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摘下来的围巾。桌上那台我用惯了的打字机被挪到了墙角,红纸条贴在桌沿,上头四个字——“待交接”,墨迹还没干透。
那姑娘坐在我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的正是我那只搪瓷茶杯,杯沿上还沾着她刚啃过的烧饼渣。她见我盯着杯子,故意又抿了一口,咂咂嘴:“看什么?我叔说了,这位置以后归我。”
我把围巾搭在胳膊上,压着嗓子问:“这位置谁让腾的?”
她眼皮一翻,嘴角撇到耳根:“我叔让的,你有意见找他去啊。你谁啊你?”
“凌梅妆,译电组,工龄六年。”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这桌上的东西,是我自己掏钱配的。杯子还我。”
她愣了一愣,大概没料到我没哭没闹,只伸手要杯子。旁边几个同事假装低头翻电报纸,耳朵全竖着。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一个破杯子,谁稀罕!”我拿回杯子,用袖子擦了擦杯沿,没再跟她多说半句。跟这种人吵,吵赢了也是输。
我把围巾重新系好,转身就往楼上走。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我走得快,响得急。机要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铜牌,我抬手就敲,敲得又重又急。
“进来。”沈砚之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紧不慢的。
我推门进去。他坐办公桌后头,端着个青花茶缸,正低头看一份电文,连眼皮都没抬。屋里一股墨汁混着烟味的暖气,跟楼下营业厅的冷风一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沈主任,”我把门带上,没坐,就站他桌前,“我的工位要腾了,你替我说句话。”
他这才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拿茶缸盖撇了撇浮沫:“梅妆啊,坐。”
“不坐了,站着说清楚就行。”
他叹口气,把茶缸放下,往后一靠,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局长的意思,我也难办。现在不是从前了,我插不上嘴。”
“插不上嘴?”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这笑干巴,“六年前你往报馆投稿那几张底稿,我可还收着呢。”
他脸色刷地变了,茶缸往桌上一墩,“咚”一声,茶水溅到电文纸上。他拿手抹了两把,压着声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两手撑在他桌沿上,身子往前探,“我就是想问问沈主任,当年你写‘某局长私运货物出码头’那篇稿子,底稿上是你亲笔签的名吧?报馆没登,稿子退回来了,你让我帮你收着——我收得可仔细了。”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半天没说话。窗外有电车叮叮当当过去,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儿的声音。我也没催,就这么看着他。
“梅妆,”他终于开口,声音软下来,“那都是早年间的事了,你翻这个出来——”
“早年间的事,能换一个工位吗?”我直起身,把围巾松了松,“沈砚之,我不讹你,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在局长跟前说一句‘凌梅妆不能动’,我立马把底稿还你,一张不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看见他后脖颈子上有一道汗印子,衬衫领子都洇黄了。他半天才说:“你以为一句话就管用?局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他,“局长怕麻烦,最怕有人把私事捅到报馆去。你比我清楚。”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发白:“你还要捅报馆?”
“我没说要捅。”我盯着他眼睛,“我说的是,我手里有东西。你有嘴,我有纸,看谁先动。”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他当年投稿的底稿,纸都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另一张是码头提货单的抄件,上头“周”字私章红得刺眼。
“你瞧瞧,”我把两张纸并排放他桌上,“这笔迹,跟这签收,是不是一个人写的?沈主任,你当年替局长跑码头提货,回头又写稿子骂他私运——这事要是让局长知道,你猜他先动你还是先动我?”
沈砚之盯着那两张纸,手指头微微发颤。他伸手想拿,我一把按住了:“别急,看完还我。这东西我存了六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缩回手,咽了口唾沫:“梅妆,你到底要什么?”
“我刚才说了,要你一句话。”我把纸收好,叠齐了揣回怀里,“你今天下班前给我个准信。我在译电组等你——哦不对,我现在连工位都没了,你到楼下营业厅找我吧,我站那儿等。”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沈砚之,那只猫死的那天晚上,你回来过没有?”
身后没动静。我拉开门,铁门轴吱呀一声响。
“回来过。”他声音闷闷的,“在门口站了一宿,没敢进去。”
我手扶着门框,站了两秒钟,没接话,抬脚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咚的一声。我顺着铁楼梯往下走,脚步比上来时慢了些,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算得清清楚楚。
楼下营业厅里,那姑娘正跟人嗑瓜子聊天,见我下来,故意把瓜子壳往我脚边吐。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柜台边,把搪瓷杯搁在台面上,跟柜台老张说:“张叔,借个地儿站站,等人。”
老张瞅瞅我脸色,没多问,往旁边挪了挪。我靠着柜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九点一刻。离下班还有七个钟头,够沈砚之把账算明白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楼上没动静。那姑娘倒先凑过来了,斜靠着柜台,拿瓜子壳扔我胳膊:“哎,你叫凌梅妆?我叔说你这人不好惹,让我离你远点。可我看你也没什么嘛,连个工位都守不住。”
我掸掉胳膊上的瓜子壳,没看她:“你叔还说什么了?”
“我叔说,你这人手里有点东西,让我别跟你吵。”她嗑了一颗,壳儿往地上一吐,“可我不怕你。我叔是局长,你算老几?”
“你叔是局长,你坐我工位,吃空饷。”我转过脸,头一回正眼看她,“可你会译电吗?密电码表你认得几个字?”
她脸一僵,嘴硬道:“我不会怎么了?我叔说这位置就是给我坐的,不用干活,白拿钱。”
“那你坐稳了。”我笑了一下,“别哪天局长自己都坐不稳了,你连瓜子都没得嗑。”
她没听明白,翻了个白眼走了。老张在旁边低声说:“梅妆,你这话说得重了。”
“张叔,我说的是实话。”我把怀表揣回去,“她连电报分几种都不知道,坐译电组的位置,早晚出事。到时候局长护不住她,还得找人顶缸——我不先把话撂这儿,回头屎盆子扣我头上。”
老张咂咂嘴,没再言语。
十点半,楼上终于有脚步声了。沈砚之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重新抿过了,但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他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局长让你上去。”
“上去说什么?”
“我按你说的讲了。”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局长骂了我半钟头,说我不该揽这事。后来我说,凌梅妆手里那些东西,要是落到报馆手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就不骂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面上不动:“他怎么说?”
“他说,工位不能还你——他侄女已经坐下了,再撵回去,他面子往哪儿搁。”沈砚之看了我一眼,“但是机要室缺个译电的,手要快,嘴要严。他问你能不能干。”
“我干了六年译电,全组手速第一,差错率零。”我抬起下巴,“你说我能不能干?”
沈砚之嘴角松了松,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就上去吧,局长在办公室等你。记住,别提底稿的事,就说你服从调配。”
“底稿我还没给你呢。”我提醒他。
“先上去把差事定下来。”他压着声,“底稿的事,等局长点了头再说。你别犯傻,先把饭碗端稳。”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倒是实在。我点点头,把搪瓷杯往柜台上一搁,跟老张说了声“帮我看好”,抬脚就往楼上走。经过那姑娘身边时,她正嗑到一颗坏的,呸呸吐了两口。我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慢慢嗑,那位置坐稳了。”
局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门框,里头传来一声粗嗓门:“进来。”
周局长坐在大办公桌后头,五十来岁,秃顶,穿一身藏青中山装,桌上摆着紫砂壶和半碟花生米。他上下打量我一遍,拿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凌梅妆?沈砚之说你要闹到报馆去?”
“局长,我没说要闹。”我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前,“我就是跟沈主任说,我手里有些旧纸,怕放久了发霉,想找个稳妥地方存着。”
他嚼着花生米,眯眼看我:“旧纸?什么旧纸?”
“早年间沈主任往报馆投的稿子,退回来了,托我收着。还有一张码头提货单的抄件,上头的章都褪色了。”我语气平得很,“我想着,这些东西搁我手里没用,搁局长手里,兴许能派上用场。”
周局长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一停。他把花生米咽下去,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半天才说:“你倒会说话。沈砚之说你手快,译电六年没出过错?”
“是。”
“机要室那边,密电多,一个字译错就是大事。你敢接?”
“敢。”
他把壶往桌上一墩:“行。明天起你去机要室,工位在沈砚之隔壁。你原来那个位置——”他拿手往窗外一指,“给我那侄女坐着。她不会译电,就管收发报纸信件,吃份空饷。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点头:“明白。”
“还有,”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我,“你手里那些旧纸,今天下班前交给沈砚之,让他锁保险柜里。往后谁也别提。”
“成。”我答应得痛快。
出了局长办公室,我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吐了口气。楼底下那姑娘还在嗑瓜子,笑声尖尖的,传上来跟猫叫春似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译了六年电文,敲坏过三台打字机,如今要挪到机要室去了。工位没要回来,可差事保住了,还往上走了一步。
下午四点,我把底稿和提货单抄件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封了口,送到沈砚之办公室。他接过去,掂了掂,没拆。
“你不看看?不怕我留了底?”
“你要留底,就不会这么痛快交出来。”他把信封锁进铁皮柜,钥匙转了两圈,“梅妆,猫的事——”
“猫的事回头再说。”我打断他,“我先去收拾东西。我桌上那些笔和本子,得从局长侄女手里要回来。”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个项圈,你还留着?”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留着呢。铜的,都磨亮了。”
“阿铜要是还在,该七岁了。”他声音低下去。
我没接话,拉开门走了。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说全了反倒没意思。
下楼收拾东西时,那姑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洇湿了我的旧台历。我把笔筒、本子、墨水瓶一样样收进布袋,她迷迷糊糊抬头:“你干嘛?”
“拿我自己的东西。”我把台历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这个也是我的。”
她翻了个白眼,又趴回去。我拎着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工位一眼——打字机被推到墙角,桌面上摊着她的瓜子壳和烧饼渣,红纸条还贴着,边角翘起来了。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第二天一早,我搬进了机要室隔壁那间小屋,桌上摆着新配的打字机和一摞待译的密电。沈砚之从隔壁探进头来,手里端着茶缸:“新位置还习惯?”
“比楼下强。”我翻开第一份密电,手指头搭上键盘,“对了,项圈我给你搁抽屉里了。你留着吧。”
他愣了一下,茶缸差点没端稳:“你——”
“猫是你抱回来的,也是你埋的。”我头也没抬,噼里啪啦开始打字,“我留着没用,你留着,好歹记得自己养过一只猫。”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缩回头去。隔壁传来他拉开抽屉又合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怕碰坏了什么。
我对着密电码表译完第一行字,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打字机键盘上,暖烘烘的。楼下传来局长侄女尖着嗓子跟人吵嘴的声音,隔了一层楼板,听着跟蚊子叫差不多。我手没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译,心里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干干净净,从头算起。
搬进机要室第三天,沈砚之在楼梯拐角堵住了我。
他把我往墙角一拽,手劲儿不小,我胳膊肘撞在扶手上,疼得直抽气。他压着嗓子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揉着胳膊肘,抬眼看他,“就想保住饭碗。”
他冷笑:“饭碗保住了,还往上挪了一步。你挺会算账啊。”
“沈主任教得好。”我往墙上一靠,“楼下那间屋,我坐了六年,桌子角都被我胳膊磨圆了。你侄女一来,红纸条一贴,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不往上走,难道蹲门口哭?”
“你少扯这些。”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手里那些东西,谁让你翻出来的?报馆底稿、码头提货单——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查什么了?”我装糊涂,“那提货单是当年你自己搁我那儿忘拿的,底稿是你退回来让我帮你收着的。我搬家三次都没扔,够对得住你了吧。”
他脸色变了变,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梅妆,现在不是从前了。你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局长说了不追究,你还想怎么着?”
“我不想怎么着。”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替我在局长面前说一句‘这个人不能动’,底稿原样还你,提货单也还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被烫了似的:“你让我去跟局长说?我怎么说?说你别动凌梅妆,她手里攥着你的把柄?”
“那是你的事。”我站直了,拍拍衣角,“沈主任在局长面前红得发紫,一句话顶别人十句。你说了,我从此闭嘴,那些旧纸烂在我肚子里。你不说——”
“我不说你怎么着?”他梗着脖子,嗓门往上提了一截。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提货单抄件,展开,往他面前一拍:“沈主任先看看这个再说。”
他低头一看,脸上那点硬气跟被风吹了似的,唰一下就没了。单子不大,巴掌宽,上头印着“上海码头货栈提货单”几个红字,底下货名、数量、日期,最要紧的是右下角那方私章——周局长的名章,红印泥盖得端端正正。旁边签收人一栏,三个字:沈砚之。
他捏着单子的手发白,指节凸出来,半天没吭声。楼梯间里有人上下,脚步声一响,他赶紧把单子往怀里藏,我一把抽回来了,叠好塞回衣兜。
“你查我?”他嗓子哑了,像砂纸磨铁。
“我查的是我自己的活路。”我把衣兜拍了拍,“这单子上写的是啥,你比我清楚。局长的私章,你的签收,货从码头走,没报关没缴税,走的谁的路子?报馆那篇稿子写得更明白,‘某局长私运货物出码头’,底下署的笔名是你沈砚之早年的。笔迹跟这签收一模一样——你说值什么?”
他靠在墙上,脑门上沁了一层细汗。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穿堂风一过,他打了个哆嗦。
“梅妆,”他声音软下来,“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我记得当时都烧了……”
“烧了一部分。”我实话实说,“你搬走那天,灶膛里烧了半摞纸,我看见了。可这张单子夹在你那本《电码新编》里,书你忘了拿,我替你收着,一收就是六年。至于报馆底稿——你投出去人家没登,退回来塞我抽屉里,你也没要回去。你说这怪我?”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你想要什么?”
“我刚说了,你替我在局长面前说一句话。”
“一句话?”他睁开眼,苦笑着摇头,“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开这个口,局长会怎么看我?他会想,沈砚之跟这个女人什么关系,凭什么替她说话?我好不容易爬到这位置——”
“你爬上这位置,靠的是谁?”我打断他,“当年你在电报局当临时抄写员,一个月八块钱,房租都交不上。我译电挣十二块,分你一半,你说等你出息了加倍还我。你出息了,搬进机要室,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划清界限。划就划吧,我不怨你,乱世里人往高处走,我懂。可你现在踩着我往上爬——你侄女占我工位,你连个屁都不放?”
他脸涨得通红:“那是我侄女?那是局长的侄女!局长亲口安排的,我敢说个不字?”
“所以你不敢跟局长说,只敢来堵我?”我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胸口,“沈砚之,你听好了——我凌梅妆在电报局六年,译电零差错,全组手速第一,这些本事是我自己挣的。可你那个侄女,她连电码表都认不全,她坐我那位置就是吃空饷。局里谁不知道?没人敢说罢了。我不去告状,我只求你一句话,你都不肯?”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提货单又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东西我复印了三份。一份搁我房东那儿,一份搁隔壁街报馆的投稿箱里——你别瞪我,我没投,我就搁那儿存着,信封上写了‘沈砚之亲启’。我要是哪天丢了差事,或者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那信封自然有人拆。你说局长要是看见这单子,再对上那篇没登的稿子——”
“你疯了!”他一把攥住我手腕,“你这是要挟!”
“对。”我没挣,就让他攥着,“我要挟你了。你告我去啊,你跟局长说凌梅妆拿旧纸要挟你。你看局长是先办我,还是先问你那批货从码头走的什么账。”
他手松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顺着墙往下滑了半截,蹲在楼梯拐角,两手抱着脑袋。我低头看他,心里没多少痛快,倒有点发酸——六年前那个蹲在灶前给阿铜拌鱼饭的沈砚之,跟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怎么就对不上号了呢。
“你起来。”我拿脚尖碰了碰他鞋帮,“让人看见机要室主任蹲楼梯间,像什么话。”
他慢慢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你容我想想。”
“想多久?”
“明天。”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明天中午之前,我给你回话。”
“成。”我把提货单揣好,“明天中午,我在机要室等你。你要是不来——”
“我来。”他咬了咬牙,“我来还不行吗。”
我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砚之,那稿子上的笔迹,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当年写那些东西,是真看不惯局长私运货,还是就想挣几个稿费?你要是前者,你今天就不该蹲这儿跟我讨价还价。”
他没答话,低着头往机要室方向走了。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听着比平时沉。
第二天上午我译完三份密电,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心里却一直瞄着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隔壁椅子响了一声,沈砚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往我桌上一搁。
“局长批了。”他嗓子有点哑,“你调机要室译电员,正式编制,月薪涨到二十八块。原来那工位给周家侄女,她管收发,不碰电文。”
我拆开信封看调令,白纸黑字,底下周局长的私章盖得清清楚楚。我把调令折好收进抽屉,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底稿和提货单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数数,底稿五张,提货单抄件一张,一样不少。”
他接过去,没数,直接揣进公文包:“你不留底了?”
“我说了原样还你。”我看着他,“不过沈砚之,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东西我还你,是信你一回。你要是往后还拿我当垫脚的,我手里可就没把柄了,到时候我直接上局长办公室哭去,哭得全楼都听见。”
他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哭?你凌梅妆会哭?”
“不会。”我老实说,“所以你别逼我学。”
他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上,忽然说:“那天晚上我回来过。”
我手一顿,打字机键盘按下去半截,咔嗒一声卡住了。
“哪天晚上?”
“阿铜死的那天。”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走到门口,听见你在里头哭,哭得抽抽搭搭的。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天快亮才走。”
我盯着他后脑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后颈那儿有一小撮翘起来,跟六年前一个样。
“你站一夜干什么?进来磕个头也好啊。”
“我不敢。”他拉开门,“我怕你拿扫帚打我。”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手底下压着那份调令,纸边硌着掌心。阿铜那项圈我到底没送出去,还在我抽屉里搁着,铜扣磨得锃亮,上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铜”字——是沈砚之拿小刀刻的,刻坏了两回,第三回才刻成。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推回去。算了,搁着吧,也不占地方。
下午我去楼下搬东西,经过营业厅时,老张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朝我挤了挤眼:“凌小姐,听说你高升了?机要室,啧啧,往后译密电,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
“忘不了。”我站住脚,“老张,我原来那台打字机,你帮我搬上去成不成?新配的那台键太硬,我手生。”
老张搓了搓手,压着嗓门说:“你那台啊——局长侄女上午让人搬走了,说要搁她桌上练打字。我说那是凌小姐的,她翻了个白眼,说‘现在是我的了’。”
我脚步一顿。那台打字机跟了我四年,键帽上的字母都磨没了,我闭着眼都能摸准位置。局长侄女拿去练打字?她连电码表都认不全,练什么打字,练着玩罢了。
“行,我知道了。”我冲老张点点头,“那台就送她了,当我给新同事的见面礼。”
老张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我转身上楼,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工位让了,打字机也让了,可机要室的差事是实打实的,月薪二十八块,比原来多出整整十块。这十块钱够我换间大点的屋子,不用再跟房东挤灶披间。
搬进机要室头一天,我就碰上一桩怪事。
下午三点,沈砚之从局长办公室回来,脸色不大对,把一摞密电往我桌上一搁:“这批加急,明天一早要译完。局长亲自盯的。”
我翻了翻,一共十二份,全是英文电码,标着“特密”红戳。我抽出一份扫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这电码格式不对,跟局里通用的那套差着好几个码位,像是从别处抄来的旧本子。
“沈主任,这码本谁给的?”
“局长从南京带回来的,说是最新密本。”他站在我桌边没走,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怎么,有问题?”
“有。”我把电文往他面前一推,“这份电码用的是老式商用码,跟咱们局里那套军用码差着码位。按这个译,译出来全是乱码。局长从南京带回来的?南京方面早不用这套了,这是前清电报局的老底子。”
沈砚之脸色变了。他弯腰凑近看了两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确定?”
“我译了六年电文,商用码军用码都碰过。这份要是硬译,译出来驴唇不对马嘴,发出去要出大事。”我把电文合上,“你回去跟局长说,码本不对,让他再核一核。”
他站着没动,手指头敲桌沿的节奏快了两拍:“梅妆,这话我不好说。局长从南京带回来的东西,我说不对,他脸上挂不住。”
“那你让我译?译错了算谁的?”
“你先按这个译,译完我拿去给局长过目,他要是看出不对——”
“他要是看不出来呢?”我打断他,“沈砚之,你干机要室主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密电译错一个字是什么罪过,你比我清楚。这十二份电文要是按错码译出去,明天早上南京方面收到一堆乱码,追查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他不吭声了,手指头也不敲了。
我把电文重新码好,往他面前一推:“两条路。要么你拿着码本去找局长,当面核清楚;要么我直接去找局长,就说这码本有问题,我译不了。你选。”
他瞪着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你才搬上来一天,就给我出难题?”
“不是我出难题,是这码本本身有毛病。”我放缓了语气,“沈主任,你想想,局长从南京带回来的密本,怎么会是前清的老商用码?要么是底下人拿错了,要么是有人故意塞了本旧的进去。你不查清楚,往后每份密电都按这个译,早晚要出大纰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这是前清电报局的老底子——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码位排列。”我拿手指头点了点电文纸边角,“前清商用码有个特征,数字‘四’和‘十’的码位是挨着的,民国新码本把这两个拆开了。这份电文里‘四’和‘十’的码位紧挨着,一看就是老本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电文拢起来抱在怀里:“我去找局长。你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梅妆,这事你先别跟旁人说。”
“我嘴严。”我冲他摆摆手,“你快去快回,这十二份电文还等着译呢。”
他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回来了,脸色比去的时候还难看,后头跟着周局长本人。局长一进门就冲我摆手:“凌梅妆,码本的事沈主任跟我说了。你做得对,那本子是底下人拿错了,塞了本旧的进去。新码本我这就让人送来,你今晚加个班,把这十二份电文译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用。”
“成。”我答应得干脆,“不过局长,新码本送来之前,我得先把这十二份电文按老码本试译一遍,把码位对不上的地方标出来。您让送码本的人快着点,我这边好接着干。”
周局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砚之一眼,忽然笑了:“沈主任说你手快脑子清楚,我还不信。行,就按你说的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原来那台打字机,我让我侄女还回来。她练什么打字,净添乱。”
我忍着笑点头:“谢谢局长。”
局长走了以后,沈砚之靠在门框上,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你行啊凌梅妆,搬上来头一天,先给我上了一课,又让局长把打字机还你了。”
“那是局长明事理。”我翻开电文开始标码位,“沈主任,下回再有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憋着。你憋着不吭声,出了事还是我兜着。”
他哼了一声,回隔壁去了。过了十来分钟,局长侄女亲自把打字机搬了上来,往我桌上一墩,瓜子壳还卡在键盘缝里。她翻着白眼说:“给你给你,破机器,键都磨没了,谁稀罕。”
“你不稀罕就对了。”我把键盘缝里的瓜子壳抠出来,“这机器认人,不认瓜子。”
她跺了跺脚走了。我拿抹布把打字机擦了一遍,键帽一个个按过去,手感跟从前一模一样。晚上八点,新码本送到,我对着码表把十二份电文从头译了一遍,译到第十一份时,发现里头夹着一句话,译出来是“货已抵埠,照旧例办”。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照旧例办——什么旧例?码头提货单上那批货,也是“照旧例办”走的。我把这行字抄在纸条上,折好塞进衣兜,接着往下译。
第二天一早,我把译好的电文交给沈砚之。他翻了一遍,点点头:“没问题,我这就送局长过目。”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昨晚译到几点?”
“十二点。”
“累不累?”
“累。”我实话实说,“不过比在楼下跟瓜子壳较劲强。”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抱着电文走了。我坐回打字机前,把那张抄了“照旧例办”的纸条从衣兜里摸出来,夹进阿铜项圈底下那个小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攒了三样东西:项圈、一张旧报馆投稿底稿的抄件、还有这张新纸条。
我合上铁盒,推回抽屉最里头。有些账,得一笔一笔慢慢记。
第二天下午,沈砚之把我叫进他办公室,门一关,脸拉得老长。“局长批了,那十二份电文里‘照旧例办’那句,他让我删掉再发。”我看着他,没接话。他搓了把脸,说:“梅妆,这事你别再往下查了。那批货的事,水太深,你一个译电员蹚不起。”
“我没蹚。”我从衣兜里摸出那张抄了字的纸条,拍在他桌上,“是你让我译的,译出来就是这么一行字。沈砚之,你跟我说清楚,什么旧例?码头上那批货,提货单上盖的是局长私章,签收人是你。你俩到底在走什么账?”
他一把把纸条抢过去,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攥白了。“你小声点!”他压着嗓子吼我,“这楼里多少人耳朵竖着呢,你是不是嫌自己工位坐得太稳了?”
“我工位稳不稳,你比我清楚。”我往椅子背上一靠,“局长侄女昨天搬打字机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呢,说楼下那个位子她迟早还得要回去。沈砚之,我搬上来是局长临时点的差,底下那个坑还空着,她随时能填。到时候我算机要室的人还是算楼下的人?两边不靠,一脚踩空就摔死。”
他松开手,纸条皱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凶劲儿慢慢泄了。“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纸条从他手里抽回来,展平了折好,“我就想让你去跟局长说一句话——凌梅妆这个人不能动,动了她,机要室那摊活没人接得住。就这一句,别的不用你多说。”
他沉默了足有两分钟,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划拉,划得我眼晕。末了他一咬牙:“你等着,我去说。”他拉开门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就在这屋待着,别跟过来。”
我没听他的。他前脚进了局长办公室,我后脚就贴着走廊墙根挪过去了。局长办公室的门是厚木头的,关严了听不真切,可我这耳朵在电报局练了六年,隔着一层门板也能逮住几个字。先是沈砚之低声下气地说话,什么“机要室人手紧”“凌梅妆业务熟”,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局长的嗓门忽然拔起来,跟敲锣似的:“一个译电员闹什么闹!她以为她是谁?我侄女要个位子还得看她脸色?”
我听见沈砚之还在里头压着声解释,局长又拍了一下桌子:“沈砚之,你别忘了你这个机要室主任是怎么当上的!我一句话你能上来,一句话也能让你下去!”
门拉开一条缝,沈砚之探出半张脸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明摆着:快走,别添乱。我没走。我把手伸进挎包里,摸出那几张叠好的纸,推开门就进去了。
周局长正站在桌子后头,脸涨得跟猪肝似的,领带都扯歪了。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瞪:“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周局长,我不闹。”我把那几张纸往他桌上一放,一张一张摆开,“我就问您一句——我在电报局干了六年,经手的密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差错率零。您侄女连电码都认不全,凭什么我给她腾位子?”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纸,脸色变了两变。最上头那张是沈砚之早年投给报馆的底稿抄件,写的是“某局长私运货物出码头,提货单上私章赫然在目”。底下压着码头提货单的复印件,签收人一栏是沈砚之的笔迹,落款处盖的正是周局长的私章。
局长一把抓起底稿,手指头直哆嗦:“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主任六年前投报馆的底稿,我手里有原稿。”我站着没动,“提货单是码头上抄回来的,章是真的假的,您自己心里有数。”
他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都蹦起来了:“你威胁我?”
“我要是想威胁,这东西早到报馆了。”我把他拍歪的茶杯盖扶正,“周局长,报馆就在隔壁街,他们最爱登局长们的私事,这个您比我清楚。可我六年没往那儿送过一个字,为什么?因为我觉得电报局这碗饭吃得踏实,犯不着砸锅。”
局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扭头瞪沈砚之:“你干的好事!这东西怎么落到她手里的?”
沈砚之站在门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替他答了:“局长,东西是我自己留的,跟沈主任没关系。当年他投稿用的底稿搁在合租屋里,我收拾屋子收着的,一收就是六年。我没拿它换过一分钱,也没拿它要过一样东西。今天要不是我工位保不住,这东西还在铁盒里压着呢。”
局长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拿手帕擦脑门上的汗。屋里静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嗓子哑了:“你坐下说。”
“我站着说就行。”我没坐,“局长,我提两条。头一条,您侄女要位子,楼下营业厅靠窗那个空桌给她,那儿本来就没坐人,桌子椅子现成的。第二条,机要室译电的活我接着干,但我得有个正经名分,不能今天调上来明天又撵下去。您给我一个机要室译电员的编制,我给您干到您不想用我为止。”
局长拿手帕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睛瞟了瞟桌上的底稿和提货单。“那这些东西——”
“您给我编制,我当着您的面烧了。”我把纸拢成一摞,“原稿我也不留,回头我自个儿烧。可局长,我把话说前头——我烧的是纸,不是记性。您往后别再拿我工位说事,我保证这些东西烂在我肚子里。”
局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沈砚之:“她说的编制,局里能腾出来吗?”
沈砚之赶紧往前半步:“能腾,机要室本来就缺一个译电岗,上个月老陈调走那个位子还空着,一直没补人。”
“那就补她。”局长把手一挥,“凌梅妆,你明天去人事上填表。你侄女——”他顿了一下,“我侄女那边我去说,让她去营业厅坐着,爱学不学,别给我添乱就行。”
我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冲局长点了下头:“谢谢局长。我说到做到,回头烧干净了给您递个话。”
出了局长办公室,沈砚之跟在后头,一直跟到楼梯拐角才拽住我胳膊。他手劲儿不小,我胳膊肘撞在扶手上,疼得直抽气。“你撒手!”
他松了手,压着嗓子说:“你疯了?那东西你当面拿出来,局长记你一辈子!”
“他记我一辈子,也好过明天把我撵下楼。”我揉着胳膊肘,“沈砚之,你那句‘现在不是从前了’我记着呢,往后我也不指望你替我说情。今天这事你帮我递了话,我承你这个情。可底稿的事我得跟你掰扯清楚——当年你投报馆,我替你抄的底稿,你拿出去登了没有?”
他别过脸去,半天才说:“登了。用了化名。”
“登了就好。”我点点头,“那报馆那边还留着底子吧?”
“留着。”
“那你帮我个忙。”我压低了声,“你去跟报馆打个招呼,就说那篇稿子的原稿丢了,往后谁拿原稿去登,都是假的。我不烧原稿,我留着防身,可我得让局长知道这东西登不出来——他才会真放心。”
沈砚之愣了半天,忽然乐了:“凌梅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饿出来的。”我往机要室走,“六年零差错,靠的就是脑子。你当我白干的?”
第二天人事上填了表,局长侄女果然被挪去了楼下营业厅。她走的时候把我原来那台打字机又搬走了,这回我没拦着——机要室给我配了台新的,键帽锃亮,敲起来脆生生的。沈砚之下午过来送码本,趁没人,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我桌上。我一看,是阿铜的项圈,铜铃铛都锈绿了,皮圈裂了口子。
“你留着吧。”他嗓子有点紧,“那天晚上我回来过,在门口站了一宿,没敢进去。猫死的时候我不在,我对不住它。”
我把项圈拿起来,铃铛响了一声,闷闷的。“站一宿有什么用,猫又不会开门。”我把项圈套在手腕上,“这话我替你记着,往后别再提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沈砚之,那十二份电文里‘照旧例办’那句,局长让我删了再发,我删了。可那批货的事,你最好真当它没发生过。下回再让我译出这种话,我就不递局长了,我直接递报馆。”
他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摆摆手走了。我把手腕上的项圈转了转,铃铛又响了一声。窗户外头黄浦江上轮船拉汽笛,呜的一声闷响,跟我敲打字机回车键的动静挺像。我坐回桌前,把新码本翻开,接着译下一批电文。
本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第三天一早,楼下营业厅的领班孙大姐上来找我,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色不大对。“梅妆,你给看看,这张电文是不是译错了?营业厅那边照着译稿抄的,客户当场就翻了脸,说数目对不上,差点把柜台掀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份商号汇款电文,金额栏写着“叁仟伍佰元整”。我对着码本核了一遍,码位没错,可这电文底稿上的数字码写得潦草,“叁”字那一笔拖得长,看着像“贰”。营业厅新来的那个丫头照着抄,抄成了“贰仟伍佰元整”。客户汇的是叁仟伍佰,账上只进了贰仟伍佰,差了一千块,搁谁谁不急?
“这底稿谁写的?”我问。
孙大姐压低声音:“局长侄女。她如今在营业厅管收报登记,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还不让人说。这丫头把‘叁’看成‘贰’,抄错了也不核对,客户闹起来她还嘴硬,说人家自己填错了。”
我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她人呢?”
“在楼下跟客户吵呢,说人家讹电报局。”
我下楼的时候,营业厅已经围了一圈人。局长侄女叉着腰站在柜台后头,脸涨得通红,冲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嚷嚷:“你自己写的贰仟伍,现在非说是叁仟伍,你这不是讹人是什么!”那男人气得直拍柜台:“我汇的是叁仟伍!你们电报局把字抄错了还赖我?叫你们局长出来!”
我挤进去,先把那张电文底稿从柜台上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叁”字确实写得潦草,可底下客户签名栏里,人家自己用钢笔写了个“叁仟伍佰元整”,清清楚楚。我把底稿往局长侄女面前一递:“你看这儿——客户自己写的金额,叁仟伍。你抄成贰仟伍,差一千块,人家没冤枉你。”
她一把抢过去看了两眼,嘴还硬:“那他底稿上写的就是不清楚!我照着抄的,怪谁?”
“怪你。”我没跟她客气,“收报登记头一条规矩,金额数字必须跟客户当面核对,核对无误才能盖章收报。你核对了没有?”
她噎住了,眼珠子乱转:“我……我忘了。”
“你忘了,电报局就得赔这一千块。”我转头对那客户说,“先生您别急,这事是我们局里的差错,我这就给您补发更正电文,手续费不收您的。您那一千块,今天下午准到账。”
客户脸色缓下来,冲我拱了拱手:“还是这位小姐讲道理。你们局里有些人啊,屁都不懂还横得很。”
局长侄女脸上挂不住了,跺着脚喊:“凌梅妆你算老几?你管得着我吗!”
“我管不着你。”我把更正电文填好,递给发报员,“可电报局的规矩管得着你。你要是不服,咱们上楼找局长评理,顺便把这一千块的账算清楚——是局里赔,还是你自个儿掏。”
她一听要找局长,气焰矮了半截,嘴里嘟嘟囔囔的,到底没敢再嚷。孙大姐在旁边扯了扯我袖子,小声说:“梅妆,你这一弄,她可把你恨上了。”
“她恨我,总比客户恨电报局强。”我把底稿收好,“孙大姐,往后营业厅收报登记,金额栏必须双人核对,你盯着点。再出这种岔子,局长脸上挂不住,头一个挨骂的是你。”
孙大姐连连点头。我上楼的时候,沈砚之正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看我,嘴角似笑非笑的。“又管闲事?”
“闲事?”我站住了,“一千块的差错,搁你头上你管不管?”
“管,当然管。”他跟在我后头进了机要室,“不过你这么一弄,局长侄女肯定去告状。你猜局长是护你还是护她?”
“护我。”我坐回打字机前头,头也没抬,“她给局长挣脸还是丢脸,局长心里有数。今天这事要是闹到报馆去,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电报局千金抄错账,客户千元打水漂’。你猜局长怕不怕?”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拿手指头点了点我:“凌梅妆,你这个人,干活是一把好手,惹事也是一把好手。”
“我不惹事。”我翻开码本,“事惹我,我就把它摁平了。摁不平的,我才往上捅。你回去告诉局长侄女——营业厅的规矩不是我定的,是电报局开张那天就定下的。她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先把‘叁’和‘贰’分清楚。”
沈砚之笑着走了。下午局长果然把我叫上去,不过没提侄女告状的事,反倒问:“营业厅那个双人核对的规矩,是你让孙领班立的?”
“是。”我站着答,“今天差一千,明天就可能差一万。电报局赔不起。”
局长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沉吟了一会儿:“行,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他顿了一下,“我那个侄女,你替我多看着点。她要是再出这种纰漏,你直接报我,别替她兜着。”
“局长,我替她兜一回两回行,兜不了十回八回。”我实话实说,“您要是真想让她学点本事,让她每天下午上来跟我学半个钟头电码。学不学得会另说,起码‘叁’和‘贰’能分清楚。”
局长乐了:“成,就这么办。她要不肯来,你告诉我,我拿脚踹她上来。”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拐进机要室,把阿铜的项圈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桌角。铜铃铛锈得发绿,可拿布一擦,还能照出人影。我对着铃铛里自己的脸看了两眼,心说凌梅妆啊凌梅妆,六年前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发愁,如今倒管起局长的侄女来了。这世道,还真是谁算得清谁站得稳。
第二天下午,局长侄女还真上来了,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往我桌前一坐,把码本摔得啪啪响。我也不恼,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叁”字,又写了个“贰”字。“看清楚了,这俩字差在哪儿?‘叁’字底下三横,‘贰’字底下两横。你下回再抄错,我就让你把这两个字各写五百遍。”
她翻了个白眼,可到底还是拿起铅笔,一笔一划描了起来。我低头接着译我的电文,打字机嗒嗒响,她铅笔沙沙响,倒也挺和谐。沈砚之从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拿码本把他手挡回去了。
有些账,得一笔一笔慢慢记。有些规矩,也得一条一条慢慢立。乱世里头,女人想站住脚,光靠手快不够,还得脑子清楚、腰杆子硬。我凌梅妆在电报局干了六年,靠的就是这三样。往后还得接着干下去。
局长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营业厅的铜铃响。沈砚之站在我旁边,手垂着,指头尖儿有点抖。我没抖,我站得稳稳的,眼睛盯着局长桌上那方砚台。
“这东西,”局长终于开口,嗓子眼儿里像卡了块痰,“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主任早年投报馆的底稿,他搬家时落在我那儿的。”我话说得平,“至于那张提货单,是六年前码头仓库的存根,谁提的货、盖的谁的章,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局长,我一个译电员,本来不该管这些事。可您要腾我的工位,我总得找条活路。”
局长猛地抬头看沈砚之。沈砚之脸白了一层,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凌梅妆,”局长把纸往桌上一拍,“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往前迈了小半步,“是跟您算笔账。您侄女要坐我那把椅子,行,我让。可这底稿和提货单要是落到报馆手里,标题我都替他们拟好了——‘电报局长私货出码头,机要主任代笔写文章’。您脸上挂不住,沈主任也跑不脱。我一个孤女,丢了差事大不了去纱厂做工,您二位呢?”
局长腮帮子鼓了鼓,像嚼着块咬不烂的肉。沈砚之在旁边低声叫了句“局长”,被他一个眼风瞪回去了。
“你倒是会算。”局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机要室缺个译电的,你明天调过去。工位的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封口。嘴上却干脆:“谢局长。”
“慢着。”局长又补一句,嗓子压得更低,“我那个侄女,本来就不会译电,搁营业厅也是白吃饷。你走了正好,她那摊子事你甭管了,两清。”
我没接这话。两清?您侄女抄错账差点赔一千块的时候,怎么不说两清?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给脸不要脸。我只把桌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收回来,当着他的面点了点,五张底稿、一张提货单,角对角对齐了,折好揣进怀里。
“这东西我留着,”我拍了拍胸口,“不碍您的事。您放心,我凌梅妆说话算话,只要我还在电报局一天,这些纸就烂在我抽屉里。”
局长摆摆手,像赶苍蝇。我转身往外走,沈砚之跟在后头,脚步拖拖拉拉的,到走廊拐角才追上来。
“梅妆。”他压着嗓子喊我。
我没停步,高跟鞋在洋灰地上敲得脆响。
“阿铜死那夜,”他忽然冒出一句,嗓子哑得厉害,“我回来过。”
我脚底下顿了一下,就一下,又接着走。
“在门口站了一宿,没敢进。”他跟在我半步后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见你在里头哭,我……我抬不起手敲那个门。”
走廊尽头是机要室的门,我推开门进去,把码本往桌上一搁,这才回头看他。沈砚之站在门口,西装领子歪着,头发也乱了,全没了平时在局长跟前那份体面。
“知道了。”我说。
就这三个字。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别的话,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皮鞋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没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指头摊开看了半天。手背上有块疤,是六年前给阿铜剪爪子时被挠的。那时候沈砚之还跟我挤一个灶披间,两个人轮着买小黄鱼拌饭喂猫。他投稿子挣了钱,头一件事是给阿铜买了个铜项圈,铃铛一响,猫就蹿上窗台。
后来他攀上局长这条线,搬去霞飞路住洋房,猫留给了我。再后来猫吃了耗子药,死在灶披间门口。我抱着凉透了的猫坐了一整夜,他连个影子都没露。
我拉开抽屉,手伸到最里头,摸出个硬邦邦的东西。铜项圈,铃铛锈得发绿,拿袖子擦了擦,还能照出人影。我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推到抽屉最里头,把码本压在上头,关了抽屉。
收拾东西没费多大功夫。六年攒下来的家当,一个藤条箱就装完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半刀草纸、一盒蛤蜊油,还有那五张底稿和一张提货单,拿油纸包了塞在箱底。机要室在二楼东头,比译电科敞亮,桌子也大,可我心里没多高兴。
孙大姐从营业厅跑上来看我,手里攥着两个热乎的蟹壳黄。“听说你调机要室了?那可是局长跟前的地界儿,往后说话有分量了。”她往我手里塞烧饼,眼睛往四下里一溜,“那个丫头片子呢?”
“局长让她每天下午上来跟我学半个钟头电码。”我咬了口烧饼,芝麻掉了一桌子。
孙大姐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你教她?你不怕她学会了抢你饭碗?”
“她学不会。”我咽了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教她认‘叁’和‘贰’,她学三天能分清,就算我白教。再说了,局长发的话,我敢不教?教不会是她的事,不教是我的事。”
孙大姐啧啧了两声,又压低嗓子:“我可听说了,那丫头昨儿晚上在局长跟前哭了一鼻子,说你当着客户面给她没脸。局长把她训了一顿,说‘你要有本事把一千块挣回来,我让你坐局长位子’。”
我乐了:“局长这话说得在理。”
“在理是在理,”孙大姐凑得更近,“可你往后得留个心眼。她是局长亲侄女,你是外人。今儿局长护你,明儿要是不护了呢?”
我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孙大姐,我在电报局六年,靠的不是局长护。我靠的是手快、眼准、嘴严。这三样,她侄女一样没有。局长心里明镜似的——电报局离了谁都能转,离了译电科那帮手快的,他那些密电谁给他译?”
孙大姐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走了。我翻开码本,接着译上午剩的那沓电文。机要室的电文比营业厅的难,尽是些加密的军报和商情,一个码对错了,前线就可能多死几个人。我译得慢,一句一句抠,抠到天擦黑才译完半沓。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坐稳当,周小满就自己摸上来了。她没摔码本,也没拉脸,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往我桌角上一搁,包袱皮散开,里头是两盒桂花糕、一包五香豆,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我姑让我送来的,”她眼睛看着别处,嘴皮子倒利索,“说你在电报局干了六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这鞋是我姑纳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看了看那双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又看了看周小满,她今天没穿昨天那件花褂子,换了身半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头发也抿得光溜,看着倒像个正经学徒了。
“你姑?”我把桂花糕推回去一盒,“你姑是谁?”
“我姑就是局长太太。”她抿了抿嘴,“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了,叔叔把我从乡下接来,说是给我找个营生。我姑在家骂了我一宿,说我丢人现眼,连个账都抄不明白,还不如回乡下喂猪。”
我拆开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城南老万盛的,油润不腻。“你姑骂得对。”
周小满噎了一下,脸涨红了,到底没还嘴。她站了一会儿,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闷声闷气地说:“凌姐,你教我吧。我姑说了,我要是再学不会,就把我送回乡下嫁人。我不想嫁人,我想在电报局干活。”
“想干活?”我把桂花糕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从今天起,你每天译十条电文,错一条重来十条。译对了,我请你吃蟹壳黄;译错了,你自己掏钱买蟹壳黄请我吃。”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我先考考你。”我翻开码本,随手点了一行,“这串码,你念给我听。”
她凑过来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念了三个字,卡住了。我
她这回没翻白眼,老老实实拿铅笔在纸上描。描了两行,忽然抬头:“凌姐,我叔昨天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你叔哪天不找我麻烦?”我低头译电文。
“不是,”她压低了嗓子,“我昨晚听见我叔跟我姑在屋里吵。我叔说‘凌梅妆手里有东西,动不得’,我姑说‘一个译电员能有什么东西,你少唬我’。我叔就不吭声了。”
我手里铅笔停了停。局长在家跟太太吵?这倒新鲜。看来沈砚之那几张底稿的事,局长没跟家里透底。也对,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听岔了。”我接着译电文,“你叔你姑吵架,关我什么事。”
周小满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描字。描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凌姐,你那只猫,是不是叫阿铜?”
我手一抖,铅笔芯断了。“你怎么知道?”
“我叔书房抽屉里有张相片,两个人一只猫,猫脖子上挂个铜铃铛。我叔锁在抽屉里,我偷看到的。”她吐了吐舌头,“相片上那个女的,是你吧?”
我把断了的铅笔芯扔进废纸篓,换了支新的。“你偷看你叔东西,不怕他揍你?”
“他不敢揍我,我姑护着我。”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赶紧收住,“凌姐,你跟我叔以前是不是……那个?”
“哪个?”我抬眼瞪她。
她缩了缩脖子:“就那个……处对象那个。”
“你才多大,管这些闲事。”我拿尺子敲了她手背一下,“译你的电文。错一个字加十条。”
她瘪着嘴低头苦干。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黄浦江上雾蒙蒙的,轮船的烟囱冒着黑烟。兜里铜项圈硌着大腿,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沈砚之把相片锁在抽屉里?他倒有心。可锁着有什么用?猫死了,人也散了,相片锁得再严实,日子也回不去。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皮鞋响。沈砚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周小满坐在我旁边描字,脚步顿了一下。
“小满,你姑叫你回去一趟。”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说是家里来了客,让你回去见见。”
周小满看看他,又看看我,磨磨蹭蹭站起来。我冲她摆摆手:“去吧,下午接着来。还差二十条呢。”
她嗷一声跑了。沈砚之等她脚步声下了楼,才把公文包打开,从里头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我面前。
“什么?”我没碰。
“局长让我转给你的。”他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窗外,“机要室译电员的委任状。正式差事,月薪比译电科多八块。”
我拆开信封看了看,白纸黑字,盖着电报局的大印。凌梅妆,机要室译电员,月薪四十二块。我折好收进抽屉,抬头看他:“就这事?”
“还有,”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个铜铃铛,跟阿铜项圈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崭新锃亮,没锈。
“我上礼拜在城隍庙看见的,”他嗓子发干,“想着……想着你那个锈得不成样子了,换个新的。”
我看着那个铃铛,没伸手。沈砚之站了一会儿,把铃铛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走了。这回他没在楼梯口磨蹭,皮鞋声一路响到楼下,干脆利落。
我拿起铃铛摇了摇,声音脆亮,跟阿铜脖子上那个一模一样。可阿铜听不见了。我把铃铛搁进抽屉,跟那个锈的一起,关了抽屉。
下午周小满回来,手里又拎了包东西,这回是两块肥皂、一罐茶叶。“我姑说了,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这些拿着用。”她把东西往我桌上一搁,自己坐下翻码本,“凌姐,我姑还说了,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不去。”我头也没抬。
“我姑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亲自来请。”
我手里铅笔停了。局长太太亲自来请?这唱的是哪出?我看了周小满一眼,她眼神躲闪,明显还有话没说完。
“你姑还说什么了?”
周小满咬了咬嘴唇:“我姑说……让你把那些纸带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局长太太要看底稿和提货单?这是局长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主意?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局长昨天刚封了口,今天太太就来要东西,两口子没通气?还是通气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行。”我把码本合上,“晚上我去。你跟你姑说,东西我带上,可看不看、给不给看,得看我心情。”
周小满眼睛瞪得溜圆:“凌姐,你跟我姑也这么横?”
“我跟你姑不横。”我站起来收拾桌子,“我跟你姑讲道理。讲得通就讲,讲不通我就走。你姑总不能把我绑在局长家饭桌上。”
傍晚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油纸包揣在怀里,跟着周小满去了局长家。局长家在霞飞路一条弄堂里,独栋小洋楼,门口两棵梧桐树。局长太太在客厅等着,四十来岁,圆脸盘,看着比局长和气。
“凌小姐,坐。”她给我倒了杯茶,“小满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接过茶,“她学得快,再有个把月就能上手。”
局长太太笑了笑,话锋一转:“我听老周说,你手里有些旧纸片,跟他有些牵扯?”
“有。”我放下茶杯,“可那些纸片牵扯的不光是局长,还有沈主任。太太想看,得先跟我说清楚——您是想看,还是想拿?”
局长太太脸上笑模样没变,手指头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凌小姐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老周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手里那些东西,搁在旁人手里是刀子,搁在你手里,我看倒像是个投名状。你把东西给我,我让老周给你个正经差事,机要室副主任,怎么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太太,您这茶不错,可我不卖东西。那些纸片我不给人,也不拿它换官。我留着它,就为了一件事——谁也别想随随便便把我从工位上撵走。您侄女要学译电,我教。您先生要腾我位子,我拿纸片说话。可您要拿官帽子换我手里的东西,那不行。东西给出去了,我下回拿什么说话?”
局长太太脸上笑模样收了,看了我半天,忽然又笑了:“行,老周说得对,你是个明白人。那这样——东西你留着,小满你好好教。教出来了,我记你一功。”
“功不功的无所谓。”我站起来,“您让厨房给我装两块桂花糕就成,小满说我那盒让她偷吃了半盒。”
局长太太愣了一愣,哈哈大笑,真让佣人给我装了一盒桂花糕。周小满在旁边臊得脸通红,拽着我袖子往外走。
出了弄堂,周小满才小声说:“凌姐,你胆子真大。我姑那人,我叔都怕她。”
“你姑不可怕。”我拆开桂花糕咬了一口,“你姑就是试探我。我要是把东西给了她,她反倒瞧不上我。我攥着不给,她倒觉得我这人靠得住。”
周小满琢磨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凌姐,那我以后也能跟你似的,谁都不怕?”
“你先学会译电再说。”我把桂花糕塞她嘴里一块,“连‘叁’和‘贰’都分不清,还想谁都不怕?”
她鼓着腮帮子嚼糕,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儿可没写错!”
“今儿是今儿,明儿是明儿。”我拍拍她脑袋,“明儿错一个字,加二十条。”
她嗷一声叫起来,追着我跑了两步。路灯底下两个人影一长一短,倒也挺热闹。
回到住处,我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跟阿铜的项圈搁在一块儿。铜铃铛锈的新的并排放着,一个发绿,一个锃亮。我看了半天,把新的那个拿起来摇了摇,声音脆亮。
沈砚之送这个铃铛,是赔罪还是讨好?我懒得猜。反正东西我收了,话我也说明白了——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再琢磨怎么腾我的位子,我就把底稿贴报馆门口去。他要是老老实实的,这东西烂在我抽屉里,谁也不碍着谁。
我把两个铃铛都收进抽屉,关了灯躺下。明天还得教周小满译电,还得译那沓军报,还得防着局长哪天又改主意。乱世里头,女人想站住脚,光靠手快不够,还得脑子清楚、腰杆子硬。我凌梅妆在电报局干了六年,靠的就是这三样。往后还得接着干下去。
窗外弄堂里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跟电报码似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说凌梅妆啊凌梅妆,六年前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发愁,如今倒跟局长太太讨价还价、把沈砚之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世道,还真是谁算得清谁站得稳。
第二天一早到局里,周小满已经坐在机要室门口等着了,怀里抱着码本,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看见我就站起来:“凌姐,今儿我提前半个钟头来的,先译了五条,你给看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对了四条,错了一条。我拿尺子在她手心上轻轻敲了一下:“错的那条重译。剩下的接着来。”
她龇牙咧嘴地坐下,埋头苦干。我翻开码本,接着译昨天剩的那沓军报。译到第三页,忽然看见一行码,手停住了。这组码我认得——是沈砚之的私人呼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译出来是“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我盯着那行码看了半天,把译好的电文单独抽出来,折好揣进兜里。沈砚之给我发电报?他就在隔壁楼,走两步就能说话,发什么电报?
除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跟我联系。
我把码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沈砚之这人,做事向来有算计。他发电报约我见面,说明有不能当面说的话。不能当面说,又非得说——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离晚上八点还有十个钟头。我拿起铅笔接着译电文,心里却把沈砚之这些天的举动过了一遍:送委任状、送铃铛、约见面。一样一样,都在往我这边靠。
他到底想干什么?
译到第五页的时候,周小满忽然凑过来:“凌姐,沈主任刚才在门口转了两圈,看见你在忙,没进来。”
“知道了。”我头也没抬。
“他是不是又想找你麻烦?”
“他找不找我麻烦,我都得译完这沓电文。”我把译好的摞齐,“你管好你手里的码本,别操我的心。”
周小满哦了一声,低头接着译。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黄浦江上又传来一声汽笛。沈砚之在门口转两圈没进来,说明他也在犹豫。犹豫什么?怕我不去?还是怕我去了,他开不了口?
我摸了摸兜里那张电文纸,心里有了数。晚上八点,我倒要看看他沈砚之能说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