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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4:11

我蹲在纸箱堆里,手里捏着那张从旧相框里掉出来的全家福,隔壁“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震得我这边的挂历都晃了晃。

“苗晨,你别给脸不要脸!”

男人的嗓门又粗又冲,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这声音我太熟了,每周一晨会上,就是这把嗓子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人,陆振声,我们公司总监,下个月要提我当组长的那位。

我攥着照片没敢动,心想是不是听岔了,老小区隔音差归差,总不至于巧成这样吧?可隔壁女人紧跟着就喊起来了,声音又尖又哑:“陆振声你砸!你砸完这日子不过了!”

陆振声。这三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僵在纸箱中间。那是我十年没见的亲姐,苗晨。我亲姐跟我的顶头上司住隔壁,还是两口子?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照片,陆振声搂着苗晨站在公园门口,笑得那叫一个体面,白衬衫都熨得没一道褶。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圆珠笔字,写得潦草,一看就是憋着气划上去的:晚晚,别信他。

我脑子嗡一下。姐知道我要搬来?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屋?这照片我收拾旧物时从相框夹层里掉出来的,我压根没往箱子里塞过。

隔壁又是一声碎响,这回听着像瓷的,哗啦一地。我蹲在那儿不敢动,手里照片烫得跟块炭似的,塞哪儿都不对。最后我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把照片扣着压在说明书下面,推上抽屉,手心全是汗。

手机这时候亮了,公司群里弹出一条:明天晨会陆总监宣布新组长人选,各位准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隔壁苗晨还在哭喊:“你敢动我一下试试!陆振声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

然后一声闷响,跟麻袋摔地上似的,安静了。

我等了大概十几秒,隔壁一点动静都没了。我站起来想贴墙上听听,又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脚底下踢到个空纸箱,哗啦一响,吓得我赶紧蹲回去。

过了会儿,隔壁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又摔上,楼道里皮鞋声噔噔噔往下走。我扒着猫眼往外看,只看见个后脑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裤笔挺,确实是陆振声。他走得挺快,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跟刚开完会下班回家似的。

我靠在门板上喘气,心想这叫什么事儿?搬家第一晚,碰上总监打老婆,老婆还是我失联十年的姐。我要是冲出去敲那扇门,明天公司里陆振声能把我生吞了。可我要是装没听见,隔壁那个被摔碎的花瓶,下回砸的会不会是我姐的脑袋?

那一宿我没睡着。隔壁一直没动静,没哭声也没开门声,安静得吓人。我躺在没铺床单的床垫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振声在会议室里笑眯眯说“小苗啊,你今年很有希望”的样子,跟刚才那嗓子“你别给脸不要脸”叠一块儿,怎么都对不上。

第二天我顶着俩黑眼圈去公司,特意早到了十分钟,想趁没人把状态调整好。结果刚坐下,隔壁工位的小周就凑过来:“哎你听说了吗?今天要定组长了,陆总昨天下午跟大老板通了半小时电话,好像推的是老赵。”

我手一顿:“老赵?他不是才来两年?”

“谁知道呢,反正陆总说你资历是够,但带团队经验不足,再磨一年。”小周撇撇嘴,“磨一年,鬼知道明年什么行情。”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九点半晨会,陆振声准时推门进来,西装换了一身深灰的,头发还是那么齐整,脸上一点看不出昨晚摔过东西。他往主位一坐,先讲了十分钟季度目标,然后轻描淡写来了句:“组长人选定了,老赵先顶上,小苗再沉淀沉淀,明年优先考虑。”

会议室里几个人扭头看我。我坐着没动,手里转着笔,说了句“好的陆总”。陆振声冲我点点头,那眼神跟看自家孩子似的,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小苗别灰心,你能力我心里有数,好好干。”

散会后他把我单独留下,等人都走了,他从抽屉里摸出盒茶叶推过来:“朋友送的,拿回去喝。对了,你新搬那小区怎么样?听说老楼隔音不太好,住得惯吗?”

我后脖子一凉。他问我住得惯不惯,跟昨晚摔完花瓶今早问我睡得好不好,是一个意思。我接过茶叶,说了句“还行,挺安静的”,他笑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我拿着茶叶回工位,坐了半天没拆封。他这是敲打我,还是试探我?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就住他隔壁?我越想越觉得这茶叶烫手,直接塞进抽屉最里头,跟那张全家福一个待遇。

中午吃饭我躲到楼梯间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问我新房子收拾好没,又老生常谈催婚:“三十了苗晚,你姐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妈,”我打断她,“我姐最近跟你联系没?”

那头顿了一下:“提她干什么?十年了,一个电话没有,你爸提起她就血压高。你好好过你的,别学她。”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我姐就住我隔壁,还挨了打。挂了电话我蹲楼梯间里啃了个面包,心想我妈要是知道她大闺女被我上司关在屋里摔东西,估计能连夜坐火车杀过来。

下午我特意绕到小区物业问了句,隔壁602住的什么人。物业大姐头都没抬:“陆老师家啊,住好几年了,他媳妇不怎么出门,买菜都是他周末开车去。”

“他媳妇……姓苗吧?”

大姐这才抬头看我一眼:“你认识?苗晨嘛,以前还来物业交过费,这两年不大见着了。你是新搬来601的吧?那楼隔音不行,晚上要吵着你多担待,小两口嘛,哪有不拌嘴的。”

我笑笑走了。小两口拌嘴,摔花瓶砸墙叫拌嘴?我上楼的时候在五楼半的拐角停了一下,602的门关得死紧,门口地垫歪着,底下露出半截碎瓷片,蓝白花的,跟我昨晚听见那声脆响对上了。

我站着看了两秒,没敢捡,上楼开门进屋。晚上八点多,隔壁门响了一下,有人出来倒垃圾,我扒猫眼一看,是个女的,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胡乱扎着,低着头走得很快。我没看清脸,但那走路的架势我认得——肩膀往前扣,步子急,跟我姐小时候挨了骂往屋里冲一个样。

我手都放门把手上了,到底没拧开。我拿什么身份出去?十年没联系的妹妹,还是她老公手底下等着升职的小兵?我要是这会儿出去喊一声姐,她认不认我两说,陆振声知道了,我这工作还要不要?

我退回屋里,把电视打开调到最大声,坐在沙发上发呆。大概过了半小时,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了,没吵。又过了会儿,有人敲我门。

我开门一看,陆振声站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笑得客客气气:“小苗,还真是你。上午听你说搬这小区我就猜是不是这户,刚看见你门口鞋架,确认了。来,吃西瓜,以后邻居了,互相照应。”

我接过盘子,说了句谢谢陆总。他往我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地上还没拆完的纸箱,挺自然地说:“缺什么跟我说,我家工具全。对了,你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

“挺好,清静。”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关上门,端着那盘西瓜站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瓜不对劲。他送瓜是假,看我屋里有没有别人、我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住,才是真。

我把西瓜放桌上没吃,翻出手机给苗晨发了条短信——她那个号我存了十年没删过,也不知道还用不用。我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过去一句:姐,我是晚晚,我住601。

没回。

第二天上班,陆振声又把我叫进办公室,这回是正经谈工作。他让我跟老赵对接一下手头的项目,说老赵经验少,让我多帮衬。末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跟闲聊似的来了句:“小苗,你姐以前也在广告圈干过吧?我看你简历上写家庭成员,姐姐,苗晨,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心跳快了半拍,脸上没露:“是吗?她干得早,后来转行了。”

“哦——”他拖了个长音,“那挺巧。我媳妇也叫苗晨,同音不同字吧?”

我笑了一下:“那真挺巧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也笑了,摆摆手让我出去。我走到门口他补了一句:“对了,你姐要是还在广告圈,可以介绍认识认识,同行多交流嘛。”

我应了声好,关上门手心全是汗。他这是明着告诉我:我知道你姐是谁,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谁。升职的事捏在我手里,你自己掂量。

晚上回家我在楼道里碰见苗晨了。她拎着菜往上走,我往下走,迎面撞上。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左边额角贴着块创可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跟没认出来似的往边上让了让。

“姐。”我喊了一声。

她脚步停了,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认错人了。”

“苗晨,我是晚晚。”

她转过身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嘴上还硬:“你怎么搬这儿来了?你赶紧搬走,听见没?这地方不是你住的。”

“那你呢?你住这儿就对了?”

她张了张嘴,楼上传来陆振声的声音:“苗晨?跟谁说话呢?”

苗晨脸色一变,冲我飞快地说了句“别说你认识我”,拎着菜三步并两步上楼了。我站在楼梯拐角,听见陆振声在楼上问“刚才楼下谁啊”,苗晨说“问路的”,门关上了。

我回屋坐沙发上,把那张全家福从抽屉里翻出来,背面那行字被我摸得都有点糊了。姐知道我要搬来,故意把照片塞进我旧物箱,她是在赌我会不会翻出来、会不会管。可她刚才又让我别说认识她,她到底想让我管还是不想?

我正琢磨着,隔壁又开始了。这回没摔东西,陆振声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墙能听见几个词:“……你妹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她搬来的吧?”苗晨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陆振声嗓门拔高了:“我告诉你苗晨,你妹那工作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你掂量着办!”

我攥着照片坐在那儿,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拿我的工作威胁我姐,我姐为了我忍气吞声。这都什么事儿?

第二天到公司,我直接去找了HR的刘姐,说想了解下组长竞聘的评分标准。刘姐跟我关系还行,翻出评分表给我看,我扫了一眼,陆振声给老赵的评分比我高两分,备注写着“团队协作意识强”。我笑着说谢谢刘姐,转身回工位把那张全家福从包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还没想好怎么用,但我知道一件事——陆振声怕人知道他住那个破小区,更怕人知道他家里那点事。他对外从来只说住城东高档盘,同事问起来就笑呵呵说“家里乱,不方便待客”。他越是藏着掖着,这东西越值钱。

当天下午,苗晨给我回短信了,就一行:晚上九点,楼下菜市场后门。

我九点下去,她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拎着袋橘子,塞给我:“拿着,别空手回去,他问就说你自己买的。”我接过来,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晚晚,你听我说,你搬走,越快越好。房租我补给你。”

“你先告诉我你头上那伤怎么回事。”

她摸了下创可贴:“我自己磕的。”

“苗晨,你当我三岁?昨晚他摔东西我全听见了,你哭我也听见了。你要还认我这个妹妹,你就跟我说实话。”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说什么实话?说我当年为了嫁他跟家里翻脸?说我十年不敢给爸妈打电话?说我活该?”她抹了把脸,“晚晚你走你的,姐的事姐自己扛。陆振声那人你惹不起,他手里捏着你升职呢。”

“那你呢?他捏着你什么?”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说:“我走不了。房子是他名,存款在他卡上,我连身份证都让他收走了。”

我站菜市场后门闻着烂菜叶味儿,手里橘子沉甸甸的,心里堵得慌。我姐当年多傲一人,跟爸妈吵翻了拎着包就出了门,说“我苗晨这辈子不求人”。现在她站我跟前,连张身份证都拿不回来。

“姐,你把照片塞我箱子里,不就是想让我管吗?”

她别过头去:“我那是……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万一你翻着了,万一你问一句呢。可你真搬来了我又怕了,陆振声那人精得很,他要知道你是我妹,你这工作就完了。”

“他已经知道了。”

苗晨猛地扭头看我。

“他昨天端着西瓜来敲我门,今天在办公室问我姐是不是也在广告圈干过。他全知道,就等着看我怎么办。”

苗晨脸白了:“那你赶紧辞职,换家公司——”

“我熬了七年,姐。七年才等到他松口提组长,我凭什么辞?”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看着她额角那块创可贴,心里翻了个个儿。我要是这会儿缩了,我姐下回贴的就不一定是创可贴了。

“姐,你身份证在家吗?”

“在他书房抽屉里锁着。”

“你想不想拿回来?”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嘴上还逞强:“你别瞎掺和,他那个人——”

“我就问你,想不想?”

她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我攥着那袋橘子往回走,心里盘算着。陆振声手里有我的升职,我手里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他拿我工作威胁我姐,我就拿他住老破小、打老婆的事跟他谈。可这事得讲究个法子,硬碰硬我碰不过他。

上楼的时候我特意放慢脚步,经过602门口,听见里头电视开着,陆振声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挺得意:“……对,那丫头搬我隔壁了,她姐在我手里,她敢炸刺?放心,组长的事我说了算,她翻不出浪花……”

我站门口听完,轻手轻脚上了楼。

进门我把全家福重新翻出来,盯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半天。姐写“别信他”,她十年前就知道这人靠不住,可她还是嫁了。现在她出不来,我进得去。陆振声以为他捏着我升职我就得装聋作哑,可他忘了一件事——我要是真跟他撕破脸,他顶多不给我升职,可他老婆打我姐的事捅出去,他那个模范丈夫的人设就塌了。

我掏出手机给刘姐发了条微信:刘姐,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组长竞聘的事,我手里有些情况可能跟公司用人标准有关。

发完我把手机扣桌上,隔壁陆振声还在打电话,笑声隔着墙传过来,跟昨晚摔花瓶那个完全两个人。我啃了口姐给的橘子,挺甜。

第二天晨会我特意坐到最后一排,想着离他远点,眼不见心不烦。可陆振声一进门我就知道躲不过,他手里端着咖啡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根不乱,跟昨晚摔花瓶那个判若两人。

他站到投影幕布前头,笑呵呵扫了一圈:“组长人选定了啊,老赵。”底下稀稀拉拉鼓掌,我手都没抬,他眼神从我脸上掠过去,跟没事人似的。

散会时人往外走,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小苗留一下。”我站住了,他递过来一杯咖啡,还是热的:“来,专门给你带的。”我接过来没喝,他坐到我旁边工位上,翘起二郎腿:“新家还习惯?那小区我熟,六楼隔音差,晚上动静大吧?”

我后背一凉,咖啡杯差点没拿稳。他这话明摆着,你听见什么我全知道。我稳住神,装傻:“陆总也住那边?我搬去才两天,还没摸清门呢。”

他不接茬,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姐那人脾气冲,点火就着,你别学她。姑娘家家的,稳当点儿好。”我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得笑:“陆总说的是。”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临出门撂一句:“好好干,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骂了句脏话。你有个屁数,昨晚还威胁我姐“掂量着办”,今早跑来敲打我。我端着那杯没喝的咖啡回工位,小周凑过来挤眉弄眼:“陆总单独留你,有戏啊?是不是要给你开小灶?”

“开什么小灶,画饼呢。”

小周压低声音:“说真的,组长给老赵我没想到,老赵那水平谁不知道啊,天天就会拍马屁。你是不是得罪陆总了?”我打开抽屉把照片摸出来,翻到背面,苗晨那行字还在:“晚晚,别信他。”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跟针扎似的。

小周还在旁边叭叭:“不过陆总这人吧,表面功夫做得是真到位,听说他老婆可凶了,他天天准时回家,从不跟我们应酬,都说他是模范丈夫。”我把照片扣桌上,问她:“你知道陆总住哪个小区吗?”

小周摇头:“他从不说,问就是城东那边,再问就笑,说家里乱不方便待客。神神秘秘的,有回我跟老赵说顺路捎他,他脸都绿了,说不用不用。”我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了。他越捂得严实,这照片越值钱。

中午吃饭我故意跟老赵坐一桌,恭维他两句,老赵喝了两口汤就开始抖:“小苗你别灰心,陆总那人你还不知道?他说再锻炼锻炼,那就是还有戏。再说了,他那评分表你也看了吧?团队协作,我比你强?我呸!我上个月跟客户拍桌子全公司都听见了,我这叫团队协作?”

我给他递了张纸巾:“赵哥,陆总平时跟你聊家里事吗?”老赵摆手:“他?嘴严得跟保险柜似的,十年了没请我们喝过一回酒。不过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看他往城西那边开车,我说陆总你搬家了?他支支吾吾说去朋友那儿。城西那边全是老小区,他住那儿?鬼才信。”

我低头扒饭,心里有谱了。他绕这么大弯子瞒着住哪儿,就是怕人知道他跟老婆挤在老破小里,怕人知道他关起门来摔东西。体面人最怕什么?怕体面掉地上。

下午我找了个由头去HR刘姐那儿送文件,顺便多待了会儿。刘姐正对考勤表,我帮她核了两页,闲聊似的问:“刘姐,咱们公司对管理层有背景审查吗?就是家庭情况那种。”

刘姐推推眼镜:“哪查那个,又不是招公务员。不过陆总这人挺注意影响,他入职时填的家庭住址我记着是城东锦绣苑,后来好像也没改过。”我哦了一声,锦绣苑什么价我清楚,一个月租金顶我半个月工资,他陆振声要真住那儿,天天开车往城西跑图什么?

下班我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王姨,她正往门口搁垃圾袋,见我就招手:“姑娘,昨晚吵着你了吧?602那家隔三差五就闹,我们都习惯了,你别去劝啊,那男的凶得很。”我笑笑说没事,王姨又补一句:“那家女的以前可精神了,我刚搬来那会儿她还帮我拎过菜,这两年不怎么出门了,见人就低头走。”

我进门把包一扔,坐沙发上把全家福又翻出来看。照片上苗晨笑得眼睛弯弯的,陆振声搂着她肩膀,衬衫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多体面啊。我翻过照片,姐那行字写得急,笔画都连着了,她是塞照片的时候临时写的,还是写好了专门等着塞?

正想着,手机响了,苗晨发来一条:“今晚别开灯。”我回:“什么意思?”她秒回:“他今晚要带人回家吃饭,看见你窗户亮着该问了。”我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这都什么日子,我住自己租的房,开灯还得看她男人脸色。

我摸黑坐了半小时,隔壁果然有动静,门开了,陆振声的声音:“来来来换鞋换鞋,随便坐,房子小别嫌弃。”另一个男声:“陆总你这还小?我们那才叫鸽子笼。”然后是开酒瓶、摆碗筷的动静,听着得有三四个人。

我趴墙上听了会儿,陆振声正吹牛:“这边就是离公司近,临时住住,城东那套还没装修好呢。”我差点笑出声,城东那套?刘姐说他入职填的就是锦绣苑,这都十年了还没装完?糊弄鬼呢。

正听着,隔壁“咣”一声,像椅子倒了,接着苗晨声音传过来:“陆振声,我腿疼,今天能不能早点散?”陆振声笑呵呵的:“嫂子不舒服啊?那我们快点儿喝。”然后脚步声往卧室去了,压着嗓子:“你什么意思?当着我同事面给我难堪?”苗晨声音也不小:“我站了俩小时了,我腿怎么了你不知道?”

我拳头攥紧了。他同事还在外头坐着呢,他就敢在卧室门口这么说话。果然没两分钟,那几个人就起身告辞:“陆总我们先走了,嫂子好好休息。”门关上了,隔壁安静了几秒,然后“砰”一声闷响,像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摸出手机给苗晨发:“你没事吧?”她过了五分钟才回:“没事,他推了我一把,我扶桌子上了。你千万别过来。”我盯着屏幕,手指头都在抖。

第二天上班陆振声跟没事人一样,还给我带了杯豆浆:“小苗,昨天那事儿别往心里去啊,我说话直。”我接过来放桌上:“陆总,我姐那人确实脾气冲,但她腿有旧伤,站久了真不行。”他脸上笑容僵了半秒,马上又堆起来:“哟,你姐腿不好?我回头提醒她注意。”转身走了。

小周又凑过来:“哎你发现没,陆总今天心情特好,刚才还哼歌呢。”我咬着吸管没说话。他心情能不好吗?当着同事面把老婆收拾了,面子挣足了,回来还能装好人。

我打开电脑,把刘姐昨天发我的评分表又调出来看了一遍。陆振声给老赵的评语写“团队协作意识强”,给我写“还需磨练,建议观察”。我截了个图存手机里,又翻出那张全家福拍了张照,正反面都拍了。然后给苗晨发了条:“姐,他打你的事,有伤吗?”

她半天回一句:“有,上次推我撞柜子角上,后背青了一大块,我拍了照。”我回:“发我。”她发过来一张,后背一大片淤青,紫得发黑。我存好,把手机扣在桌上,跟小周说:“你昨天说陆总从不跟你们应酬?那今晚呢,他走吗?”

小周撇嘴:“走啊,雷打不动六点下班,比闹钟都准。你说他回家干啥?模范丈夫嘛。”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回家干啥我比谁都清楚——回去看着他老婆,怕她跑出来乱说话。

快下班时陆振声又晃过来,这回手里没拿吃的,站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小苗,晚上有空吗?楼下新开那家咖啡馆,我请你坐坐,聊聊你下季度的规划。”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笑眯眯的,眼神可没笑。我合上电脑:“行啊陆总,正好我也有事儿想跟您请教。”

他满意地点点头走了。小周拿胳膊肘捅我:“看见没!我就说有戏!”我收拾包的时候把那张全家福塞进了外套内兜。他请我喝咖啡?我倒要看看他这杯咖啡里泡的什么药。

六点半我进咖啡馆,他已经坐靠窗卡座了,面前两杯美式,一杯推到我这边。我坐下没碰杯子,他先开口:“小苗,你来公司七年了吧?我一直觉得你踏实,就是有时候太闷,该争的时候不争。”我笑笑:“陆总,我争了,组长不还是老赵吗?”

他拿勺子搅咖啡,不紧不慢:“老赵资历老,压得住人。你再等半年,下回扩编我第一个提你。”我盯着他眼睛:“陆总,半年之后您还住城西那小区吗?”他勺子停了,抬眼看我,笑容收了一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巧。您住602,我住601,中间那堵墙薄得跟纸似的。您昨晚请同事吃饭,我在隔壁听得真真儿的,您说城东那套还没装修好——刘姐可跟我说您入职填的就是锦绣苑,十年了还没装完呢?”

他脸沉下来,把勺子往碟子上一搁:“苗晚,你打听我?”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陆总,我不光打听您住哪儿,我还知道您老婆叫苗晨,是我亲姐。您猜我怎么知道的?您摔花瓶那天晚上,我蹲地上捡照片,照片上您搂着我姐笑得可体面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端起来:“行,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姐跟我过日子,我们两口子的事,你一个当妹妹的掺和什么?你要升职,我给你画条道,你顺着走,大家都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简单。你搬走,别住我隔壁。公司里嘴闭紧,组长的事我记着你。你姐那边——我保证不动手了,行吧?”

我差点气笑了:“陆总,您这话说得跟施舍似的。我姐身份证在你抽屉里锁着,她连门都出不去,您跟我说保证不动手?”

他脸色彻底变了,压低嗓子:“苗晚,你别不识抬举。你姐当年自己跟家里闹翻嫁的我,现在她吃我的喝我的,我管她天经地义。你要闹开了,她脸上好看?你爸妈脸上好看?你自己掂量。”

我站起来,咖啡一口没喝:“陆总,我掂量好了。您那评分表我拍了照,我姐后背的伤我也存了图。您要觉得这些不够,我明天就去刘姐那儿问问,公司对管理层家暴什么态度。”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刺啦一声:“你敢!”

“您试试我敢不敢。”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背后压着声喊:“苗晚!你姐还在我那儿住着呢!”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您最好今晚别碰她。我手机开着录音呢,您刚才那句‘保证不动手’我可存着了。”

其实我没录音,诈他的。但他不知道,脸都绿了。

我出了咖啡馆就给苗晨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压得极低:“晚晚?他还没回来,你长话短说。”我一边往小区跑一边说:“姐,你听我说,今晚他回去要是发火,你什么都别顶,先顺着。明天上午十点,你想办法把门打开,我带人上去。”

“你带谁?”

“刘姐。我跟她摊牌了,她说明天跟我走一趟,看看情况。公司最怕管理层出丑闻,陆振声那个模范丈夫的人设一倒,他总监位置都悬。姐,你信我这一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苗晨吸了下鼻子:“晚晚,姐当年走的时候你才二十,现在你都三十了……姐对不起你。”

“少废话,明天十点,门给我留着。”

我跑上楼,经过602门口特意放重脚步,让陆振声知道我回来了。进门我把全家福摆桌上,正面朝上,又给刘姐发了条微信:刘姐,明天十点,城西老小区六号楼602,您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我手里有照片有伤情图,还有他亲口承认动手的录音。

刘姐回得挺快:小苗,你确定?陆总毕竟是总监。

我回:刘姐,我确定。您要是不来,我明天就带着这些东西去劳动仲裁,到时候公司脸上更不好看。

过了两分钟,刘姐回了个“行”。

我放下手机,隔壁门响了,陆振声回来了。我听见他换鞋、开冰箱、倒水,然后苗晨小声问了句什么,他居然没吼,只说了句“没事,睡吧”。我冷笑一声,他这是被我那句“录音”唬住了。

可我知道唬不了太久。明天十点之前,他要是反应过来我根本没录音,或者他先下手把苗晨身份证藏别处、把伤养好,我这牌就废了。所以我不能等。

我翻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赵哥,明天上午十点你有空吗?城西老小区六号楼,陆总家有点事,你来一趟,对你没坏处。老赵秒回:啥事?我回:来了就知道,你组长位子稳不稳,就看明天了。

老赵这人精,立马回:地址发我,准时到。

我又给小周发:明天上午十点,城西老小区六号楼602,你带上手机录像,别问为什么,回头请你吃一个月午饭。小周回了一串问号,最后加一句:行,我信你。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出了口气。陆振声以为他捏着我升职我就得装孙子,可他忘了,我在这公司熬了七年,别的没学会,拉人站队这事儿我门儿清。他一个人精,架不住我这边四个人证。

隔壁彻底安静了。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这一仗打完,不管升不升职,我至少能把我姐从那个门里带出来。三十岁这年我才明白,有些门你不敲,里头的人永远出不来。

那一宿我基本没睡。隔壁安静得邪门,连马桶都没人冲,我贴着墙听了两回,只听见空调外机嗡嗡转。越安静我越不踏实——陆振声那个人,越是憋着不出声,越是在盘算什么坏水。

早上七点我爬起来,先给刘姐发了条消息确认时间,又给小周发了个定位。然后我拎着垃圾袋出门,假装下楼扔垃圾,顺道看了眼602的门。门缝底下塞着昨天的晚报,没动过。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给苗晨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声音哑得厉害:“晚晚,他昨晚没回来。”

“没回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十一点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走之前把我手机收了。”苗晨压着嗓子,“我拿座机给你打的,他要是打回来占线就麻烦了,你快说。”

我脑子转得飞快:“姐,他是不是去公司了?今天上午公司有个管理层会,他要是提前去堵刘姐——”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刘姐的微信弹出来:小苗,陆总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上午的会他主持,让我把议程发他。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骂了句脏话。这老狐狸,昨晚根本没睡,他先下手了。他抢在刘姐前头把会攥手里,刘姐要是当场提家暴的事,他就能用“扰乱会议秩序”反咬一口。我赶紧给刘姐回:刘姐,会照开,您别在会上提。十点我带人去他家,您到时候人到就行,剩下的我来。

刘姐回了个“好”。我又给老赵打电话,老赵接起来声音还带着起床气:“苗晚你疯了吧大清早的——”

“赵哥,陆振声今天要动我组长位子,您那评分表还作数吗?”

老赵那头顿了两秒:“作数啊,我签过字的。”

“那行,十点您到城西老小区六号楼,我给您看样东西。您看完还觉得他该当总监,我认栽。”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苗晚,你到底抓着他什么把柄了?”

“不是把柄,是证据。”我挂了电话,回屋换了件利索的衬衫,把全家福塞包里,又翻出手机里存的伤情图。出门前我对着镜子说了句:“苗晚,今天你三十了,别怂。”

九点四十我到了楼下,小周已经在花坛边上蹲着了,手里攥着手机一脸懵:“晚姐,到底啥事啊?你搞得跟抓奸似的。”

“比抓奸严重。”我把他拽到单元门口,“一会儿你上去录像,别说话,镜头对准人就行。出了事我兜着。”

小周咽了口唾沫:“行,你是我师傅,你说啥是啥。”

老赵九点五十到的,穿得挺正式,一看就是奔着看戏来的。他扫了眼小周,又看看我:“苗晚,你搞这么大阵仗,陆振声知道了能饶你?”

“赵哥,您先上去看一眼,看完您再决定站哪边。”

我领着俩人上楼,经过602门口故意咳嗽了一声。门里没动静,我抬手敲了三下,里头苗晨应了声“来了”,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我身后站着俩大男人,愣了一下,我赶紧说:“姐,自己人,老赵,我同事。小周,我带的实习生。”

苗晨把门拉开,我一眼就看见她额角贴着块纱布,纱布边上还渗着黄药水。她穿着件长袖睡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大热天的,捂得严严实实。老赵明显也看见了,眉头拧起来。

“姐,你头怎么回事?”

苗晨侧了侧身让开路,嘴还挺硬:“我自己磕的,柜子角上碰的。”

“柜子角能磕出纱布来?”我进门就往里走,客厅地上还留着没扫干净的碎瓷片,茶几角上包着防撞条——新贴的,胶还没干透。我指着防撞条问她:“这谁贴的?”

苗晨不吭声了,低头去厨房倒水。我跟进去,灶台上搁着一盆没洗完的青菜,水龙头还滴着水。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姐,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昨晚他走之前碰你没?”

她甩开我的手,眼圈红了:“晚晚,你别问了行不行?他走了就没回来,我过了一宿安生日子,你非得——”

“我非得什么?非得看着你被他打死?”我嗓门压不住,老赵在客厅咳嗽了一声。我深吸口气,把声音放低,“姐,刘姐一会儿就到,公司HR。你把袖子撸起来,让她看看你胳膊上的印子。你十年不跟家里联系,我不怪你,可你现在明明有路走,你非往死胡同里钻?”

苗晨把水杯往台面上一墩:“你以为我没走过?我五年前跟他提过离婚,他把我身份证、银行卡全锁保险柜里,说敢走就让我净身出户。我去派出所问过,人家说夫妻纠纷调解为主,他当着警察面给我鞠躬道歉,回来关上门摔东西摔得更狠。晚晚,你才三十,你没经过这种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后背那些旧伤?昨晚你弯腰捡菜,后腰露出一截,青的紫的摞着长。姐,我是你亲妹妹,你当我瞎?”

苗晨不说话了,背过身去洗碗,手抖得碗碰水池叮当响。老赵在客厅喊了声:“苗晚,你出来一下。”

我出去,老赵站在茶几边上,指着地上没扫净的碎瓷片:“这是花瓶吧?摔得够碎的。陆总家这装修,可不像是两口子好好过日子的样。”他压低声音,“你姐身上那伤,你拍下来了?”

“拍了,后背的、胳膊的都有。”

老赵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了:“行,我信你。可你想过没有,陆振声要是咬死说两口子打架,你姐不配合,公司顶多给他个警告,你反而落个挑事的罪名。”

“所以我姐得配合。”我回头看了眼厨房,苗晨还站在水池边上没动。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拿下来放池子里,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小周举着手机站在门口,我冲他点了点头:“录着吧。”

“姐,你听我说。刘姐十分钟后到,她代表公司。你当着她的面把袖子撸起来,把伤给她看,把陆振声锁你身份证的事说清楚。公司最怕什么?怕管理层出丑闻被捅到网上。陆振声那个‘模范丈夫’的人设一倒,他总监位子就悬。到时候不用我闹,公司自己会处理他。”

苗晨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他要是报复你怎么办?你升职——”

“升职?”我差点笑出来,“姐,你还不知道吧?他昨天在咖啡馆跟我说,让我搬走、闭嘴,组长位子就给我留着。我要是图那个位子,我今天就不站这儿了。”

苗晨愣了一下,眼泪刷就下来了,拿手背胡乱蹭:“晚晚,姐对不起你,当年我跟爸妈赌气跑出来,你才二十,我连你毕业典礼都没去……”

“行了行了,别翻旧账。”我抽了张纸巾塞她手里,“你把眼泪擦了,一会儿刘姐来了别哭哭啼啼的,你越硬气她越拿你当回事。你当年敢跟家里拍桌子走人,那股劲儿呢?”

苗晨擤了把鼻涕,居然笑了一下:“那股劲儿让他磨了十年,剩不下多少了。”

“剩多少算多少,够用就行。”

门铃响了。我看了眼猫眼,刘姐站在外头,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我开门把她让进来,刘姐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在碎瓷片和防撞条上各停了一秒,然后看苗晨:“你是苗晨?苗晚的姐姐?”

苗晨站起来,点了点头。刘姐坐到对面椅子上,把公文包搁膝盖上:“苗晚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你别紧张,我今天来就是了解事实。你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苗晨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头。她深吸口气,把袖子撸上去,胳膊上三道淤青清清楚楚。刘姐脸色变了,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这伤多久了?”

“三四天了,不让我出门,说养好了再出去。”苗晨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锁骨底下还有一道抓痕,“他喝了酒就控制不住,摔东西,推人。前天晚上推我那一下,我头磕柜子角上,他拿创可贴给我贴的,说我自己不小心。”

刘姐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问:“你身份证呢?”

“他锁抽屉里了,钥匙随身带。”

“你有想过离婚吗?”

苗晨沉默了几秒:“想过。五年前提过,他把我证件全收了,说敢走就让我一分钱拿不着。我没工作,这些年全靠他养着,我……”

刘姐合上本子:“行,情况我了解了。苗晨,你要是愿意,公司可以出面帮你联系法律援助,妇联那边我们也有对接。陆振声这个事,公司会正式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暂停一切管理职务。”

苗晨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代表公司跟你保证。”刘姐站起来,拍了拍苗晨肩膀,“你妹妹为了你的事,昨天跟我拍了桌子。我要是不给她个交代,她明天能把公司天花板掀了。”

我讪笑了一下:“刘姐,我没那么虎。”

“你少来。”刘姐瞪我一眼,“十点半公司有个临时管理层会,你跟我一起回去。你手里那些证据,会上拿出来。”

我看了眼苗晨,她攥着纸巾冲我点头:“去吧,我这儿没事。他回来我也不怕了,刘姐刚才说的我都记着了。”

刘姐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苗晨:“这上面有我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他要是回来闹,你先打110,再打我电话。别跟他硬顶,你顶不过他那个嘴。”苗晨接过名片攥在手心里,使劲点了点头。

我送刘姐出门,她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跟我说:“苗晚,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陆振声今天早上给公司发了个邮件,说你因为升职的事对他有意见,捏造证据诬陷他。他要求公司调查你。”

我脚底下一顿:“他倒打一耙?”

“所以我让你跟我回公司开会。你手里那些东西,当着所有管理层的面摆出来,比他发一百封邮件都管用。”刘姐看了看表,“但你得快。他这会儿估计已经在会议室里坐着了,正跟人诉苦呢。”

我咬了咬牙:“刘姐,您先下楼,我跟我姐说句话就下来。”

刘姐点了下头先下去了。我转身回屋,苗晨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我一把把她拉起来:“姐,你跟我说实话,他手里除了你身份证,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拿捏你?”

苗晨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姐!”

“有。”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手机里有我……我被他打完之后拍的裸照。他说我要是敢跑,他就发到网上,发给我同学群、老乡群,让我这辈子没脸见人。”

我脑子嗡了一声。怪不得她十年不敢跟家里联系,怪不得她连派出所都不敢再去。陆振声这王八蛋,把路全给她堵死了。

“照片在哪儿?”

“他手机里,还有他办公室电脑里存了一份。他说那是‘保险’。”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姐,这事你刚才怎么不跟刘姐说?”

“我……我说不出口。”苗晨蹲下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晚晚,你别管了,你管不了的。他那种人,你把他逼急了,他真能干出来。”

“他干不出来。”我蹲下去跟她平视,“他要是敢发,那就是传播淫秽物品,加上家暴,够他进去蹲几年的。他比谁都惜命,比谁都在乎他那张脸。姐,你信我,他比你怕。”

苗晨抬起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真的?”

“真的。你现在就给刘姐打电话,把这事补上。我下楼跟她碰头,公司那边我去说。”我把手机塞她手里,“打,现在就打。你越早说,刘姐越有准备。陆振声不是要告我诬陷吗?行,咱就看看谁手里的东西硬。”

苗晨攥着手机,手指头哆嗦了半天,终于按了拨号键。我听见她对着话筒说“刘姐,还有件事我刚才没敢说”,然后声音就哽住了。我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往楼下跑。

到楼下刘姐正靠在车边上打电话,看见我过来挂了电话:“你姐又打过来了,说陆振声手里有她照片?”

“嗯,裸照,威胁她不准跑。”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刘姐,这事性质变了。他拿照片威胁人,这是刑事。您要是还想着内部警告了事,那我今天就不去公司了,我直接带我姐去派出所报案。”

刘姐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苗晚,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您,我是跟您交底。我姐忍了十年,我今天要是再让她忍,我这妹妹白当了。”我盯着她后脑勺,“您要是觉得公司面子比我姐命重要,您现在就把我撂这儿,我自己走。”

刘姐没吭声,发动了车子。开出小区大门她才开口:“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HR,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陆振声这么不要脸的。行,今天这戏我陪你唱到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会上你别拍桌子,你越冷静,他们越信你。你一闹,人家就说你情绪化、报复上司。”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刘姐打了把方向盘,“你姐那照片的事,我一会儿先跟法务通个气。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但流程之外还有底线。陆振声踩线了。”

到公司楼下正好十点二十。我跟着刘姐进电梯,她按了八楼会议室,我按了七楼办公区:“我回去拿点东西,两分钟。”

“快点,十点半准时开会。”

我跑回工位,从抽屉里翻出打印好的伤情图、全家福复印件、还有昨晚跟陆振声在咖啡馆的聊天记录截图——他发的那句“你姐还在我手里”我截了图。小周跟在我后头跑进来,气喘吁吁:“晚姐,刚才录像我都存云盘了,删不掉。”

“好样的。”我拍了拍他肩膀,“一会儿开会你坐我旁边,不用说话,把手机放桌上就行。”

小周眼睛瞪得溜圆:“我也去开会?我才来仨月——”

“你今天是我的人证。陆振声要是敢在会上说我捏造,你就把录像调出来。他摔花瓶那段你拍到了吧?”

“拍到了,连他骂人的声儿都清清楚楚。”

“够了。”

十点半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那头坐着陆振声,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跟旁边的副总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嘴角甚至还挂了个笑:“苗晚来了?坐。正好说到你的事。”

我没坐,把手里那摞材料往桌上一放:“陆总,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各位领导汇报。”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端起来:“苗晚,我知道你对升职结果有情绪,但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陆总,我不说升职的事。”我打断他,把全家福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我先说个私事。照片上这位女士叫苗晨,是我亲姐。旁边搂着她的男人,是咱们陆总监。这事在座各位可能都不知道——陆总住城西老小区六号楼602,跟我合租的房子就隔一堵墙。前天晚上他摔花瓶、推我姐撞破头,我听得一清二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陆振声脸白了,手按在桌沿上:“苗晚,你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完。”我把伤情图一张一张摆开,“这是昨天我姐胳膊上的淤青,这是后背的旧伤,这是额角磕破的纱布。陆总,您要是不认,我这儿还有您昨晚发我的微信——‘你姐还在我手里’,您自己打的字,您不会忘了吧?”

陆振声猛地站起来:“你这是侵犯隐私!我告你——”

“您告我什么?告我帮亲姐留证据?”我也站起来了,刘姐在桌子那头咳嗽了一声。我深吸口气,把声音压下来,“陆总,您先坐下。我还没说照片的事呢。”

他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把手机掏出来放桌上:“您手机里存着我姐的裸照,拿这个威胁她不准离婚、不准跟家里联系。这事我已经跟刘姐报备了,法务那边马上就到。您要是现在坐下好好谈,咱们走公司流程;您要是继续站着跟我吼,我这就打110,咱们走派出所流程。”

陆振声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慢慢坐回去了。他手搁在桌面上,指头尖微微发抖,嘴上还撑着:“苗晚,你姐精神有问题,她的话不能信——”

“我姐精神有没有问题,医院说了算。您说了不算。”我拉开椅子坐下,“刘姐,我说完了。公司怎么处理,我听公司的。”

刘姐翻开笔记本:“陆总,苗晚反映的情况,加上她提供的证据,公司需要正式调查。在调查期间,您暂停一切管理职务,配合调查。这是刚才法务那边确认过的意见。”

陆振声盯着刘姐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们串好了整我。刘姐,你信她不信我?我在公司干了八年——”

“陆总,八年不假,但家暴加威胁是刑事。”刘姐合上本子,“您要是不服,可以走劳动仲裁,也可以报警。公司这边按流程走。”

陆振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苗晚,你行。你姐当年跟家里断了十年,你倒好,一搬过来就把她男人往死里整。你问问她领不领你这个情。”

“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我整不整你是我的事。”我抬头看他,“陆总,您慢走。”

他摔门出去了。会议室里剩下我和刘姐、老赵,还有一脸懵的小周。老赵先开口:“苗晚,你刚才那段,我听得后脊梁冒汗。你姐那照片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我姐刚在电话里跟刘姐说的。”

老赵摇了摇头:“陆振声这回栽得不冤。他平时在公司装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关起门来这么不是东西。”

刘姐敲了敲桌子:“行了,都别议论了。苗晚,你姐那边得有人陪着,你下午别上班了,回去看着她。陆振声要是回去闹,你直接报警。”

“谢谢刘姐。”

我出了会议室,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小周跟出来,小声问:“晚姐,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我拍了拍他肩膀,“今天谢谢你,回头请你吃一个月午饭,说话算话。”

“午饭不用,你升了组长给我少派点活就行。”

我笑了一声,往电梯走。手机震了,苗晨发来一条微信:晚晚,他刚给我打电话了,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最后说晚上回来拿东西。我回她:他回来你开门,我在隔壁听着。他敢动你一下,我三秒钟之内到。

苗晨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晚晚,姐今天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想,陆振声晚上回来拿东西,拿什么?拿他那些摔剩下的花瓶?还是拿他锁在抽屉里的我姐身份证?不管他拿什么,今晚这堵墙两边,我都不打算再装听不见了。

我回工位把包一拎,跟小周说了声帮我盯一下下午的会,就径直下了楼。电梯里我拨苗晨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嗓子哑得厉害:“晚晚,他真说要回来拿东西,你说他会不会又……”我打断她:“你听我说,他进门你手机别挂,放兜里,我就在隔壁。他要是嗓门一高,你就喊一声‘苗晚’,我马上过去。”苗晨在那头吸了吸鼻子:“知道了。”我出了单元门,太阳晒得人发晕,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杯水。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袋面包,上楼的时候在五楼半的拐角停了一下。602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我轻轻敲了两下,苗晨来开的门,额角那块纱布换了新的,但眼眶底下青了一圈,比昨天照片里还明显。我把面包递过去:“先吃,吃完再说。”她接过去没拆,坐在沙发边上看着我:“晚晚,你上午在公司,真把他告了?”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算告,算报备。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他拿升职堵我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

苗晨把面包袋攥得咯吱响:“他刚才电话里说,他手里有我签字的借条,说我要敢闹,他就去法院起诉我欠他钱。”我一口水差点呛着:“什么借条?”苗晨低着头:“前年他炒股亏了,让我签了一张三十万的借条,说走个形式,回头就撕。我当时傻,真签了。”我把瓶子往茶几上一墩:“借条原件在哪儿?”苗晨说:“应该在他办公室抽屉里,他专门锁了个铁盒子。”

我脑子转了两圈,掏出手机给刘姐发了条微信:刘姐,我姐说陆振声手里有张假借条,可能想反咬一口。刘姐回得很快:知道了,调查期间他不能动公司任何文件,我让行政把他办公室钥匙收了。我把手机给苗晨看:“瞧见没,这就是走流程的好处。他锁铁盒子也没用,公司那边一收钥匙,他连门都进不去。”苗晨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晚晚,你说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

这话我没法接。十年前她跟家里吵翻,我爸拍桌子说你要跟那个姓陆的走就别回来,她拎着箱子真就没回来。我妈逢年过节念叨,我都说她忙。其实我心里也怨过,怨她心狠。可这会儿看她坐在旧沙发里啃干面包,我怨不起来了。我蹲下来把她的拖鞋摆正:“别想当年了,想今晚。他回来拿东西,你让他拿,我在隔壁听着。他要是动手,你喊我。他要是光动嘴,你就让他说,手机录着音呢。”

苗晨点了点头,又摇头:“晚晚,要不你搬走吧。你才搬来两天,就搅进我这摊烂事里,回头他在公司给你穿小鞋——”我站起来打断她:“姐,我升职已经黄了。他昨天在会上亲口宣布的,组长给了小周。”苗晨愣了:“那你今天还去闹?”我说:“升职黄了是小事,你头破了是大事。再说了,他让我搬进这个小区,本来就没安好心。”

苗晨眼睛瞪圆了:“他让你搬的?”我把租房的事说了,行政部小刘当时给我推的房源,说城西老小区便宜、离公司近、房东好说话。我当时还觉得公司福利不错,现在一想,陆振声管着行政口,小刘就是他的人。我搬进来第一晚他就摔花瓶,哪那么巧?他是算准了我听见,也算准了我一个刚来的租户不敢管闲事。苗晨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连你都要算计。”

“算计呗,谁怕谁。”我把面包拆开塞她手里,“你吃你的,我回去收拾一下,晚上还得盯梢呢。”苗晨拉住我袖子:“晚晚,你等等。”她起身进了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这是他前年打我之后写的保证书,按了手印的。我一直没敢拿出来,怕他知道了更疯。”我抽出那张纸扫了一遍,上面写着“本人陆振声保证不再对妻子苗晨动手,如有再犯,自愿净身出户”,底下签名手印齐全。我折好装进自己兜里:“这玩意儿你早该给我。”

苗晨苦笑了一下:“早给你?早给你你也在老家,隔着八百公里呢。”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拍了拍她手背:“行了,现在不隔了,就隔一堵墙。”苗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全家福,我塞你箱子里的,你看见没有?背面我写了字。”我一愣:“什么字?”她声音低下去:“‘晚晚,别信他’。我怕你搬过来被他忽悠,他这人嘴上没一句实话。我本来想直接给你打电话,可他手机里存着我爸妈号码,我打一次他查一次,我不敢。”

我掏出钱包,把那张全家福抽出来翻到背面,果然有一行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匆忙写下的。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心里翻了个个儿。她不是赌气不联系家里,她是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我把照片收好:“姐,这字我看见了。你放心,我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回到601,我把门反锁了,搬了把椅子贴着墙坐下。墙那边有走动的声音,苗晨应该是在收拾屋子。我把手机调到静音,翻出上午在公司拍的伤情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又给刘姐发了条微信:刘姐,我姐手里还有份保证书,我拍了照,明天带公司去。刘姐回了三个字:好,收好。

傍晚六点半,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上,不紧不慢。我贴着猫眼看出去,陆振声穿件灰T恤,手里拎个帆布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敲602的门,敲了三下,苗晨开了。我听见他说:“我拿几件衣服,还有我那个铁盒子。”苗晨堵在门口:“铁盒子不在家,你放公司的。”陆振声声音沉了:“苗晨,你别跟我来这套。盒子在不在家你心里清楚。”苗晨嗓门也上来了:“我说不在就不在!你那些破东西我一样没动!”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陆总,拿东西归拿东西,嗓门别太大,这楼里住的都是老人,吓着谁都不好。”陆振声扭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苗晚,你倒挺会挑时候。”我靠在门框上:“我住这儿啊,听见动静出来看看,不应该吗?”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姐俩一条心。苗晨,你把铁盒子给我,我这就走,不闹。”苗晨说:“没有。”陆振声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回头撂了一句:“苗晨,借条的事你好好想想。三十万,你拿什么还?”

他脚步声下去了,我冲苗晨使个眼色,回屋拨了110。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城西派出所辖区,六号楼602,有人上门威胁恐吓,扬言要拿假借条起诉,我这儿有录音。接线员问对方走了没,我说刚下楼。她说马上安排片区民警过来了解情况。挂了电话我又给刘姐发微信:他刚上门要铁盒子,威胁我姐还钱,我报警了。刘姐回:做得对,明天把报警回执一起带公司来。

民警来得快,两个小伙子,一个姓陈一个姓李。我把苗晨叫过来,把前因后果说了,伤情照片、保证书、录音全给看了。陈警官拿执法记录仪录着,问苗晨:“你丈夫打你几次了?”苗晨掰着指头数:“去年三回,今年两回,最重就是前天晚上推我撞墙。”陈警官点点头:“验伤了吗?”苗晨摇头:“没敢去。”陈警官说:“明天去,所里给你开验伤单。保证书原件收好,借条的事你不用担心,他真起诉你,法院也得看证据。他拿假借条讹你,那是另一码事。”

送走民警快九点了,苗晨坐在沙发上发呆,忽然说:“晚晚,你说他明天会不会去公司闹?”我想了想:“他今天被停职了,门禁卡估计都刷不进去。他要去也只能在楼下喊,保安不是吃素的。”苗晨搓了搓脸:“那你去公司怎么办?他那些关系——”我打断她:“姐,我今天在会议室当着刘姐和老赵的面把他那些事全抖了,关系不关系的,已经撕破脸了。现在不是他整不整我的问题,是公司想不想保他的问题。”

苗晨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你跟你小时候不一样了。以前你在家挨了骂,只会躲被窝里哭。”我也笑了:“那不长大了嘛。再说了,小时候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护你一回,扯平了。”

她没说话,伸手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按得挺用力。我闻见她衣服上有股旧洗衣粉的味儿,跟我妈用的一个牌子。我拍了拍她后背:“行了行了,赶紧洗澡睡觉,明天还得去派出所开验伤单呢。”

回了自己屋,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早上先去派出所陪苗晨开单子,九点半到公司把报警回执和保证书照片交给刘姐,然后再找法务问问借条的事怎么定性。正想着,手机亮了一下,小周发来微信:晚姐,陆总刚才在部门群里发了个长消息,说他被公司冤枉了,说你是挟私报复,还说你姐精神有问题。群里没人敢回,我截图给你。

我点开截图看了两遍,陆振声那段话写得挺煽情,大意是他为公司卖命八年,结果被一个新来的小丫头片子泼脏水,还说“某些人为了上位不择手段”。我截了个图存好,回小周:别回他,留着截图当证据。小周秒回:明白。又补了一句:晚姐,我们几个私下聊了,都站你这边。他平时对底下人也不怎么样,去年我请病假他还扣我全勤。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陆振声越在群里跳,越说明他慌了。他要是真占理,就该等公司调查结果,而不是在部门群里煽动情绪。他这是想拉人站队,可惜小周他们不傻。我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件事,爬起来给刘姐发了条微信:刘姐,陆振声在部门群里发消息说我挟私报复,截图我存了,明天一并带过去。刘姐这回隔了几分钟才回:收到,明天早上九点,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法务的人也在。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调成静音,终于踏实躺下了。墙那边安安静静的,连空调外机的声音都显得比往常轻。我闭上眼之前想,明天到了公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过这回我不怕了,手里有照片、有保证书、有报警回执、有群聊截图,还有苗晨那句“有盼头了”。陆振声要闹,我就陪他闹到底。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闹钟还没响。我洗了把脸去敲602的门,苗晨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扎了个马尾,额角的纱布露在外面,看着比昨天精神。我说:“走,先去派出所。”她犹豫了一下:“晚晚,我有点怵。”我拽着她胳膊往外走:“怵什么,陈警官昨天都说了给你开验伤单,你去了就照实说,别替他遮掩。”苗晨咬了咬嘴唇:“那我说他去年打我三回,今年两回,会不会把他抓起来?”我看了她一眼:“姐,你到现在还替他操心呢?”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到了派出所,陈警官已经在值班室等着了。他领着苗晨去做笔录,我在外面走廊坐着等。等了快四十分钟,苗晨出来了,手里捏着验伤单,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绷得挺直。我迎上去:“怎么样?”她把单子递给我:“陈警官说我这伤够得上轻微伤,让我去医院再拍个片子留底。”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额部挫伤、左前臂淤青、背部陈旧性伤痕。我把单子折好装进文件袋:“走,去医院拍片子,然后去公司。”

到医院挂了急诊,拍片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苗晨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晚晚,你说咱妈要是知道我这样,会不会骂我?”我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骂你什么?骂你挨打不吭声?那确实该骂。”苗晨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我抬头冲她乐:“会说话能当组长吗?不能。所以我不当组长了。”苗晨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力道不轻,但我知道她心里松快了点。

片子拍完拿到手,已经快十点了。我打了个车直奔公司,苗晨非要跟着去,我说你去干嘛,她说:“我去看看那个姓陆的怎么栽的。”我拦不住,就带上了。到了公司楼下,我让她在一楼咖啡角等着,自己上了楼。刘姐办公室门开着,法务老钱已经坐在里面了。我把文件袋往桌上一倒:报警回执、验伤单、医院片子、保证书照片、群聊截图,还有那张全家福。刘姐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全家福背面那行字的时候,她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半天:“这字是你姐写的?”我说:“是,她塞我箱子里的,怕我不信她。”刘姐把照片放下,跟老钱对视了一眼:“老钱,你看呢?”老钱推了推眼镜:“家暴证据链完整,威胁恐吓有报警回执,群聊截图能证明他试图干扰调查。公司这边解除他的管理职务没问题,但劳动关系怎么处理,得看他自己走不走。”刘姐点点头:“那就先停职,让他交门禁卡和办公室钥匙,调查期间不许进公司。”

正说着,我手机震了,小周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里头乱糟糟的,小周压着嗓子说:“晚姐,陆总来了,在一楼大厅跟保安吵呢,说要上楼拿东西,保安不让,他嗓门特别大,苗晨姐在咖啡角坐着呢,他好像看见她了——”我腾地站起来:“刘姐,他在楼下闹,我姐在下面。”刘姐也站起来了:“走,下去看看。”

我们仨坐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就听见陆振声的声音:“我拿我自己办公室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拦我?叫刘敏下来!”保安小张挡在他前面,脸涨得通红:“陆总,刘主管说了,您的东西她会让人收拾好送下去,您现在不能上楼。”陆振声一把推开小张的胳膊,正要往里闯,一扭头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后头跟着刘姐和老钱。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冷笑:“哟,搬救兵了?苗晚,你行啊,一晚上把刘敏和老钱都搬动了。”

我没理他,先往咖啡角看了一眼。苗晨站起来了,手里攥着杯没喝完的咖啡,脸色发白但没躲。我冲她点了下头,然后转向陆振声:“陆总,您要拿东西是吧?刘姐在这儿呢,您跟她说,她让人给您收拾。您别为难保安,人家一个月挣三千块钱,犯不着替您扛雷。”陆振声盯着我,牙关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苗晚,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姐那几张照片就能把我怎么着?我告诉你,她签的借条白纸黑字,我随时能起诉。”刘姐这时候开口了:“陆总,借条的事法务会核实。现在说的是您违反公司规定、在调查期间擅闯办公区的事。您要是配合,咱们好聚好散;您要是不配合,我只能叫派出所了。”

陆振声看了看刘姐,又看了看老钱,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们厉害。苗晚,你姐当年跟家里断了联系,你以为是我拦着?你问问她自己,她敢回去吗?她回去你爸能认她?”我还没接话,苗晨从咖啡角走过来了,声音不大但挺稳:“陆振声,我爸认不认我,那是我们苗家的事。你把我身份证扣了三年,我连张火车票都买不了,你还有脸说?”陆振声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苗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举起来:“你抽屉里锁着我身份证,我昨天趁你不在家撬了锁拿出来的。你要不要看看照片?”陆振声往前迈了一步,我横跨一步挡在苗晨前面:“陆总,这儿是公司大厅,有监控。您再往前走一步,我立马报警,这回可不是调解,是拘留。”

他站住了。刘姐冲保安使了个眼色,小张和另一个保安一左一右站到陆振声旁边。刘姐说:“陆总,您先回去吧。您的私人物品我下午让人收拾好给您送家里去。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您不用来公司了。”陆振声站那儿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把手里那个帆布袋往地上一摔:“行,刘敏,你等着。我八年给公司挣了多少钱,你们就这么卸磨杀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玻璃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一辈子——恨里头掺着慌,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他推门出去了,玻璃门晃了两下合上。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小张长出一口气,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苗晨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胳膊。她靠着我肩膀小声说:“晚晚,我腿肚子转筋了。”我差点笑出来:“你刚才不是挺硬气吗?”她掐了我一把:“硬气归硬气,害怕归害怕,两码事。”

刘姐走过来拍了拍苗晨的肩膀:“苗晨是吧?你身份证的事,回头让老钱帮你出个证明,该补办补办。你妹妹在公司表现不错,这回的事公司心里有数。”苗晨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刘姐又转向我:“苗晚,你上来一趟,老钱有些材料要你签。”我安顿苗晨在咖啡角坐着,跟刘姐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老钱把一摞文件推过来:“苗晚,公司决定对陆振声做停职处理,调查期一个月。这期间他的工作由我暂代。你反映的家暴和威胁情况,公司会配合警方。另外——”他顿了顿,“你升组长的事,刘姐跟我提了,等调查结束,公司重新评估。”我愣了一下,刘姐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补偿你,是你本来就有这个能力。小周昨天跟我聊了,他说组里的事你平时没少兜底。”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刘姐,我干活去了。”

出了办公室,我靠在走廊墙上给苗晨发微信:上来吧,没事了。她回得飞快:来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刘姐,陆振声说借条的事,我姐手里有他逼她签字的录音,回头我让她整理出来给您。刘姐回:好,一并交给老钱。

苗晨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杯凉透的咖啡。我迎上去:“姐,身份证真拿回来了?”她从兜里掏出来给我看,照片上她十年前的样子,头发比现在长,眼神比现在亮。她把身份证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说:“晚晚,我想回家看看爸妈。”我鼻子一酸,嘴上还贫:“回去可以,别空手,妈爱吃城西那家桃酥,你买两盒。”苗晨拿身份证拍了我脑门一下:“你跟我一块回去。”我揉着脑门:“我请假扣工资你给补啊?”她认真想了想:“我补。我这些年攒了点私房钱,不多,够你扣几回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堵墙两边,总算透进点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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