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报告攥在手里,纸边硌得掌心生疼。周序的手还悬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伸过来也不是,最后插进裤兜里,站着看我。
“你拦我干什么?”我问他,“你不是说帮林晚收的吗,那我当面问清楚,有什么问题?”
“许棠棣。”他叫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拦你,我就是让你别多想。”
“我最烦你说这四个字。”我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三年前我晕倒那次,你跟我说是中暑,醒了就没事了。现在这张纸上写着我名字,日期正好是那几天,背面还有你写的‘别让她知道’——你让我别多想?”
周序没吭声,喉结动了一下,眼睛从我脸上挪开,落到桌上那张纸上。他左手在裤兜里,我看不见,但我太熟了,他撒谎的时候拇指一定在蹭食指侧面,从高中同桌那会儿就这样,一蹭一个准。
“你手拿出来。”我说。
他愣了下:“什么?”
“你左手,从兜里拿出来。”
周序看着我,慢慢把手抽出来,摊开给我看。指头是没蹭,可指尖在抖。我冷笑了一声,他立刻把手又收回去了。
“行。”我点头,“你不说是吧。林晚住我隔壁床,我今晚回去就问,我问不出来我就去校医院查档案,我当了一年校报主编,查个三年前的体检记录还查不到?”
“你别去。”周序终于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医院那边……你别去。”
“那你告诉我啊!”
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我最恨他这副样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咽完了还一脸“我是为你好”。我跟他从高中坐到大学,四年了,他每次这个表情我都想拿书拍他脸。
“周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拉开抽屉,把那本没写完的日记本拿出来,摔在报告旁边,封皮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卡通贴纸,边角都磨白了,“毕业照那天,全班都在。我把这本日记从头念到尾,念完你要么当着所有人把话说清楚,要么我合上本子走人,咱俩到此为止。”
周序脸色一下就变了,白得跟墙皮似的:“你疯了?当全班面念日记?”
“我疯没疯你试试就知道了。”
“许棠棣,你别拿这个威胁我。”他声音有点发颤,“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判断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我盯着他眼睛,“我身体的事,我晕倒那回到底查了什么,你凭什么替我瞒三年?”
周序没答上来。他站在那儿,手指头攥着裤缝,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你走吧。”我把日记本收进包里,“毕业照之前,你别来找我。”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弯腰把我桌上那张体检报告拿走了,折了三折塞进自己口袋,转身就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气到手发抖。报告让他拿走了,可我早拍了照。当校报主编这两年,我别的本事没练出来,留证据这事儿是刻进骨头里的。
当天晚上林晚一回宿舍我就把手机怼她脸上了。照片放大,姓名栏“许棠棣”三个字清清楚楚,日期是三年前七月十六号,底下检查项目那一栏有一行被黑笔涂得严严实实,涂了好几层,纸都快划破了。
“你跟我说实话。”我拉了个凳子坐她对面,“这张报告,你知不知道?”
林晚看了一眼照片,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但我捕捉到了。她把书包放下,慢慢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棠棣,你先别急——”
“我不急。我就问你知不知道。”
她抿着嘴,好半天才点了下头:“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声。“周序说帮你收的,真的假的?”
林晚抬起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这个人平时嘴快得要命,校报开会她一个人能说半小时不带停的,这会儿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你说啊!”我拍了下床板。
“报告不是帮谁收的,是周序自己留的。”林晚声音低下去,“三年前你晕倒那天,是我跟他一块儿送你去的医院。你当时昏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她。她不敢看我眼睛,低头抠自己指甲。
“然后呢?”
“然后……检查做了好几项,有一项结果出来,周序看完脸都白了。他让我先回学校,说他在医院等结果。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别跟你说他来过医院。”
“你瞒了我三年?”
“我——”林晚急了,“周序让我别说!他说怕你多想,说等结果确定了再告诉你,后来他就再没提过这事,我以为他早跟你说了!”
“他跟我说是中暑!”我嗓子都劈了,“我醒过来他坐床边,跟我说没事,中暑,多喝水!我信了三年!”
林晚伸手想拉我,我往后一躲。她眼圈红了:“棠棣,对不起,我当时应该告诉你的。可我那时候觉得周序比我有数,他既然说等确定了再说,我就……”
“你就替他瞒着。”我站起来,在宿舍中间来回走了两圈,“行,真好,我身边最亲的两个人,合起伙来把我蒙在鼓里三年。”
“你别这么说。”林晚声音带了哭腔,“我后来好几次想跟你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周序说那项检查后来复查没事,我就想那既然没事,说了反而让你瞎担心……”
“那报告背面他写的‘别让她知道’是什么意思?没事他写这个干什么?”
林晚答不上来,愣在那儿。
我翻出手机相册,把那张照片又放大看了一遍。被涂掉的那一行,我拿修图软件调了对比度,黑笔底下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第一个字像“心”,后面几个实在看不清了。
“明天陪我去校医院。”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你要是不去,咱俩校报搭档也别当了。”
林晚赶紧点头:“我去我去,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俩直奔校医院档案室。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我说我是校报的,做毕业季专题要查往届学生体检记录,阿姨头都没抬:“学生档案不能随便查,得有院系盖章的申请。”
我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张盖了新闻学院公章的介绍信。那是上个月做专题剩下没用的,日期我昨晚拿笔改了改,糊弄个档案室阿姨够了。
阿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瞅了瞅我胸前的校报采访证,终于起身去里屋翻档案柜。林晚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你这介绍信日期不对吧?”
“闭嘴。”
阿姨翻了好一会儿,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三年前的?七月十六号?我看看啊……有,许棠棣,新闻系,晕厥待查。”
她抽出几张单子,我凑过去看。血常规、心电图、脑CT,一项一项列得清楚。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心血管方面的专项检查单,结论栏写着“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复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患者拒绝住院观察,签字离院。
“签字是谁签的?”我问。
阿姨看了下:“周序,关系填的‘男友’。”
我扭头看林晚。她脸都白了:“我不知道他签了字……我当时已经回学校了。”
“那拒绝住院也是他决定的?”
“我真不知道。”林晚急得直摆手,“他就跟我说结果没大事,让我别跟别人提。”
我把那几张单子翻拍了一遍,谢过阿姨出了档案室。走到楼下花坛边上我站住了,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复查,拒绝住院——三年前周序替我做了这些决定,然后回来告诉我中暑多喝水。
“我给他打电话。”我掏出手机。
林晚按住我手:“你现在打,他肯定还是那套说辞。你忘了你昨天说的,毕业照那天当全班面念日记?”
“我等不到那天了。”
“那你换个法子。”林晚眼珠子一转,“你手里有检查单,有日记,你去找他当面对质,他要是还嘴硬,你就把检查单拍他脸上,问他凭什么替你签字。这事儿他理亏,他不敢跟你横。”
我想了想,把手机收起来了。林晚说得对,我要是现在打电话,他顶多沉默,沉默完了说一句“你听我解释”,然后解释半天解释不到点子上。这种事就得当面,堵着他,让他没处躲。
我回宿舍翻出那本日记,从头往后捋。三年前那个暑假我写了小半本,从七月初写到八月底。七月十五号那页我记着“今天跟周序去图书馆,他帮我占了靠窗的位置,我假装不在意,其实心里美了半天”。七月十六号那页只有一行字:“上午头晕得厉害,后面不记得了,醒过来在宿舍,周序说中暑。”
再往后翻,七月二十号那页被人撕了,只剩一点纸根儿留在装订线里。我捏着那点纸根儿愣了半天——这本日记一直锁在我抽屉里,谁能撕?
“林晚。”我举着本子问她,“这页谁撕的?”
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不知道啊,我从来没动过你日记本,你不是一直锁着的吗?”
“钥匙就咱俩知道放哪儿。”
“我真没动!”林晚举手发誓,“我要动你日记本我出门让车撞。”
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撒谎。那还能是谁?我抽屉钥匙藏在书架第三排那本《传播学概论》后面,除了林晚,只有一个人知道——周序。大二那年我发烧让他帮我回宿舍拿药,钥匙位置我告诉过他。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序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日记本七月二十号那页,是不是你撕的?”
发出去三秒我就撤回了。不能问,一问他就知道我在查,他就有准备。我咬着指甲想了半天,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跟林晚说:“毕业照是哪天?”
“下周三。”
“还有五天。”我翻开日记新的一页,拿笔写下:七月十六,医院,窦性心律不齐,周序签字拒绝住院。七月二十,日记被撕。林晚知情不报三年。
写完我把笔一搁:“五天,我查清楚他到底瞒了我什么。查不清楚,毕业照那天我照念不误。”
林晚咽了口唾沫:“你真要当全班面念啊?”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她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我太了解她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小题大做。所有人都觉得周序对我好,好到毕业就结婚那种好,我闹这一出在别人眼里就是作。可他们不知道,被人替你做决定是什么滋味。你连自己身上出过什么事都不知道,你还管这叫被爱着?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附属医院,校医院档案里那项检查后面写了个转诊单号,顺藤摸瓜能查到当时在附属医院做的复查记录。我在门诊大厅的自助机上刷了身份证,输入单号,屏幕上跳出来一条记录:三年前七月二十号,心血管内科,复查结果正常。
正常?那周序为什么还要瞒?
我盯着屏幕上“正常”两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正常的话他没必要写“别让她知道”,正常的话他没必要撕我日记。除非——这个“正常”不是全部。
我扭头去了心内科分诊台,问三年前七月二十号的出诊医生还在不在。护士查了下说那天坐诊的是刘主任,今天下午正好有门诊。我道了谢,坐在候诊区等到四点半,刘主任的号叫完了我才敲门进去。
“刘主任,我想问个事儿。”我把手机里拍的转诊单号给她看,“三年前这个病人,复查结果正常,可当时陪她来的那个男生后来一直瞒着她,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在电脑里调了半天记录,忽然“咦”了一声:“这个病人当时复查是正常的,但有个情况——她那天没来。”
“没来?”
“对,记录上写着‘患者未到,家属代述症状,建议择期再来’,后来也没再来过。”
我脑子嗡了一下。七月二十号那天我根本没去医院。周序替我去的,他跟医生说我没来,代述了症状,然后拿着“正常”的结果回来告诉我没事。
他连复查都没让我做。
我从医院出来天都擦黑了,站在门口台阶上给林晚打电话,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林晚才憋出一句:“周序这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也想知道。”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咔咔响,“他替我签字,替我拒绝住院,替我复查,还替我撕日记——他当我是死人吗?”
“棠棣,你先别气,你想想他图什么呀?他总不能害你吧?”
“他不害我,他就觉得我该什么都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林晚,明天你帮我把周序约出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别提前告诉他我查了医院。”
“你要摊牌?”
“摊。”我咬着后槽牙,“他不说人话,我就把检查单一张一张摆他面前,我看他还能编出什么来。”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约。不过棠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他今天说什么,你别当场把日记念了。毕业照还没拍呢,你总得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我笑了,笑得挺冷的:“我给他三年机会了,林晚。三年前他但凡跟我说一句实话,今天都不用这样。”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拍毕业照,学士服黑压压一片,笑得跟什么似的。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周序大一那年跟我说的话。他说许棠棣你这个人太要强,什么事都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我当时还挺得意,觉得他懂我。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就在盘算怎么把我攥在他手里了。
第二天中午林晚把周序约到了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我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个靠里的卡座,把检查单复印件和日记本摆在桌上。周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这阵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了。
“你查了医院。”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语气很平。
“对,我查了。”我把那张拒绝住院的签字单推到他面前,“周序,你替我签的字,你替我拒的住院,你替我做的复查——你跟我说说,你凭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张单子,左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慢慢蹭了下食指侧面。我盯着他那只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又撒谎。”
周序把手缩回去,抬起头看我。他眼睛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憋了三年的话终于堵到嗓子眼了,可他还是没张嘴。
“你说啊。”我敲了敲桌子,“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回学校,把全班人叫到操场上,我念日记。”
“你别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我展开一看,是另一张检查报告,日期是今年三月,姓名还是我,项目是心脏彩超,结论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复查。
“今年三月?”我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做的?”
“你没做。”周序看着我,“我拿你的医保卡去开的单子,找了我表姐替你做的检查。她跟你体型差不多,医生没认出来。”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你……你找人冒充我?”
“三年前那次,医生说你心律不齐得复查,你死活不肯去医院,我劝不动你,只好自己想办法。”周序声音很稳,可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我每年替你查一次,三年了,都没事。我就想确认你没事,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把那张纸拍回桌上,“你没别的意思你写‘别让她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你撕我日记?周序,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日记不是我撕的。”他忽然说。
我一愣:“不是你?”
“七月二十号那页,是林晚撕的。”
我扭头看林晚。她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被周序一句话点着,整个人弹了起来:“周序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撕她日记了!”
“那天你从医院回来,翻她日记本看,看完把那一页撕了,我亲眼看见的。”周序看着她,“你说那页写的是她暗恋我的事,你怕她看见伤心,就撕了。”
林晚脸涨得通红:“我……我那是怕她难受!她晕倒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翻开日记看见自己写‘如果明天他开口我就告诉他’,她得多难受啊!”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觉得特别好笑。我日记被撕了,一个替我瞒着,一个替我撕了,谁都没问过我一句。
“行了。”我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周序,你替我查了三年身体,谢谢你。林晚,你替我撕日记,也谢谢你。但你俩听好了——”
我拉开包链,把日记本掏出来举在手里:“毕业照那天,这本日记我照念。你俩谁也别拦我。”
我拎着包出了奶茶店,林晚追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差点掐进我肉里。“许棠棣你给我站住!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你要念日记?你念给谁听啊?让全班人看你笑话是不是!”
我甩开她的手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撕我日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看笑话?”
林晚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她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也矮下去:“我那是……我那是怕你刚醒过来受不了。你晕倒那天嘴里一直喊周序的名字,我翻开你日记想看看你写了啥,结果那页写的是‘明天他要是开口我就告诉他我早就喜欢他了’。你那时候刚醒,连自己晕倒前干了啥都不记得,我要是把那页留给你,你不得难受死?”
“所以你替我撕了。”我点点头,“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替我做主。周序替我签字,你替我撕日记,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啊?”
“你少阴阳怪气。”林晚也来气了,抱着胳膊瞪我,“你就说周序这几年对你怎么样吧?你去年发烧四十度,他翘了三天课守着你。你校报赶稿子到半夜,他骑车绕半个城给你买粥。你妈住院那次他跑前跑后——”
“他对我好。”我打断她,“他对我好就能替我决定我该知道什么?林晚你摸着良心说,三年前我晕倒那次,你真觉得只是中暑?”
林晚眼神又躲了一下。她抿着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周序说没事。”
“周序说没事你就信?”我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刚才在奶茶店慌什么?他提你撕日记你急什么?林晚,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
她不吭声了,低着头看自己鞋尖。我太了解她这毛病了,校报采访的时候她一卡壳就低头看鞋,我一看一个准。
“行。”我把包往肩上一甩,“你不说我去问别人。三年前那个暑假我在医院醒过来,总有人见过我。我挨个问,总能问出点什么。”
“许棠棣!”林晚一把拽住我胳膊,劲儿大得我差点没站住,“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事儿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全班都知道你男朋友瞒着你体检,然后呢?你俩分手?毕业照拍不拍了?散伙饭吃不吃了?”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装不知道?”
“我没让你装不知道!”林晚急得直跺脚,“我是说你别当着全班的面念日记!你跟周序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你念日记算怎么回事啊?你让周序脸往哪搁?你让全班人怎么看你们俩?”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林晚被我盯得发毛,松开我胳膊退了一步:“你……你这么看我干嘛?”
“林晚,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她脸刷地白了。
“三年前,我晕倒那天,除了周序,还有谁在场?”
林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序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三年前送我去医院的是谁。发出去不到十秒,周序回了一条:我、林晚,还有你辅导员。
我抬起头看林晚:“你也在。”
“我……我是后来去的。”
“后来是多后?”
林晚咬着下嘴唇,眼圈又红了:“许棠棣你别逼我行不行?我答应过周序不说的。”
“你答应他什么了?不告诉我我晕倒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不告诉我为什么我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林晚,我是当事人,我连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都不能知道?”
她眼泪啪地掉下来了,抬手胡乱抹了一把:“你别问了,你去问周序,让他自己跟你说。”
“他要是肯说,三年前就说了。”
“那你就给他个机会啊!”林晚声音都劈了,“你上来就要念日记,你给他机会了吗?你连毕业照都不等,你就要把事闹大——”
“因为我不想再等三年了。”我说,“林晚,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他瞒我三年。我每次问他三年前的事他就说中暑,问多了他就摸我头说别瞎想。我他妈一个校报主编,查了三年没查出自己身上怎么回事,你让我接着等?”
林晚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了包纸巾递给她:“别哭了,我不念了。”
她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我把纸巾塞她手里,“但我不念日记不代表这事过去了。毕业照之前,他必须把事跟我说清楚。他不说,我自己查。你告诉他,我许棠棣别的本事没有,查东西的本事有的是。校报三年不是白干的。”
林晚抽抽搭搭地擦眼泪:“那……那我帮你约他?”
“不用,我自己约。”我掏出手机又补了一条微信给周序:明天晚上操场,你一个人来。你要是不来,我就把检查单贴校报公告栏上。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拍了拍林晚肩膀:“你也别替我俩操心了。你撕我日记的事我回头再跟你算,现在先记着。”
林晚吸了吸鼻子:“那你到底还念不念日记了?”
“看周序表现。”我扭头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在奶茶店那么急,除了怕我闹大,还有别的原因吧?”
林晚眼神闪了一下:“没……没有啊。”
“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我指了指她眼睛,“你跳了一中午了。”
她下意识抬手捂左眼,捂完自己反应过来,脸更红了。
我笑了笑没再逼她,转身走了。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林晚说她是“后来去的”医院,那她到底看见什么了?她撕我日记是怕我难受,这我信。但她刚才那个反应,分明还藏着别的。
晚上周序给我发了条微信:明天六点半,老地方。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最底下把那本日记翻出来。封皮磨得发白,里面缺了一页,撕口毛毛糙糙的。我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七月十九号,上面写着:明天毕业典礼,周序要跟我说话。他要说什么?我要不要先开口?
再往后翻就是七月二十号,空的,被林晚撕掉的那页。
我盯着那个撕口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林晚撕日记是怕我难受,可周序为什么知道那页是林晚撕的?他当时在场?他看见林晚撕了?那他为什么不拦着?
我把日记合上塞回抽屉,关灯躺下。黑暗中摸到手机给林晚发了条微信:三年前医院里,周序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没等她回就闭了眼。
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我提前到了操场。操场上还有人拍毕业照,三三两两穿着学士服在草坪上摆姿势。我找了个看台角落坐下,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体检报告原件、医院查到的签字单复印件、日记本、还有昨晚列的一张问题清单。我数了数,七个问题,够他答一阵的。
六点半周序准时到了。他穿了件白T恤,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走到我面前递了一杯过来:“你爱喝的那个,三分糖。”
“先放着。”我没接,“坐。”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我面前摆的东西,嘴角动了动:“你列清单了?”
“对,七个问题。”我把清单推过去,“你一个一个答。答完我判断要不要念日记。”
周序低头看清单,看了足有半分钟。我盯着他的手指头,果然又开始蹭食指侧面。
“别蹭了。”我敲了敲看台铁皮,“蹭出火星子来你也得答。”
他把手收回去,抬起头看我:“第一个问题,为什么瞒你——因为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复查了。你那脾气你自己清楚,越有人管你你越拧巴。”
“第二个问题。”我没接他话茬,“报告上涂掉的那行是什么。”
周序沉默了几秒:“医生写的‘建议心内科随诊’,我涂的。我怕你看见‘心内科’三个字瞎想。”
“第三个问题,我晕倒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三年前的检查单照片,比我手里这份全,底下医生手写了一行字:窦性心律不齐,偶发早搏,建议住院观察。
“医生当时说最好住两天院观察一下,你醒过来就闹着要走,说不就是中暑吗回宿舍躺躺就好。我拦不住你,只好先办了出院,后来自己跑回来找医生问情况。医生说你这个不算严重,但得定期复查,不能熬夜不能累着。”
“所以你替我签了拒绝住院。”
“我签的。”他看着我,“你要骂就骂,我当时就想着先把你弄回去,别在医院跟我吵。”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忽然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个东西——检查单背面好像还有字。我把手机屏幕放大,看见背面透过来一行模糊的铅笔字,写的好像是“林晚”两个字。
“这背面写的什么?”我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周序脸色变了一下,伸手要拿手机,我先一步缩回来:“你手机里存着三年前检查单的照片,背面还写着林晚的名字——周序,林晚跟这事到底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我手机响了。林晚打来的。
我接起来,林晚在那头声音都是抖的:“棠棣你在操场?周序到了没?你俩先别吵,我马上过来,有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三年前你晕倒那天,是我先发现你的。你倒在图书馆楼梯间,我叫了周序,他背你去的医院。后来医生说要住院你不肯,周序让我先别告诉你是我发现的你——因为那天你本来要去校报开会,你让我帮你顶一下,我忘了,你一个人加班到中午没吃饭才晕的。”
电话那头林晚吸了下鼻子:“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我怕你怪我。你晕倒是因为我忘了帮你顶会。”
我举着手机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周序在旁边看着我,也没吭声。
“所以你俩一个替我瞒晕倒的事,一个替我瞒是谁发现的,然后你俩还商量着把检查报告藏起来。”我对着手机说完,又扭头看周序,“你俩挺默契啊。”
林晚在电话里喊:“我现在过来!你俩别打起来!”
“不用来了。”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林晚你听着,你忘帮我会害我晕倒这事我确实生气,但更生气的是你瞒我三年。你俩都给我听好了,毕业照那天,我不念日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周序也抬头看我。
“我改念检查报告。”我把手里的单子扬了扬,“周序你替我查了三年身体,这份情我领。但你替我签字、替我复查、替我瞒着,这事没完。毕业照拍完,你当着全班面把这张报告怎么回事说清楚。你说了,这事翻篇。你不说——”
我把日记本拍在检查单上面:“这本日记我照样念。你自己选。”
周序盯着那本日记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日记拿了过去。我没想到他来这一手,愣了一拍:“你干嘛?”
“我看看。”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七月十九号那页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那时候就……”
“对,我那时候就喜欢你。”我把日记从他手里抽回来,“你表白前夜我写的,本来打算第二天告诉你,结果第二天我晕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林晚把日记撕了,你倒好,趁我失忆跟我表白,捡了个大便宜。”
周序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我没捡便宜,我那天是真心的。”
“你真心个屁。”我把日记塞回包里,“你真心你瞒我三年?你真心你找表姐冒充我做检查?周序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毕业照那天你当着全班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你要是敢含糊——”
“我不含糊。”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都稳,“我说。”
我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词了。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怼他,他这么干脆认了,我反倒不知道接什么。
“行。”我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包里,“你说的,毕业照那天。你要是敢跑,我就把检查单贴满全校。”
“我不跑。”周序也站起来,把那杯奶茶往我手里一塞,“三分糖,你爱喝的。消消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奶茶,又抬头看他:“你以为一杯奶茶就能收买我?”
“不能。”他老老实实说,“但你不喝晚上又该胃疼了。”
我捏着那杯奶茶,想摔又没舍得,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明天拍毕业照,你别迟到!”
“用你说!”我头也没回。
回宿舍路上我碰见林晚,她蹲在宿舍楼底下等我,眼睛还肿着。看见我手里的奶茶,她愣了一下:“周序买的?”
“嗯。”
“你俩……和好了?”
“没有。”我吸了口奶茶,“毕业照那天他当着全班说清楚,说清楚了再说。”
林晚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又拽我袖子:“棠棣,那你还生我气吗?”
我停下来看她。她眼睛红通通的,跟兔子似的,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气。”我说,“但你是我闺蜜,气完就算了。不过林晚你记着,下次再敢替我做主,我把你校报的稿子全毙了。”
林晚破涕为笑:“不敢了不敢了。”
第二天上午拍毕业照,全班四十多号人在图书馆门口排了三排。摄影师喊“一二三”,所有人咧嘴笑,我站在第二排中间,左边是林晚,右边是周序。快门按下去那一秒,周序忽然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揽了一下,我差点没站稳,照片里我歪着头瞪他,他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拍完集体照大家散开各自合影,周序拽着我胳膊把我拉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说个事。”
周围同学都看过来。林晚站在我旁边,紧张得直掐我胳膊。
“三年前许棠棣晕倒那次,是我送她去的医院。”周序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下来了,“医生说她心律不齐得复查,她不肯去,我替她签了拒绝住院,后来每年找表姐冒充她去做检查。这事我瞒了她三年,昨天被她翻出来了。”
周围一片安静。有人小声“卧槽”了一声。
“我错了。”周序看着我,“我不该替你做主。以后你身体的事你自己管,我顶多提醒你吃药。”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日记,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念,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全班人看着我俩,有人已经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亲什么亲!”我吼了一嗓子,扭头看周序,“你这就说完了?”
“说完了。”
“那检查报告呢?你当着大家面说清楚,那报告上涂掉的是什么?”
周序从兜里掏出那张体检报告,展开举起来:“涂掉的是‘建议心内科随诊’六个字。我涂的,怕她看见瞎想。报告是真的,检查也是真的,就是她本人没去,我表姐替的。”
底下有人笑出声。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日记本往包里一塞:“行,你说了,这事翻篇。但周序你记着,你欠我三年,回头慢慢还。”
“怎么还?”
“先请全班喝奶茶。”我把手一挥,“四十杯,三分糖,少冰。”
全班欢呼起来。周序笑着掏手机:“行,我请。”
林晚凑过来小声说:“你不念日记了?”
“不念了。”我把包拉链拉上,“他都当着全班认了,我还念什么念。我又不是真想让全班看我笑话。”
“那日记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把日记本从包里掏出来,翻到七月十九号那页,把缺了的那页位置折了个角,然后递给林晚:“你撕的那页,你给我补回来。写个说明附在后面,就写‘此页由林晚同志代为保管三年,现物归原主’。”
林晚接过日记本,眼圈又红了:“棠棣……”
“别哭。”我拍拍她肩膀,“毕业照拍完了,散伙饭你请。”
“凭什么我请!”
“凭你撕我日记。”
林晚气得跺脚,周序在旁边笑。我扭头瞪他:“你笑什么笑,你请奶茶。”
“请请请。”他举着手机晃了晃,“已经下单了,四十分钟送到。”
我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看着操场上还在拍照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也挺好。周序瞒我三年不对,但他确实没害我。林晚撕我日记不对,但她也是怕我难受。我攥着那杯三分糖奶茶,心想毕业照拍完了,这事翻篇了,以后谁再敢替我做主,我第一个不答应。
“走了。”我拽着林晚往操场走,“趁学士服还没还,多拍两张。”
周序跟上来:“我给你们拍。”
“你会拍吗你?”
“不会可以学。”
“那你先学。”我把手机塞他手里,“拍不好重拍,拍到我满意为止。”
周序举着手机找角度,林晚在旁边比了个耶。我站在中间,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那个暑假,我要是没晕倒,那天毕业典礼上我本来打算跟周序说“我早就喜欢你了”。绕了三年,这话还是没说出来,不过好像也不用说了。
“看镜头!”周序喊。
我抬头看过去,他站在阳光底下,举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也行,有些事知道了就行。他瞒我三年这事翻篇了,但账我记着呢,慢慢算。
“拍好了没?”我喊回去。
“好了!”
“拿来我看看。”
周序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照片里我歪着头,林晚比着耶,背景是图书馆和满操场穿学士服的人。拍得还行。
“行。”我把手机还给他,“这张发我。”
“不发。”
“为什么?”
“你刚才瞪我了。”他笑着说,“这张我留着当证据,证明你毕业照这天没跟我分手。”
我抬手要打他,他往后一躲,林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操场上全是拍照的人,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杯快化了的奶茶,心想这事就这么着吧。
我拽着林晚往操场走,周序跟在后面举着手机瞎拍。走了没两步,林晚忽然把我胳膊一松,脚步慢下来,凑到我耳朵边上:“你真不念了?你昨晚在宿舍背那日记背到两点,说梦话都在念‘七月十九号’。”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他都当着全班认了,我还念什么?显得我多不依不饶似的。”
“那你昨晚那股劲儿呢?你不是说‘要么他承认要么我走人’吗?他承认了,你倒是走一个我看看。”
我扭头瞪她:“林晚你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不对劲。”她嘴快,说话不过脑子,“你刚才在台阶上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我瘆得慌。你许棠棣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没接话。其实她说得对,我心里那口气没顺。周序刚才说得痛快,当着全班把“替她签了拒绝住院”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看着是认错认得彻底,可我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他说检查是表姐替的,报告是真的,涂掉的是“建议心内科随诊”六个字——听着都对得上,可那行“别让她知道”呢?他一个字没提。
“周序!”我忽然站住,回头喊他。
他正低头看手机,估计在看奶茶订单,听见我喊抬起头:“怎么了?”
“你过来。”
他小跑过来,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认完错如释重负的笑。我看着他那张脸就来气——四年了,他每次糊弄完我都这副表情,跟刚交完作业的小学生似的。
“你刚才当着全班说,涂掉的是‘建议心内科随诊’六个字。”我盯着他眼睛,“那背面那行‘别让她知道’呢?也是这六个字的一部分?”
周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但我看见了。他右手抬起来摸了摸后脖子——这是他心虚时候的老毛病,高中传纸条被老师抓的时候就这样。
“那行字是我写的。”他说,“提醒自己别让你看见报告。”
“提醒自己?”我往前逼了一步,“你提醒自己四个字写那么大,折三折塞枕头底下?你怕自己忘?”
林晚在旁边拽我袖子:“棠棣,操场这么多人……”
“人多怎么了?他刚才当着全班都说了,现在多我一个不多。”我甩开她的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时间,“周序,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把‘别让她知道’这五个字解释清楚,要么我现在就去校报编辑部,把三年前那期没发的稿子翻出来——你忘了?那年暑假我晕倒之前,校报本来要登一篇关于学生体检的稿子,采访名单里有你表姐。”
周序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校报主编,稿子是我毙的。”我冷笑一声,“当时你说‘体检这种事有什么好登的’,让我撤稿。我那时候信你,就撤了。现在想想,你拦我撤稿,是怕我顺着采访名单查到你表姐头上吧?”
周序不说话了。他站那儿,手从后脖子放下来插进裤兜,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越重要的事越不肯说,抿着嘴跟个闷葫芦似的。我跟他同桌三年加谈恋爱四年,太清楚他这副德行了。
“行,你不说。”我转身就走,“我自己查。”
“许棠棣!”他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步子越走越快。林晚小跑着跟上来,压着嗓子说:“你疯了吧?毕业照都拍完了,你闹什么闹?全班都看着呢。”
“我闹?”我猛地停住,回头看她,“林晚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我晕倒那天,你到底知道多少?”
林晚脚步一滞,眼神躲了一下。就这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知道。”我声音沉下来,“你一直都知道。”
“我……”林晚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他带你去医院了,别的我真不知道。他就跟我说你中暑了让我别多问,我那时候跟你还没现在这么熟,我哪敢多问啊。”
“那你后来跟我做室友、做校报搭档,三年了,你一次都没想过告诉我?”
“我答应他了!”林晚急了,眼圈一下红了,“他求我的,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让我别提。我每次看你活蹦乱跳的,我就想应该没事吧,我哪知道你连报告都没看过……”
我深吸一口气。得,又一个是“为你好”的。我身边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会替我做主。
“行了。”我摆摆手,“我不怪你。但你帮我个忙。”
“你说。”
“校报编辑部钥匙你有吧?三年前那批旧报纸和采访笔记还在档案柜里,你帮我找出来。我要查两件事:第一,当年校报那篇体检稿子为什么非撤不可;第二,周序他表姐到底在哪个医院。”
林晚犹豫了一下:“你要干嘛?”
“查清楚三年前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把手里那杯奶茶往她手里一塞,“奶茶你喝,我去找周序。”
我转身往回走。周序还站在刚才那地方,身边围了几个同学在问东问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看见我折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就迎上来。
“棠棣,你听我说……”
“你跟我来。”我一把拽住他手腕往操场看台走。看台下午没什么人,台阶上就我俩。我松开他,往台阶上一坐,拍了拍旁边:“坐。”
他坐下了,跟我隔了半个身位。
“周序,我刚才给过你机会。”我盯着前面跑道上散步的人,“你当着全班说的那些,我信一半。检查是真的,报告是真的,你表姐替我去也是真的——但你漏了最要紧的一件。”
他侧过脸看我:“什么?”
“报告上那项涂掉的内容。”我偏过头看他,“你刚才说涂掉的是‘建议心内科随诊’六个字。可我问你,遗传筛查那栏为什么也涂了?”
周序整个人僵住了。
“你以为我没看过体检报告?”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翻到第二页,指着右下角,“遗传病筛查这一栏,结果被黑笔涂得严严实实。你涂‘建议心内科随诊’六个字用得着涂这么大一块?你当我瞎?”
周序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我晕倒,不是中暑。”我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带我去做的检查,查出了什么?遗传筛查结果是什么?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现在就去你表姐医院调档案。”
他沉默了很久。看台下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远处操场有人在喊“再来一张”。六月的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我攥着那张报告,纸边又硌进掌心。
“我说。”周序终于开口,声音低得我得凑近了才听得清,“你晕倒那天,急诊查出来贫血加心律不齐。医生建议进一步查,尤其心脏这块。我当时吓着了,你那时候正准备校报改版,天天熬夜,我不敢让你知道。”
“所以你就替我签了拒绝住院。”
“对。”他承认得倒痛快,“我跟医生说你是我家属,我签的字。后来我让我表姐冒充你去复查过两次,报告出来都还行,就是心律不齐得养着。遗传筛查那栏,第一次结果有点异常,医生建议你本人来做复核,我表姐又去了一趟,复核结果没问题。我涂掉的就是第一次那个异常结果。”
“异常结果是什么?”
“疑似心肌病基因携带。”他说完这七个字,别开脸看着远处操场,“复核排除了。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知道了天天惦记。你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要追到底,一追到底就要自己吓自己。”
我盯着他侧脸,半天没说话。心肌病基因携带。三年前我二十二岁不到,他拿到这么个结果,一声没吭,自己扛了三年,每年找表姐替我去复查,就为了让我活蹦乱跳地当我的校报主编。
按理说我该感动。可我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周序。”我喊他名字。
“嗯。”
“你替我签拒绝住院的时候,你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吗?”
“你当时昏迷着……”
“我昏迷着你就替我做主了?”我声音拔高了,“我昏迷着你就把我身体的事定了?你表姐冒充我去复查,你每年编瞎话骗我,你把报告藏枕头底下——你哪来的权力?”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不想你背着这个过日子。”
“什么叫‘这个’?”我举起那张报告,“我自己的身体,我连知道它出过什么毛病的资格都没有?你替我扛,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扛吗?你问过我愿意当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吗?”
周序不说话了。他嘴唇又抿成一条线,手插在裤兜里攥得指节发白。我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高中时候他考砸了就这样,越难受越不说话,一个人闷着,闷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没事。
“你说话啊。”我拿报告戳他胳膊,“你刚才在台阶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当着全班认错认得那么痛快,现在怎么哑巴了?”
“毕业照拍完再说。”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腾地站起来:“毕业照已经拍完了!周序你看着我的脸——毕业照拍完了,散伙饭还没吃,你还有什么借口?”
他仰头看我,太阳底下眼睛眯着,忽然伸手把我手腕攥住了:“棠棣,你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把表姐那两份报告原件拿给你看,一个字都不涂。然后你想怎么着都行,要骂要闹要分手,你说了算。”
“三天?”我冷笑,“你三年前怎么不说三天?你三年都瞒了,现在跟我说三天?”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他也站起来了,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你现在去调档案,医院周末不上班。你现在去问林晚,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手里就这一张报告,你还能查出什么?”
我噎住了。他说得对——我手里就这张纸,林晚那边未必能翻出什么,医院周末确实不上班。我许棠棣再能查,也得等周一。
“行。”我把报告折好塞回兜里,“三天。周一到周三,你把两份报告原件摆我面前。少一张,或者再敢涂一个字——”
“不会。”他打断我,“我发誓。”
“你发誓不值钱。”我往后退了一步,“周序你听好了,周一早上八点,图书馆五楼靠窗那个座。你把报告带来,你表姐要是愿意来,让她一块来。我当面问清楚。”
“行。”
“还有。”我指着他鼻子,“这三天你别找我,别发消息别打电话,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就来气。”我转身往看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奶茶记得送到林晚宿舍,四十杯,少一杯我找你算账。”
下了看台,林晚正站在跑道边上等我,手里还攥着我那杯奶茶,脸上表情又担心又好奇。我走过去把报告往她手里一拍:“帮我收着,别让周序碰。”
“你俩谈崩了?”
“没崩。”我往操场出口走,“谈了个三天期限。周一早上八点,图书馆五楼,你跟我一块去。”
“我去干嘛?”
“当证人。”我回头看她,“你不是撕我日记吗?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周一你站我旁边,周序要是敢再糊弄我,你帮我按住他。”
林晚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行,这个我在行。”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把那本日记掏出来翻到七月十九号那页。缺的那页茬口还毛着,我拿指甲刮了刮纸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页是林晚撕的,可林晚撕的时候是当着我的面撕的,撕完还给我看了一眼,说“这页我替你收着,等你跟周序修成正果那天再还你”。我当时气得三天没理她,后来忙着校报改版就把这事忘了。
“林晚。”我举着日记本问她,“这页你收哪儿了?”
“我宿舍抽屉里啊,拿信封装着。”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你撕的时候,这页上写的东西你看过没有?”
林晚眼神又躲了一下:“我……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我眯起眼睛,“你扫了一眼就撕?你知不知道那页上写的是什么?”
“知道。”她声音小下去,“你写‘如果明天他开口,我就告诉他我早就喜欢他了’。我撕就是因为这个——你那时候天天跟我念叨周序周序,念叨了三个月不敢开口,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想着把你这页撕了,你没了退路,第二天他表白你总该答应了吧。”
我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你别这么看我。”林晚缩了缩脖子,“事实证明我撕得对啊,你俩第二天就在一起了,这页留着也没用……”
“谁说没用?”我把日记本往她怀里一塞,“周一你把这页带来,原样给我补回去。我要让周序看看,三年前我本来打算跟他说什么。”
林晚抱着日记本,嘴巴张了张:“你周一要念这个?”
“看情况。”我把包甩到肩上,“他要是老老实实把报告摆出来,这事就算了。他要是再跟我耍心眼——我就当着他表姐的面把这页念出来,让他知道三年前我许棠棣也不是不敢开口的人。”
林晚跟在我后面小跑:“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宿舍睡觉。”我打了个哈欠,“昨晚背日记背到两点,困死了。周一之前别找我,我要养精蓄锐。”
“那周序要是找你呢?”
“让他滚。”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三天期限,他自己说的。”
走到宿舍楼下,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序果然发了消息过来:“奶茶送到了,四十杯,三分糖少冰。你喝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上楼推开门往床上一倒。闭眼之前我想了想,周一早上八点,图书馆五楼,两份报告原件,一个表姐,一个林晚,一个周序。这事要么周一彻底了结,要么我合上日记本走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空空的,没有体检报告,没有折了三折的纸,也没有那行“别让她知道”。我忽然觉得这枕头有点太干净了。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我就到了图书馆五楼,靠窗那个座还空着,我把包往桌上一放,先占住两把椅子——一把给我,一把给林晚。七点五十林晚来了,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往我面前一拍:“喏,那页纸,我连信封都没换。”我抽出来看了一眼,纸边发毛,字迹是我三年前的,一笔一划写得跟小学生似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把纸塞回信封揣进包里,抬头扫了一圈楼梯口,没人。
八点整,周序没来。八点零五,还没来。林晚坐不住了,拿手指头敲桌子:“他不会跑了吧?”我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建筑系办公室就在楼下,我拎着他耳朵也能把他拎上来。话是这么说,我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把包里那本日记翻来覆去地摸封皮。
八点十分,楼梯口上来一个人——不是周序,是个我没见过的女生,扎马尾戴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路带风。她径直走到我们这桌,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许棠棣是吧?我是周序表姐,陈薇。他让我先来,他去拿另一份报告,路上堵车。”我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医生?”“市三院心内科的。”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三年前的检查记录我都调出来了,你先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一沓打印纸,最上面是心电图报告单,姓名许棠棣,日期三年前七月十九号。我手指头按着纸边往下滑,看到一行字:窦性心律不齐,建议动态心电图复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改液盖过,但刮痕还在,我拿指甲刮了两下,陈薇伸手按住我:“别刮了,原件上那行是我涂的——复查结果出来之后我划掉的,怕你看见‘心律不齐’四个字自己吓自己。”我抬头看她:“周序让你涂的?”她推了推眼镜:“他让我涂的,但我自己也觉得该涂。你当时才十九岁,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告诉你心电图上有个异常箭头,你能睡着觉?”
林晚在旁边插嘴:“那后来复查没事?”陈薇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纸:“动态心电图做了二十四小时,结果正常,就是那阵子熬夜太多加上中暑,心脏负荷大了点。报告在这儿,你自己看。”我接过来,纸是新的,打印日期是上周五。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抬头问她:“为什么上周五才打出来?三年前的报告不能上周五才出吧?”陈薇顿了一下,看了林晚一眼,又看回我:“因为原件一直在周序那儿,他上周五才拿来给我,让我重新调档打印一份干净的给你。”
我靠在椅背上,把两张报告并排摆在桌上,左边是涂过的旧报告,右边是干净的新报告,中间隔了三年。我说:“行,报告的事算清楚了。他为什么瞒我三年?”陈薇还没开口,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周序,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跑得衬衫领子都歪了。他走到桌边,把文件袋往我面前一放:“原件,两张都在里头,你点一下。”我没接,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先坐下。”
周序坐下了,坐我斜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一个姿势。我把他表姐那张新报告推过去:“这张我看过了,没事。我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陈薇替他开口:“我来说吧。当时查出心律不齐,我建议他先别告诉你,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他答应了,复查是我陪他跑了两趟,结果没事,但那时候你已经回老家过暑假了。他想着开学再说,开学又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提起来反而让你白担心一场。就这么拖下来了。”
“拖了三年?”我盯着周序,“你中间就没找到一个‘合适时机’?”周序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有点红:“大二你忙校报改版,天天熬到两点,我提这个不是给你添堵?大三你爸住院,你回去待了半个月,我提这个不是让你更烦?大四你说要考研,我提这个——”
“行了。”我打断他,“你总有理由。”我把那本日记从包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翻到七月十九号那页,缺页的茬口朝上。“报告的事我认了,你是怕我担心。那这页呢?”我把信封里那张纸抽出来,拍在日记旁边,“这页谁撕的?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周序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他伸手要拿,我把纸一抽:“先回答。”他手指头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这页……我以为是你自己撕的。”我冷笑一声:“我自己撕自己日记?我疯了我?”林晚在旁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吱一声:“我撕的!”
我和周序同时扭头看她。林晚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桌沿:“你晕倒那天,周序跑来找我借学生证挂号,说你得用。我回宿舍拿学生证,看见你本子摊在桌上,翻开的正好是那页。我扫了一眼内容——‘如果明天他开口,我就告诉他我早就喜欢他了’——我当时脑子一热,想着周序马上要来宿舍拿学生证,万一他看见这页,你俩那层窗户纸就提前捅破了,你不得恨死我?我就把那页撕了塞兜里,后来一直没敢还你。”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所以你撕我日记,是为了保护我?”林晚缩了缩脖子:“我当时觉得是……后来想还你,又怕你跟我翻脸,就拖下来了。”我转向周序:“你借学生证那天,看见我本子摊在桌上了?”周序摇头:“我没进你宿舍,她拿下来给我的。”我看看林晚,又看看周序,把两张纸并排放好:“所以你替我做检查,她替我撕日记——你们俩商量好的?”
林晚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是我自作主张!跟他没关系!他当时连你本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周序也开口:“棠棣,这事林晚确实没跟我通过气,我要是知道她撕你东西,我肯定让她还你。”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瞒我体检报告,一个瞒我撕日记,俩人今天坐一块互相撇清,倒是挺默契。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回包里,站起来把学士帽从脑袋上摘下来。周序仰头看我,眼睛里头还红着。我把帽子往他怀里一砸:“下次再替我拿主意,这帽子你自己戴。”他手忙脚乱接住帽子,我拎起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报告原件还我,我自己收着。”周序赶紧把文件袋递过来,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两张都在,涂掉的那行旁边还拿铅笔标了个小箭头,写着“复查正常”。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扭头看林晚:“还有你——信封给我,那页纸我自己粘回去。”
林晚从包里掏出个胶棒递过来,我接过来把那张纸往日记本里一夹,对齐茬口压了压。粘完了我举起来看了看,纸边还是毛的,但字能看清了。我把日记本往包里一塞,抬脚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林晚,你欠我四十杯奶茶——不对,是周序欠我四十杯,你欠我一顿火锅。这周之内兑现。”林晚在后面喊:“凭啥我欠火锅?”我头也不回:“你撕我日记,三年不还,一顿火锅便宜你了。”
下了楼,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操场那边还在拍毕业照,一拨一拨的人往台阶上站。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把包里的日记本又掏出来翻到七月十九号那页,粘好的纸页上我三年前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如果明天他开口,我就告诉他我早就喜欢他了”。我拿手指头戳了戳那行字,心想三年前我要是真念出来,现在站这儿的人会不会不一样。想了三秒,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周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我那顶学士帽。他站我跟前,把帽子往我脑袋上一扣:“戴好,一会儿全班合影。”我抬手扶了扶帽檐,没说话。他站了两秒,又说:“报告你收好,复查我约了下个月,到时候我陪你去。”我斜他一眼:“我自己不会去?”他抿了抿嘴:“那你自己去,我不跟着。”我哼了一声,转身往操场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奶茶明天送,四十杯,不,八十杯。”我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赶紧压下去。
走到操场边,班长正扯着嗓子喊人集合。我往队伍里一站,林晚挤过来站我旁边,拿胳膊肘捅我:“你俩和好了?”我目视前方:“谁跟谁和好?”林晚嘿嘿笑:“行行行,没和好,那你帽子扶正点,歪了。”我抬手正了正帽子,余光瞥见周序站到队伍另一头去了,隔着两排人,他冲我比了个口型,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班长喊“三二一”,全班一起喊“茄子”,我咧开嘴笑了一下,心里头想着——报告在我包里,日记在我包里,这页纸我自己粘的,这事儿我自己了结的。够了。
拍完照人群没散,三三两两凑着合影。我站在台阶边上翻手机,林晚凑过来小声说:“周序他表姐走了,走之前跟周序在那边说了半天话,我看周序脸色不太对。”我抬头扫了一眼,周序站在梧桐树底下,陈薇正跟他说什么,他低着头,手指头捏着文件袋的角来回搓。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脚往那边走,林晚在后面拽我袖子:“你干嘛去?不是说好三天期限吗?”我甩开她:“三天期限是让他把报告摆我面前——现在报告摆完了,可你没看见他表姐那表情?跟交代后事似的。”
我走到梧桐树底下,陈薇看见我,话头一收。我站定,看着她:“陈医生,报告的事你解释得挺清楚,但我有个问题没问——你刚才说复查是你陪周序跑的,那复查报告上有没有什么他让你别跟我说的?”陈薇推了推眼镜,看了周序一眼。周序开口:“棠棣,复查真没事,报告你都看了——”我抬手打断他:“我没问你。”我盯着陈薇,“你是医生,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那次晕倒,除了心律不齐和中暑,还查出别的没有?”
陈薇沉默了几秒,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对折的,递给我:“这是当时急诊的生化单子,有一项指标偏高,我建议周序带你去血液科做个进一步检查。他去了,排了号,但那天你醒了之后闹着要回学校,说校报有篇稿子要赶,他拦不住你,检查就没做成。”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单子上有一项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建议血液科随诊”。我抬头看周序:“这项后来查了吗?”周序摇头:“你回学校之后活蹦乱跳的,我提了两次让你去复查,你都说忙,我就没再提。”
“所以你不光瞒我体检报告,还瞒我一项没做的检查?”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倒吸一口气:“周序你疯了吧?这也能瞒?”周序脸白了:“我当时想的是——你晕倒那天已经吓成那样了,再跟你说血液科,你肯定胡思乱想。我想着等你缓两天再提,结果你缓过来之后比谁都精神,我就……”他声音低下去,“我就存了侥幸心理。”
我把那张生化单子折好,跟体检报告一起塞进包里。陈薇在旁边补了一句:“这项检查现在做也不晚,指标偏高不一定有事,但拖了三年确实该查了。”我点点头,看着周序:“行,这事我不跟你吵。下个月复查,血液科也加上,你陪我去。”周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赶紧点头:“加,都加上。”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你表姐今天来,是你让她来的?”周序摇头:“她自己要来的,说这事她也有份,不能让你觉得是我们周家合起伙来糊弄你。”
我看了陈薇一眼,她冲我点点头:“许棠棣,我弟这人嘴笨,做事也笨,但他这三年没一天踏实过。你每次体检他都在日历上标红,你熬夜他半夜给我发消息问要不要紧,你爸住院那回他偷偷去问过血液科的大夫,问那个指标偏高最坏能是什么情况。”她顿了顿,“大夫说最坏是血液病,他回来之后三天没睡好觉,第四天你给他打电话说校报拿了奖,他接完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小时,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她挺好的’。”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睛疼。我扭头看周序,他低着头不看我,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我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他鞋帮子:“周序。”他抬头。我说:“你下回再这样——自己扛着不吭声,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身上出过什么事——我就不是砸帽子这么简单了。”他张了张嘴:“那砸什么?”我想了想:“砸你存折。你攒的那点钱全取出来请我吃火锅,吃到你心疼为止。”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行,砸存折,我认。”
林晚在旁边拍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俩又要吵。”我白她一眼:“吵什么吵,账还没算完呢。”我从包里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到七月十九号那页,举到周序面前:“这页你表姐作证是林晚撕的,我信。但你给我听好了——这页上写的话,我三年前没念,不代表我现在不敢念。”周序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那你现在念?”我把本子一合,拍在他胸口:“想得美。等你把血液科检查陪我做完,结果出来没事,我再考虑念不念。”
陈薇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文件夹收好:“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许棠棣,下个月复查你直接来找我,我给你排号。”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周序你欠我的那顿饭别忘了——我替你瞒了三年,你欠我三顿。”周序冲她摆手:“知道了知道了。”陈薇走了之后,林晚也识趣地溜了,走之前冲我挤眼睛:“火锅啊,别忘了。”
梧桐树底下就剩我跟周序。他站了两秒,从兜里掏出手机:“奶茶我重新下单了,八十杯,你宿舍楼下超市自提,你分给同学喝。”我瞥他一眼:“八十杯你让我怎么分?”他挠了挠头:“那你说多少杯?”我想了想:“二十杯,剩下的折现,打我校报账户上,算你赞助毕业特刊。”他二话没说掏出手机转账,转完了把屏幕给我看:“转了。”我看了一眼数字,比二十杯奶茶多出好几倍,皱眉:“你转这么多干嘛?”他把手机揣兜里,别过脸去:“毕业特刊多印几份,给我留一本。”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序,你刚才在队伍那头冲我比口型,比的什么?”他耳朵又红了,抬脚往操场走:“没比什么。”我跟上去:“你比了,我看见了。”他走得快了点:“你看错了。”我小跑两步追上他:“周序你站住——你是不是比了个‘对不起’?”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比的是‘晚上一起吃饭’。”我哼了一声:“你嘴型明明比了三个字。”他闷头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比的是‘我错了’。”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越走越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天期限定得挺值。报告在我包里,日记在我包里,那张生化单子也在包里——下个月复查,血液科,他陪我去。我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火锅改明天,你请。”林晚秒回:“凭啥又是我?”我打字:“因为你撕我日记的时候没告诉我那页上写的是‘我早就喜欢他了’——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三年前就念了,省得他瞒我三年。”林晚回了一串省略号,最后补了一句:“行,明天中午,学校后门老地方,我请。”
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操场上拍毕业照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把日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我三年前写到七月十八号就停了,后面全是白纸。我掏出笔,在七月十九号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年后补记:报告拿到了,复查约了下个月,撕日记的人请了火锅。这事没完,但今天先这样。”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拍了拍包面,往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