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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4:03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没存名字的号码,响到第五声才接起来,开口就没好气:“你还有完没完?”

“许棠棣,你该不会还留着吧?”他声音放轻了,跟试探什么似的,“都多少年了,你还留着那玩意儿?”

我差点笑出来。这算什么,先抢再问?我把手里那瓶冰红茶往柜台上一墩,发出挺大一声响。“你管我留不留,你先说你要它干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顿了一下,“你给不给吧。”

“我说了随便。”我挂了。

便利店的店员抬头瞟我一眼,又低头扫他的码。我拎着塑料袋往外走,走了两步就站住了,手在包里翻。手机塞回去,钥匙掏出来,再塞回去。那件蓝白校服外套我明明上个月还看见过,叠在衣柜最底下那层,被我妈塞了两件旧毛衣压着。我站在路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口红、工牌、耳机线缠成一团,就是没那件外套。

到家我鞋都没换,直接奔卧室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扒拉开毛衣,外套在,叠得皱巴巴的,袖口那块洗得发白。我捏了捏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也空的。心往下沉了半截,手再往里探,指头碰到个硬邦邦的小方块,卡在口袋缝里,掏了半天才弄出来。

旧U盘,塑料壳都发黄了,上面贴的标签剩半截,还能看见我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别动”两个字。

我坐地板上喘了口气。什么毛病,五年不打电话,一打就为这个。

电脑开机那三十秒我盯着U盘看,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揣着MP3躲进自行车棚最里面那根柱子后面,对着空气说了十遍“我喜欢你”。前九遍声音抖得跟什么似的,第十遍才顺下来。本来想录完就塞给陆屿,结果第二天他问我借橡皮,我手一抖,MP3从校服口袋滑出去摔地上,屏幕裂了。后来换了新MP3,这段录音我一直没导出来,也没删,就搁在那台旧机器里。再后来上大学收拾东西,鬼使神差拷进了U盘。

我点开文件,进度条拉出来。时长显示四分零七秒。

不对。我记忆里这段就三分五十几秒,我数过,十遍“我喜欢你”,每遍间隔几秒喘气,撑死四分钟。多出来的十几秒是什么?

我鼠标悬在播放键上,停了三秒,又缩回来。十年了,我每次都是听一半就关,听到第九遍“我喜欢你”就按停,第十遍从来不敢放完。现在多出十几秒,我反而更不敢点了。

手机在桌上震,许棠舟发来一条微信:想好了没,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我回了三个字:急什么。

他秒回:你以为我乐意找你?这事办成了对你也有好处。

我盯着“有好处”三个字,火一下就上来了。我打字:你倒是说说,毁人婚礼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没回。

我抓起手机直接拨过去,响了一声他就接了,跟专门等着似的。“说啊,”我靠着椅背,“什么好处?”

“陆屿当年抢了爸的学费。”他声音沉下来,一点铺垫都没有,“爸把给我留的学费挪给他交大学第一年,我复读那年自己打工凑的钱。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确实不知道。我跟我妈过,他跟我爸过,两边的事我从来不打听。但许棠舟这语气我太熟了,他越平静越来劲。

“所以你就要在他婚礼上放我那段录音?”我尽量把声音压住,“你有病吧许棠舟,那是我——”

“那是你求他别走的证据。”他接得飞快,“我查过了,他婚礼请了不少高中同学,还有他单位领导。你说全场听见一个女的对着空气说十遍‘我喜欢你’,大家会怎么想?他陆屿当年装得多清高,原来背后有人这么求他他都不搭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他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那段录音确实是这个效果,不对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录。

“你放这个,我以后还做不做人了?”我问他。

“你又不认识他那些同事。”

“我认识他老婆!”我差点喊出来,“何佳颖,我高中同桌,我最好的朋友!她请我当伴娘我答应了又推了,你现在让我在她婚礼上放这个?”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许棠舟明显没料到这一层。“……何佳颖?你确定?”

“我确定个屁我确定,她朋友圈上个月还发婚纱照呢,我点了个赞。”我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省省吧,这事我不干。”

“你干不干由不得你。”他语气又硬了,“你不给我,我自己想办法弄。你电脑里没有?你云盘里没有?许棠棣你别忘了,你电脑密码从小到大就那一个,你当我不知道?”

我后背一凉。他说得没错,我密码确实十年没换过。

“你敢。”我咬着牙说。

“明天中午之前,你把U盘给我,我保证不牵扯你。”他停了停,“你要是不给,我也有办法。你自己掂量。”

他挂了。我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半分钟,然后低头看手里那个发黄的U盘。

我把它插回电脑,点开那个文件。鼠标在播放键上晃了两下,我深吸一口气,点了。

“……我喜欢你。”

第一遍,我声音抖得不像话,背景里还有风吹过铁皮棚的哗啦声。

“我喜欢你。”

第二遍,好一点。

第三遍、第四遍……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数。到第九遍的时候我手已经按在空格键上了,随时准备停。第九遍放完,我手指头都摁下去了,又松开。

第十遍:“我喜欢你。”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棚子外面传进来的,踩在碎石地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这脚步声我从来没听过,因为我每次听到第十遍“我喜欢你”就按停,从来没往后放过。

一个男声,有点闷,像是隔着一排自行车传过来的:“……我也。”

上课铃响了。特别响,把后面的话全盖住了。

脚步声跑远了。

录音还剩七八秒,全是铃声和风声,然后咔一下断了。

我盯着进度条到头,坐在地板上半天没动。手心里全是汗,把U盘外壳都捂热了。

“我也”。陆屿说的。

他说的是“我也”,然后被上课铃打断。

我十六岁那年要是多听十秒,就听见了。就他妈十秒。

我抓起手机又给许棠舟打过去。他接起来第一句:“想通了?”

“你明天几点办事?”我问。

“婚礼十一点开始,我十点半混进去,设备都踩好点了。”他语气里带着得意,“怎么,你亲自来送?”

“我来。”我说,“但U盘我自己拿过去,你别碰。”

“行啊。”他笑了一声,“你终于想明白了,陆屿那小子——”

“我想明白个屁。”我打断他,“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作死。”

挂了电话我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何佳颖的微信对话框我点开又关上,点开又关上。我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两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过去一句:伴娘的事,我再想想。

她秒回:真的???你愿意来???

我盯着那串问号,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扣桌上,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出门。我得去找许棠舟当面谈,电话里说不清。他住城东,我打车过去四十分钟,路上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这回我从头听到尾,听了三遍。每遍到“我也”那儿我都想砸手机。

到他家楼下我给他打电话,他下来接我,穿个拖鞋叼根烟,五年没见胖了一圈,肚子把T恤撑得圆滚滚的。

“哟,”他上下打量我,“长高了。”

“你缩了。”我说,“胖缩的。”

他咧嘴笑,领我上楼。屋里乱得跟他这人一样,沙发上堆着婚礼策划的物料,红绸子金喜字摊了一茶几。

“你真要干?”我往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

“真干。”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我跟你说实话,我恨的不是陆屿。我恨爸。当年爸跟我说家里没钱让我复读,转头给陆屿交了学费。陆屿他爸跟咱爸是老同事,人家开口借,咱爸就给了。我呢?我亲儿子。”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我复读那年冬天在工地搬砖,手冻得裂口子。陆屿在大学里念书,爸每个月还给他打生活费。你说这口气我咽得下去?”

我没说话。他说的这些我确实不知道,我妈那边跟爸这边基本不来往,我连爸现在住哪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要在他婚礼上闹。”我说,“你闹完呢?爸能多看你一眼?”

“我图痛快。”他往沙发上一靠,“我憋了十年了,我就想看他陆屿当众出丑。他当年多风光啊,年级前十,老师眼里的宝。结果呢,他结婚这天让人放一段录音,说他当年被人表白都不敢应。你觉得他脸上挂得住?”

“他应了。”我说。

许棠舟愣了一下:“什么?”

“录音后半段,他说‘我也’。”我把U盘掏出来放茶几上,“被上课铃打断了。我听了十年没听完,今天头一回听见。”

许棠舟盯着那个U盘,半天没说话。他脸上那点得意慢慢退下去,换了个我看不懂的表情。

“那你还给我?”他问。

“我没说给你。”我把U盘拿回来揣兜里,“我明天去婚礼,但我不是去放录音的。我去看看何佳颖。”

“那你来干嘛?”

“我来告诉你,你要是敢自己动手,我就报警。”我站起来,“婚礼上闹事,扰乱公共秩序,够你蹲几天的。”

他嗤了一声:“你吓唬谁呢。”

“你试试。”我盯着他,“许棠舟,你恨爸你找爸去,你拿我十六岁那点破事去砸人家婚礼,你算什么东西?”

他脸沉下来,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但我不怵他。五年没见,他胖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被他抢遥控器就哭的小姑娘了。

“你走吧。”他指着门,“明天我自己去。”

“你去呗。”我往门口走,回头看他一眼,“你前脚进酒店,我后脚给何佳颖打电话。你看是你手快还是我嘴快。”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茶几上的喜字扫到地上。

我出了他家门,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何佳颖又发来一条:伴娘裙子是香槟色的,你穿S码对吧?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我靠着墙,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她回了个哭脸表情,说好吧好吧,下次约饭。

我把手机揣兜里,下楼打了个车回家。路上我把U盘从兜里摸出来,塑料壳上“别动”那俩字被我磨得快看不清了。

到家我把U盘插回电脑,又听了一遍。这回我听到“我也”之后没按停,一直听到最后那几秒铃声和风声。然后我把文件复制了一份到桌面,想了想,又删了。

删完我从回收站恢复,恢复完又删。

折腾到半夜,我关了电脑,把U盘揣进明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那件外套没有内兜,U盘搁进去鼓个小包,一摸就能摸到。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声“我也”。他当年就站在自行车棚外面,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要是当时回头看一眼,或者多听十秒——

算了。没有要是。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就醒了,洗了脸换了衣服,打车去酒店。路上何佳颖给我发语音,说婚礼提前了半小时,十点半开始,你来得及就来啊。我没回。

到酒店门口才十点,喷泉刚开,水柱子蹿得老高。我站在喷泉边上,手插在兜里摸那个U盘,摸得外壳都热了。

许棠舟还没来。我往大堂里看了一眼,签到处已经摆出来了,陆屿的照片印在迎宾牌上,穿西装打领结,比高中时候胖了点,笑得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摸出手机给许棠舟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他回:路上堵车,十分钟。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掏出U盘,攥在手心里。

喷泉的水溅过来几滴,凉丝丝的落在手背上。我往池子边上走了两步,抬手。

U盘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沉下去的时候还冒了一串小泡。

我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出两步,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掏出来一看,许棠舟。我接了,没说话。

“我到了,你人呢?”他那头有车门关上的声音,“我在大堂没看见你。”

“喷泉这儿。”我说。

“你站喷泉那儿干嘛?U盘呢,拿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池子。水柱子还在蹿,U盘早沉底了,连个影都找不着。“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你说什么?”

“我说扔了。”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刚扔的,你下来还能看见水花。”

“许棠棣你他妈——”他声音一下拔高了,旁边有人“嘘”了他一声,他又压下去,“你疯了?我设备都架好了,你跟我说扔了?”

“你设备架你的,跟我没关系。”我往酒店外面的大路走,“我早跟你说了我不干,你自己不听。”

“你——”他喘了口气,换了个语气,“行,你行。你以为扔了就完了?那录音我听过,我记性好得很,我找人重新录一遍都行,找个声音像的——”

“那你录。”我打断他,“你录完放出去,我就去跟何佳颖说清楚,说那录音是我十六岁录的,我哥为了报复我爸偷挪学费的事拿来搞她老公。你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

许棠舟不说话了。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要真敢闹,我就把爸当年挪学费的事捅到陆屿他爸那儿去。你猜老同事知道了,是觉得爸仗义还是觉得爸傻?你猜爸知道了,是觉得你给他出气还是觉得你把他老脸丢光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粗得跟拉风箱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狠了?”

“跟你学的。”我说,“五年没见,你教我的。”

他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电话断了。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揣回兜里。手还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喷泉那边传来婚礼彩排的音乐声,挺喜庆的调子,唢呐吹得震天响。

我往酒店反方向走了十几步,又站住了。何佳颖的微信对话框还在手机最上面,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个哭脸表情。

我点进去,打了几个字:新婚快乐,份子钱我转你支付宝了。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姑娘,酒店门口不刚办喜事吗,你不进去?”

“不进了。”我靠在后座上,“走错地方了。”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到底没忍住,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何佳颖回了一长串:谢谢谢谢!你不来太可惜了!对了你哥刚才来了,说你让他来的,他送了个红包就走了,你们兄妹俩搞什么神秘呢?

我盯着“你哥刚才来了”那几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我打字回她:他送你就收着,别问。

发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扭头看窗外。出租车拐上高架,酒店那栋楼从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让一排梧桐树挡没了。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空的,U盘没了,连那个鼓起来的小包都没了。口袋浅,装不住东西,跟十年前那件校服一样。

司机放了首老歌,挺吵的,我也没听清唱什么。就记得副歌翻来覆去一句词,什么“回不去”。

我闭上眼,没跟着哼。

车上了高架我才反应过来,许棠舟刚才那句话不对劲。什么叫“我设备都架好了”?他一个婚礼策划师,架什么设备?我坐直了,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翻他朋友圈。半年可见,一条横线,屁都没有。我又翻通话记录,昨晚那通电话之前,他给我发过一条短信,我当时没细看就删了。现在想想,那短信里好像有个附件。

我戳开短信回收站,找了半天,真找着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个黑色手提箱,箱子里码着一排小喇叭,旁边还搁着个U盘形状的播放器。他配了一行字:老妹,哥这装备够不够劲爆?

我盯着那照片,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他不是吓唬我。他真打算干。

“师傅,掉头。”我拍了下前座靠背,“回刚才那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姑娘你这来来回回的——”

“加钱。”

他二话没说,方向盘一打就下了匝道。我趁这功夫给许棠舟打电话,响一声就给我摁了。再打,直接关机。我骂了句脏话,司机从镜子里看我,我当没看见。

车停酒店门口,我扔了张票子没等找零就蹿下去。喷泉还在喷,我绕着池子跑了一圈,没看见他人。大堂里签到处围了几个早到的亲戚,我挤进去扫了一眼,迎宾牌旁边多了个黑色的箱子,就搁在音响台底下,箱盖半开着,里头那排小喇叭正冲外。

我蹲下去就要拔电源,一只手从后头攥住我手腕。

“别动。”许棠舟的声音从头顶下来,“你一拔,全场都听见警铃。”

我抬头,他就蹲在我旁边,穿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把手抽回来:“你昨晚没睡?”

“你管我睡没睡。”他伸手要把箱盖合上,我一把按住。

“许棠舟,你到底要干嘛?”我压着嗓子,旁边已经有人往这边瞅了,“你把这玩意儿搁这儿,一按开关整个酒店都听得见,你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来坐牢的?”

“我算好了,就放十秒。”他居然还笑了一下,“十秒够了,够让全场知道新郎官当年是怎么被人追着跑又装聋作哑的。”

“你放屁。”我盯着他,“你恨陆屿根本不是因为这个。你昨晚说漏嘴了,你说爸把给你复读的钱挪去供他上大学——你恨的是爸,陆屿就是个靶子。”

他脸上那点笑一下没了,腮帮子绷得死紧。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跟磨牙似的:“你知道我那年差多少分吗?差三分。三分!爸跟我说家里没钱了,让我先去打工。我打了半年工,攒够复读费回去找他,你猜怎么着?他跟我说钱借给老陆家了,人家孩子考上重点,不能耽误。”

他喘了口气,眼睛盯着那个黑箱子:“陆屿他爸跟爸是老同事,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开口他就掏,掏完了还觉得自己挺仗义。我后来才知道,那钱本来是给我留的。爸跟妈离婚的时候说好了,我跟他,他供我。结果呢?他供了别人家孩子。”

“所以你就要在人家婚礼上放我十六岁的声音?”我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让全场听见我求他别走,然后呢?爸会难受?爸今天压根不来!他连请帖都没收着!”

许棠舟愣了一下。我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没想到这一层。他光想着让陆屿难堪,忘了爸根本不在场。

“我告诉你,你这十秒放出去,难受的是何佳颖。她招你惹你了?”我把U盘攥回手心,“她高中跟我一个宿舍睡了三年,我发烧她给我打饭,我失恋她陪我哭。你要毁她婚礼,你先过我这一关。”

他盯着我手心里的U盘,眼珠子转了两圈:“那你把U盘给我,我换个法子,不放婚礼上,我直接寄给爸,让他听听他干的好事——”

“你寄给爸,爸就知道是我录的。”我打断他,“你猜他会不会打电话来问我?你猜妈知道了会不会气死?你光顾着自己出气,你想过我没有?”

许棠舟不吭声了。他蹲在那儿,手还搭在箱盖上,指甲盖都抠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那你说怎么办。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我站起来,把U盘塞回口袋,“你恨爸你去跟爸说,你堵陆屿算怎么回事?人家结婚你送一箱子喇叭,你缺不缺德?”

他抬头看我,眼神跟小时候我抢他游戏机那会儿一模一样,又气又不服。我懒得理他,弯腰把箱子电源线拔了,拎起来塞他怀里:“拿走,别让我再看见。”

他抱着箱子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瞅着我:“你真不给我?”

“不给。”

“那我自己想办法。”

“你试试。”我仰头看他,“你前脚进宴会厅,我后脚就给何佳颖打电话,说你精神不稳定,让她叫保安。你看她信谁。”

他嘴角抽了抽,抱着箱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许棠棣,你护着他,他知道吗?”

“关你屁事。”

他哼了一声,真走了。我看着他拐进停车场,把箱子扔进后备箱,开车门坐进去,车屁股冒了股烟就蹿出去了。我站原地缓了半天,腿肚子还有点软。

手机在兜里震,何佳颖又发语音,说伴娘服给我留了一套,蓝色的,你穿肯定好看,你真不来啊?我盯着那条语音,拇指悬在屏幕上头,打了两个字:我来。

发完我就后悔了。可撤回也来不及了,她秒回了一串亲亲表情。

我蹲回喷泉边上,把U盘掏出来搁膝盖上。太阳晒得塑料壳发烫,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日期,十年前我生日那天。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摸出耳机插上,手指头在播放键上停了好一会儿。以前每次听到“我喜欢你”第十遍说完就摁停,后头是什么从来没听过。昨晚许棠舟说后半段有东西,我躺床上想了半宿,没敢点开。

现在蹲这儿,喷泉哗哗响,婚礼彩排的音乐从大堂里飘出来,吵得很。我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下去,没松手。

录音滋滋啦啦响了两秒,我的声音出来了,十六岁那会儿嗓子尖得跟鸡叫似的:“我喜欢你。”停了一下,又说一遍。我快进,直接拖到第十遍的尾巴。

“……我喜欢你。”我自己的声音说完这句,安静了大概三四秒。我正要摁停,耳机里突然多了一道喘气声,很近,像是有人贴着MP3的麦克风站。

然后陆屿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跟嘴里含着东西似的:“我也——”

铃声。上课铃。炸耳朵的那种老式电铃,响了整整五秒,把后头的话全盖过去了。等铃停了,只剩脚步声,跑远了,没了。

我蹲在喷泉边上,耳机还挂着,水溅过来打湿了半边袖子。十年了,我头一回知道那段录音后头还有东西。他就站那儿,说了“我也”。后头是什么?我也什么?我也喜欢你?我也知道?我也——

我站起来,把耳机扯了,U盘攥手里攥得发烫。这会儿何佳颖从大堂里跑出来,穿一身便服,头发还没做,冲我直挥手:“许棠棣!你真来了!”

我赶紧把U盘塞兜里,挤出个笑:“这不给你面子嘛。”

她跑过来挽我胳膊,叽叽喳喳说伴娘服在楼上房间,化妆师一会儿就到。我跟着她往大堂走,路过音响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黑箱子不在了,地上剩一圈电源线印子。

许棠舟真把东西撤了。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哪儿不对劲。他那人我了解,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撒手,撤得这么干脆,要么是憋着别的招,要么是——

“对了,”何佳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哥刚才把红包塞给我了,还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跟你老公说声对不起’。”何佳颖歪着头,“你哥跟陆屿认识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拽着她往电梯走:“认识,高中同学。他那人嘴欠,你别理他。”

何佳颖哦了一声没再问。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手插在兜里,指甲掐着U盘边缘。许棠舟说对不起?他什么时候会跟人说对不起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何佳颖拉着我往外走。走廊尽头是化妆间,门半开着,里头传来陆屿的声音,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嗯,她来了,刚在楼下看见的。没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脚步一慢,何佳颖回头拽我:“走啊,愣什么?”

“谁在里头?”

“陆屿呗,他非要来盯化妆间布置,说拍照好看。”她推开门,“老公,许棠棣来了!”

陆屿转过身,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看见我愣了一下。十年没见,他比迎宾牌上还瘦点,下巴上冒了颗痘,西装袖子短了一截,吊牌还挂在袖口没剪。他冲我点了下头,嘴张了张,最后就憋出俩字:“来了。”

“嗯。”我站门口没往里走,“恭喜。”

他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把手机收了,冲何佳颖说:“你们弄,我去楼下看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消失在走廊拐角,何佳颖拽我进去坐下,化妆师开始往我脸上扑粉。镜子里我看见自己嘴角绷得死紧,赶紧松了松。

何佳颖在旁边翻手机相册,突然“咦”了一声:“你哥刚给我发消息,说U盘他不要了,让你自己留着。”

我手一抖,化妆刷戳眼皮上了。

“什么U盘?”何佳颖问。

“没、没什么。”我闭上眼,“工作上的东西。”

化妆师给我描眼线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许棠舟那句“对不起”。他那人我太了解了,从小到大,抢我东西从来不道歉,打碎妈的花瓶也赖猫身上,让他说句软话比杀了他还难。他给何佳颖塞红包说对不起,说明他认了——认了自己这事干得不地道。可认了归认了,他真能就这么算了?

我越想越不踏实,趁何佳颖去隔壁换衣服,掏出手机给许棠舟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他秒回:楼下咖啡厅。

我:别走,我下来。

他:你下来干嘛,化妆呢吧。

我:你少废话。

我跟化妆师说了声去洗手间,拎着裙摆就往外跑。电梯都懒得等,直接从楼梯跑下去的。咖啡厅在大堂角落,我推门进去就看见许棠舟坐靠窗那桌,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美式,手里转着车钥匙,转一圈磕一下桌面,磕得旁边那桌老太太直翻白眼。

我拉开椅子坐他对面:“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眼皮都没抬。

“你跟何佳颖说对不起。”

“哦,那个。”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我堵陆屿没劲。他当年也不知道爸挪钱的事,我后来问过我爸,老陆家压根不知道那钱是爸从我这抠出去的。爸那人好面子,打肿脸充胖子,人家还以为他真仗义。”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你真想通了?”

“真想通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许棠舟。”我把手按在他杯子上,“你看着我说话。”

他抬起眼。我跟他五年没见,他眼角多了两道纹,下巴上冒了青茬,但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藏不住事。我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没全说实话。

“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我说。

他嘴角抽了一下,把杯子从我手底下抽走:“没有。”

“你每次撒谎都抽嘴角。”

“我那是喝咖啡烫的。”

“咖啡是凉的。”

他不说话了,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第三下的时候他开口了:“行,我告诉你。我本来打算把箱子撤了就算了,结果昨晚我回去翻那录音,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录了十分多钟,后头还有东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陆屿说完‘我也’之后,上课铃响完,还有一段。脚步声跑远了,然后隔了大概半分钟,又有人走回来,站那儿喘气,喘了得有十几秒,然后说了句话。”

我手心里全是汗:“什么话?”

“他说,‘算了,下次再说吧。’”许棠舟盯着我,“然后录音就断了。我听了三遍,确认是陆屿的声音。他当年走回来过,想接着说,最后没敢。”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他走回来过。他站那儿喘了十几秒。他说下次再说。下次是哪次?没有下次了。毕业之后我们连电话都没打过。

“你告诉我这个干嘛?”我嗓子有点紧。

“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许棠舟把车钥匙揣兜里,“我本来想拿这个当筹码,后来想想,没劲。我恨爸归恨爸,拿你十六岁那点事当枪使,确实缺德。”

他站起来,把咖啡钱拍桌上:“我走了。你回去化妆吧,伴娘服不是蓝色的吗,挺好看。”

“许棠舟。”我叫住他。

他回头。

“爸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过年回去跟他吵一架吧。五年没吵了,怪想的。”

我差点笑出来。他冲我摆了摆手,推门走了。我坐那儿又待了两分钟,把凉透的美式灌了两口,苦得直咧嘴。

回化妆间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算了,下次再说吧”。陆屿当年走回来,站了十几秒,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他要是当时喊我一声,我肯定回头。可他没喊。我也没回头。就这么错过了十年。

何佳颖在化妆间门口堵我:“你跑哪去了!化妆师等你半天了!”

“拉肚子。”我面不改色。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把我摁回椅子上。化妆师重新给我补眼线,何佳颖在旁边试头纱,试了两条都不满意,问我哪条好看。我随手指了一条,她高高兴兴戴上了。

十点二十,宾客陆续到了。我穿着伴娘服站在签到处旁边帮忙收红包,手都收酸了。何佳颖她妈拉着我夸了半天,说小许越长越俊,有对象没?我笑着说阿姨我忙,溜了。

十点二十五,我往宴会厅走,路过音响台的时候下意识瞟了一眼。地上那圈电源线印子还在,箱子确实没了。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跟做贼似的。

刚迈进宴会厅,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了,那头是个女声:“请问是许棠棣女士吗?这里是酒店前台,有位先生留了个东西给您,让您走的时候去前台取。”

“什么东西?”

“一个U盘,用信封装着的。”

我愣了两秒:“留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穿件皱衬衫,领带歪的。”

许棠舟。他又搞什么名堂。

我挂了电话,站在宴会厅门口没动。里头婚礼进行曲已经响起来了,何佳颖她爸正挽着她往红毯那头走,陆屿站在台上,西装袖子终于换了件合身的,吊牌剪了,头发也抓过了,看着人模狗样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往大堂走。

前台小姑娘把信封递给我,我撕开一看,里头是个U盘,不是我那个——我那个早沉喷泉底了。这个U盘是新的,壳上贴了张便签,许棠舟的字:备份。你那个扔了就扔了,这个我留着也没用。你自己决定听不听。后面跟了句:别骂我,我走了,下午的飞机回广州。

我把U盘攥手里,站在大堂中间,左边是宴会厅,婚礼进行曲正放到高潮,右边是酒店大门,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停。我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往右走了。

出了大门我没打车,沿着马路牙子走了两条街,找了个奶茶店坐进去,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店里放周杰伦,吵得很。我把U盘插手机上一看,里头就一个音频文件,大小跟我原来那个一模一样。

我盯着播放键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桌上了。

柠檬水喝到一半,何佳颖发来一张照片,她跟陆屿在台上交换戒指,俩人笑得跟傻子似的。底下跟了条语音:“你不来太亏了!菜特别好!我给你留了块蛋糕!”

我回她:新婚快乐,蛋糕自己吃,我减肥。

发完我把U盘从手机上拔下来,搁桌上看了两眼,然后揣兜里了。没扔,也没听。

出了奶茶店,太阳挺大,我眯着眼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那种老式MP3,跟我十六岁摔裂的那个一模一样。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老板出来问我要不要,便宜卖,五十。

“不要。”我说,“我有。”

老板翻了个白眼回去了。我继续往前走,兜里那个U盘硌着大腿,走一步磕一下。走到地铁口我站住了,把U盘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壳上那张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许棠舟写的:爸那边我去说,你别管了。你那个录音,爱听不听,别老删了恢复恢复了删的,累不累。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赶紧仰头看天,把眼泪憋回去了。

地铁口风大,我把U盘揣回兜里,抬脚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许棠舟发了条消息:到广州说一声。

他秒回:哟,关心你哥了?

我:少废话。

他:知道了。对了,爸那边我下周回去,你要不要一起?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再说。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刷卡进站。地铁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晃来晃去,兜里那个U盘跟着晃,一下一下磕着大腿。

我到底没忍住,把耳机摸出来插上,点开那个文件。这次我没快进,从头开始放。十六岁的我一遍一遍说“我喜欢你”,说到第十遍的时候我闭上眼,没按停。

安静了三四秒,陆屿的声音响起来:“我也——”

上课铃。

然后脚步声跑远。隔了半分钟,又走回来,喘气声,十几秒。最后他说:“算了,下次再说吧。”

录音结束。

我睁开眼,地铁正好到站,门开了,人哗啦啦往外涌。我站在那儿没动,耳机里已经没声了。旁边一个大姐挤过去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我往旁边让了让,把耳机扯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播放完毕。我盯着那个“完毕”看了两秒,然后长按文件,点了删除。

这回没往回收站找。

地铁门要关了,我一步跨出去,差点夹着包。站台上人不多,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站台中间的垃圾桶旁边,手一松。

U盘掉进去,咚一声,没了。

我拍了拍手,往出口走。手机又震,何佳颖发来一段视频,婚礼上陆屿被灌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对着镜头喊“我结婚了”。我看了两遍,笑着回她: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她秒回:伴娘跑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下次补。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出了地铁站。外头太阳明晃晃的,我抬手挡了挡,往公司方向走。下午还得上班,文案没写完,乐队那边还等着我交歌词。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许棠舟发了条消息:下周回去看爸,你订票。

他秒回:???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但你得请我吃饭。

他:行行行,吃啥都行。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拨开,脚步没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何佳颖发的微信,就一行字:“伴娘你怎么放我鸽子?明天你必须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脑子里才慢慢浮出个事儿来——半个月前她跟我说伴娘的事,我当时正赶一个提案,随口应了句“行”,后来她发了一堆伴娘裙的照片让我挑,我一条都没回。再后来,我就当没这回事了。

她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又来了:“许棠棣你别装死啊,我看见你刚才在群里抢红包了。”

我站在地铁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我没装。”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何佳颖那嗓门,隔着手机都能把我耳膜震穿:“没装?那你说,明天你到底来不来?”

“我——”我卡了一下,“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比我的婚礼还大?”她声音里那股劲儿我太熟了,高中时候她跟人吵架就这调调,不占到便宜不算完,“许棠棣,你是不是还躲着陆屿呢?”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我躲他干嘛?我跟他有什么好躲的?”

“那你来啊。”她接得那叫一个快,跟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似的,“你来了,我就信你不躲他。你不来,我就当你心里有鬼。”

我攥着手机,指甲盖掐进掌心。这招太狠了,何佳颖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精,她知道我最怕被人说“心里有鬼”。“行,我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我没伴娘裙。”

“早给你备好了!你尺码我还能不知道?”她立刻眉开眼笑,声音都软了,“哎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明天早点来啊,帮我堵门,陆屿那边伴郎团可嚣张了——”

“等等。”我打断她,“伴郎团谁啊?”

“就他大学那帮哥们儿,你都不认识。”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有点怪,“那个……你哥也来,他负责现场调度。你俩没事吧?”

我脑子嗡了一下。“许棠舟?他跟你老公认识?”

“陆屿找的他呀,说便宜靠谱。你哥现在不是挺有名的婚礼策划嘛。”何佳颖还在那头絮叨,“我也觉得挺巧的,不过你哥人挺好的,前天还帮我去盯酒店布置——”

我听不下去了,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动静。许棠舟接的活儿,许棠舟架的设备,许棠舟明天要在现场放那段录音。何佳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儿夸我哥人好。

“佳颖。”我嗓子有点紧,“你知不知道你老公跟我哥以前——”

“以前怎么了?”她警觉起来,“许棠棣你这么说一半我害怕。”

“没什么。”我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明天几点?”

“十点开始,你八点半到,化妆换衣服。”她松了口气,“对了,你哥说婚礼上要放个惊喜视频,说是你们高中同学录的祝福,你知道这事儿不?”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惊喜视频?”

“对啊,他说是我们高中同学凑的,有当年同桌给你俩录的话什么的。他还神神秘秘不肯给我看,说到时候现场播。”何佳颖笑得挺开心,“你哥还挺会整活儿。”

我闭了闭眼。许棠舟太狠了,他把那段录音包装成“高中同学的祝福”,何佳颖到时候只会觉得惊喜,陆屿站在台上,大屏幕一放,十六岁的我对着空气说十遍“我喜欢你”,台下几百号人看着。他连解释都不用,就能让陆屿和何佳颖的婚礼变成笑话。

“许棠棣?你还在听吗?”

“在。”我深吸一口气,“佳颖,那个视频——你能不能跟许棠舟说别放了?”

“为什么?我都答应他了,他说素材都剪好了。”

“因为——”我咬住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说真话?告诉她你老公十年前可能也喜欢过我,我哥现在要拿这个毁你婚礼?“因为里头有我的黑历史,我高中时候唱歌跑调,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佳颖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哥说挺感人的啊。”

“他逗你呢,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就爱搞这种恶作剧。”我尽量让语气听着轻松,“你让他剪掉我那部分,不然我明天不去了。”

“行行行,我回头跟他说。”她嘴上应得痛快,但我听得出她没全信,“那你明天必须来啊,你要是不来,我就把那个视频原封不动播出去。”

我气得牙痒:“何佳颖你威胁我?”

“跟你学的。”她笑得跟偷了鸡似的,“明天见,别迟到。”

电话挂了。我站在地铁口,太阳晒得我脑门冒油,手里攥着那个U盘,硌得掌心生疼。

许棠舟这人,做事从来不留死角。他跟我说“设备架好了”,转头就把自己包装成“帮忙的哥哥”,何佳颖还觉得他是好人。我要是明天不去,何佳颖真敢把视频播出去;我要是去了,就得眼睁睁看着许棠舟把那段录音插进“惊喜视频”里。

我蹲在路边,把U盘举到眼前看了半天。里头那段录音我还没听完,后半截到底什么样,我心里没底。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许棠舟不会因为我跟何佳颖通过电话就收手,他这人最讨厌别人挡他的路。

我站起来,给许棠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那头挺吵,像在机场。“哟,想通了?U盘收到了?”

“收到了。”我压着嗓子,“你明天到底打算怎么弄?”

“什么怎么弄?”他装傻。

“许棠舟,你别跟我来这套。何佳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你说要放惊喜视频。”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她告你状了?行啊,那你更得来了,你不来,我怎么放?”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语气冷下来,“许棠棣,你当我是为了好玩?陆屿他爸当年拿我的学费供他上学,我爸连屁都没放一个。现在陆屿结婚,我爸还要坐主桌,凭什么?”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学费?”

“你不知道?”他嗤了一声,“也对,那会儿你跟你妈过,我爸哪敢跟你说。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把给我攒的学费借给陆屿他爸了,说人家儿子成绩好,得先紧着。我最后是自己打工凑的钱。”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所以你别拦我。”许棠舟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挺实,“我不动何佳颖,我就让陆屿在台上站一分钟,听听你十六岁怎么求他别走的。让他知道,他欠我的不光是一笔钱。”

“他当年不知道这事。”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他爸知道就行。”他顿了顿,“明天你爱来不来,视频照放。”

电话挂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脚边来来往往的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何佳颖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我哥是好人。陆屿也不知道,他明天开开心心结个婚,半道杀出段十年前的录音。许棠舟更不用说了,他憋了五年的火,就等着明天一把烧干净。

我掏出手机给何佳颖发了条消息:“裙子什么样的?我先看看。”

她秒回一张照片,香槟色,挺素净,不丑。

“行。”我打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明天八点半,我准时到。”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U盘也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这局,我躲不过去了。许棠舟要放录音,我得在场;何佳颖要我当伴娘,我答应了;陆屿——陆屿站在台上,我离他十米远,中间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人。

我往公司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许棠舟发了条消息:“明天视频放不放,你等我到了再说。你要是敢提前动手,我当场把U盘掰了,你信不信?”

他过了半分钟回:“你掰了也没用,我有备份。”

“那你试试,看我敢不敢当着你所有客户的面把备份也砸了。”

这回他半天没回。最后来了一句:“明天见着再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许棠舟这人吃软不吃硬,但他更怕把事情搞砸。明天婚礼现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敢乱来。

走到公司楼下,我拐进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灌了半瓶下去,脑子才算彻底清醒。何佳颖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回是语音:“棠棣,你哥那个视频我越想越不放心,你到底有什么黑历史啊?你跟我说实话。”

我回她:“真没什么,就唱歌难听。你让他剪了就行。”

“行吧,我回头跟他说。”她停了两秒,又发来一条,“对了,陆屿让我问你,明天你来不来。他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来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便利店冰柜上,脸埋在胳膊里待了一会儿。何佳颖什么都不知道,陆屿什么都不知道,许棠舟什么都知道但不在乎。明天这场婚礼,我是唯一一个揣着炸弹还得笑着递戒指的人。

冰柜嗡嗡响,店员在旁边理货,塑料筐拖地的声音刺耳。我抬起头,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U盘看了一眼。

壳上那张便签还在,许棠舟的字歪歪扭扭的。我翻到背面,那行小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句,可能是我刚才没注意:你要真想护着他,明天就自己上台说。别老让我当恶人。

我盯着这行字,鼻子又有点酸。许棠舟这人,嘴上狠得跟刀子似的,写个字都带钩子。

我把U盘揣回兜里,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去。外头太阳还是那么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明天这个时候,婚礼该开始了。我站在宴会厅门口,左边是许棠舟的设备台,右边是何佳颖的化妆间,陆屿在台上等着。

我掏出手机,给何佳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我帮你堵门,伴郎团一个都别想进。”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这才是我认识的许棠棣。”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公司大楼走。兜里U盘跟着步子一晃一晃,磕着大腿。明天到了现场,我得先找到许棠舟的设备,看看他到底剪了个什么东西。实在不行,我就把U盘往他电脑上一插,当着他面把录音删了——反正备份在我手里,他爱怎么放怎么放,我认了。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来,掏出U盘又看了一眼。这回我没犹豫,直接揣兜里,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许棠舟发来一条:“明天我九点到,你早点来,咱俩先把事儿说清楚。”

我回他:“你请我吃早饭。”

他秒回:“行,楼下包子铺,七点半。”

我把手机揣兜里,进了电梯。电梯往上走,我靠着轿厢壁,把明天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点半见许棠舟,八点半到酒店找何佳颖,九点换衣服化妆,十点婚礼开始。中间我得找个空档,把许棠舟那个视频的事摁死。

电梯到了,门一开,我迈出去,步子比刚才稳当多了。

坐到工位上,电脑还没开,我又把U盘掏出来了。许棠舟那句“你自己上台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太阳穴疼。上台说?说什么?说陆屿我十六岁就喜欢你,说了十遍你听见了没?何佳颖站旁边,婚纱裙摆拖一地,我上去给她添堵?

我正烦着,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陆屿。

他发的是文字,就一句:“明天你来吗?佳颖说你答应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删删了敲,最后回了个:“来。”

他秒回:“那太好了。好久没见,明天聊。”

我盯着“明天聊”三个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明天聊什么?聊你婚礼上放的那段录音?聊你当年在自行车棚外头站了多久?我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写文案。写了半天,文档里就一行字:有些话不能说。

我删了,重写:有些话说不出口。

又删了。最后我关了文档,打开浏览器,搜“婚礼现场 视频 临时取消”。搜完自己都觉得可笑,关了网页,把U盘往抽屉里一扔,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佳颖又发来一条语音,这回语气不太对:“棠棣,我刚跟许棠舟说了视频的事,他说没问题,剪掉你那部分。但他又说,剩下的素材里有陆屿他爸的采访,那个不能动。你说他是不是在糊弄我?”

我筷子停在半空。许棠舟太贼了,他嘴上答应剪我的部分,转头把陆屿他爸搬出来当挡箭牌。何佳颖要是信了,明天视频照放,只不过把“我喜欢你”那段掐了,换成别的——可别的能是什么?他手里就那段录音。

“佳颖,”我打字,“你让他把完整版发你看一遍,你亲自看。”

“他说素材在剪辑师那儿,明天直接拷到现场电脑。”

“那你让他现在拷一份给你。”

何佳颖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句:“他说行,晚上发我。棠棣,我怎么觉得你俩有事瞒着我?”

我盯着这句话,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何佳颖不傻,她只是平时懒得较真。我要是再兜圈子,她明天真敢把视频原样播出去。

“佳颖,我实话跟你说。”我打了半行,又删了。实话?实话是你老公十年前可能喜欢过我,我哥现在要拿这个搞你婚礼。这话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回她:“我就是怕我哥整幺蛾子,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记仇。你盯紧点,别让他钻空子。”

“行,我今晚盯着他。”她发了个握拳的表情,“你放心,我婚礼我做主。”

我放下手机,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又停了。何佳颖说“我婚礼我做主”——她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做主?

下午我请了假,跟主管说家里有事。主管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挥挥手让我走了。我出了公司直接打车去酒店,路上给许棠舟发了条消息:“我现在去酒店看设备,你到了跟我说。”

他回得倒快:“你急什么?我九点才到。”

“我提前看看不行?”

“行行行,你看吧,别乱动啊,设备调好了的。”

我到了酒店,宴会厅门开着,里头在摆桌椅。我绕到舞台侧面,果然看见许棠舟那套设备——笔记本、调音台、一堆线。笔记本没锁屏,我晃了下鼠标,屏幕亮了,桌面上一个文件夹叫“婚礼素材”,里头三个视频文件。我插上耳机,点开第一个,是高中同学录的祝福,几个我认识但不熟的面孔,说了几句百年好合。第二个是陆屿他爸的采访,老头对着镜头说“我儿子争气”,说了两分钟。第三个文件名字叫“备用”,我点开一听,前奏一响我头皮就麻了——是我十六岁的声音。

“我喜欢你。”

我赶紧按了暂停,把耳机扯了。手有点抖,我又把耳机插回去,快进到后半段。十六岁的我说完第十遍,安静了几秒,然后陆屿的声音响起来:“我也——”

上课铃。

脚步声跑远。隔了半分钟又走回来,喘气声,十几秒。最后他说:“算了,下次再说吧。”

我坐在舞台台阶上,耳机还挂着,整个人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十年了,我每次播到第十遍就按停,从来没往后听过。陆屿说了“我也”,他说了。虽然没说完,虽然被上课铃打断了,但他说了。

我缓了半天,把耳机摘了,把文件关了,把文件夹恢复原样。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许棠舟打电话。

“你那个‘备用’文件,我听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听完了?”

“听完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他当年也喜欢你。你俩互相喜欢,谁也没说。现在他要结婚了,新娘是你好朋友。你说这事儿闹的。”

“所以你更要放了?”

“我放不放,取决于你。”他顿了顿,“你明天上台,把话跟他说清楚,我就不放。你要是不说,那我就放——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许棠舟你——”

“你别跟我急。”他打断我,“我给你一晚上想。明天早上七点半,包子铺,你给我准话。”

电话挂了。我坐在舞台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宴会厅,红毯还没铺,椅子一排排码着,明天这个时候坐满了人。陆屿站台上,何佳颖站他旁边,我站台下第一排——伴娘的位置。

我站起来,把设备恢复原样,出了宴会厅。走到酒店大堂,我掏出U盘看了看,又揣回去。许棠舟让我上台说,何佳颖让我别迟到,陆屿说好久没见明天聊。三个人三句话,把我夹在中间,哪头都够不着。

晚上回到家,我饭也没吃,坐沙发上把U盘插电视上,又听了一遍。这回我从头听到尾,十六岁的我声音又细又抖,跟现在完全两个人。听到陆屿那句“我也”的时候,我按了暂停,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我关了电视,把U盘拔下来,搁茶几上。

手机响了,何佳颖发来一段视频,是许棠舟发给她的“最终版”。我点开一看,我的部分果然剪了,换成了几个高中同学的脸,一人一句“新婚快乐”。但我注意到视频最后多了一段——陆屿他爸的采访被剪短了,后面接了个黑屏,黑屏上打了一行字:有些话,当年没说,现在也不用说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许棠舟这人,嘴上说“视频照放”,背地里把刀收了。他给我留了台阶,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我给何佳颖回:“这版行,就放这个。”

她秒回:“真的?那我明天不盯着了,累死我了。”

“你歇着吧,明天当你的新娘子。”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拿起U盘进了卧室。明天七点半见许棠舟,八点半到酒店,十点婚礼开始。中间两个半小时,够我干很多事——也够我什么都不干。

我躺床上,把U盘攥手里,壳上许棠舟那行字硌着掌心:你要真想护着他,明天就自己上台说。

我闭上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到了包子铺。许棠舟已经坐那儿了,面前两屉小笼包一碗粥,吃得挺香。我拉开椅子坐下,他抬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屉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胃口。”我说。

“没胃口也吃,一会儿有你忙的。”他咬了口包子,嚼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想好了?”

我把U盘掏出来拍桌上,壳上那行字朝上。许棠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想让我上台说,我不干。”我说,“何佳颖什么都不知道,我上去把这事掀了,她怎么收场?她拿我当伴娘,我临场给她婚礼加戏,我还是人吗?”

许棠舟把筷子搁下了,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的,擦完了才看我:“那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你把那段视频给我看,是你故意的吧?你压根没想真放,你就是想让我自己听出来。”

他没否认,端起粥喝了一口。

“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知道陆屿当年也喜欢我?”我压着嗓子,“许棠舟,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我感情生活了?”

他把碗放下,咣当一声,不重,但也不轻。

“你以为我稀罕管你喜欢谁?”他冷笑了一下,“我告诉你许棠棣,我压根没打算毁陆屿。我要毁的是爸。”

我愣了一下。

“爸当年把给我交学费的钱,挪去供陆屿上大学。”许棠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我跟他说我考上了,学费两万,他跟我说家里紧,让我先打工攒一年。转头陆屿他爸找上门哭穷,说儿子考上大学凑不齐学费,爸二话没说掏了两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知道我那一年怎么过的?白天在汽修厂当学徒,晚上去夜市帮人烤串,手上全是泡。”他把手掌翻过来,又翻回去,“爸从来没问过一句。陆屿上大学那年,爸还专门请人吃饭,说‘这孩子争气,咱得帮一把’。”

“所以你恨爸。”

“我恨他偏心眼。”许棠舟把杯子里的豆浆一口干了,“陆屿就是个靶子,我要让爸明天坐在台下,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听那段录音——听他自己掏钱供出来的好学生,怎么跟人家闺女搞对象。他脸上挂不住,我这口气才出得来。”

“那你现在改主意了?”

“我昨晚改的。”他看着我,“你听完录音没哭没闹,我就知道这事儿有门。你要是抱着我大腿哭,我反倒非放不可。”

“你这什么逻辑?”

“你哭说明你在乎,你在乎我就得帮你把事儿捅破。你不哭,说明你想明白了。”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想明白了就不用我动手了。”

我也站起来:“那爸那边呢?你就这么忍了?”

“不忍怎么办?他是我爸。”许棠舟拎起外套,“我跟你不一样,你跟妈过,说断就断了。我跟爸过了五年,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偏心我也得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U盘你留着,别扔。万一哪天你想听呢。”

我追出去两步:“你设备里那个‘备用’文件删了没?”

“删了。”他头也没回,“昨晚就删了。”

“你确定?别到时候婚礼上又冒出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点开相册,翻到一段视频——是他在电脑前删文件的录屏,鼠标点右键,点删除,清空回收站,一气呵成。“满意了?”他把手机收回去,“我许棠舟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骗自己妹妹。”

我站在包子铺门口,看他在路边拦了辆车走了。手里攥着那枚U盘,壳上那行字被手心汗浸得有点花了。

八点二十我到酒店。何佳颖已经在化妆间了,头发盘了一半,看见我就招手:“你怎么才来!快换衣服。”

我被她推进里间,伴娘服挂那儿,淡粉色的,我一边换一边想许棠舟刚才的话。他恨的是爸,陆屿只是靶子。那我呢?我恨谁?我谁都不恨,我就是窝囊了十年。

换好衣服出来,何佳颖正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我:“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认床。”

“拉倒吧你,你出差跟回家似的。”她转过身,把我肩膀按住,“许棠棣,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当这个伴娘?”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她口红往桌上一搁,“你答应我的时候就犹犹豫豫的,后来又说放鸽子。我琢磨了一晚上,你肯定是有什么事儿。”

我看着她,她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镜前面,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跟高中时候那个扎马尾坐我后排的姑娘没差多少。高二那年我跟她同桌一学期,她帮我传过纸条,帮我打过掩护,还帮我骂过隔壁班找我麻烦的男生。

“何佳颖,”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当初怎么跟陆屿好上的?”

她眨了眨眼,笑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就……毕业之后同学聚会嘛,他加我微信,聊着聊着就在一块儿了。”她顿了顿,“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那会儿你俩同桌,我老让你帮我递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递什么话?”

“就问他作业啊、笔记啊,后来问他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电影。”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忘啦?你还帮我骂过他,说他不回我消息。”

我记起来了。高二下学期,何佳颖让我帮她给陆屿递小纸条,我每次递完心里都跟针扎似的,还得装没事人一样回她:“他说知道了。”陆屿那会儿确实迟钝,纸条看了就塞桌洞里,有时候连回都不回。我还替他找补,说他就那闷葫芦样,你别往心里去。

合着我当年还亲手撮合过。

“你怎么了?”何佳颖凑过来看我,“脸色真不好,要不你先坐会儿,我叫人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我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出了化妆间我顺着走廊往大堂走,路过宴会厅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已经有人在调灯光了。我往里瞄了一眼,舞台背景板立起来了,大照片上陆屿跟何佳颖站一块儿,他穿西装有点不自在,领结歪了一点,何佳颖伸手给他正,旁边摄影师抓拍的。

陆屿还是那样,笑起来眼睛弯着,话不多,看着老老实实的。

我掏出手机给许棠舟发了条消息:“爸明天来不来?”

他回得倒快:“来。我请的。坐第三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让他看看。看完自己琢磨去。”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又拐回来,推开了宴会厅侧门。舞台旁边那套设备还搁那儿,笔记本合着,我走过去掀开屏幕,晃了下鼠标。桌面那个“婚礼素材”文件夹还在,我点进去,三个文件变成了两个——“备用”那个果然没了。

我站那儿看了几秒,把屏幕合上了。

刚合上,身后有人说话:“你动我电脑了?”

我回头,许棠舟靠在侧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是九点才到?”

“我改主意了,早点来检查设备。”他走过来,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掀开电脑屏幕看了一眼,“你翻我文件了?”

“我看看你删干净没有。”

“我当着你的面删的,还录了屏,你还不信?”他把屏幕合上,拍了拍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化妆间在那边。”

“许棠舟。”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昨晚说,我要是上台说了,你就不放。我要是不说,你就放。”我盯着他,“那我要是不上台,也不让你放呢?”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那你就得把我这台电脑砸了。”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他收了笑,“但你不会。你砸我电脑,何佳颖婚礼就真砸了。你舍不得。”

他说完拎着工具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空宴会厅里。我低头看了眼那台笔记本,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何佳颖在化妆间等我,陆屿大概也快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化妆间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何佳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许棠棣你快点,陆屿到了,在隔壁休息室,他说想跟你打个招呼。”

我回了个“马上”,把手机揣兜里,脚步快了两步。推开化妆间门,何佳颖已经换好婚纱了,正对着镜子别头纱,看见我就笑:“快来帮我看看后面拉链拉好没有。”

我走过去帮她理了理头纱,她忽然从镜子里看我:“哎,陆屿说你们高中那会儿关系挺好的?”

我手一顿:“还行吧,同桌嘛。”

“他说你老帮他背课文。”何佳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他还说,那会儿他特别笨,老卡壳,你就在草稿纸上给他写提示。”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他还记得呢。”何佳颖歪了歪头,“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挺念旧的?”

我没接话,低头给她理裙摆。何佳颖也没追问,自己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我去隔壁找陆屿说两句话,你在这儿歇会儿。”

她拎着裙摆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面前一排口红粉饼,镜子里照出我那张脸,妆化了一半,眉毛只画了一边。

我拿起眉笔接着画,画着画着手停了。何佳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陆屿跟她提我干什么?他是不是也记得点什么,还是纯粹随口一说?

我把眉笔放下,掏出手机给许棠舟发消息:“陆屿跟何佳颖提我了,说我高中帮他背课文。你说他什么意思?”

他回得倒快:“能什么意思?念旧呗。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不多想你给我发消息?”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扣桌上了。

九点半宾客陆续进场,我在门口迎宾,发喜糖,收红包,笑得脸都僵了。何佳颖在休息室补妆,陆屿在舞台侧面站着,手里攥着发言稿,来回转悠。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许棠棣?好久没见。”

“嗯,好久没见。”

他挠了挠头:“那个……谢谢你当伴娘啊,佳颖老念叨你。”

“客气什么。”

他把发言稿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我有点紧张,这稿子背了一礼拜了,还是怕忘词。”

“你当年背课文也这样。”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你还记得呢?我背《逍遥游》背了一礼拜,最后还是你提醒我下一句。”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坐他右边,每次他卡壳我就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俩字推过去。他冲我点点头接着背,背完了还跟我说“多亏你”。那会儿我觉得我什么忙都能帮上,除了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

“那你今天也帮我一把。”我说。

他抬头看我。

“一会儿上台说话,别紧张,忘了词就看看佳颖。”我顿了顿,“她肯定冲你笑。”

他松了口气似的:“行,我试试。”

他低头又看稿子,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许棠棣。”

我回头。

“那个……你最近怎么样?听佳颖说你在广告公司写文案?”

“嗯,混口饭吃。”

“挺好的。”他点点头,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挺好的。”

我笑了一下,走了。走出两步我听见他在后面翻稿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高中翻课本一个动静。

九点五十,音乐响了。何佳颖挽着她爸的胳膊从门口走进来,婚纱拖尾在红毯上扫过去,两边人站起来鼓掌。我站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何佳颖的手捧花,等着一会儿递给她。

陆屿站在台上,看见何佳颖走过来,果然不紧张了,嘴角咧开,露出那排牙。何佳颖走到他跟前,她爸把她的手交过去,陆屿接住了,攥得挺紧。

司仪开始念词,我没怎么听进去。我盯着他俩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过的是许棠舟早上那句话——“你哭说明你在乎,你在乎我就得帮你把事儿捅破。你不哭,说明你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没有?我也不知道。

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双方父母上台。陆屿他爸讲话,老头拿话筒手有点抖,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儿子争气”“儿媳懂事”,台下鼓掌。我往第三桌扫了一眼,许棠舟坐在那儿,旁边空了个位子,爸没来。

许棠舟冲我点了下头。

我收回目光,司仪在台上说“新郎官讲两句”。陆屿掏出那张发言稿,展开,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跟佳颖的大日子。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我就想说,能娶到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何佳颖在旁边笑,拿手背蹭了下眼角。

“还有一件事我想说。”陆屿把稿子翻了一页,“我高中那会儿特别怂,喜欢一个人不敢说,憋了三年。后来毕业了,同学聚会碰见佳颖,我告诉自己这回不能再怂了,再怂就真没机会了。所以我追她的时候特别积极,佳颖老笑话我说我像换了个人。”

台下哄笑。何佳颖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我站在台下,手心有点出汗。许棠舟在第三桌端着茶杯,视线越过杯沿看我。

陆屿接着说:“我后来想明白了,有些话不说,不是不够喜欢,是怕说了收不回来。但不说更收不回来。所以我今天站这儿,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放下稿子,转头看着何佳颖:“何佳颖,我喜欢你,从毕业到现在,没变过。”

何佳颖眼泪下来了,伸手抱他。台下鼓掌起哄,司仪在旁边喊“亲一个亲一个”。陆屿脸红了,凑过去在何佳颖脸上碰了一下。

我也跟着鼓掌。拍着拍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束捧花,花瓣上沾了点水珠,不知道是谁的。

婚礼仪式结束,大家转去宴会厅吃饭。我把捧花递给何佳颖,她抱了我一下:“谢谢你啊许棠棣,今天多亏你。”

“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你在我就踏实。”她拍拍我后背,“晚上别走啊,闹洞房你得在。”

我含糊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宴会厅侧门,许棠舟站在门口等我。

“爸没来。”他说。

“我知道,第三桌空着。”

“他早上打电话说不舒服。”许棠舟把手插兜里,“我估计他是知道我要干什么,躲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耸了下肩,“我本来也没打算真放。我让你听录音,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你要真上去说了,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要是不说,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你这人真是……”我找不到词骂他。

“我怎么了?我帮你把话说开了,你还骂我。”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U盘你扔了没?”

“没扔。”

“留着吧。”他摆摆手,“别老删了恢复恢复了删的,我都替你累得慌。”

他走了。我站在宴会厅门口,里头觥筹交错,何佳颖的笑声穿过门缝传出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U盘,壳上那行字已经快磨没了。

我出了酒店大门,门口有个喷泉,水柱不高,底下铺着鹅卵石。我走过去蹲下来,把U盘攥手里掂了掂,塑料壳子轻飘飘的,里头存着十六岁的我,和十六岁的陆屿。

我站起来,扬手把U盘扔进了水里。它沉下去之前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壳上那行字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没了。

我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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