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枕边人温柔贤惠,
朋友都夸我有福气。
偏偏午夜梦回,总有个身影甩不掉。
同学聚会那晚,她端着红酒朝我走来,
十年前的笑容分毫未变。
我以为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谁知道,
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连环套。
1
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
我瞥了一眼,同学群消息跳个不停。
方磊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他那破锣嗓子炸出来:“十年了兄弟们!毕业十年聚会,这周六晚上,明珠酒店,谁不来谁是狗!”
下面一排排“收到”“必须到”刷屏。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敲方案。
公司最近在推一个智能停车系统的项目,对接的是全市最大的商业地产集团,标的金额三个亿。老板点名让我负责,这一个月来天天加班到后半夜。
“程远。”
苏念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放在我手边。
“先喝口粥,十一点了。”
我“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她没再说话,转身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又去厨房刷锅。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着,我余光看见她的背影,围裙系带松了一截,头发随意拢在脑后。
结婚三年了。
苏念是我妈介绍的。
条件说不上多好,家里是小县城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自己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师,不算出挑,但踏实、顾家、不作。
我妈当时说的原话是:“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挑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挑出来的。”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没错。
但那会儿我心里清楚,我点头答应,不是因为多喜欢苏念。
是因为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率等不到江映雪了。
江映雪。
光是在脑子里默念这三个字,胸口都会钝钝地疼一下。
大学四年,她是我整个青春的注脚。中文系的系花,长发过腰,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看你,声音轻轻软软的。
我追了她两年,她才答应跟我在一起。
在一起八个月,她说要出国读研。
分手那天下着雨,她站在校门口跟我说:“程远,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我问她为什么,她就反复那一句,不合适。
后来我听人说,她出国前跟系里一个家境很好的学长走得很近。
再后来,我毕业、工作、被催婚、相亲、结婚。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规规矩矩。
可我心底有个角落,始终空着。
“程远,粥凉了。”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我身边,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哦,好。”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小米粥,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你手机一直在响。”苏念指了指扣着的手机。
我翻过来一看,方磊又发了条消息,是私聊。
“程远你必须来,告诉你个劲爆的——江映雪回国了,这次也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我愣了足足五秒。
苏念在旁边收拾桌上的文件,没注意到我的反应。
我把手机锁了,屏幕暗下去。
“怎么了?”她问。
“没事,同学聚会。”
“你去呗,整天在家对着电脑,出去放松一下。”
她笑了笑,声音跟平常一样平淡。
我说好。
周六晚上,我站在明珠酒店大堂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
我跟自己说,只是同学聚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电梯门开了,包间在十八楼。
推开门,满屋子人,烟味和酒味裹着笑声扑面而来。
“程远!”方磊第一个蹿过来,搂住我肩膀,“来来来,你的位子在那边。”
他压低声音:“你嫂子没来吧?”
“没有。”
“那就对了,放开了玩。”他挤了挤眼。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环顾四周。
十年没见,有人发了福,有人秃了顶,有人穿了一身名牌恨不得把logo怼你脸上。
方磊坐在主位,举杯站起来:“各位,十年了,先干一个!”
众人碰杯,我抿了一口啤酒。
方磊开始挨个“盘点”:“赵毅,听说你在国企混得不错啊?处级了吧?”
赵毅笑着摆手。
“林佳佳,你老公上次那个楼盘卖了多少?”
林佳佳掖着嘴笑:“别提了,赔了。”
方磊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嘴角一勾。
“程远,你还在那个什么科技公司?叫啥来着?”
“中元智联。”
“噢对对对,那公司还行吧,中不溜。你现在啥职位?”
“项目总监。”
“哟,总监,听着挺唬人。”方磊端起酒杯晃了晃,“一个月到手多少?两万有没有?”
旁边几个人笑了,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我没接话。
方磊继续:“你娶的那个嫂子,叫苏什么来着?做啥的?设计师是吧?我上次看她朋友圈发的图,好像是给人装修房子?”
他故意拖长了“装修”两个字。
“也挺好,踏实嘛。”他喝了口酒,“不是人人都能娶到江映雪那种的,对吧?”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包间门被推开了。
香水味先进来的。
淡淡的,带着点冷调的花香。
我抬起头。
江映雪站在门口。
十年了。
她瘦了一些,五官比大学时候更精致,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了,头发剪成了齐肩的长度,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搭在肩上,耳垂上两颗碎钻钉闪了一下。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方磊带头鼓掌:“映雪来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我脸上。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走过来。
不是走向主位,不是走向方磊,是直直地走向我这个角落。
“程远,好久不见。”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尾音会微微上扬。
我喉结滚了一下。
“好久不见。”
她在我旁边坐下,自然得不得了,跟十年前在图书馆占座一样。
方磊在对面“噢——”了一声,拉长了调子。
整桌人的目光全钉在我俩身上。
“映雪,你这些年在国外?”林佳佳问。
“在美国待了七年,去年回的国。”她把大衣叠好搭在椅背上,“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分析师。”
“投资公司?哪家?”方磊眼睛亮了。
“恒远资本。”
这四个字一出来,桌上好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恒远资本在这个城市算头一档的私募机构,管理规模上百亿。
方磊赶紧举杯:“映雪厉害了,得敬一个!”
江映雪笑着碰了一下杯,只是沾唇。
然后她侧过头,看着我。
“你呢?这些年还好吗?”
“还行。”
“听说你结婚了。”
“嗯。”
她垂下眼睛,盯着酒杯边缘转了一圈。
“那就好。”
声音很轻。
酒过三巡,方磊开始胡说八道。
他晃着酒瓶指着我:“程远当年追映雪那会儿,每天在系楼下面等,大冬天的冻得跟孙子一样。”
“你现在老婆要知道了,估计得吃醋。”他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话说回来,你嫂子那条件,应该不至于吃映雪的醋,毕竟……不是一个档次嘛。”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方磊,你喝多了。”
“我清醒着呢!我说的是实话,程远你别不爱听。你跟映雪当年多配,全系公认的。现在嘛……”他摊了摊手,那意思明摆着。
江映雪皱了皱眉:“方磊,别这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
她替我解围。
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聚会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在走廊里等电梯,江映雪走到我身边。
“程远。”
“嗯?”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我换号了,你存一下。”
我接过去,输了号码,递回去。
她接手机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凉凉的。
“改天有时间,想单独聊聊。”她看着我的眼睛,“有些话,欠了你十年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朝我挥了一下手。
电梯门合拢。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捏。
2
接下来三天,那句“欠了你十年”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圈。
周二下午,项目组开会开到一半,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江映雪发来的消息:“周三下午有空吗?宁安路那家猫空咖啡,三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两点半,我提前到了。
猫空咖啡开在一条老街的二楼,窗户外面是法国梧桐,叶子掉了一半。
江映雪踩着点来的。
换了一身休闲装,牛仔裤配驼色毛衣,头发别在耳后,耳钉换成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她坐下来,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贴在杯壁上。
“程远,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当年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她盯着杯里的拉花,“是我妈逼的。她觉得你家条件不行,怕我跟你过苦日子。”
“那个学长呢?”
“徐嘉阳?”她苦笑了一下,“我妈安排的,我跟他出国不到半年就分了。”
“后来呢?”
“后来谈过两段,都不怎么样。”她抬起头看我,“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到头来发现,当初放手的那个才是对的。”
“可是……”
“我知道你结婚了。”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来破坏什么的。就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窗外有风吹过来,梧桐叶在玻璃上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理智告诉我应该起身走人。可是腿不动。
那些大学时候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外冒——图书馆里她递给我的那瓶水、操场上她给我系的鞋带、毕业季她红着眼眶说不合适的那个雨夜。
我以为那些画面早就褪色了。
没有。
它们只是被压在箱底,打开盖子的一瞬间,颜色鲜得扎眼。
“程远。”
“嗯?”
“你有没有……偶尔也会想起以前?”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我说了句:“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她没追问,笑了一下。
“好。”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次换我请你。”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去菜场买。”
这条消息让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日期——我突然记起来,今天是周三。
每周三,苏念都会提前下班去菜场,给我做一顿像样的晚饭。
这个习惯从结婚第一个月就开始了,三年没断过。
而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我回了条消息:“随便吧,你看着买。”
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到家,桌上摆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一碟花生米。
苏念解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我换鞋。
“洗手吃饭。”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排骨。
甜度刚好,她记得我不爱太甜。
“今天加班?回来挺晚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嗯,项目组那边有点事。”
她点点头,没追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洗澡。
手机放在卧室床头,屏幕朝上。
出来的时候,苏念正坐在床边涂护手霜。
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映雪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愿意听我说。晚安。”
亮了三秒,灭了。
苏念正对着那个方向。
我心跳猛地加速。
“苏念……”
“嗯?”她抬头看我,眼神平静。
“没事。”
她继续涂护手霜,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的身,脑子一会儿是江映雪在咖啡馆里低头说话的样子,一会儿是苏念把粥推到我面前的手。
凌晨两点,苏念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然后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十年前江映雪没有走,我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旁边苏念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那晚做了个梦。
梦里是大学的操场,江映雪穿着白裙子站在跑道上,阳光很好,她冲我笑。
我跑过去,越跑越近,但就是够不到她。
跑着跑着,身后有人喊我:“程远,粥凉了。”
我一激灵醒了。
枕边空了。苏念已经起来做早饭了。
厨房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排风扇的嗡嗡声。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手机响了。
江映雪:“周五晚上,我请你吃饭,算补偿当年的分手饭。你定地方。”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3
周五那顿饭,我约在了离公司不远的一家日料店。
江映雪比我到得早,已经点好了两杯梅酒。
她把菜单推过来:“你点。”
我扫了一眼,随手点了几个。
她双手托腮看着我,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远,你点菜的样子跟以前一样,不看价格,先看配图。”
我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记得这种细节。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讲了在美国的事——前两年过得很苦,语言不通,一个人搬家四次,有一次冬天暖气坏了,她裹着被子在公寓里扛了三天。
“那时候就想,如果身边有个人多好。”她端起梅酒抿了一口,“后来也有人追,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我问她差什么。
她想了想,说:“安全感。”
这两个字砸在我胸口上,酸酸的。
大学那会儿,她靠在我肩上看书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她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太多。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隔了十年,居然还能把我整个人泡软。
饭后我送她到地铁口。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
“程远,我最近手上有个案子,涉及智能停车方面的市场调研,想跟你请教一些行业数据。你方便吗?”
“什么案子?”
“恒远资本在看一个智能交通方向的投资标的,我负责尽调。”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纯粹是工作上的事,你放心。”
我接过名片。恒远资本,投资分析师,江映雪。
“行,你把问题发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上。”
“谢谢。”她朝我笑了一下,转身刷卡进了闸机。
我站在地铁口吹了一阵冷风,才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
客厅灯没开,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推门进去,苏念靠在床头看书,戴着那副圆框眼镜。
听见门响,她抬了一下头。
“吃了吗?”
“吃了,跟客户应酬。”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撒谎。
以前加班回来晚,我会说加班。跟朋友喝酒,我会说喝酒。
但这次,“江映雪”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苏念“嗯”了一声,合上书。
“浴室热水器开着呢,你去洗吧。”
她关了灯,侧过身面朝墙。
那一刻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已经连续三天没问我项目的进度了。
以前每天她都会问一句“今天顺利吗”。
这三天,一句没有。
我站在浴室里淋热水,水汽蒙住了镜子。
手机屏幕在洗手台上亮了一下,江映雪的消息:“今天的日料真不错,下次请你吃火锅。”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公司里出了点状况。
甲方那边临时要加一轮技术答辩,时间定在下周二。
我在办公室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被手机震醒。
陆征打来的。
陆征是我大学室友,关系最铁的那个。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经理。
“程远,你最近是不是跟江映雪联系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方磊那个大嘴巴在群里说的。”
“就是同学聚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远,你听我说,我前两天接了个项目,翻财务数据的时候看到一个名字——恒远资本。”
“怎么了?”
“恒远资本最近在盯好几个智能交通赛道的公司,其中有一家叫盛合地产的,你知道吧?”
“知道。就是我们项目对接的甲方。”
“对。”陆征的声音压低了,“恒远资本的实控人叫周恒。我查了一下江映雪的社保记录,她三个月前才入职恒远,之前的半年是空白的。”
“所以?”
“所以她说在恒远做分析师,要么是刚进去不久,要么这个身份本身就有问题。”
“你想多了。”
“程远,你听我说完。”陆征的语气严肃起来,“我还查到一条——周恒名下有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车牌尾号6799。上周四晚上八点半,这辆车停在宁安路猫空咖啡楼下。”
我的手指僵在桌面上。
上周四,正是我和江映雪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
不对,我跟她约的是周三下午。可是陆征说的是周四晚上。
“你是不是搞错日子了?”
“没有,我调的是那条路上便利店的外置摄像头时间戳。周四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帕拉梅拉停在猫空楼下,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驼色毛衣。”
驼色毛衣。
周三下午,江映雪穿的就是那件驼色毛衣。
也就是说,她见完我第二天晚上,又去了猫空,跟一个开保时捷的男人。
“程远。”陆征在电话那头叫我。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别声张。”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心脏一下一下地顶肋骨。
我打开江映雪的微信,翻到她前两天发的朋友圈。
一张加了滤镜的咖啡照片,配文:“周四的傍晚,一个人喝拿铁。”
一个人。
我关掉手机,按了按太阳穴。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也许是巧合。
另一个声音说,你在骗自己。
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
跟苏念说项目组加班,她回了个“好的,注意身体”。
我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盯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脑子里反复转着陆征说的那些话。
恒远资本、周恒、帕拉梅拉、驼色毛衣。
还有江映雪问我的那句话——“涉及智能停车方面的市场调研,想跟你请教一些行业数据。”
我们公司的智能停车系统正在跟盛合地产谈合作,恒远资本也在盯智能交通赛道。
如果恒远想参与这个项目的投资,他们需要什么?
行业数据、竞品分析、技术壁垒评估。
而这些东西,我的电脑里全有。
我把饭团扔进垃圾桶,没胃口了。
回到家快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念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摊了一堆图纸。
看见我回来,她把电脑合上。
“吃了吗?”
“吃了。”
我走到玄关换鞋,余光扫到她电脑旁边的文件夹封面——“盛合·御湖湾三期室内设计方案”。
我的脚步停了。
“苏念。”
“嗯?”
“你在做盛合地产的项目?”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上个月接的。盛合的御湖湾三期住宅区,请我们公司做样板间的软装设计。”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啊。”她想了想,“上上周末,你在书房赶方案,我跟你提了一句,你说‘嗯’。”
我完全没有印象。
“盛合那边对接人是谁?”
“赵主任,赵德利。你们项目不是也跟盛合合作吗?我还想过改天帮你问问他那边的进度。”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一只鞋,半天没动。
苏念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事。”我把鞋放进柜子,“你继续忙,我先洗澡。”
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想了很多。
苏念跟盛合也有业务往来。她做室内设计,跟地产公司打交道是常事。可她从来没有利用这层关系来帮自己的职场铺路,甚至连我都不记得她说过。
而江映雪呢?
回国不到一年,第一次见面就主动提到智能停车方面的行业数据。
我关掉花洒,擦了把脸。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没告诉任何人。
我在公司的数据库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智停B计划——备选方案”。
里面放了一版修改过的市场分析报告。
数据是真的,但关键的竞品排名和技术路线分析做了微调——把我们公司排到了第三位,把一家实际上已经快倒闭的竞争对手抬到了第一。
然后我等着。
周四,江映雪发消息约我周末吃饭。
我答应了。
周六中午,火锅店,她坐在对面涮毛肚。
聊了半小时的大学往事之后,她话锋一转。
“对了程远,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市场调研的事,你方便发我一些数据吗?不用太详细,大概的市场规模和头部玩家排名就行。”
她说得很随意,筷子还夹着毛肚。
我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
“可以,回头我整理一份给你。”
“太好了。”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程远,你真好。”
我低下头涮肉,没说话。
回去之后,我把那份“B计划”报告发给了她。
当天晚上十点,江映雪回了条消息:“收到了,太感谢了!”
然后附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
周一早上,陆征打来电话。
“程远,你猜怎么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周恒今天一早去拜访了一家叫‘极光智停’的公司。”
极光智停。
就是那家在我的“B计划”报告里被排到第一名的公司。
实际上,极光智停三个月前刚被曝出财务造假,股价跌了百分之六十,濒临退市。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条链条清清楚楚了。
我把数据发给江映雪,江映雪转手给了周恒,周恒拿着数据去做投资决策。
她不是什么分析师。
她是周恒的情报渠道。
而我就是那个被钓的鱼。
“程远,你还好吗?”陆征在电话那头问。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我没事。”
停了两秒。
“陆征,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能调到恒远资本最近半年的投资动向和周恒的个人关联交易记录吗?”
“需要点时间,但能搞到。”
“越快越好。”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施工队的打桩机砰砰砰地响着,一下接一下,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在抖。
“她不是想钓鱼吗?”
我说。
“那就让她把鱼竿折了。”
5
那天下班回家,我推开门,鞋柜上放着一双苏念的运动鞋,鞋带松着,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往常她的鞋都摆得整整齐齐。
客厅没开灯,卧室的门关着。
我走过去推门。
苏念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
酒红色的,羊绒的,是我上周在日料店吃饭那天围的那条。
她抬头看我。
眼圈是红的,但没哭。
“程远。”
“怎么了?”
“这条围巾上有香水味。”
我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冷调的花香。江映雪的香水。
那天在日料店门口她凑过来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
苏念把围巾放在床上,慢慢铺平,像是在抚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不想查你手机,也不想翻你的聊天记录。”她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但是程远,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
“你是不是在见江映雪?”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面,咚的一声。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灌了沙子。
“苏念,我……”
“你不用解释。”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行李袋。
是她出差时用的那个,灰色帆布的,拉链有点涩。
她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两件睡衣,一个洗漱包,一本书。
“你干什么?”
“回我妈那住几天。”
“苏念,你听我说——”
“程远。”她停下手,背对着我,声音没有一丝颤抖,“结婚三年,我从来没要求过你非得爱我。你爱不爱我,我心里清楚。”
“你把她放不下,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该骗我。”
她拉上行李袋的拉链,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像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决定放手了。
“钥匙我放桌上了。”
她拎着包走出卧室,我听见玄关传来鞋子蹬地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开了,又关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我站在卧室中间,腿像灌了铅。
低头看见床上那条围巾,酒红色的羊绒上,有一根长头发。
不是苏念的,苏念是短发。
那根头发是黑的,齐肩长度。
江映雪在日料店门口跟我说话的时候,头发扫过我的肩膀。
我慢慢蹲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苏念走了。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从来没要求我非得爱她。
三年来,她做饭、收拾家、记住我的每一个口味偏好、从不翻我手机、从不查我行踪。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别骗我。
这一条,我没做到。
手机响了,陆征的电话。
“程远,材料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说。”
“周恒这个人,本名周恒义,恒远资本实际控制人。这家伙表面做投资,实际上用尽调的名义去套目标公司的商业机密,然后转手给竞争对手赚信息差。去年有两家公司被他坑过,但因为取证困难,都没追责成功。”
“江映雪呢?”
“她的入职时间是三个月前,没有金融行业从业资格证。社保记录之前半年是空白的。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一下。
“程远,我查到了一条转账记录。江映雪个人账户在两个月前收到一笔款,五十万,转出方是周恒义名下的一家壳公司。”
五十万。
“她是周恒买来的棋子。”陆征的声音硬邦邦的,“专门用来接近你。”
我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江映雪在咖啡馆里低头说“我一直后悔”的样子,火锅店里笑着说“你真好”的样子,地铁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全是假的。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都有价码。
五十万。
这就是我十年回忆的标价。
“材料都在我邮箱里了,你自己看。”陆征说,“程远,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指节发白。
“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份完整的证据包发我。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周恒的关联交易记录,一样不能少。”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我老板谈。”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陆征。”
“在。”
“帮我再查一件事。苏念这三年在设计行业拿过什么奖、接过什么项目,尤其是跟盛合地产相关的。”
“查你老婆?”
“不是查。”我说,“是我欠她的功课,该补了。”
6
接下来一周,我白天在公司正常推进项目,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对着陆征发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周恒的底细比我想的还脏。
恒远资本过去两年参与了六个项目的尽调,其中四个在尽调过程中出现过核心数据泄露。两家企业因此损失了竞标机会,另一家直接被竞争对手截胡。
但每次都查不到恒远头上,因为周恒从不自己出面,他用的全是外围人员——实习生、合作方、或者像江映雪这样的“分析师”。
而江映雪,根据陆征拿到的资料,她从美国回来之后根本没找到正经工作。简历投了几十家公司,全被拒了。
就在那个时候,周恒找上了她。
至于周恒为什么找的是她——因为他做了调查,知道她是我的大学前女友。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我手里的盛合项目来的。
我把这些材料打包,周五下午约了老板赵总单独谈了一个小时。
赵总看完材料之后脸色铁青,拍了一下桌子:“这帮人胆子不小。”
“赵总,我的建议是暂时不打草惊蛇。”我把U盘推过去,“这些证据够扎实,但如果现在就报案或者对外公开,周恒有足够的时间销毁痕迹。我想设一个局,把他引出来。”
赵总看了我半天。
“你打算怎么搞?”
“周恒现在已经根据我给的假数据去接触极光智停了。极光快死了,他还不知道。这就是一个窗口期——他以为自己握着王牌,实际上手里全是废牌。我需要一个公开场合,让他自己把废牌亮出来。”
“什么场合?”
“盛合地产下个月有个行业对接会,智能停车、物业管理、新能源几个赛道的企业都会参加。恒远资本肯定会去。”
赵总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分钟。
“行,我帮你协调盛合那边的邀请函。但程远,你给我兜住底线,别让公司的核心数据真的漏出去。”
“已经兜住了。”我说,“她拿到的那份报告,关键数据全是改过的。”
赵总点了一下头,眼里多了一层东西。
“行,你放手干。”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我做了第二件事。
去苏念的公司。
不是去找她,是去找她的同事。
我在楼下的奶茶店等到了苏念的同事兼闺蜜,叫何甜。
何甜一见我就黑了脸。
“程远,你有脸来?”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苏念去年接的盛合御湖湾一期样板间项目,是怎么拿到的?”
何甜愣了一下。
“一期?那不是去年年初的事吗?”
“对。”
何甜的表情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盛合一期的样板间项目,一开始定的不是我们公司。是苏念拿着自己做的方案跑了三趟盛合,赵德利看了她的设计图,当场拍板换的供应商。”
“就凭一份方案?”
“你知道她那份方案做了多久吗?”何甜瞪着我,“两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你以为她那段时间天天回来晚是干嘛?你那时候刚进公司,试用期都没过,她怕你有压力,一个字都没跟你提。”
我嗓子发紧。
“还有呢?”
“一期做完之后,赵德利对她评价很高,后续的二期和三期都是直接续约。”何甜停了一下,“而且你知道盛合为什么会关注到你们中元智联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赵德利有一次跟苏念聊天,问她老公做什么的。苏念说你在中元做智能停车系统。赵德利正好在找停车解决方案,苏念就把你们公司的产品手册给了他。”
“第一次接触,是苏念牵的线。”何甜看着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三年来,我以为这个项目是靠我的方案打动了甲方。
我以为盛合选中我们是因为技术实力。
我从来没想过,第一扇门是苏念替我推开的。
而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程远。”何甜喝了一口奶茶,“苏念这个人你也知道,她不邀功,不抱怨,你不问她就不说。但她不说不代表她没做。”
“她这三年为你做的事,比你想的多十倍。”
我坐在奶茶店的塑料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着头。
何甜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动,是要你搞清楚一件事——苏念值得比你现在给的好一万倍。你要是连这都看不明白,那你活该失去她。”
她拿起包走了。
我在奶茶店里坐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冰块全化成了水。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这段时间对不起。有些事我需要时间处理。处理完了,我当面跟你说清楚。你能不能再等我一个星期?”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十五分钟后,屏幕亮了。
苏念回了两个字:“一周。”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
一周时间。
够了。
7
接下来几天,我把所有精力分成了两条线。
一条是工作线。
盛合的行业对接会定在下月八号,地点在盛合总部的多功能厅。参会企业超过三十家,还有几家投资机构。
我跟赵总确认了中元智联的参会资格和展示时段,准备了一版新的路演方案。同时让陆征帮我做了一份恒远资本的详细分析报告,重点标注了周恒过去几次疑似商业窃密的时间线和关联公司。
另一条是反击线。
我需要让周恒在对接会上自己露出马脚。
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让他拿着那份假数据,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判断。
我联系了陆征的一个朋友,对方在极光智停做过财务顾问,愿意配合提供极光的真实经营数据。
一切就绪。
对接会前三天,江映雪又约我吃饭。
这一次,我答应了。
地点她选的,一家法餐厅,环境很幽暗,灯光都是暖黄色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锁骨上方有一条细细的银项链。
坐下来之后,她先举杯。
“程远,感谢你这段时间帮了我这么多。”
我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红酒。
“映雪,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恒远资本是不是准备投极光智停?”
她的手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笑了笑,“我只是做调研,投资决策不归我管。”
“你上次问我要的那份数据,转给谁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程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就是好奇。”
她低下头,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沙拉。
“我给了部门的负责人看,这是正常流程。”
“你们部门负责人叫什么?”
”……李总。“
”不是周恒吗?“
空气凝住了。
她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跟之前不一样的笑。之前是温柔的、带着怀旧的、让人心软的笑。
这一次的笑,是收敛起所有柔软之后,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层——计算、试探、评估。
”程远,你查我了?“
”你不也查了我吗?“
沉默。
她放下刀叉,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换个方式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放在她面前。
是她个人账户的转账记录。五十万,转出方:恒义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一点点变,是整个人的气场垮了一层。
”这……你从哪搞到的?“
”映雪。“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可以继续演,但没必要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程远,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周恒跟我是合作关系,不是你想的那种……他投了我一笔启动资金,让我帮他做一些行业对接的工作。你发给我的那份数据,我确实给他看了,但我不知道他要拿去做什么——“
”五十万的‘启动资金’。“我打断她,”打到个人账户,走壳公司通道,没有合同,没有发票。这叫合作?“
她闭上了嘴。
手指收回来,攥着桌布的边角。
”程远,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下周八号,盛合的行业对接会,你会去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去也行,不去也行。“我拿起外套,”但我建议你去。因为有些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比在这张桌子上说要干净得多。“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程远!”
我没回头。
推开餐厅大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冷空气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江映雪的消息。
是苏念的。
”第五天了。“
三个字,一个标点。
我站在路灯下,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还有两天。等我。”
这一次,她没有回复。
但她也没有删我。
这就够了。
8
对接会前两天,江映雪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没点开。
方磊在同学群里转了一篇帖子,标题是”渣男PUA老实女孩的惯用手段”。配的文字是:“有些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也不嫌恶心。”
底下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有人@了我的名字:“程远你也看看?”
我没理。
又过了两个小时,一个叫“林佳佳”的号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有人结着婚去找前女友叙旧,还倒打一耙说人家骗他,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评论区一排“心疼映雪”。
很明显,江映雪开始打舆论战了。
她的策略很简单——先下手为强,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让所有人以为是我在利用前女友的感情。
我把这些截图存了下来,加进证据包。
方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远,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映雪都气哭了,你还是不是人?”
“方磊,你跟江映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们一直有联系,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在恒远资本是干什么的?”
“投资分析师啊。怎么?”
“你知不知道恒远资本的老板周恒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劝你少管闲事。”我说,“八号盛合有个行业对接会,你不是做建材的吗?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想来就来。”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把整理好的全套证据拷了两份。一份交给赵总,一份存在自己的云盘里。
证据包的内容:
一、我和江映雪的完整聊天记录截图,标注了她每次索要行业数据的时间节点。
二、我提供的假数据报告与极光智停的真实经营数据对比。
三、周恒名下壳公司向江映雪个人账户的五十万转账记录。
四、恒远资本过去两年涉嫌商业窃密的四个案例时间线。
五、陆征通过审计渠道获取的周恒关联交易记录。
赵总看完之后打了个电话给盛合的赵德利。
两个人通话了二十分钟。
挂了之后赵总跟我说:“盛合那边很重视,赵德利说他安排会务组配合你。”
“还有。”赵总顿了一下,“盛合最近也收到过恒远的接触请求,赵德利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给恒远一个投资份额。你这份材料递过去之后,他立刻就否了。”
“程远,这件事你做得漂亮。”赵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了一下头。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
苏念的对话框停在前天那三个字:“第五天了。”
我打了一段话,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是第七天。明天我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两次。
然后消失了。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深呼一口气。
明天,先了结江映雪的事。
后天,去接苏念回家。
顺序不能乱。
因为我要带着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去见她。
不是拖着一堆烂摊子去求原谅的窝囊废。
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完,然后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搞清楚了。
这三年,她等我,这一次,她值得我把所有事做完再去找她。
9
盛合行业对接会,上午九点,盛合总部三楼多功能厅。
我到的时候,场地已经布置好了。白色展板一字排开,前排摆了三十多把椅子,后面是站席。前台签到处排着队。
入场的有地产商、科技公司、物业管理公司、投资机构,还有几家媒体。
我在展位前整理PPT,余光扫了一圈。
九点十五,周恒来了。
西装革履,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的展位在恒远资本的区域,正对着会场入口。
九点二十,江映雪出现了。
跟在周恒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继续准备。
九点半,对接会正式开始。
盛合的赵德利做了开场致辞,然后进入企业路演环节。
轮到我的时候,是第五个。
我上台做了十五分钟的展示,内容是中元智联的智能停车系统在盛合御湖湾项目中的实施方案。数据、方案、预算、工期,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讲完之后,台下掌声不错。
赵德利在第一排点了点头。
然后是自由交流时段。
我回到展位,等着。
果然,十分钟后,周恒端着一杯咖啡晃过来了。
“程总,是吧?”他伸出手,“恒远资本,周恒。”
“程远,中元智联。”我跟他握了一下。
“你们的方案我刚才看了,做得很扎实。”他笑了笑,“不过我听说这个赛道上还有几家强劲的竞争对手,极光智停好像做得也不错?”
来了。
我心里绷着的弦微微颤了一下。
“极光智停?”我故意皱了皱眉,“周总对这家公司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们最近在做这个方向的尽调,极光的技术路线和市场占有率都排在前列,我们正在考虑投他们一轮。”
“是吗?”
“当然,你们中元也很优秀。”他放下杯子,“不过投资看的是赛道格局嘛,极光的数据确实亮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低。
旁边几个展位的人都听到了。
我看见江映雪站在几米开外,手里的文件夹攥得很紧,脸色有些白。
“周总。”我说。
“嗯?”
“你说极光的数据亮眼,是指哪方面的数据?”
“市场份额、技术专利、营收增速,我们拿到了一份非常详细的行业分析报告。”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前三名排位很清楚。”
“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是哪里?”
“这个嘛……”他笑了笑,“行业通用渠道。”
“那巧了。”
我转身,朝赵德利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赵德利站起来,走到我们这边。
“赵总,周总刚才提到极光智停的数据,说他们市场份额排前列,正打算投资。”
赵德利看了周恒一眼。
“极光智停?”赵德利的眉头拧了起来,“周总,你可能信息有误。极光智停三个月前被证监局立案调查了,财务数据涉嫌造假,股价暴跌百分之六十,现在正在申请破产重组。”
周恒的笑容凝固了。
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僵住,从嘴角到眼角,像水泥缓慢凝固。
“不可能。”他说,“我看到的报告上——”
“你看到的报告。”我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是我写的。”
全场鸦雀无声。
周恒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份报告里的核心数据是我故意修改过的。”我看着他,“极光智停的真实排名是倒数第二,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三。”
“你……”
“我知道这份报告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我把目光转向江映雪。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是你让江映雪以叙旧的名义接近我,套取我手里的行业数据。你付了她五十万,走的是你名下壳公司‘恒义信息咨询’的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旁边的展台上。
“这里面有完整的证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你过去两年涉嫌商业窃密的四个案例。盛合的赵总已经提前看过了。”
赵德利接过话:“恒远资本的投资意向书,盛合这边已经否决了。同时我们会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
周恒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他猛地转向江映雪:“你怎么搞的!”
江映雪嘴唇哆嗦了一下,退了半步。
“是你让我去的!是你说只要拿到数据就行——”
“闭嘴!”周恒低吼。
全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俩。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周恒意识到情况彻底失控了。他环顾四周,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看好戏。
他指着我:“程远,你等着,你这是诽谤!”
“证据在U盘里。”我说,“你可以请律师来看。”
周恒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手指攥成拳头,关节咔咔响。
他扯了一下领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他推开人群,快步走出了会场。
两个助理愣了两秒,小跑着跟上去。
江映雪被留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夹掉了,A4纸散了一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程远……我不是……我也是没有办法……”
“映雪。”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当年分手是因为你妈逼的。”
她拼命点头。
“但你在美国那七年,你妈没逼你跟谁在一起吧?你那两段失败的感情,也跟你妈没关系吧?回国之后半年找不到工作,周恒找上你的时候,也没人拿刀架你脖子吧?”
她的嘴唇合拢了,不再辩解。
“你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的。”
我弯腰,把散落的A4纸捡起来,叠好,放回她手里。
“我怀念了十年的那个人,是我自己造出来的。你跟她没有关系。”
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和闪光灯的啪啪声。
走出会场大门的时候,阳光很烈。
我眯了一下眼。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第七天。
到了。
10
从盛合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苏念父母家。
半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上没开音乐,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衬衣领口翻来翻去。
到了小区楼下,我给苏念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
接了。
“我在你家楼下。”
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下来。”
五分钟后她出现了。
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像是剪过。
没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离我大概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先跟你道歉。这段时间的事我全部跟你说清楚。”
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同学聚会遇到江映雪、她约我见面叙旧、她问我要行业数据、陆征查到的周恒和恒远的背景、我设的局、今天对接会上发生的事。
一件一件,没有省略,没有美化。
包括我承认——在最初那段时间里,我确实动摇过。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回响的。”我看着苏念的眼睛,“我不能骗你说我完全没感觉。那不是真话。”
苏念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拇指在里面动了一下。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怀念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我怀念的是二十岁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怕、觉得自己配得上全世界的自己。”
“江映雪只是一个符号,代表那段我觉得自己还有无限可能的时光。但她不是那段时光本身。”
风吹过来,把苏念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伸手去拨。
“苏念。”
“嗯。”
“这三年你做的事,我以前太多都没看见。盛合一期的方案、帮我牵的线、每周三的饭、每次我加班到后半夜你放在桌上的粥。你从来没拿这些来跟我邀功,一次都没有。”
“是我眼瞎。”
她低下头,拿出左手,把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尖有一点红。
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刚才在口袋里攥得太紧了。
“我不需要你觉得我伟大。”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只需要你别拿我当将就。”
这句话进到耳朵里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的酸。
是从胸腔底部慢慢往上泛的那种,一点一点涌到嗓子眼。
“你不是将就。”
“从今天开始不是了,还是从来都不是?”
我被她问住了。
她看着我,等着。
“如果我说‘从来都不是’,那是骗你。”
“从一开始,我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这是事实。但是苏念,有一件事我能保证——这三年里,我心里越来越大的那个位置,全是你填的。不是谁的替代品,也不是退而求其次。是你做了一千件小事,一件一件往里面垒起来的。”
“我之前没意识到,是因为我蠢。”
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可能算不上笑,但比之前松了一点。
“陆征跟你说的吧?”
“啊?”
“盛合的事。你自己肯定查不出来,你连我公司名字都记不全。”
”……是何甜告诉我的。“
”何甜那个大嘴巴。“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
”苏念,你愿意回家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风又吹了一阵。
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
”回去你做饭。“
我愣了一下。
”今天开始,每周三换你买菜。“
”行。“
”我不管你怎么跟江映雪收尾的,那是你的事。但从今天起,你手机里不能有她的联系方式。“
”已经删了。今天上午对接会散场后就删了。“
”还有方磊。“
”也删了。“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转身往单元楼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偏过头。
”愣着干嘛?上来搬行李啊。“
我三步并两步跟上去。
上楼的时候,苏念的妈开了门。
岳母看到我,脸色说不上好。
苏念走进去拎出那个灰色帆布行李袋。
”妈,我回去了。“
岳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念说:“没事了。”
岳母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
下楼的时候,苏念走在前面,我拎着行李袋走在后面。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到了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把地砖上的灰尘都照得亮晶晶的。
苏念推门出去。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头顶有一片法国梧桐的叶子飘下来,正好落在她肩上。
她伸手把叶子拿下来,看了一眼,随手扔了。
然后转过头看我。
”走了,回家。“
我点了一下头。
”回家。“
那天晚上,我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做了两个菜。
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番茄蛋汤。
排骨有点焦,汤放咸了。
苏念坐在餐桌对面,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
”比外卖强。“
”下次会好一些。“
”那可说好了。“
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什么花哨的话都想不出来。
只是觉得这间厨房的灯光刚好,窗户外面的树影刚好,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刚好。
什么十年,什么白月光,什么分手雨夜。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碗咸了的番茄蛋汤。
和对面那个肯喝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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