,远处有人挪椅子,刮得地面响。
“所以,真来不了?”
“嗯。对不起。”
她轻轻吐了口气。
“我今天还跟他们说,你能看出那个接口是怎么藏的。”
我闭了闭眼。
她原来不是只为我留一张椅子。
连站在现场时,可以向我炫耀什么,都想好了。
“我给你看照片吧。”她说。
我听见一点鼻音,更难受了。
“别急着照顾我。你不高兴就说。”
“我当然不高兴。”
她终于带出一点火气。
“我想了好多天,你会站在哪儿。我也知道你不能把东西丢给别人,可我就是想你来。”
我握着手机,眼睛被冷风吹得发涩。
“温禾,这回是我没做好。”
她没答,过了会儿才说自己要进去了,这两天忙,回得慢,让我别乱想。
明明她失望,还记着拦我一下。
那晚,我跟人把柜子一件件拆开调整。
手背蹭破了,赵泉给我递创可贴,说先贴。
我低头贴好,忽然想起那天她在面馆里,非要检查我手腕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温禾发来一段录好的视频。
从入口,到她负责的那面墙,最后镜头停在一处藏得很好的接缝上。
旁白只有一句。
“你上次教的,这回我自己做出来了。”
我蹲在台阶上看,眼眶一下热了。
我把几个细节认真说给她,没夸那些隔着屏幕看不清的部分。
最后补了句:“我很想亲眼看。”
她隔很久才回。
“有些下周就拆了。”
我知道,这次没去,确实有一部分再也补不上。
“你能给我留的,我下次听你讲。留不住的,是我错过了。”
她回了个点头,又发来一张自己站在墙边的照片。
脸上有点累,笑还是好看的。
我把照片存下,车票没有删。
那天收工,天快亮了,我给她发了一句,回去睡了。
她醒来回我:你下次来,我要检查。
我读着那句话,心里终于有了点暖。
她还肯等下一次。
我得早点走。
14
再去海城,我提前一天出发。
前面能确认的事都交代好,临时返工也留了缓冲。
方大勇见我还在门口打电话,抬手轰人。
“误车我可不赔女朋友。”
“少说两句。”
“到了报平安。她不叫你报,我叫。”
我笑着上车。
温禾在出站口等,头发比走时短了一点,拎着一瓶水,站得很直。
我还没走近,她先小跑过来,撞进我怀里。
箱子差点滑出去,我松手,先把人抱稳。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很久没讲话。
我闻到熟悉的柑橘味,那股在车上一直压着的急,终于落到了实处。
“还气吗?”
“有一点。”
“嗯。”
“再抱一会儿,可能少一点。”
我笑了,把她抱紧。
下午她带我走项目现场。
有些东西已经拆掉,墙上剩下浅浅的印子,她站过去,张开两只手,给我比原来的位置。
我看得认真,心里有失落,也有说不出的珍惜。
她没有再把错过轻轻放过去,却仍然愿意领我,把剩下的路走一遍。
罗致过来递讲解册,看见我们,笑着问梁老板终于落地了?
我接过温禾手里一半资料,跟他说谢谢。
“她讲过,你帮了不少忙。”
他有点意外,笑着说同组应该的。
人走后,温禾勾住我的手指。
“今天不酸?”
“酸。可你也不能什么都等我来搬。”
她看了我一会儿,踮脚亲了一下我的脸。
我手一松,册子险些撒了。
她笑着扶住,说看来检查合格。
第二天,温建平和许蔓也到了。
温禾前一周请的,怕他们累,问得犹犹豫豫。
结果温建平出站,穿的是家里最精神的衬衫,手里还提了两盒点心。
他看我一眼。
“昨天到的?”
“嗯。”
“那就好。”
他把一盒给我,没再往下说。
讲解前,温禾手心冒汗,试了两次话筒。
我站在她一眼能看见的位置,没有上前替她检查那面墙。
她朝我看过来,我便点了点头。
她讲起那些被留下的物件,讲一张照片里的店,和后来站到店门前的人。
声音起初有点紧,讲熟悉的部分,便慢慢亮起来。
温建平把册子翻到女儿名字那一页,手指停了很久。
有人问她,收来的东西是不是越多越好。
她想了想,拿那面墙作例子,讲自己舍掉了哪些,为什么舍。
我忽然想到,当年她守着一地零件,不肯轻易说算了。
现在她也能替自己喜欢的东西,做出取舍了。
掌声响起,她朝我们走来,第一眼先看我。
我没忍住笑,冲她竖了下拇指。
她眼睛也亮了。
温建平抬手想拍她肩膀,手停在半空,她先抱了他一下。
“爸,怎么样?”
他清了清嗓子。
“比小时候那个城堡,门大。”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发红。
晚上吃饭,负责人问温禾愿不愿意把后续整理也做完,可能留到暑假结束。
我筷子停了一瞬。
原先说好再过几周就回,突然往后推,心里空得很真实。
她看了我一眼,没当场答。
回住处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晃了一下。
“不高兴了?”
“有点。本来想着,回来可以经常见。”
“我也想。但那部分,我想自己收完。”
我停下来,看着她。
路边有家小店在收遮棚,灯一点点暗下去。
她没急着解释,也没装作不在意,只站在我面前,等我把那点失落缓过去。
“那做完。”我说。
“你呢?”
“我会想你,会算你还剩几天。别的,慢慢想办法。”
她握紧我的手,眼里的光一点点软下来。
回到住处楼下,她忽然不肯先上去,拉我坐在台阶边。
“再待一会儿。”
我把她揽到肩边。
这晚没人赶时间,她讲烦人的小事,也讲不愿跟同组人说的委屈。
我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她就笑。
到最后,什么项目也不谈了,只靠着,看街边最后一家店关门。
那就是我这趟最想来的地方。
暑假将尽,她终于回来。
箱子比去时沉,多了两袋资料。
我一件件往车上放,她站在旁边,忽然问:“还记得第一次,你说换你走过来?”
“记得。现在走得怎么样?”
她伸手,勾住我的袖口。
“到这儿了。”
她把我的手按到自己心口,那里跳得有点快。
我看着她,笑意慢慢压不住。
这回不用隔着屏幕,也不必再等一班车。
我把后门关好,转身抱住她。
“那先不走了。再抱一会儿。”
15
温禾毕业那年,窗边的薄荷已经换过3次盆。
拾间没重新变回大厂房。
我多了个做图的搭档,制作按项目合作,忙的时候照样吃不上准点饭,倒也慢慢养出了自己的余地。
她忙毕业作品,我会去送晚饭,送到门口,偶尔被她抓进去帮看一处结构。
她说能拆,我就问拆哪儿。
有回问得太仔细,她抱着胳膊笑:“梁老板,今天怎么不嫌烦?”
“以前已经吃过亏。现在先看图,再嘴硬。”
她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立刻把图放正,让她接着讲。
3年里我不是没再说过蠢话,她也不是永远有耐心。
但晚上不高兴,第二天还能一起吃面。
有次她气得把我那碗葱花留下了,我吃完才发现,底下还是给我留了两块牛肉。
我笑着问她是不是故意的,她说下次连肉也不给。
下次没等她动手,我先把牛肉夹了过去。
毕业后的工作,她选了本市一家做公共空间的设计机构。
不是待遇最高的那个,但她想做的方向在那里。
她拿着工作内容和我讲,最后用笔点了点地址。
“还有,离你近。”
我心里热了一下,没再追问到底为我放弃了多少。
她把纸收好,忽然看向我胸前。
“怎么还用这个钱包?”
我才发现,口袋里露出了一角她小时候的照片。
边缘磨白了,人还戴着报纸帽,笑得很得意。
“挺好用。”我说。
她伸手想拿,我捉住她的手,顺势亲了一下。
“这个不还。”
毕业展那天,我妈出门前换了两套衣服,最后穿深绿上衣。
她看见我手里的小盒子,愣了一下。
“今天?”
“晚上去她家。我们说过毕业结婚,我也问过,她不想在学校被一群人围着。”
我妈点头,又忍不住问多少钱。
我报了数,赶紧补一句,在预算里,没借钱。
她瞪了我一眼。
“我又没骂你。”
她替我理了理领口,笑了。
“是觉得,你买这个的时候,肯定挺高兴。”
我低头看盒子。
确实高兴。
挑那天我试了许多款,最后选了细圈,温禾做模型时也不碍事。
付钱时,店员问今天带走吗。
我答得特别快,拿到手,甚至想当晚就去找她。
毕业展上,她带我们看作品,走到海城那一部分,温建平先指了一处。
“这个我见过,她讲过。”
温禾忍着笑,说对。
许蔓悄悄告诉我,他回去跟人夸女儿,具体说不清,就拿讲解册给人看。
那本册子被翻得起毛,他也舍不得换。
我看着他们,忽然又有点紧张。
3年前,温禾带着父母走进我家,手指绞着包带。
今天终于轮到我了。
晚上,我和我妈先到温家。
茶、花、青梨,几样东西跟当年差不多。
温建平开门,看见我提得笔直的袋子,目光慢慢往我脸上移。
“梁屿?”
“叔叔,今天想跟您说件事。”
许蔓已经笑了,侧身让我们进来。
温禾下楼去取落下的资料,回来时,看见我坐得规规矩矩,脚步忽然停住。
我妈招她。
“小禾,来,他有话说。”
她看见小盒子,耳朵先红了。
我站起来,把她手里的袋子接下,放到椅子上。
真正走到这一步,那些练过的话,竟全挤在喉咙里。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有点抖。
温禾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轻轻捏住我。
“你慢点。”
我笑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这么松开一点。
“我想娶你。”
她眼睛慢慢湿了。
“以前我说过很多以后,等忙完,等赚够,等什么都准备好。可每次送你回家,我又特别想,直接往我们自己家开。”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的戒指在灯下亮了一下。
“我现在还是挺贪心。想你做成喜欢的东西,也想你下班回来,能让我先抱一会儿。你加班,我想去接;我做坏了东西,也想有个人听我骂两句。”
她带着泪笑,声音有点抖。
“我还会嫌你吵。”
“那就嫌。别不回来了。”
我俯下身,认真看着她。
“温禾,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没等我再多说,就点头。
“愿意。”
我心里轰的一声,戒指竟没拿稳。
她伸出左手,笑得眼泪又落下来。
“这回不用带通知书了吧?”
“不用。你人来就行。”
我给她戴上,刚放开,她就握住了我。
我把她抱过来,她的脸贴在我颈边,热热的一片。
许蔓抽了纸巾,我妈低声说好,温建平清了两次嗓子,转身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
他再出来,端着刚切好的梨,眼睛有一点红。
盘子放下,他看着我,还是第一次那样的语气。
“今天这句,我们又都听见了。”
我牵着温禾,没有再慌。
“嗯。她也答应了,您不能反悔。”
温建平愣了一下,许蔓先笑出声。
温禾在我手心挠了一下,眼睛还湿着,笑得却很得意。
16
婚礼定在秋天。
我们先租了住处,两间卧室,一间作书房。
看房时,我量桌子能不能搬进门,她站在阳台,看对面那棵树。
中介催着问满意哪套,她回头看我。
“这套光好,我想早上在这儿吃饭。”
我原本更中意楼下那套,房租便宜一点,少爬一层。
可想到她坐在窗边,我也觉得这套好。
她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想给阳台做张桌。
“能放两只碗,还有你那盆一直换盆的薄荷。”
她笑了,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那就这套。桌子别把路堵了。”
搬进去第一晚,家具没齐,我们坐在两把椅子上吃外卖。
她拆箱拆出录取通知书,问我放哪儿。
“书房。跟毕业证放一起。”
她点头,又说她爸想婚礼上摆出来,觉得有纪念意义。
我夹菜的手一停。
“那得给我也摆个证,证明我不是附赠的。”
温禾一口汤险些呛了,拿纸巾捂住嘴,笑得直不起腰。
“你去跟他讲。”
后来我真讲了。
温建平没生气,只说难得一件能讲一辈子的趣事。
我把温禾做的毕业册翻给他看。
“这个也能摆。她从小城堡到现在,都在里头。”
他翻了几页,指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这张拍得不好,把她的脸挡住了。”
说完自己去问温禾,有没有更清楚的。
通知书便安稳留在了书房。
婚礼前一个月,老客户加了场活动,报酬好,日期却正撞上我们的婚礼。
我把资料带回家,温禾看完,先翻起自己的工作安排。
“要是改期,酒店那边——”
“先别问。”
她抬头,我把资料合上。
“我想接,但没准备改婚期。”
她静了两秒,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
“问问大勇带不带现场。利润分一块,我提前盯好。客户不同意,就算了。”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
“那你去谈。别背着我熬到婚礼前一天。”
后来客户仍有顾虑,我和方大勇一起去见了两次。
活儿接下,利润薄了,我也多做了不少准备。
婚期没动。
方大勇看我对着排期表划掉一整天,笑着问这是停工通知?
我把笔扣上。
“是新郎放假。”
婚前一周,我妈带来一件头纱。
她自己改过边,缝了一圈细花,袋子拿了半天,也没往外递。
温禾看见,伸手去接。
“给我的?”
“你看看,喜欢就用。店里那件先别退。”
她把纱展开,对着灯看了看,叫我妈替她戴。
我妈的手很稳,最后理到肩头那朵花,却慢慢停住了。
“好看。”
温禾从镜子里看她,抬手握住那只手。
“妈,我想用这件。”
那声妈很自然,我妈眼睛一下红了。
她连着说了两声好,又低头去理刚才已经理好的花边。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没拆的快递,忽然什么都不想插嘴。
第一次温禾来,她们在厨房收饺子盘。
那时我只顾着紧张,没想过有一天,她们会一起站在这面镜子前。
温禾看见我,抬手招了招。
“梁屿,过来。看看后面有没有挂住。”
我走过去,轻轻托起那层纱。
镜子里的她抬眼看我,我心里忽然又跳快了一下。
她小声问:“又看什么?”
我也压低声音。
“看我眼光真好。”
我妈听见了,伸手拍我一下。
温禾却没笑我,只把手往后伸,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17
领证那天,我们没穿一模一样的衣服。
她白衬衫,我浅蓝的,站到一起,像刚从学校跑出来。
拍照的人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们同时挪,额头差点碰上,她先笑了,我也没绷住。
那张照片里,两个人的嘴角都压不下来。
出来后,她把小册子翻了好几遍,忽然挽住我的胳膊。
“梁屿,我真把你娶回来了。”
“嗯。温老师这趟路,走得挺长。”
“后面你走了不少。”
她仰着脸看我,把册子收好,朝我伸手。
我握住,牵她下台阶。
婚礼在一处小院里办。
熟人占了大半,方大勇带妻女来,小姑娘绕着桌子找气球。
赵泉如今也能带人做活,穿了件熨得很平的衬衫,进门先伸手试了试蓝房子的底座。
我拍开他。
“今天坐着吃。你那张工钱,我可没准备。”
他笑着退开,抓了颗糖。
温建平在门口迎客,领带是温禾替他挑的。
有人笑着提起当年上门那件事,夸他女儿勇敢。
他看向院子里,脸上的笑慢慢深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许蔓过来替他理胸花,说别把人全堵门口。
他侧身让开,还把毕业册往旁边摆正了一点。
我妈被几个老邻居围着看照片,缝补铺今天早早关门,钥匙放在包底,一次也没拿出来。
我去送水,她拉住我的袖子,仔细看了看。
“挺好。”
“衣服?”
“人。”
她笑着拍我一下。
“去吧,你媳妇等着。”
温禾在院子另一头。
头纱的花边随风动,她握着一小束花,脸上的镇定,跟3年前站在我家厨房里很像。
我走近,才看见她指尖攥得有点紧。
“还紧张?”
她点点头,轻声说:“怕一会儿哭得不好看。”
我伸手,把她的手扣进掌心。
“我先哭,就没人顾得上看你了。”
她笑出声,肩膀终于松了。
方大勇拿着话筒,本来准备煽情,开口先把我卖了。
“我证明,这人以前嘴特别硬。温禾来,他说学妹;带饭来,他说顺路;人家和同学去看展,他绕桌子3圈,说屋里闷。”
院子里笑成一片。
温禾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很坏。
“原来不止问了一句?”
我没法反驳,只好把她被风吹起的头发拢好。
轮到我说话,练过的开场又忘得差不多。
我看着她,倒没那么怕了。
“那天你问我,以什么身份跟我坐一边,我答得挺慢。”
她眼里的笑软下来。
“其实我特别怕你自己走出去,说是你误会。你要是真说了,我大概连西瓜都吃不下。”
底下又笑了,我也跟着笑,握她的手却没松。
“后来才知道,我想要你的事挺多。想你来,想你不走,想你回来先找我。现在证也领了,大家也都来了,我就再当面说一次。”
我低头看她。
“温禾,我特别高兴,你要跟我过日子。”
她眼睛一下红了,接过话筒,先吸了口气。
“那天去你家,我准备了好多句。”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要说只是玩笑,我就说,我知道,但我不是。你要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我眼眶骤然发热。
“后来你没让我一个人出去,跟我坐到了同一边。”
她抬眼,泪掉下来,嘴角却扬着。
“我当时就觉得,今天穿这条裙子,挑了两天,值了。”
我伸手替她擦掉那颗泪,没忍住把人抱过来。
“值。后来我想了好几晚。”
她把话筒放低,在我肩上笑出一点哭腔。
掌声响起时,我也没急着放手。
温建平低头擦眼镜,许蔓拍着他的胳膊,我妈坐在那里,一边笑,一边把纸巾攥皱。
那天最后一张合影,我的眼睛也红着。
温禾后来挑照片,说这张要放进相册。
我没反对。
婚后第一个周四,她加了会儿班。
我在厨房做番茄牛肉,听见手机响,她说快到家了,顺便买了水果。
我关小火,擦了手,往门口走。
电梯刚开,她正低头在包里翻钥匙,另一只手提着青梨。
门先开了。
温禾抬头,眼睛一下弯起来。
“梁屿,我回来了。”
我接过梨,把拖鞋放到她脚边。
两只都朝着屋里。
她看了一眼,忍不住笑,换好鞋,伸手勾住我的小指。
“今天吃什么?”
“番茄牛肉。再晚一点,我就尝饱了。”
她先凑过来亲我一下,才把包放下。
“那我得快点。”
我牵她往里走,她顺手把门带上。
锅里咕嘟一声,香气从厨房漫出来。
她在桌边坐下,拿起我的筷子,先夹走了最大的一块牛肉。
我本来要说自己夹,话到嘴边,忽然又笑了。
她含着那口肉,抬眼看我。
“怎么?”
“没事。”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都是给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