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的手都伸到我鼻尖底下了,指甲盖儿上还沾着昨儿夜里染的凤仙花汁子,红得扎眼。“母亲,您倒是开箱啊!全府上下二十几口子人陪您在这儿喝西北风呢!”她嗓门拔得高,祠堂里那几盏长明灯都给震得晃了晃。
我把对牌往供桌上一拍,紫檀木的牌子磕在铜炉边上,当啷一声脆响。族老里头三叔公胡子抖了抖,没吭声。“对牌在这儿,谁要验,自个儿上来验。”我扫了一圈堂里站的人,裴氏身后跟着四个婆子八个丫鬟,把祠堂门槛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裴氏眼皮子一挑,嘴角那笑还没挂稳就僵了——她瞧见我手边空着。“账本呢?”她声音尖了半度,“母亲可别说您光揣着对牌没揣账本,先侯爷咽气前可交代得清楚,对牌和暗账一块儿交到继室手里,您嫁进来三天,别告诉我说账本长翅膀飞了!”
我往供桌边上一靠,后腰硌着桌沿,硌得生疼,可脸上不能露。“嫂子这话说得蹊跷,我嫁进来三天,头一天拜祠堂,第二天认亲戚,今儿天没亮就被你堵在这儿——我连内书房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呢,你倒问我要账本?”
“哟,母亲这是要赖?”裴氏往前逼了一步,绣鞋踩在祠堂的青砖地上咯吱响,“全府谁不知道先侯爷的书房钥匙就一把,在您手里攥着呢!账本搁在书房暗格里,除了您谁能进去拿?您要是交不出账本,那就别怪我们做小辈的不懂事——三叔公,您老说句话,按咱府上的规矩,继室私藏先侯遗物,该当如何?”
三叔公咳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老眼浑浊地瞅着我:“棠丫头……你婆婆这话虽急了些,可理儿不差。先侯的账本要紧,你要是真没拿,让我们搜一搜院子,也好还你个清白。”
我笑了一声,没憋住。“搜院子?三叔公,我陪嫁三十六抬箱子,里头压箱底的银票、地契、铺面文书,您老是打算让谁去翻?翻出东西来算谁的?”我扭头看裴氏,“嫂子,您娘家上个月从公账上支了二百四十两银子,名目写的是‘采买寿康宫赏赐用绸缎’,可我昨儿夜里对了对牌号——宫里发下来的赏赐单子上压根没这一笔。您先给我说说这二百四十两,绸缎买哪儿去了?”
裴氏的脸唰地白了,像被人兜头泼了盆井水。“你、你胡扯什么!公账上的银子都有票有据,你一个刚进门的填房,翻什么账!”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连夜抄的册子,蓝布封皮,针脚歪歪扭扭——是我自己缝的,赶了一宿,手指头上扎了三个窟窿。我翻到第三页,两根指头捏着纸边往裴氏眼皮底下一送:“嫂子自己看,这是先侯爷暗账上第三页的抄本,你娘家兄弟裴顺儿的名儿在上头挂着呢,二百四十两,经手人写得明明白白。你要说这抄本是我伪造的,那咱们把原件找出来对质——可原件在哪儿呢?嫂子比我还急着找吧?”
裴氏扑上来就要抢,我胳膊一抬把册子举过头顶,她够了个空,指甲在我手背上刮出一道白印子。“搜我院子可以,”我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字往外蹦,“搜完了要是搜不出账本,嫂子,咱们就连这二百四十两一块儿算。你娘家从公账上掏了多少,我一笔一笔跟你对,对到族老们听明白了为止。”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子噼啪爆火星儿。裴氏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件藕荷色褙子底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她身后一个婆子凑上来要咬耳朵,被她一甩袖子搡开了。“你少诈我!”她嗓子都劈了,“你那个陪嫁管事呢?姓吴的那个!昨儿夜里有人瞧见他赶着骡车从后角门出去,车上摞着七八口箱子——母亲,您倒是说说,您的管事卷了什么东西跑路?该不会卷的就是先侯爷的暗账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吴管事跑路的事我捂了三天,连院里扫地的粗使丫头都没让知道,裴氏倒先嚷出来了。“嫂子消息灵通啊,”我慢慢把抄本塞回袖子里,“我陪嫁管事跑了,你比我这做主子的还先知道?谁给你递的信儿?”
裴氏一噎,随即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看不住嫁妆,也看不住先侯遗物,两样加一块儿——三叔公,您听听,这像话吗?咱们侯府虽说只剩个空架子,可也不能让个商户出身的填房把家底儿都倒腾空了!”
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棠丫头,吴管事的事你认不认?”
“认。”我答得干脆,“三天前我就发现他跑了,连我陪嫁的两间铺面地契一块儿没影了。我没声张,是想着自个儿把人追回来——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抬眼扫过祠堂里一张张脸,有看热闹的,有真着急的,还有裴氏身后那几个嘴角快压不住笑的。“三叔公,账本丢了,我比谁都急。可有人比我更急——急到连夜买通我的管事把账本卷走,好让我交不出东西,坐实这‘私藏遗物’的罪名。您老在府里活了一辈子,您琢磨琢磨,这招儿像谁使的?”
裴氏尖声打断:“你少血口喷人!你自己看不住人,倒赖上旁人了?有本事你把吴管事抓回来当面对质!”
“行啊。”我把对牌从供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嫂子这话我记下了。给我三天,我把吴管事连人带账本一块儿拎回来。到时候要是账本上不光有你娘家那二百四十两,还有别的——嫂子可别怪我这做婆婆的不留情面。”
裴氏冷笑:“三天?你拿什么抓人?你娘家早败了,你爹死的时候连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你上哪儿搬救兵去?”
这话戳心窝子。我爹死那年我十七,棺材是赊的,还是周德海托人送来的五十两银子才把账平了。我攥着对牌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我爹是死了,可他活着时候结交的人还没死绝呢。嫂子,您娘家兄弟裴顺儿这会儿在哪儿当差?内务府采买司?巧了,我爹当年也在那儿当过差。”
裴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硬挤出一句:“你少拿死人压活人!三天就三天,三叔公您做个见证——三天后她交不出账本,这掌家对牌就得交出来,族里重新议掌家的事!”
三叔公瞅瞅我又瞅瞅裴氏,拐杖往地上一顿:“成,三天。棠丫头,三天后祠堂见,账本、人证、对牌,一样不能少。”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补了一句,“棠丫头,你要是真能把吴管事逮回来,这府里往后谁管账,我头一个举你的手。”
人都散了,祠堂里就剩我和供桌上那半截快烧到根的香。我站了一会儿,把对牌揣回怀里,从祠堂后头的小门出去,绕到后花园那口枯井边上——井沿儿底下第三块砖是活的,我嫁进来头一天就摸清了。砖头掀开,底下压着半张黄纸,上头用炭笔写了个地址:寿康宫后巷,周三。
周德海,寿康宫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十年前我爹拿命换来的交情。我捏着那张纸在井沿上坐了半炷香工夫,日头从东墙爬上来,照得我后脖颈子发烫。我知道这号码一拨,十年前那桩旧案就得翻出来晒——当年是我替爹把一份假账送进的宫,换周德海保下东方家一半人命。我既是苦主,也是经手人。裴氏想拿“私藏遗物”逼死我,可她不知道,我手里攥着的那笔账,比她想的脏多了。
当天夜里我换了身粗布衣裳,从后角门溜出去,雇了辆脚程最快的骡车往皇城根儿赶。寿康宫后巷窄得只容一人过,墙根儿底下蹲着俩打盹的杂役。我敲开周三家的门,周德海正坐在院里就着油灯剥花生,瞧见我进来,花生壳儿往地上一扔,老脸上褶子堆了堆:“东方家丫头?稀客啊。你爹死了七年,你头一回上门——说吧,什么事儿能让你把这张脸豁出来?”
我往他对面一坐,开门见山:“吴管事卷了我账本和地契跑了,我要您帮我截人。人截住,账本归您过目,里头有裴家洗军饷的窟窿。您帮我这一回,我把原件给您,您爱递太后递太后,爱压箱底压箱底。”
周德海剥花生的手停了。油灯芯子爆了个灯花,他拿火筷子慢悠悠拨了拨。“丫头,你爹当年送进来的那份假账,可还在老奴柜子里锁着呢。你这一动,老奴要是顺手把那份也翻出来晒晒——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盯着他眼睛,“我爹拿命换的那一半人命,不能白换。您开个价。”
周德海笑了,露出嘴里两颗金牙。“价?老奴不要银子。你把暗账原件给我,我替你截人。可有一条——原件到了我手里,我递不递太后、什么时候递,你说了不算。”他把剥好的花生米往嘴里一扔,嘎嘣嚼了,“丫头,想好了?刀把子递到老奴手里,往后你可就攥着刀尖儿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本连夜抄的副本,往他花生堆里一拍:“成交。三天之内,我要吴管事活着站在侯府祠堂里。”
周德海把抄本拿起来翻了翻,指头在裴顺儿那笔二百四十两上点了点,嘿嘿一乐。“裴家那小子手够黑的啊,军饷银子也敢摸。成,老奴替你跑一趟——不过丑话说前头,人截回来,你得当众把对牌攥死了,别让裴氏那娘们儿再蹦跶。她娘家那点底子,老奴比你清楚。”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了一句:“周公公,我爹当年那五十两棺材本儿,我记着呢。”
周德海在后头慢悠悠应了一声:“记着就好,老奴就怕你不记。”他顿了顿,又叫住我,“丫头,你那个吴管事,老奴替你打听了——他跑路前一夜,有人拿‘东方家旧案重查’的由头把他约出去,见的正是裴顺儿手底下的人。你琢磨琢磨,裴家为什么偏挑你嫁进来第三天动手?”
我脚下一顿,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裴家这是算准了我新嫁立足未稳,想一棍子把我打死在祠堂里。“周公公,您再帮我递句话给裴顺儿——就说东方棠手里那本抄的,比原件还多两页。”
周德海眼睛一亮,拍着大腿乐了:“好丫头,够狠!这话递过去,裴家那小子今晚别想睡踏实觉了。”
三天后,祠堂。裴氏带着族老们早早到了,三叔公坐头把交椅上,拐杖横在膝盖上。裴氏瞧见我进来,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母亲,三天到了,吴管事呢?账本呢?您该不会说人没逮着吧?”
我没理她,回头冲祠堂外头喊了一嗓子:“抬进来!”
两个粗使小厮抬着一口麻袋往地上一掼,袋口解开,吴管事缩成一团滚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塞着块破布。裴氏的笑僵在脸上。我从吴管事怀里掏出那本暗账原件,蓝布封皮,边角都磨毛了,往供桌上一拍。“三叔公,账本在这儿。吴管事也在这儿。您老翻翻第三页——裴顺儿那二百四十两,后头还跟着一笔八百两的‘军饷周转’,经手人还是裴顺儿。”
裴氏扑上来要抢账本,我一把按住她手腕子。“嫂子别急啊,账本后头还有呢——您娘家兄弟这半年从侯府公账上掏了不下三千两,名目换着花样写,可银子最后都进了同一家钱庄。那钱庄的东家姓裴,您亲叔叔。”
祠堂里炸了锅。三叔公翻着账本,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裴氏!你你你——你娘家这是把侯府当钱袋子掏啊!”
裴氏腿一软跪在地上,还嘴硬:“这是伪造的!她买通吴管事做假账!”
吴管事嘴里的破布一吐,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三叔公明鉴!小的冤枉!是裴家少奶奶的兄弟裴顺儿给了小的二百两银子,让小的把账本卷出来交给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小的财迷心窍——可账本上那些数都是真的,小的一个字没改啊!”
裴氏脸白得像祠堂里的白蜡烛。我蹲下来,平视她眼睛:“嫂子,三天前您说我看不住嫁妆也看不住先侯遗物。现在嫁妆的地契我拿回来了,账本也在这儿搁着——您要不要也给我说说,您娘家那三千两,打算怎么还?”
裴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回娘家凑……”
“凑?”我站起来,把对牌从怀里掏出来往供桌上一拍,“用不着。三叔公,按府上规矩,掌家对牌在我手里,公账上的窟窿我就能追。裴氏娘家欠侯府三千二百四十两,限她一个月内还清,还不上就拿她娘家在城南那间绸缎庄抵。三叔公,您老说句话,这规矩认不认?”
三叔公把账本一合,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认!就这么办!”
裴氏瘫在地上,她身后那几个婆子丫鬟早缩到墙角去了。我把对牌收回怀里,转头冲吴管事踹了一脚:“滚起来,去账房把你这三个月经手的账一笔一笔给我誊清楚,少一个子儿我拿你送官。”吴管事连滚带爬往外跑。
裴氏忽然从地上挣起来,指着吴管事后脊梁喊:“你跑什么!你收了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话到一半她自个儿噎住了,满祠堂的人都听明白了,这是不打自招。三叔公气得胡子直翘:“裴氏!你还有脸嚷嚷?回去收拾收拾,这一个月别出门了,把欠银凑齐了再说!”
裴氏被两个婆子架出去的时候,回头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我没躲,冲她笑了笑:“嫂子慢走,回头凑银子的时候缺个算盘,我借您。”
祠堂里人散干净了,三叔公走到门口又回头:“棠丫头,你那个陪嫁管事,你怎么逮回来的?”
我笑了笑:“三叔公,我爹死之前给我留了个人情。这人情用一回少一回,可该用的时候不能省。”
三叔公点点头走了。我站在祠堂门口,日头正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周德海从侧门探进半个脑袋,冲我比了个手势——那意思是:说好的原件呢?
我从怀里摸出暗账原件,隔着门槛递过去。他接过去揣进袖子里,临走撂下一句:“丫头,下回再有这事儿,老奴可要涨价了。”
我冲他背影啐了一口:“您老先把这回的跑腿钱扣明白了再说!”
周德海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着嗓子说:“对了,老奴截人的时候,裴顺儿那小子正往通州码头跑呢,包袱里揣着三百两银票和两封没来得及烧的信。信老奴扣下了,上头写着你那个吴管事什么时候把账本送出去、送到谁手里——连收信人的名儿都写着呢。”他拿指头点了点我胸口,“丫头,这信老奴先替你收着,等哪天你手里那本抄的用完了,再来找老奴换。”
我盯着他揣信的那个袖口,心里骂了句老狐狸,嘴上却得认:“成,您收好,别让耗子啃了。”
周德海嘿嘿一乐,这回真走了。
转过身,裴氏还瘫在祠堂地上没起来。我走过去蹲下,把她那支歪了的银簪子扶正。“嫂子,账本我交出去了,可抄本还在我手里。您要是还想折腾,我奉陪——不过下回我可就不光翻账本了,您娘家那间钱庄的底账,我早晚也给它翻出来。”
裴氏打了个哆嗦,没敢接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院里喊:“来人,把祠堂门锁了!今儿起,公账上的银子没我的对牌,谁也别想动一个子儿!”
锁了祠堂门,我转头就往账房走。吴管事正趴在桌上誊账,见我进来,手一哆嗦,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疙瘩。“夫人,小的这就写,这就写!”
我没理他,从他手底下把账本抽出来翻了三页。裴顺儿那笔八百两军饷周转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五月十二,付周公公寿礼二百两。我拿指甲在那行字上掐了个印。“吴管事,这二百两寿礼,送的哪位周公公?”
吴管事脸都绿了:“就是、就是寿康宫那位周德海周公公……”
“送的是银子还是东西?”
“是……是裴顺儿经手的,小的只记了账,没见着东西。”
我把账本合上,往他脑袋上一拍。“接着写,写完把裴顺儿经手的所有账目单列一张单子给我,少一笔我拿你填窟窿。”吴管事连声应着,笔都不敢停。
出了账房,天已经大亮了。院里扫地的粗使婆子见了我,扫帚一斜让到路边,嘴里喊“夫人”,眼睛却往我身后瞟——瞟我手里还攥着几页抄本。我不怕人看,索性把抄本翻到最末一页,上头记着裴氏经手的年节赏赐单子,光去年中秋就多报了六十匹绸缎。这府里二十几口人,谁多领了一匹布、谁少分了一斤炭,我都记着。
刚走到穿堂,嫡长子裴元朗从月洞门后头闪出来,堵在我前头。“母亲留步。”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可那笑跟他媳妇裴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皮笑肉不笑。“方才祠堂里的事,儿子听说了。母亲手段高明,儿子佩服。只是有一桩——母亲抄的那本账,能不能给儿子也瞧瞧?毕竟那上头记着我岳丈家的名儿,儿子总得知道知道,岳丈家到底欠了侯府多少。”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位嫡长子今年二十有八,在工部挂了个主事的闲差,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裴氏在府里折腾他从不露面,今儿倒是来得快。“元朗啊,你来得正好。你媳妇娘家欠的那三千二百四十两,你是替她还呢,还是替她凑?”
裴元朗脸上那笑僵了僵。“母亲说笑了,儿子那点俸禄,哪凑得出三千两。”
“凑不出就闭嘴。”我把抄本往他怀里一塞,“拿去瞧,瞧完了还我。你岳丈家那间城南绸缎庄,你媳妇要是舍不得抵,你就替她掏银子。掏不出来,下个月你屋里那二十匹绸缎的份例就免了——你媳妇多报的,从你月钱里扣。”
裴元朗拿着抄本,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没敢再拦我。我绕过他往正堂走,后头传来他压着嗓子的嘟囔:“商户出身,果然算得精……”
我回头冲他乐了:“元朗,你说得对,我就是算得精。你媳妇要是也算得精,就不该把窟窿记在账上还留个抄本给我。”裴元朗嘴一闭,扭头走了。
正堂里三叔公还没走,正坐着喝茶。见我进来,他把茶碗一搁。“棠丫头,方才你给周德海递的什么?”
我早知道瞒不过这老头。三叔公是侯爷的堂叔,管着族里祭祀田产,眼睛毒得很。“三叔公,我递的是暗账原件。周德海替我截住了跑路的吴管事,我得付他跑腿钱。”
三叔公哼了一声。“你倒实诚。可你把原件给了他,他要是转手递给宫里,你怎么办?”
“他不敢。”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那账本上记着裴顺儿给他送过二百两寿礼。周德海要敢把原件往宫里递,他自己先沾一身腥。我给他原件,是让他拿着踏实——他替我办事,我给他把柄攥着,两下里安心。”
三叔公拿拐杖点了点地。“你爹当年就是这么跟宫里人打交道的。可惜走得太早。”他叹了口气,忽然压低了声,“裴氏娘家那间钱庄,你真要翻底账?”
“翻。”我喝了口茶,“三叔公,裴顺儿跑路的时候包袱里揣着两封信,周德海扣下了。信上写着吴管事把账本送到谁手里——收信人是谁我还没问出来,可您想想,裴顺儿一个跑路的,用得着写信?那信是写给府里人的。裴氏在府里还有帮手。”
三叔公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放下茶碗,“我就说一句——这府里二十几口人,谁跟裴氏娘家走得近,我账本上都记着呢。三叔公您回去翻翻族谱,看看裴氏娘家跟咱们府上除了儿女亲家,还有没有别的勾连。”
三叔公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行,我回去查。棠丫头,你那个陪嫁管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送官。”我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卷主子嫁妆,够他吃三年牢饭。不过我先把他的铺面地契收回来,再让他把裴顺儿给他的那二百两吐出来。牢饭不能白吃,得让他长记性。”
三叔公点点头走了。他前脚出门,后脚就有小丫鬟来报:“夫人,二门上递了帖子进来,说是内务府采买上的刘公公打发人送来的,问咱们府上今年的中秋赏赐单子什么时候报上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内务府采买上的刘公公——这名字在暗账上出现过,裴顺儿经手的军饷周转就是打着内务府的旗号。我把帖子接过来翻了翻,上头写着:定远侯府中秋赏赐单子,限三日内报内务府采买处核验,逾期不报,按旧例减半。
旧例。十年前东方家就是栽在这“旧例”上。
我攥着帖子在正堂里站了半晌,脑子里把十年前那桩案子过了一遍。那年我十四,父亲是内务府钦点的皇商,管着宫里发往各府的赏赐采买。秋天的时候宫里查账,说父亲经手的一批绸缎以次充好,抄了半副家产。父亲急病死了,我娘带着我跟弟弟缩在城南老宅里,靠变卖首饰过日子。后来周德海找上门,说当年那批绸缎的账目有人做了手脚,父亲是替人背了黑锅。再后来我十七岁嫁进侯府,先侯爷肯娶我,也是看中我爹当年在内务府的人脉——他想把侯府的中秋赏赐采买接过去,那可是一大块肥肉。
如今先侯爷死了,裴氏娘家想把这块肥肉叼走。裴顺儿卷走暗账,表面上是贪银子,实际上是替裴氏娘家把侯府跟内务府之间的账目底细摸清楚。那两封信,一封写给裴氏,一封八成写给内务府里的人。
我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报:“夫人,裴少奶奶身边的翠屏求见,说少奶奶病倒了,请夫人过去瞧瞧。”
病倒?方才在祠堂里还剜我呢,这会儿就病了?我把帖子往袖子里一揣。“去告诉翠屏,我这就过去。顺便让她把裴氏这三个月请医吃药的账目带过来——既是病了,我得看看药钱是从哪笔账上出的。”
翠屏在二门上等着,见我出来,脸上堆着笑:“夫人,我们少奶奶说,今儿祠堂里是她糊涂了,想请夫人过去坐坐,把话说开。”
“坐坐?”我脚下不停,“行啊,坐坐就坐坐。你回去告诉你家少奶奶,我顺道把吴管事誊的账目单子带过去,让她对着单子一笔一笔给我说清楚——那三千二百四十两里头,有多少是给她娘家兄弟娶媳妇的,有多少是给她娘家侄子捐监生的。”
翠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路小跑着回去报信。我回屋换了件家常衣裳,把对牌和抄本都锁进匣子里,只带了吴管事新誊的单子。出门的时候撞见我那陪嫁丫鬟青杏,她扯着我袖子小声说:“夫人,裴氏那边院里今儿上午进出了三拨人,一拨是裴家铺子里的掌柜,一拨是内务府采买上的杂役,还有一拨——是周德海手底下的小太监。”
“周德海的人去裴氏院里做什么?”
“说是送太后赏的秋梨,可那梨筐底下压着个匣子,匣子多大我没瞧见,可抬筐的小太监手往下沉了沉。”
我冷笑了一声。周德海这老狐狸,明面上把信扣了给我,背地里又跟裴氏通着气。他这是两头下注,谁赢了都不亏。不过也好——他越跟裴氏走动,裴氏越摸不清我跟他之间到底什么交情。
到了裴氏院门口,翠屏迎出来,说少奶奶在里间躺着。我摆摆手:“别躺了,起来说话。躺着说话气短,我怕你听不清。”
裴氏果然没躺,坐在里间榻上,头上勒着抹额,脸上扑了粉,看着倒像真有三分病容。见我进来,她撑着榻沿要起身,我一把按住她肩膀:“嫂子别动,病着就好好坐着。我把账目单子带来了,你过过目。”
她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手就抖了。“母亲,这……这怎么连我娘家侄儿捐监生的银子都记上了?”
“你娘家侄儿捐监生,走的是侯府公账,我不记上,回头三叔公查起来,我拿什么回话?”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单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嫂子,这单子上的数目,你认不认?”
裴氏咬了咬嘴唇。“认……可母亲,我娘家一时半会儿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您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宽限?”我笑了一声,“嫂子,我今儿收到内务府的帖子,中秋赏赐单子三日内要报上去。往年这单子是你经手报的,今年对牌在我手里,得我来报。可你经手这三年的单子,账上对不上数——多报的绸缎、虚报的炭火,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我点了点单子,“你说我要是把这张单子跟中秋赏赐单子一块儿报到内务府,你娘家那间绸缎庄还能不能在内务府采买名单上挂着?”
裴氏脸刷地白了。她娘家那间绸缎庄全靠内务府采买的生意撑着,要是被踢出名单,三千两银子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母亲!”她一把抓住我袖子,“您高抬贵手!那单子——那单子不能报!我、我这就让我兄弟把银子送过来,三天之内,一定送过来!”
“三天?”我抽回袖子,“你兄弟裴顺儿这会儿在通州码头蹲着呢,你让他三天之内送银子?嫂子,你糊弄谁呢。”
裴氏手一僵,眼珠子转了转。“那……那我让我叔叔先垫上,城南绸缎庄的东家是我亲叔叔,他拿得出银子。”
“你叔叔拿银子填你兄弟的窟窿?”我盯着她眼睛,“嫂子,你叔叔跟你兄弟,到底谁听谁的?”
裴氏不说话了。她那个叔叔裴万山是裴家当家的,裴顺儿不过是跑腿的。可暗账上那些银子,经手人全写的裴顺儿,裴万山躲在幕后。我今儿逼裴氏拿绸缎庄抵账,逼的就是裴万山露面。
正僵着,外头翠屏又报:“少奶奶,周公公打发人送梨来了,说给少奶奶压惊。”
裴氏眼睛一亮,冲我扯出个笑:“母亲,周公公送梨来了,您看……”
“看什么?梨是送你的,我还能拦着不让收?”我站起来,“嫂子好好养病,三天之内银子凑不齐,我不光把单子报内务府,连你叔叔那间绸缎庄的底账,我也一块儿递上去。你告诉裴万山,让他掂量着办。”
出了裴氏院门,我拐到后花园角门上,果然见周德海手底下那个小太监正往外走。我喊住他:“站住。你师父呢?”
小太监缩着脖子:“师父在寿康宫当差呢,夫人有事?”
“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说的——他今儿往裴氏院里送梨,明儿我就往太后宫里送账本抄件。让他掂量掂量,哪头轻哪头重。”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我站在角门口,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青杏跟上来,小声问:“夫人,周公公会不会恼了?”
“恼?”我哼了一声,“他收了我原件,转头又给裴氏递话,两头吃。我不敲打他,他还以为我只会算账不会翻脸。”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周德海这条线不能断。裴万山要是真缩着不露面,我还得靠周德海把裴顺儿那两封信里的收信人问出来。三天,内务府给的期限是三天,裴氏凑银子的期限也是三天。三天之内,裴万山要不露面,我就得把中秋赏赐单子先报上去——可那单子上的数,我还没核完。
我转头往账房走,青杏小跑着跟上。“夫人,您上哪儿?”
“找吴管事。”我脚下生风,“让他把这三年的中秋赏赐单子全翻出来,一张一张核。裴氏报上去的单子跟账上对不上的,全给我挑出来。三天之内,我要把新单子做出来——比裴氏报的少三成,让内务府看看,定远侯府到底有没有人会算账。”
青杏应了一声,跑前头去叫吴管事。我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拐进书房,铺纸研墨,给三叔公写了张条子:查裴万山跟内务府采买上刘公公的往来,越快越好。
条子封好递出去,我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房梁上那盏旧灯笼出神。十年前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秋天。那会儿我十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如今我二十四,坐在侯府正堂里,手里攥着对牌和账本,跟一帮人精掰手腕。
裴氏以为我拿回对牌就算赢了?早着呢。对牌是死的,人是活的。裴万山只要还挂着内务府采买的边,就能从别的门路把银子捞回去。我得在他伸手之前,先把他的路堵死。
我正琢磨着,外头有人敲门。青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吴管事说账本翻出来了,可有一张单子对不上——去年中秋报给内务府的赏赐单子上,多写了一百匹松江棉布,账上根本没有这笔支出。”
我腾地站起来。一百匹松江棉布,按市价少说二百两。这笔银子没进侯府公账,也没进裴氏私账——那它进了谁的口袋?
“叫吴管事把那张单子送过来。”我拉开书房门,“顺便让他查查,去年中秋前后,谁往内务府采买处送过东西。”
青杏应声跑了。我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三天,我得在三天里把这张网收拢——裴万山、刘公公、还有那个收了一百匹棉布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周德海啊周德海,你两头下注,我偏让你押的那头先翻船。
吴管事把单子送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接过来一看,那一百匹松江棉布的批注底下,签收人写的是“内务府采买处刘全有”——正是刘公公的本名。可怪就怪在,这张单子上的侯府印鉴,盖的是先侯爷的私印,不是公账上该用的掌家对牌印。
“吴管事,先侯爷的私印,谁管着?”
“回夫人,先侯爷在世时,私印一直是裴少奶奶收着的。侯爷病重那两个月,少奶奶说怕印丢了,替侯爷锁在她屋里柜子里。”
我捏着单子冷笑。裴氏手里攥着先侯爷的私印,拿私印往单子上盖,再从公账上支银子——这手偷梁换柱玩得倒是顺溜。可刘全有收了这一百匹棉布,总得有个说法。我让吴管事把去年中秋前后内务府采买处的往来文书全翻出来,一张一张对日期。对了半个时辰,吴管事忽然“咦”了一声:“夫人,去年八月十二,内务府采买处发过一张回执,说松江棉布一百匹已收讫,可回执上盖的章——是裴万山的私章。”
裴万山的私章盖在内务府的回执上?这老东西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我把回执抽出来揣进袖子里,转头就往三叔公院里走。三叔公正在院里晒族谱,见我风风火火闯进来,把老花镜一摘:“又怎么了?”
“三叔公,裴万山跟内务府采买处的刘全有勾着,拿先侯爷的私印从公账上支了一百匹棉布,回执上盖的是裴万山自己的章。这叫什么?这叫内外勾结,盗支公账。”我把回执拍在石桌上,“您老说,这事儿报到族里,该怎么论?”
三叔公把回执拿起来对着日头看了半天,脸色沉下来。“棠丫头,这事儿不能光在族里论。裴万山是外姓人,他敢在内务府的回执上盖私章,这是把侯府的脸面往地上踩。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指头,“头一条,我把回执和单子一块儿递到内务府,让刘全有自己跟上面解释去——他收了一百匹棉布,回执上盖着裴万山的章,他跑不掉。第二条,您老出面,把裴万山叫到族里来,让他当着全族的面把这一百匹棉布的银子吐出来,再写一张甘结,往后不许再沾侯府采买的边。”
三叔公捋了捋胡子。“第一条太狠,刘全有要是被逼急了,反咬侯府一口,说咱们自己人做局坑他,侯府也脱不了干系。第二条稳妥,可裴万山那老东西未必肯认。”
“他不认?”我笑了笑,“三叔公,您只管把他叫来。他不认,我有的是法子让他认。”
三叔公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行,我这就打发人去请裴万山。棠丫头,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股子狠劲,也不至于让人坑了半副家产。”
我没接这话。十年前的事,现在还不是翻的时候。
裴万山来得比我想的快。当天下午,三叔公院里就摆开了阵仗——族里三位长辈坐了一排,裴万山坐在下首,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三叔公,您老召唤,侄儿哪敢不来?这点心是城南老字号的,您尝尝。”
三叔公没接点心,把那张回执往桌上一拍。“万山,你先看看这个。”
裴万山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那笑纹丝没动。“哟,这不是去年中秋的采买回执吗?怎么,侯府账上对不上了?”
“对不上。”我从门外走进来,把吴管事誊的单子往他面前一摊,“裴老爷,这一百匹松江棉布,公账上没这笔支出,可内务府的回执上盖着您的私章。您给说说,这布是您替侯府垫了银子买的,还是您替侯府收了货忘了交银子?”
裴万山脸上的笑终于僵了。“这……这是顺儿经手的,我哪记得清这些零碎。”
“您记不清,我替您记着。”我把回执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这上头写着呢——‘货由裴万山宅入库’。裴老爷,布进了您家库房,银子从侯府公账上支,您这是拿侯府的银子给自己进货啊。”
裴万山腾地站起来。“东方氏!你少血口喷人!那布是顺儿说侯府要的,让我先收着——”
“顺儿说的?顺儿是侯府的管事还是您裴家的管事?”我往前逼了一步,“裴老爷,您要是认这笔账,把二百两银子吐出来,写张甘结,这事儿咱们族里了了。您要是不认——我这就把回执送内务府,让刘全有来跟您对质。您猜刘全有是保您,还是保他自己的顶戴?”
裴万山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三叔公在旁边慢悠悠开口:“万山啊,二百两银子不多,你认了,大家脸上都好看。你要是不认,闹到内务府去,你裴家在内务府采买名单上那间绸缎庄,怕是保不住。”
裴万山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认。银子三天之内送到。”
“甘结呢?”
“写!我写!”
三叔公让人取来纸笔,裴万山当场写了甘结,按了手印。我把甘结收好,冲他拱了拱手:“裴老爷爽快。对了,还有一桩——您侄媳妇裴氏欠侯府那三千二百四十两,您替她凑不凑?”
裴万山脸都绿了。“那是她婆家的事,我管不着!”
“行,您管不着,那您回去告诉她,三天之内银子不到,她那间绸缎庄的底账,我照递不误。”我侧身让开路,“裴老爷慢走,点心拎回去自己吃吧。”
裴万山拎着点心盒子灰溜溜走了。三叔公等人散了,把我叫住:“棠丫头,你今儿这一手,裴万山回去肯定要跟裴氏通气。你猜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我猜他们得去找刘全有商量对策。”我把甘结折好收进袖子里,“三叔公,您帮我盯着裴万山,看他从咱们府上出去之后往哪儿走。他要是往内务府方向去,您打发人给我递个信。”
三叔公点点头。“你呢?”
“我去会会刘全有。”我笑了笑,“裴万山能去找他,我也能。我倒要看看,刘全有收了裴家多少好处,敢拿侯府的中秋赏赐单子做筏子。”
出了三叔公院子,天已经擦黑了。青杏提着灯笼在二门上等我,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夫人,周公公那边又打发人来了,说请您得空去寿康宫后角门一趟,他有话当面说。”
“现在就去。”我把灯笼接过来,“你回去告诉吴管事,让他把这三年的采买回执全翻出来,一张一张对私章。裴万山盖过章的单子,全给我挑出来。”
青杏应声跑了。我提着灯笼往寿康宫后角门走,心里盘算着周德海这回又要开什么价。这老狐狸每帮一次忙都要收利息,今儿我敲打了裴万山,他八成是坐不住了。
到了后角门,周德海果然在那儿等着,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丫头,来得挺快。吃了吗?老奴这儿有半只烧鸡。”
“您老留着自个儿啃吧。”我靠在门框上,“说吧,什么事?”
周德海把烧鸡往袖子里一揣,压低了声:“裴万山从你那儿出来,转头就去了刘全有家。俩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裴万山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刘全有送他出门的时候撂了一句话——‘中秋单子照报,出了事我兜着’。”
“他兜着?”我冷笑,“他拿什么兜?那一百匹棉布的回执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所以老奴来给你提个醒。”周德海拿指头点了点我,“刘全有敢说这话,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人。内务府采买处上头还有总管太监,总管太监上头还有管着内务府的大臣。裴万山这些年往宫里送银子,送的可不止刘全有一处。你要动刘全有,得先摸清楚他上头那条线通到哪儿。”
我盯着周德海的眼睛。“您老知道那条线通到哪儿?”
周德海嘿嘿一乐。“知道是知道,可这消息值钱。丫头,你拿什么换?”
“您要什么?”
“裴顺儿那两封信,老奴替你收着。可老奴想知道,你手里那本抄的,到底抄全了没有?暗账原件上记着裴家往宫里送银子的明细,你抄本上要是漏了哪一笔,回头对不上,老奴可就不认账了。”
我从怀里摸出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您老自己看——裴家往宫里送银子的每一笔,我全抄了。连送银子的日期、经手人、收银子的人名儿,一个不缺。您要是不信,拿原件对。”
周德海接过抄本翻了翻,点了点头。“成,老奴信你。刘全有上头那条线,通到内务府副总管太监张德贵。张德贵跟裴万山是拜把子的交情,裴家往宫里送的银子,三成进了张德贵的口袋。你要动刘全有,张德贵肯定跳出来护。可张德贵有个软肋——他去年替老家侄子捐了个官,捐官的钱是从内务府采买账上挪的。这事儿要是捅到太后跟前,张德贵吃不了兜着走。”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谢了。跑腿钱回头一块儿算。”
“别回头啊。”周德海伸出手,“今儿这消息,先付十两。”
我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拍他手里。“您老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周德海把银子揣好,临走又撂下一句:“对了,裴氏今儿下午打发人往城南送了一封信,收信人写的是‘裴万山亲启’。信里写的什么老奴没瞧见,可送信那婆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包袱皮上绣着裴家绸缎庄的标记。丫头,你猜那包袱里是什么?”
“银子。”我脱口而出。
“聪明。”周德海拍了拍手,“裴万山嘴上说管不着,背地里还是给他侄女送银子了。你猜他送了多少?”
“多少?”
“三百两。离三千二百四十两还差得远呢。”周德海嘿嘿笑着走了。
我站在后角门口,把今儿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裴万山认了二百两的甘结,又偷偷给裴氏送了三百两——这老东西是想拿三百两堵裴氏的窟窿,剩下的两千多两拖着了事。可我手里攥着裴氏三年来的账目单子,她拖不过去。
回到府里,吴管事已经把这三年的采买回执全翻出来了。我挑灯对到半夜,又翻出三张盖着裴万山私章的单子——一张是前年冬天多报的八十斤银霜炭,一张是去年端午多报的四十匹夏布,还有一张是今年开春多报的五十斤桐油。三张单子加起来,又是四百多两银子。
我把单子拢成一摞,拿镇纸压好。明天一早,先把这三张单子给裴氏送去——她要是识相,把三千二百四十两凑齐了,我给她留三分体面。她要是不识相,我就把单子连同甘结一块儿递到族里,让全族看看裴家这些年从侯府掏了多少。
窗外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我吹了灯,往榻上一倒。三天期限才过了一天,裴万山已经露了怯,刘全有背后那条线也摸着了。剩下两天,我得赶在裴万山找张德贵搬救兵之前,先把中秋赏赐单子报上去——单子一报,内务府采买处就得按新单子核验,裴氏往年多报的那些绸缎炭火,一笔一笔全得对出来。
周德海说得对,刘全有背后有张德贵。可张德贵挪银子捐官的把柄在我手里攥着,他要是敢跳出来护刘全有,我就敢把这事儿捅到太后跟前。太后久不问事,可周德海在寿康宫当差,递个话进去不难。
我翻了个身,盯着帐子顶想:裴氏这会儿八成也在算账。她手里那三百两是裴万山给的,可离三千多两差着十万八千里。她要么再找裴万山要,要么就得动她自己的体己银子。不管她走哪条路,我都等着。
天快亮的时候青杏在外头敲门:“夫人,裴少奶奶院里传话出来,说少奶奶今儿一早就回娘家,问您准不准。”
“准。”我披衣裳坐起来,“告诉她,回娘家可以,三天期限照算。三天之内银子不到,我照规矩办。”
青杏应声去了。我推开窗,天边刚泛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让风吹得哗哗响。裴氏回娘家搬救兵去了,裴万山八成也得去找张德贵。我今儿得赶在他们前头,把中秋赏赐单子做出来。
吴管事已经在账房等着了。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算盘噼里啪啦打,见我进来,把算盘一推:“夫人,新单子做出来了——比裴氏去年报的少了三成二。绸缎、炭火、桐油、棉布,一样一样全核过账了。”
我拿过来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誊两份,一份报内务府,一份送三叔公过目。今儿晌午之前,必须递进去。”
吴管事应了一声,提笔就誊。我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扫地的、挑水的、搬炭的,一个个见了我都低头喊“夫人”。三天前他们见了我还只喊“填房”,今儿倒改口改得快。
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新单子誊好了。我揣着单子往二门走,迎面撞见裴元朗。他今儿没穿官服,换了件半旧的袍子,见了我拱了拱手:“母亲,我媳妇回娘家了,儿子想着——那三千多两银子,儿子也凑一份。”
“你凑?”我上下打量他,“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俸禄不多,可儿子这些年攒了些体己。三百两,儿子拿得出。”
我看了他半晌。裴元朗这人,平日里缩头缩脑,裴氏折腾他从不吭声。今儿倒主动掏银子了。“元朗,你掏这三百两,是替你媳妇填窟窿,还是替你自己买脸面?”
裴元朗苦笑了一声。“母亲,儿子说实话——儿子在工部这些年,靠的是侯府这块牌子。侯府要是让岳丈家掏空了,儿子那主事的位子也坐不稳。三百两银子买个安稳,值。”
我把单子往他手里一拍。“行,三百两银子你送到账房,吴管事给你记上。不过元朗,我把话说前头——你媳妇那三千多两,你掏三百两不够。剩下的,你回去劝她老老实实拿绸缎庄抵,别想着拖。拖过三天,我递上去的可就不光是账目单子了。”
裴元朗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母亲,这新单子比去年少了三成——内务府那边能认?”
“认不认,报了才知道。”我绕过他往二门走,“你媳妇往年多报的绸缎炭火,内务府采买处难道不知道?他们知道,可没人捅破,因为捅破了他们自己也得担干系。我今儿把单子报上去,就是告诉内务府——侯府换人管账了,往后一笔一笔都得对得上。他们要是敢不认,我就把裴万山盖私章的回执一块儿递上去,看谁先兜不住。”
裴元朗没再说话,拿着单子站那儿愣了半天。
我出了二门,直奔内务府采买处。刘全有正在值房里喝茶,见我进来,茶碗差点没端住。“哟,定远侯夫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我把新单子往他桌上一拍,“刘公公,侯府今年的中秋赏赐单子,我亲自送来了。您核核,比去年少了三成二,可一笔一笔全对得上账。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咱们当面对。”
刘全有拿起单子扫了两眼,脸上那笑就挂不住了。“夫人,这……这比去年少这么多,上头问起来,小的不好交代啊。”
“不好交代?”我往前探了探身,“刘公公,去年那一百匹松江棉布,您收了货,回执上盖的是裴万山的私章。这事儿要是上头问起来,您就好交代了?”
刘全有脸刷地白了。“夫人,那、那都是裴万山经手的,小的只是按规矩出回执——”
“按规矩?”我笑了一声,“按规矩,内务府采买处收货,回执上该盖侯府的掌家对牌印,不该盖裴万山的私章。刘公公,您在内务府当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规矩您比我清楚。我今儿把新单子送来,是给您一个台阶——您把单子收了,按新数报上去,去年那一百匹棉布的事儿,我就不往上递了。您要是不收——我这就去敲内务府总管太监的门,把回执和单子一块儿递上去。您自己掂量。”
刘全有脑门上沁出一层汗。他拿袖子擦了擦,把单子收进抽屉里。“夫人,单子小的收了。可小的多嘴问一句——裴万山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裴万山已经写了甘结,认了二百两银子的账。他要是老老实实把银子吐出来,这事儿就算了。他要是不老实——”我顿了顿,“刘公公,您跟裴万山是多年的交情,您替我带句话给他:侯府换人管账了,往后想从侯府账上掏银子,先问问我手里的对牌答不答应。”
刘全有连声应着,亲自把我送到值房门口。我出了内务府采买处的院子,日头正当中。青杏在街对面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夫人,怎么样?”
“单子收了。”我上了轿,“回去告诉吴管事,让他把裴万山那二百两银子的甘结收好。三天之内银子不到,我拿甘结去顺天府告他盗支公账。”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我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刘全有正站在值房门口擦汗,旁边一个小太监一溜烟往内务府后门跑了。八成是给张德贵报信去了。
报吧。张德贵要是聪明,就该缩着别动。他要是敢跳出来护刘全有,我就把捐官那笔账捅到太后跟前。
周德海在寿康宫等着呢,递进去的拜帖不到半盏茶工夫就回了话——让进。我整了整衣襟,跨进寿康宫偏殿的门槛,周德海正歪在榻上嗑瓜子,见我进来也不起身,只拿眼皮撩了一下:“定远侯夫人,稀客。上回见你,还是你爹领着你来磕头那会儿,扎俩抓髻,一转眼都当上侯府的家了。”
“周公公记性好。”我在下首椅子上坐了,“今儿来,不为叙旧。刘全有那张回执上的私章,裴万山已经认了,甘结在我手里。可光有甘结不够——内务府采买处往上报的账,得有人从上头压一句‘重核’。这话,只有您能递到太后跟前。”
周德海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夫人,你这话说得轻巧。太后多少年不问这些烂账了,我要是拿这事儿去烦她,挨骂的是我。你拿什么换?”
“十年前东方家那桩采买旧案,卷宗还封在内务府。”我看着他,“当年经手的人,您比我清楚。我要是把裴万山私章回执和那桩旧案的底单一并递上去,太后跟前您脸上也不好看。可您要是帮我压这一句——旧案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不往外吐。”
周德海眯着眼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行,我替你递。不过夫人,丑话说前头——我递了,你那边要是压不住裴家,回头他们闹到太后跟前,我可就不认账了。”
“您只管递。”我站起身,“三天之内,裴万山那二百两银子到账,裴氏那三千两绸缎庄抵上来,侯府公账我清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您递上去的话,就是板上钉钉。”
周德海摆了摆手,又歪回榻上嗑瓜子去了。我转身出了偏殿,青杏在宫门外头等着,见我出来赶紧递上帕子。我擦了擦手,把帕子往她怀里一塞:“回府。告诉吴管事,把裴万山那张甘结用油纸包好,锁进我陪嫁那只铁皮箱子里——钥匙我自己揣着。”
我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吴管事守在二门里头,见我下轿就迎上来,压着嗓子说:“夫人,裴家那边递了话进来,说明儿一早要来人‘探望’您。还捎了一篓子秋梨,我瞅着那梨底下垫的纸,是裴家铺子里的账签子。”
“账签子?”我脚下一顿。
“是。上头写着个‘军’字,小的没敢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裴家这是来探底的——他们怕是已经得了信儿,知道我手里有那本抄本,急着来看我到底抄了多少。我把手里那帕子攥紧了,面上没露:“梨收了,纸签子原样放回去。明儿他们来,就说我身子不爽,不见。”
“那要是硬闯呢?”
“硬闯?”我冷笑一声,“这是侯府,不是他裴家的庄子上。你让门房把中门关上,谁来也不开。我倒要看看,他裴万山敢不敢青天白日砸定远侯府的门。”
吴管事应了声去了。我进了正院,青杏服侍我换了家常衣裳,又端了碗热汤来。我摆了摆手,让她把门关上,这才从妆奁底下摸出那摞抄本来,一页一页翻到最末尾。
最后一页上记得清清楚楚:裴万山经侯府公账走了一笔军饷银子,数目是两千四百两,走的是“采买军需”的名目,可那批军需从来就没进过侯府的库房。银子出去转了一圈,进了裴家绸缎庄的暗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先侯爷的亲笔:“此账留底,以防裴氏反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先侯爷啊先侯爷,你活着的时候拿裴家当钱袋子使,死了倒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可话说回来,要不是你留了这一手,我今儿连跟裴氏叫板的底气都没有。
抄本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内裴家缓过劲来,莫说抄本,连我这正院他们都敢翻。地契、铺面、真账本,全在跑路的赵管事手里。赵管事跟了我七年,从东方家带到侯府,我自认待他不薄。三天前他卷了东西跑路,连个屁都没放。我起先只当他是贪财,今儿裴家递进来那张带“军”字的签子,我才咂摸过味儿来——赵管事跑路那一夜,有人约他出去见了裴家的人。
“青杏。”我把抄本合上,“我爹当年留下的那只旧匣子呢?里头有帖子那个。”
“在库房最里头压着呢,奴婢这就去取。”
匣子取来,我掀开盖,翻到底下,果然还在——一张发黄的旧名帖,上头写着“周德海”三个字,旁边是我爹的笔迹:“寿康宫后巷,门朝东,第三家。遇急事,递此帖。”
我盯着那张名帖看了半晌。十年前我爹把这张帖子塞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棠儿,这张帖子能救命,也能要命。你什么时候用,自己想清楚。”
我想了七年,没想清楚。今儿倒想清楚了——不用,命现在就没了。
“青杏,叫福伯来。”
福伯是我从东方家带来的老人,六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腿脚还利索。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往一张窄纸条上写字,只写了一行:“东方家还有人记得那年的假账。”
“福伯,您连夜去趟寿康宫后巷,门朝东第三家,把这张纸条递进去。什么话也别多说,递了就走。要是有人问您是谁家的,您就说‘定远侯府姓东方的’。”
福伯把纸条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看了我一眼:“小姐,您可想好了?这帖子一递,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回头路了。”我把匣子盖上,“您去吧,路上小心,别叫人跟着。”
福伯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不住,把抄本又翻了一遍,把裴家这些年从侯府公账上掏的银子一笔一笔拢了个总。不拢不知道,一拢吓一跳——连军饷带采买,前前后后两千多两,裴氏拿着侯府的钱贴补娘家,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倒打一耙说我私藏遗物。
我正拢着账,外头青杏轻轻叩门:“夫人,福伯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个小的,说是寿康宫的人。”
我赶紧把抄本塞进枕头底下,整了整衣裳:“让福伯进来,那个小的在廊下等着。”
福伯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后头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白白净净的,见了我就打了个千儿:“给侯夫人请安。周公公说了,您递的话他收到了。人,他能替您截住——赵管事今儿后晌在城东骡马市露面了,周公公的人已经跟上了。可周公公说,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得您亲自去一趟。”
“亲自去?”
“是。周公公原话是这么说的——‘空手别来’。”
我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他这是要见我,看我手里到底攥着多少东西,才好开价。可眼下我没得选。赵管事在城东露面,说明他还没跑远,裴家那边八成也在找他——赵管事手里那本真账要是落到裴家手里,我这点抄本就成了废纸。
“回去告诉周公公,明儿一早我去。”
小太监走了以后,福伯凑上来:“小姐,周德海这人吃人不吐骨头,您一个人去,怕是要吃亏。”
“我不去才吃亏呢。”我把枕头底下的抄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福伯您看,这一笔军饷银子,裴家经侯府的手洗出去的。这东西递到太后跟前,裴家满门都得吃挂落。可您猜怎么着——十年前我爹那桩假账,经手人也是周德海。我把这东西递上去,裴家要死,我十年前替我爹送假账进宫的事儿也藏不住。周德海手里攥着我这个把柄,他不怕我不听话。”
福伯脸都白了:“那您还去?”
“去。不去赵管事回不来,真账本回不来。裴家明儿就来人,我拿什么挡?拿这本抄本?抄本上又没盖侯府大印,裴氏一口咬定是我伪造的,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把抄本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青杏端了盏灯进来,我摆了摆手:“灯放那儿吧,你们都去歇着。我自个儿坐会儿。”
屋里就剩我一个。我把抄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那行“此账留底,以防裴氏反噬”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先侯爷临死前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硬撑着说了句:“对牌给你,账本……别给裴氏。”我当时只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如今才明白——他早知道裴家要从账上做手脚,把对牌和账本一块儿留给我,是拿我当挡箭牌使呢。
挡箭牌就挡箭牌吧。我东方棠嫁进来七年,当牛做马伺候一个病老头子,临了连副像样的嫁妆都保不住,我图什么?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杆站在这侯府里,谁也甭想拿捏我?
我把抄本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吹了灯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明儿见了周德海该怎么说。他要钱,我给不了多少——嫁妆铺面都在赵管事手里攥着,我手头现银不过几百两。他要账,那本抄本是我唯一的底牌,给了他我就成了空手。他要别的……我还能给他什么?
想到后半夜,我忽然坐起来了。周德海要的,怕是那本暗账的原件。抄本他不稀罕,他要的是先侯爷亲笔写的那本真东西——原件往太后跟前一递,裴家倒台,他周德海在太后跟前就是头一份的功劳。可原件在赵管事手里,赵管事回来了,原件才能回来。他让我空手去,是让我拿“原件”这个准信儿去换他截人。
我重新躺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青杏在外头轻轻叩门:“夫人,该起了。您今儿还要出门呢。”
我翻身坐起来,自己动手把头发绾了,换了身素净的靛蓝布衣裳,连钗环都摘了,只留一根银簪子别着。青杏进来一看就愣了:“夫人,您这是……”
“去见个老太监,穿那么鲜亮干什么?”我把抄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拿油纸裹了两层,往怀里一揣,“福伯呢?”
“在二门等着呢。”
我出了正院,天边刚泛白,府里各房的灯还黑着。走到二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裴氏那院的方向,窗户纸上隐隐透着光。她也起得早。怕是也在等裴家的人来。
“夫人,”福伯迎上来,“轿子备好了,走哪条路?”
“走寿康宫后巷,绕开内务府那条街。”
轿子抬起来,我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定远侯府的匾额在晨光里头灰扑扑的,上头落了厚厚一层露水。我放下帘子,把怀里的抄本又按了按,对福伯说了句:“走吧,去寿康宫。”
轿子拐出巷口的时候,我听见后头有人喊“夫人留步”,掀帘子一看,是裴氏跟前的丫鬟翠屏,跑得气喘吁吁的:“夫人,大奶奶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紧事商量——”
“商量什么?”我让轿夫停下,“她昨儿递进来的梨我收了,今儿又来请我,是嫌梨不够甜?”
翠屏脸一红:“夫人说笑了,大奶奶是真有急事——”
“急事让她等着。”我把帘子一撂,“我这儿也有急事。告诉她,晌午之前我回来,有什么话晌午说。”
轿子重新抬起来,翠屏在后头喊了两声,见我不理,跺了跺脚跑回去了。福伯跟在后头小声说:“小姐,您这么驳她面子,回头她怕是要闹。”
“让她闹。”我靠在轿壁上,“她闹得越大,周德海越知道我这边急,他开价就越狠。可我要是不驳她这一回,她当我是软柿子,今儿就敢带人堵我的门。”
福伯不吭声了。轿子穿过两条街,拐进寿康宫后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子窄,轿子进不去,我下了轿步行。门朝东第三家,黑漆小门,门上连个匾都没有,看着跟寻常人家没两样。福伯上前叩了三下,门从里头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正是昨儿那个小太监。
“侯夫人来了?周公公等您半天了。”小太监把门拉开,引我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张石桌,周德海正坐在桌边喝粥,见我进来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吃了没有?没吃一块儿喝碗粥。”
“周公公好雅兴。”我在对面坐了,“我那儿火烧眉毛了,您这儿还喝粥呢。”
“火烧眉毛才要喝粥。”周德海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你的事儿我打听了。赵管事在城东骡马市露了面,我的人跟着呢,跑不了。可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替你截人,你拿什么谢我?”
“您要什么?”
“先侯爷那本暗账,原件。”周德海竖起一根手指头,“抄本我不要,我要先侯爷亲笔写的那个。你把它给我,我替你递到太后跟前,裴家那点烂事儿一了百了。你的管事、你的地契、你的嫁妆,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早猜到他要这个。“原件在赵管事手里,赵管事回来了,原件自然就回来了。您先替我把人截住,东西到手我立马给您送来。”
周德海笑了,笑得跟个老狐狸似的。“夫人,你这话说得轻巧。我替你截了人,你回头把原件往怀里一揣,不认账了,我找谁哭去?”
“那您说怎么办?”
“你手里那本抄本,先搁我这儿。”周德海又竖起一根手指头,“等原件到了,抄本我还你。咱们一手交一手。”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这老东西,算盘打得比我还精。抄本搁他这儿,我手里就真是一点底牌都没了。可我要是不给,他今儿就不撒鹰,赵管事那头一耽搁,裴家先找着人,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行。”我从怀里把油纸包掏出来,往石桌上一放,“抄本给您。可周公公,我把丑话说前头——赵管事要是少一根汗毛,或者地契铺面少一张纸,我豁出去把十年前那桩假账的事儿捅到顺天府去。您别以为我干不出来。”
周德海拿起油纸包掂了掂,脸上那笑收了一半。“夫人放心,我周德海做事,讲究个买卖公平。人我给你截住,东西我给你要回来。可你也得应我一件事——原件到手,你亲自给我送来,别经别人的手。”
“成。”
“还有,”周德海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揣,“裴家今儿要来人闹你,你打算怎么挡?”
“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站起来,把凳子往桌下一推。“周公公,您管宫里的事儿,侯府内宅的事儿,我自己来。您把赵管事给我看住了,晌午之前我要见着人。”
周德海没再问,只摆了摆手:“去吧。晌午之前,人在你府门口等着。”
我出了黑漆小门,福伯在外头急得直转圈,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谈妥了。”我上了轿,“回府。快点儿走,裴家的人怕是已经到了。”
轿子抬起来一路小跑,拐进侯府那条街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裴家的徽记明晃晃地挂在车辕上。门房果然把中门关了,裴家来的人堵在门口叫嚷,领头的正是裴万山的大儿子裴元庆。
“夫人回来了!”门房看见我的轿子,赶紧把中门开了一条缝。裴元庆转头看见我,脸上挤出个笑来:“姑母回来了?侄儿给您请安——”
“别叫姑母,我受不起。”我下了轿,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他,“裴元庆,你爹昨儿递进来的梨我收了,今儿你又来,是嫌梨不够甜,还是你爹那二百两银子的甘结不打算认了?”
裴元庆脸上那笑僵了一僵。“姑母说笑了,侄儿是来给您送中秋节的礼单——”
“礼单?”我笑了一声,“你爹私刻侯府掌家印,从公账上掏了二百两银子,甘结还在我手里攥着呢。你今儿送什么礼单?送丧单还差不多。”
裴元庆脸刷地白了。后头跟着的几个裴家管事面面相觑,有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回去告诉你爹,”我上了台阶,站在中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二百两银子,三天之内送到侯府账上。晚一天,我拿甘结去顺天府。晚两天,我把甘结连同你裴家这些年从侯府账上掏银子的底单,一块儿递到内务府。晚三天——”我顿了顿,“你裴家那绸缎庄,就等着关门吧。”
裴元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进了中门,对门房说了句:“关门。今儿谁来也不开。”
中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裴元庆在外头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回头,径直往正院走。青杏小跑着跟上来:“夫人,您真把抄本给周公公了?”
“给了。”
“那您手里不就……”
“我手里还有甘结。”我推开正院的门,“还有裴家这些年掏银子的底单——我昨儿夜里又拢了一份,比抄本还全。周德海要抄本,给他。底单我自己留着。他截他的人,我算我的账,两不耽误。”
青杏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夫人,您可真贼。”
“不贼早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往椅子上一坐,“去,给我沏壶浓茶来。晌午之前赵管事就到,我等着他呢。”
裴元庆堵在门口那会儿,我正站在二门里的影壁后头听门房递话。青杏急得直拽我袖子:“夫人,裴家大爷带了四五个管事,堵着中门嚷嚷,说您要是不见,他就把礼单贴门板上,让满街的人都瞧瞧侯府继母怎么慢待亲戚。”
“贴。”我头也没抬,正拿指甲刀铰账本封皮上起的毛边,“让他贴。贴完了你再去后街找几个闲汉,一人给二十文,让他们站裴家门口念,念一遍给一文,念到裴万山出来赶人为止。”
青杏噗嗤笑出来,应声跑了。我铰完毛边,把账本往袖子里一揣,这才慢悠悠往门口走。裴元庆果然已经把礼单糊在门板上了,红纸黑字,头一行写着“中秋佳节,甥裴元庆敬献姑母大人”,底下密密麻麻列着绸缎茶叶点心匣子,末了还画了只肥鹅。
我站在门里,隔着半扇门缝瞧他。裴元庆正叉着腰跟门房掰扯:“你们夫人呢?我姑母呢?让个下人来打发我,裴家好歹是侯府正经亲戚——”
“裴大爷。”我把门推开一条缝,人没出去,就露了半张脸,“礼单我瞧见了,肥鹅画得挺肥。可你爹昨儿递进来的梨我还没吃完,今儿你又送鹅,你们裴家是开果园的还是开鹅厂的?”
裴元庆脸上那笑僵了一瞬,赶紧凑上来:“姑母说笑了,侄儿这不是想着中秋快到了,给您添点节礼——”
“节礼?”我把门又推开些,人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你爹私刻侯府掌家印,从公账上掏了二千二百两银子,甘结还在我匣子里锁着。你今儿送节礼?你爹那二千二百两的甘结,是打算拿鹅抵还是拿点心匣子抵?”
裴元庆身后几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裴元庆脸上挂不住了,压低嗓子往前凑了一步:“姑母,这儿是门口,人来人往的,您给侄儿留点面子。我爹说了,那二千二百两不是不认,是眼下铺子里压着货,一时周转不开,您宽限几日——”
“宽限几日?”我笑了一声,“你爹掏银子的时候怎么不宽限?腊月二十掏的军饷银子,到今儿快一年了,你爹拿这笔银子开了绸缎庄、给他儿子捐了官,这会儿跟我说周转不开?”
裴元庆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正要再说什么,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我抬眼一瞧,两匹枣红马拉着辆黑漆平顶车,车辕上坐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福伯。车帘子掀着一角,里头坐的正是周德海,手里还捏着把折扇,慢悠悠扇着。
裴元庆也瞧见了,脸色变了两变。周德海的车在侯府门口停下,福伯跳下来,冲我拱了拱手:“东方夫人,我们公公路过,瞧见门口热闹,说下来讨碗茶喝。”
“周公公赏脸,茶管够。”我把中门推开,侧身让路。周德海从车上下来,灰布袍子浆洗得板板正正,脸上笑呵呵的,先冲裴元庆点了点头:“哟,裴家大小子也在?你爹那绸缎庄最近生意兴隆啊,前儿我还听内务府的人说,裴家新进了两船湖绸,手笔不小。”
裴元庆脸上那汗刷就下来了。周德海这话听着像闲聊,可“内务府”三个字一出来,裴元庆腿肚子都转筋了。他支支吾吾应了两句,转头看我:“姑母,那、那侄儿改日再来——”
“别改日。”我往门里一让,“今儿周公公也在,正好做个见证。裴元庆,你爹那二千二百两,三天之内送到侯府账上。晚一天,我拿甘结去顺天府。晚两天,我把甘结连同你裴家这些年从侯府账上掏银子的底单,一块儿递到内务府。晚三天——”我顿了顿,朝周德海笑了笑,“周公公,裴家那绸缎庄,内务府明年还打算给他家发采买牌子不?”
周德海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说:“这个嘛……得看裴家账上干不干净了。内务府发牌子,头一条就是查账。”
裴元庆脸都绿了。他身后一个管事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裴元庆咬了咬牙,冲我拱了拱手:“姑母,三天之内,银子准到。”说完转身就走,礼单也不要了,红纸在门板上呼啦啦飘着。
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礼单拿走!贴我门上算怎么回事,回头街坊还以为侯府改收破烂的了!”
裴元庆头也没回,倒是他身后一个管事跑回来把礼单扯了,叠巴叠巴揣怀里跑了。
周德海瞧着我,扇子一合:“夫人,茶呢?”
“里头请。”我把他让进正院花厅,青杏沏了壶好茶端上来。周德海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夫人,你这手玩得利索。拿我当门神使,裴家那小子回去一学舌,裴万山今晚准睡不着觉。”
“周公公往门口一站,比我磨十天嘴皮子都管用。”我给他续上茶,“不过话说回来,您今儿真是路过?”
周德海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张纸条推过来。我展开一看,上头写着:裴万山昨夜派人去了城东粮铺,找的是铺子里的二掌柜刘四。纸条底下还缀了一行小字——刘四,东方家陪嫁老人,管粮铺账目七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城东粮铺是我嫁妆里最肥的一处产业,刘四跟了我爹十几年,我嫁进侯府时把他带过来管铺子,账目从没出过岔子。裴万山找刘四,这是要挖我的根。
“周公公,这消息值多少?”
“不值钱。”周德海把茶碗一搁,“我告诉你这个,是让你知道——裴家那二千二百两银子,他掏得起,可他不想掏。他宁可花银子买通你铺子里的二掌柜,从你嫁妆里往回捞。你今儿堵了他的门,他明儿就敢掏你的底。”
我盯着纸条上“刘四”两个字,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刘四管粮铺七年,账目干净,可裴万山找上他,无非两条路:要么拿银子砸,要么拿把柄捏。刘四家里有个赌钱的儿子,去年欠了一屁股债,还是我替他还的。裴万山要是拿这个做文章——
“青杏。”我站起来,“备轿,去城东粮铺。”
周德海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我再多句嘴。裴万山今儿找刘四,明儿就能找张四李四。你嫁妆铺子七八处,管事的都是东方家老人,可老人也有家小,也有短处。你堵得住一个,堵不住八个。”
“周公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德海把折扇往手心一拍,“你把那本底单给我,我替你递到内务府备个案。往后谁再动你嫁妆铺子的脑筋,内务府那边先过一道手。裴万山再横,他不敢跟内务府对着干。”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这老东西,绕了一大圈,还是惦记我手里那份裴家掏银子的底单。给他,等于把刀把子递到第三个人手里;不给他,裴万山今儿挖刘四,明儿就能挖别人,我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八头。
“周公公,底单我可以给您。”我慢慢开口,“可您得应我一件事——内务府备案归备案,底单原件您不能递上去,递个抄本就行。原件我留着,万一哪天裴家狗急跳墙,我手里得有东西镇着。”
周德海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成。抄本给我,原件你留着。可夫人,我也把话搁这儿——你留原件,我留抄本,咱俩谁也别拿这东西背后捅对方。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一言为定。”
周德海揣着抄本走了。我转头就奔了城东粮铺。刘四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我进来,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
“夫、夫人——”
“刘四,你跟我几年了?”
“十、十一年了,夫人。”
“十一年。”我往柜台上一靠,“裴万山的人昨儿夜里找你,给了你多少?”
刘四脸刷地白了,扑通跪下来:“夫人!小的没答应!小的真没答应!裴家那个管事拿了五十两银子搁柜台上,说让我把粮铺近三年的流水抄一份给他,往后每月再给五两。小的把银子扔出去了,真的,小的没敢要——”
“银子呢?”
“在、在柜台底下压着,小的没敢动。”
我让青杏把银子掏出来,五十两一封,官银,锭底还打着裴家绸缎庄的戳子。我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了:“裴万山这是急眼了,连戳子都不换。刘四,你起来。”
刘四哆哆嗦嗦站起来,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儿子那赌债,去年我替你还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小的做牛做马——”
“不用你做牛做马。你替我做件事。”我把那封银子塞回他手里,“这五十两你收着,回头裴家的人再来,你就说流水抄好了,让他们拿一百两来换。等他们银子到了,你把抄本给他们——抄本我替你备。”
刘四瞪着眼:“夫人,那流水——”
“流水我重做一份,专给裴万山看。”我往柜台后头一坐,拿起算盘拨了两下,“他不是想瞧我粮铺赚多少吗?我让他瞧个够。赚得越多,他越眼红,越眼红越舍不得掏那二千二百两——到时候不用我催,他自己就得把银子送上门来堵我的嘴。”
青杏在旁边听得直眨眼:“夫人,您这是给裴家下套?”
“套什么套,这叫买卖。”我把算盘一推,“裴万山想掏我的底,我让他掏。掏出来的东西,得我说了算。”
当天晚上,我熬了半宿,把粮铺近三年的流水重新做了一份。真的那份锁进匣子里,假的这份做得漂漂亮亮——每年进项比实际多报三成,成本少报两成,账面利润翻了一倍还拐弯。青杏在旁边给我磨墨,磨着磨着打了个哈欠:“夫人,您这假账做得比真的还真。”
“废话,我爹当年就是做账的,我打小趴桌边看他打算盘。”我把最后一页写完,吹了吹墨,“明儿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份给刘四送去。嘱咐他,裴家的人来买,一手交银子一手交货,少一百两不卖。”
第二天晌午,裴家果然又来了人。这回没堵中门,派了个管事从后门递帖子,说裴大爷想请东方夫人吃茶,地方定在城东聚仙楼。我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对青杏说:“回他,茶就不吃了,粮铺的流水我给他备好了,一百两银子一份,要几份有几份。”
青杏跑了一趟回来,笑得直不起腰:“夫人您猜怎么着?裴家那管事脸都绿了,说回去禀报。下午就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刘四把假流水给了他们,裴家那管事还千恩万谢的。”
“谢什么?”
“谢您赏脸呗。”青杏把银子往桌上一搁,“夫人,裴家拿了假流水回去,裴万山一看利润翻倍,会不会更舍不得掏那二千二百两了?”
“他舍不得掏,他儿子可扛不住。”我倒了碗茶,“裴元庆那天在门口让周德海吓破了胆,回去准跟他爹闹。裴万山再抠门,儿子前程要紧。你瞧着吧,三天期限一到,银子准来。”
果然,第三天一早,裴家又送来一千二百两,加上头前那一千两,二千二百两一分不差。裴氏那边从此消停了,见了我绕着走,连晨昏定省都免了。族老们那边也递了话过来,说掌家对牌既然在我手里,往后公账上的银子,每笔都得经我的手。
我把对牌往桌上一搁,对青杏说:“去,把赵管事叫来。城南铺面这个月的流水,让他一笔一笔给我报清楚。报不明白,我连他带裴家一块儿收拾。”
青杏笑着去了。我倒了碗茶,慢慢喝了一口。窗外头日头正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可我心里清楚,裴家这二千二百两掏得痛快,后头准憋着别的招。周德海那老东西拿了我的抄本,嘴上说备案,背地里不定打什么算盘。赵管事是回来了,可他那五百两银子的亏空还没填上,裴家舅爷的名帖还在我匣子里锁着。
正想着,青杏又跑进来,手里捏着张帖子:“夫人,门房递进来的,说是裴家舅爷裴万山亲自写的,请您明儿去裴家老宅吃酒,说给您赔罪。”
我接过帖子翻了翻,字写得倒是客气,末尾还盖了裴万山的私印。我把帖子往桌上一扣,笑了:“赔罪?裴万山这辈子就没给人赔过罪。你回话,说酒我喝,可地方得我定——明儿晌午,侯府正堂,让他带着他那个私刻的掌家印来。印带来了,酒管够;印不带,门都别进。”
青杏吐了吐舌头:“夫人,您这是要裴万山当面交印?”
“交不交印另说,我得瞧瞧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我把帖子收进匣子里,“去,给周公公递个话,明儿晌午侯府正堂有戏看,他要是得空,过来喝碗茶。”
青杏应声跑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让风吹得哗哗响。裴万山要来赔罪,周德海要来喝茶,裴氏那边还憋着一肚子火——明儿这顿酒,怕是比祠堂上还热闹。
可我不怕。账本在我手里,对牌在我腰上,裴家那二千二百两银子已经躺在公账上了。裴万山想翻盘,得先问问我手里那本底单答不答应。
我把窗子推开,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青杏!明儿正堂的茶,沏浓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