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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34:49

分手第三天,我前男友站在收银台前,要办一张年卡。

我手里正端面,汤洒了半勺在虎口上,烫得我把碗往小胡怀里一塞。

“六百八,一百碗,平均一碗省两块。”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他自己算的表,“按每周五次出勤,第十四回回本。”

小胡端着那碗阳春面,看看他,看看我,嘴张了两回没合上。

这小孩十九,我店里帮工,来了半年,端面、擦桌、嗑瓜子三样都熟,唯独见不得尴尬场面,一尴尬就替人找话说。

“姐,这卡。”他往前凑了半步,没敢往下说,“咱店里有这卡吗?”

“从现在起有了。”

我抽了张空白会员卡,拿记号笔写上数字,塑封机压了一下,递过去。

他接得双手,还捏着卡角检查了一遍封边。

这人叫祁述,二十八,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预算。谈恋爱那两年,我俩出去吃顿饭,他能提前把路线、排队时长、哪家店周三有折扣列成一张表,发我微信,末尾附一句“如无异议请回复确认”。我回过一个哦,他追了一句收到。

分手那天是我外婆忌日。

我早上五点起来发面,想安安静静煮一碗她教我的葱花面,盛出来放桌上,自己坐着待一会儿。他六点半到的,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说今天安排得挺满:七点到七点二十陪我安静,七点二十到七点四十换衣服,七点五十出门,位子订好了,那家店要提前三天约。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他这张纸旁边。

“祁述,别排了。”

他愣了大概五秒,低头看表,说这一栏可以空出来。

我说整张都空出来吧。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张纸哪儿不对。这我信。他不是不心疼人,他只是觉得心疼也能排进时段里,排进去就算办妥了。

外婆走了一年零两个月,杏记面馆归我。铺子不大,六张桌,灶台在里头,靠门那张桌腿短一截,垫了块木板。外婆留下三条规矩,写在收银台后头那张泛黄的纸上:汤不隔夜,面当天擀,老客不催。

我照着做,一天卖七十来碗,够吃饭,够给小胡发工钱。

祁述拿着卡,在靠门那张桌坐下,桌面晃了一下,他把木板往里推了推,重新压平。

“一碗阳春面。”

“加蛋吗?”

“不加。”他顿了一下,“年卡不含蛋吧?”

“不含。”

“那就按卡里的来。”

小胡把面端过去,回来时拿手肘捅我:“姐,他坐得跟来验收似的。”

“人家花钱了。”

我进灶间下面,水滚了,抓一把面散开,听见外头有人跟祁述搭话。

是楼上的陈姨,六十出头,十一点半准时下来,自带小锅打包两份,一份给自家老头,一份给她孙女。她消息比店里的广播快,谁家换了油烟机她都能在三天内知道型号。

“小伙子,头回来吧?”陈姨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就坐了,“看你面生。”

“第三天。”祁述说。

“哦,第三天。”陈姨把小锅往桌上一放,扭头冲我扬声,“阿杏,这第三天是什么意思啊?”

我把面捞进碗里,撒了葱花,没抬头。

“意思是他第三天来。”

小胡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被我瞪了一眼,端着碗出去了。

陈姨没套出话,转头开始给祁述介绍本店规矩,从汤不隔夜讲到哪张桌子别坐,讲了整整四分钟。祁述听得很正经,还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个小本子。

我瞄了一眼,他在记。

“陈姨,别考人家。”我把汤端过去。

“我这是替你把把关。”陈姨把小锅拎起来,“星期一他要是还来,我再问一遍。”

祁述等她走了,才把筷子拿起来。吃面不说话,一口一口,吃得比谁都规矩,碗底喝干净,筷子横在碗上,跟摆尺子似的。

我收碗的时候,他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角。

“这是年卡使用登记,我做了个表,每天吃什么的格子留着,你不用填,我自己写。”

“随你。”

“另外,”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跟桌沿对齐,“能开发票吗?”

小胡正擦桌子,手举着抹布停在半空。

我说不能,小店没有机子。

他点点头,说那他下次带个能收纸质回执的本子。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这卡,能续吗?”

我拿抹布把那张登记纸拢到一边,说能,钱先收。

他走了以后,小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问我:“姐,他要真来一百回,你怎么办?”

“煮一百碗面。”

“那要是续卡呢?”

我把那张塑封卡的样子记进心里,六百八,一百碗,第十四回回本。他连这个都算好了,大概也把要来多少天算好了。

“续就续。”我说,“店又不会跑。”

2.

第十天中午,他端着空碗来收银台,说攒够两百分了,要换一个卤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每碗二十分。”他把手机里的表翻出来,指尖点在第十行,“十碗,二百分。规则写的是满两百分换加蛋一份。”

那张规则是我随手写纸板上的,字丑,抄的时候把“满两百分送卤蛋一个”写成了“换”。他连这个都记着。

小胡正往锅里下蛋,听见就探出头:“哥,想吃蛋说一声就行,我给你加。”

“流程得走。”祁述说。

“那我给你加两个,走两回?”

“一个。”他看了一眼表,“今天额度只有一个。”

我把卤蛋夹进小碟,推过去。他没动,先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一式两联,抬头印着“积分兑换签收单”。

“兑换日期、剩余积分、经手人,麻烦签一下。”

“签谁?”

“您。”

我拿笔在经手人那栏写了“陶杏”两个字,他把第一联小心收进本子,第二联撕下来放我这边,还提醒我留存备查。

小胡在灶台后头憋得脸通红。

靠门那桌,陈姨的小锅已经放下了,人没坐,扶着椅背看完全程。

“阿杏啊。”她拖长声音,“这小伙子,是你相亲对象吧?”

“不是。”

“那是来收租的?”

“也不是。”

小胡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替我答了:“陈姨,是甲方。”

陈姨一拍腿,笑得小锅盖都响了。

祁述没笑,也没解释,端着小碟回座,把卤蛋切成四瓣,摆得间距一样,才动筷子。

吃到一半,他又站起来,从布包里拿出一叠纸,一桌一桌发。

“打扰两分钟,客户满意度调查,匿名。”

我探头看了一眼,五项:出餐速度、汤温、座椅稳定度、店员响应、复购意愿,每项一到五分,底下留了意见栏。

陈姨戴上老花镜,填得比谁都认真,在座椅稳定度那栏画了个圈,写“一分,桌腿短”。

我提醒她那张桌垫了木板。

“垫了也晃。”她说,“我不怪阿杏,我怪这张桌。”

祁述把这张表单独抽出来,在上面记了一行:需加装可调桌脚,预算待估。

“别估。”我说,“那张桌是我外婆摆的。”

他笔停了一下,把预算待估四个字划掉,改成暂不处理。

另外几张收上来,出餐速度普遍四分,店员响应两分,意见栏里有人写“小胡端面爱看热闹”。小胡凑过去看了,当场声明那碗汤是端稳了的。

不到半小时,剩下四张表不见了。

我问小胡。

他眼睛看向靠窗那张桌,那儿四条腿短一条,晃了半年。桌脚下压着一张纸,折了两折,垫得平平的。

“垫桌脚了。”小胡说,“挺好用。”

我以为祁述要急。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回来在本子上写:需改用防滑纸质,或增加配重。

“这也能记?”

“反馈载体失效,是设计问题。”他说。

陈姨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说小伙子下回把表多印两张,她孙女学统计,爱填这个。

那天打烊,我擦完灶台出来,看见他还没走。

他坐在靠门那张桌,就着店里最后一盏灯,往一个小本子上写字。写完把笔帽扣好,本子合上,压在收银台边上,才拎包起身。

“写什么呢?”

“记账。”

“你在我这儿记什么账。”

“个人流水。”他说得挺自然,“每天一条。”

等他走了,小胡把那本子拿起来翻,封面贴着一张标签,手写两个字:进度。

“姐,进度。”他把本子举给我看,“他还写第几天。”

我让他放回去。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两下。是我闺蜜,隔壁街开美甲店的阿韵,二十七,跟我同岁,从我跟祁述好上那天起就不看好,理由是他俩第一次一起吃饭,祁述把菜单按性价比排了序。

分手那天她请我吃了顿烧烤,一句劝和的话没说,只押了二十块,赌他三天内会出现。

第一天没出现,第三天出现了,她把赌注改成了“撑不过十天”。

消息进来:今天第十天,人还在吧?

我回:在,还换了个卤蛋。

她:行吧,赌注加到五十,赌他撑不过一个月。

我:看你输。

阿韵:你别嘴硬,你俩当年就是他把你日子排满了你才跑的。

我没回这句,把手机塞回兜里。

小胡在门口收灯笼,回头问:“姐,进度本要不要收进抽屉?搁外头怕潮。”

“搁着吧。”我说,“他明天还得写。”

3.

第十四天,他带来一张 A3 纸,摊在靠门那张桌上,压平了四个角。

纸上是我们店,六张桌、灶台、出餐口、收银台,全画成了方框,中间用红笔画了条线。

“动线。”祁述说。

小胡凑过去看了两秒:“姐,他把咱店画成施工图了。”

“灶台到出餐口四米二。”祁述拿笔尖点着那条红线,“汤锅挪到靠门这侧,出餐口跟着移,改完两米八。按一天七十碗、每碗走两个来回算,一天省一百九十六步。”

“一步多长?”

“零点六米。”

“那你连这个都量了。”

“上回等面的时候量的。”他说,“没带尺,用脚步估的,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

十四天,他每天中午来,坐同一张桌,点同一碗面,吃完把碗摞好。我当他坐着等面。数的是我的步子,一步没落。

“陶杏。”他推过来第二张纸,“这只是建议,没动你东西。”

纸下头还有两张,一张备料损耗表,一张排班表。

排班表上,小胡的名字出现了六回。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三十五擦桌,十一点三十五到十一点五十备葱,十二点十分到十二点二十回收餐具,中间还留了一栏,写着机动。

小胡拿指头点着自己名字:“哥,我十一点二十正在端面呢。”

“高峰期前预清洁。”祁述说,“能减少后面三分钟。”

“那我那三分钟干嘛?”

“机动。”

“机动是干嘛?”

“待命。”

小胡把抹布往桌上一放,说待命他倒是会,从小就擅长。

陈姨的小锅刚好放下,她瞟了一眼排班表,找到自己那行。

“十一点半,引导入座。”她念出来,“小伙子,我是来打面的。”

“您每天十一点半到,比多数客人早。”祁述解释得很认真,“如果您愿意顺手招呼一下,能减少门口聚集。”

陈姨把老花镜摘了。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一年,谁家几点买菜我都知道,我还用排班?”她把小锅往自己跟前一挪,“小伙子,你要排,排你自个儿。”

祁述低头,在表上把那一行划掉,写了四个字:客户拒绝。

我把三张纸收拢,摆到收银台后头,压在外婆写的那张泛黄的纸旁边。

“祁述,念一下这个。”

他走过来,看清了上头三行字,念得慢:汤不隔夜,面当天擀,老客不催。

“汤锅挪到门口,下午太阳晒得到,汤到晚上就发酸。”我说,“面要是头天擀好,第二天就坨,我外婆试过。老客不催,是陈姨他们坐多久都行,你那个出餐速度四分,跟这条有关。”

他站着没说话,把那三行又看了一遍。

“我改。”他从布包里摸出小本子,把三条抄上去,抄完在旁边画了个框,框里写“不可改”。

“你连这个也框。”

“框了就不会再动。”他说,“我以前吃过亏,表里没标的,我都会顺手优化。”

这句我听懂了。

谈恋爱那两年,我周末想睡到自然醒,他把早餐、看展、取快递排成一张表,说这样一天能多出两小时。我那两小时原本打算什么都不干。我说过三回,他每回都应,下一周表照发。他没觉得那是替我拿主意,他觉得那是帮忙。

“损耗表你要不要?”他问。

“留着吧,我看得懂斤两。”

他愣了一下,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放我手边,没再讲怎么填。

中午那碗面他吃得比平时慢。吃到一半,抬头看门口那盏灯笼。

灯笼是竹骨的,红纸褪成粉白,我外婆挂的,挂了二十来年,绳子换过三回,位置一寸没挪。

“那个,”他说,“能挪到门框右边十公分吗?现在开门会蹭到。”

“不能。”

“记录一下原因。”他低头在本子上写。

“写什么?”

“灯笼,外婆挂的,不可改。”他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字很正,“归到刚才那个框里。”

小胡在旁边剥蒜,剥一半停了:“哥,你俩这说话方式,跟我们村验收自来水似的。”

祁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筷子横放,问了句:“那我还能做什么?”

我把他面前那张动线图卷起来,塞回他布包。

“先把面吃完。”我说,“吃完把碗放水池,别摞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他点头,端着碗进后厨,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停了,又开了。

出来的时候,碗是随便搁的,歪着,没对齐。

4.

第二十六天,下雨,他撑着伞站在门外,没进来。

那天雨来得急,十一点刚过,门口的水就漫过台阶。店里三桌客,全挤在里侧,陈姨的小锅放在膝上,边等面边看门外。

“小伙子!”她扬手喊,“进来躲躲啊,站那儿淋的是傻子。”

伞往下压了压,露出半张脸。

“今天不方便。”

“什么方不方便,进来坐,阿杏又不收你座位钱。”

“谢谢您。”祁述说,“我在等。”

“等谁?”

“等雨小。”

小胡端面路过,瞥了一眼,回来跟我咬耳朵:“姐,他伞是干的,肩膀是湿的,站了得有十分钟了。”

我往门外看。伞面朝外倾着,整个人贴着墙,离门槛正好三步,跟我这收银台隔着大概三米。

三米这个数,我后来在进度表上找到了。

那本子压在收银台边上,被风掀起一角。小胡擦桌子时顺手抽出来,本来是想垫在底下防潮,翻开就念出了声。

“姐,你听这个。”

他把本子举得老高。

“第七天,她今天没赶我,记为中性。第九天,兑换流程走通,签收单留存完整。第十四天,三条不可改,已录入。第十九天,陈姨与我搭话两次,属被动,不计入。第二十一天,多给两片牛肉,不确定是否算进展。”

小胡念到这儿自己先笑趴了。

“两片牛肉他也要算进展!”

“往下。”

“第二十六天,今日保持三米。”小胡抬头,“姐,三米是啥意思?”

我没答,走到门边,从挂钩上取下另一把伞,撑开,往台阶上一丢。

“三米量到门口为止。”我说,“再往里三步,还是我的地界,我说了算。”

伞在积水里弹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收了自己那把,进门时鞋底在地垫上蹭了四回。

右肩湿了一片,袖口能拧出水。他把两把伞并拢靠在墙边,伞尖对齐,才坐到靠门那张桌。

陈姨在旁边啧了一声:“早进来不就完了。”

“我算过。”祁述把湿袖子往上卷了两圈,“站那儿,您不用赶我。”

“谁要赶你了。”陈姨说,“你这孩子,脑子里装了个算盘。”

我进灶间,下了一碗面,比平常多抓了一撮姜丝,汤舀得满。端出去放在他面前,没解释。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撮姜丝。

“这个算进展吗?”

“算加料。”我说,“一块钱,从年卡扣。”

他笑了一下。认识两年,分手十天,办卡二十六天,我头一回见他笑得没在算什么。

小胡还在翻那本子,被我敲了下后脑勺,才合上放回原处。

“姐,他天天写这个,写了二十六天了。”

“嗯。”

“你不看看?”

“他搁在外头的。”我擦着灶台,“搁外头就是能让人看的。”

其实我早看过两回。头一回是第七天,本子摊在收银台上,我找零钱时扫到一行“阳春面,未加葱,与上次一致”。第二回是第十九天,他写到“她今天把靠窗那桌的木板换了,没换灯笼”。那两回我都没翻,只看了一眼就合上。

一本写到二十六天的表,比他嘴上说的任何一句都清楚。

雨没小,反倒下得更密。客人陆陆续续走光,陈姨拎着小锅上楼,临走把老花镜落在桌上,又折回来拿。

祁述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二十来分钟,姜丝一根没剩。

“陶杏。”他把碗放下,“我今天没写方案。”

“看出来了,你连伞都没排。”

“排了。”他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开给我看,上面是天气预报和三个备选时段,全被划掉了,底下手写一行:备用方案取消。

“为什么取消?”

“雨比报的大。”他说,“我算不准。”

小胡在后头拖地,拖把停了:“哥,你也有算不准的时候啊。”

“常有。”祁述把那张纸折回去,“最近比较多。”

我收了他的碗,水池里放着,这回他自己摆的,还是歪的。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收银台边上那本进度表吹开,纸页哗啦翻过去,停在最后一行。

第二十六天,未获回应,继续。

5.

第三十五天店庆,他早上十点发消息,说今日勿备我那份。

我回了个好字,把那份面从备料里划掉,心里松了半口气,又觉得这半口气松得没道理。

店庆是外婆定的日子,铺子开门整二十三年。我头天下午贴了张红纸在门上,写今日加卤蛋,一张桌一个,写完就后悔,字比上回那张积分规则还丑。

十一点刚过,人来了。

先到的是陈姨,带着楼上三位,各自拎着小锅,进门就熟门熟路把两张桌拼一起。她孙女也来了,书包往椅背一挂,掏出作业本占了个座。跟着是修鞋的老杨、对面水果店的夫妻俩,还有两个我只认得脸的老客,自带了折叠小板凳。

六张桌,十一点十分坐满,靠门那张还加了两个凳子。

我灶上同时下四锅面,小胡端碗端得像走钢丝。

祁述是十一点半到的。

他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个纸袋,一手捏着手机,看了一圈屋里,又低头看手机,再看一圈。

包场两个字没说出口,我从小胡那儿听来的。小胡说哥在门口站了三分钟,跟系统对不上账似的。

我抽空出去,他把我拉到台阶边。

“我算过店庆的客流。”他把手机转过来,屏上一张表,横轴是时段,纵轴是人数,“往年老客下午来得多,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是空档。我按六桌预付两小时,钱还没转。”

“没转就别转了。”

“位子也不用了。”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点,“本来想订那家要提前三天约的。”

我手里的汤勺还滴着汤。

那天分手,他订的就是那家。

“祁述。”我说,“你又排上了。”

他低头看那张表,看了挺久,把手机收回兜里。

“嗯。”他说,“这回排得挺满的。”

纸袋里是两斤蒜,还有一副新袖套。他说早上路过菜场顺手买的,本来是带来当伴手礼,这会儿正好用得上。

小胡从灶间探出头喊蒜不够了。

祁述把袖套一套,搬了个小马扎坐到门槛边,剥蒜。

他剥得慢,一瓣一瓣把薄皮撕干净,蒜白堆在小盆里,皮另装一个袋。陈姨端着小锅路过,看了一眼说小伙子你剥蒜跟挑图纸似的。他说这个不能急,急了会带苦味。

“谁告诉你的?”

“您上回说的。”祁述头也没抬,“我在本子上记了。”

陈姨站在那儿愣了两秒,回桌跟三位老客说,这孩子记性用错地方了。

十二点二十,人来得更多,红纸被风掀起一角,小胡拿胶带粘了三回。祁述剥完两斤蒜,起身把蒜盆送进灶间,回来顺手收了三摞碗,水池里泡上,又把门口那摊蒜皮扫了。

老周是下午两点来的。

他是祁述的同事,四十来岁,单位做施工复核的,跟祁述一个办公室隔了三张桌。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说送图纸,进门先自报家门,怕我不认得。

“他昨晚做了三版方案。”老周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压低声,其实全店都听得见,“一版包中午,一版包晚上,还有一版是下雨备用。跟我借了半天假,说今天要办件要紧事。”

“办成了吗?”陈姨隔着两桌问。

老周往门槛那儿看了一眼。祁述正蹲着擦小马扎上的蒜汁。

“看样子没。”

老周走的时候,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给我看,是三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纸,抬头分别写着方案 A、方案 B、备用。他犹豫要不要带走,我说留着吧,垫桌脚挺好。

他真留了。靠窗那张桌从此不晃了。

阿韵是傍晚来送指甲油试色的,顺路查岗。她站在门口数了数人头,又看了眼正在水池边洗手的祁述,从包里摸出二十块拍在收银台上。

“一个月,我输了。”她说,“不过他今天一件计划内的事都没干成。”

“剥了蒜。”

“那更不算。”阿韵把钱推过来,“我看得出来,他今天没在算。”

我没接那二十块,让她自己收着,下回再押。

打烊快八点,比平常晚两个钟头。小胡拖完地,把灯笼摘下来擦灰,擦完照原样挂回去,一寸没挪。

祁述把袖套叠成方块,纸袋折好,站在门边等我把账收完。

“陶杏。”

“嗯。”

“明天还能来吗?”

我把钱匣合上,扣好搭扣。

“年卡没到期。”我说,“还剩六十五碗。”

他点头,拎着那个空纸袋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笼。

6.

第四十天中午,平台上多了一条差评,说我们油不新鲜。

那句话短,五个字,还配了张糊的照片,拍的是灶台一角,看不清锅。底下有人跟了一句,问真的假的,再底下没人了。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往常这个时段能翻两台,那天只坐了三桌。

小胡端着两碗面站在灶边,问我今天是不是少煮了。

“少煮了。”

陈姨拎着小锅下来,手机举得老远,眯着眼看了半天。

“阿杏,这上头说的油,是咱家那个油?”

“是周二送来的那批。”

“那不就没几天嘛。”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我给你上楼说一声去,免得他们瞎猜。”

我说别急,先把纸找出来。

祁述十一点四十进门,照旧靠门那张桌,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那三桌空位。

我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

他看完,没说找人,没说掏钱,也没说这事交给他。

“你手里有什么纸?”

我愣了一下。

这两年听了太多回他说这事交给他。头一回听见他先问我手里有什么。

后厨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外婆留下的,装单据用了二十来年。我抱出来放在桌上,一叠一叠摊开。

送油的是巷口老陈家的粮油铺,每周二一早送一桶,二十升,桶上贴批次号,空桶下周二拉走,拉走时开一张回收单,单子上写桶数和批次。外婆定的规矩,单子跟桶一起走,一份留店里。

“差评写的是前天,周四。”我说。

祁述把两个月的进货单按日期排好,一张张往旁边挪,回收单另排一列。他排得快,手指在点,没说话。

“周四那天用的是第十三批,周二收的,当天拆封。”我抽出那张单子,“空桶还在后院,没到拉走的日子。”

“桶呢?”

我领他到后院。那只蓝塑料桶靠墙立着,桶口封条还在,标签上的批次号跟单子对得上。他蹲下来,拿手机把桶身、封条、标签各拍了一张,又让小胡举着进货单站旁边,连单带桶拍了一张。

“照片够了。”他说,“再写一段说明,把日期和批次写上,别写情绪。”

我们回屋,他把桌上的单据收成一摞,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写了三行。

一,进货单和回收单拍照,贴门口,平台上也发一份。

二,写说明,只写日期、批次、桶还在后院,欢迎来看。

三,给留差评的客人回一句,请他核一下是哪天来的。

写完,他把笔转了个头,笔帽朝我,放在纸边上。

“你挑。”

我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分手那天也是一张纸,也是这样的字,横平竖直,连时段都替我留好了。那张纸上没有一格是让我自己填的。

“前两条。”我说,“第三条先不写。”

“行。”

他把第三条划掉,划完把纸推回来,自己起身去水池洗手,没再看一眼。

我拿手机拍了进货单、回收单、后院那只桶,写了说明。写到“桶还在后院,想看可以来看”这句,删了两遍,最后还是留着。

发出去十二分钟,陈姨在楼上群里转了一遍,配了句“我在这吃了二十三年”。

傍晚四点多,那条差评改了。留评的人自己补了一句,说记错店了,是隔壁街另一家,不好意思,还给删了那张糊照片。

小胡举着手机绕着灶台跑了一圈,被我喊住,让他把地拖了。

五点半,客人回来两桌,都是老面孔,进门先说看了门口那张单子。陈姨把小锅往桌上一放,说她早讲了没事。

祁述没走。他等最后一桌结完账,才把摊了一桌的单据按日期理齐,铁盒的搭扣扣好,推到我手边。

“收进柜子吧,底下潮,垫张纸板。”

“知道,我外婆一直垫着。”

“嗯。”

他把那支笔插回布包,椅子没推,站着,手在包带上捏了两下。

店里只剩灶上那盏小灯,灯笼的红纸映在水池里,晃了一下。

“陶杏。”

我抬头。

“这回我算没添乱吧?”

7.

第四十七天,风把那本进度表吹到我脚边。

早上开门通风,门一敞,收银台边上的本子被掀下地,纸页摊开,压在门槛内侧。我弯腰去捡,先看见的是最后一行。

第四十七天,今天没写方案。

我蹲在那儿,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第一页只有一行:办卡成功,未获对话,坐靠门桌。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都印了痕。第十天那行记着卤蛋一枚,签收单留存完整。第十四天抄了外婆那三条,框里四个字,不可改,描过两遍。第二十六天写着三米,伞两把,括号里补了一句“她没赶我”。第三十五天那页挤得满满的,方案 A、方案 B、备用,三行全划了,底下另起一行:剥蒜两斤,蒜皮另装。

第四十天只有六个字:她自己按了发布。

后面几天越写越短。第四十三天,灯笼擦过,位置未动。第四十五天,她说回收单别沾水。第四十六天,空。

第四十七天,今天没写方案。

一本表,从一分不落地算,写到没什么可算。

小胡蹲在旁边,胳膊搭在膝盖上,跟我一起看。

“姐,还他吗?”

“压着。”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收银台底下那格,跟零钱、备用筷、外婆那张三条规矩的纸放在一处。

那张靠门的桌,中午空着。

十一点半,陈姨拎小锅下来,走到桌边停了一下,没坐,转头问我人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小锅放下,“四十七天了,头一天没来,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手机里最新一条还是他昨天傍晚发的,问我明天要不要多备两斤葱,我回了个要字。

十二点,老周打店里电话来,说祁述请了假,发烧,在单位宿舍躺着,还特意交代别跟店里说,怕耽误备料。老周说完自己先笑了,说这人发烧都不忘把话排好。

我挂了电话,回灶间下面。

水滚开,抓一把面散进锅里,捞出来,汤舀满,葱抓了两大撮,姜丝切得比上回还细,另卧了一个蛋。

小胡站在灶边看,一句话没说,等我把碗盖上,才伸手。

“我送?”

“两条街,趁热。”我把碗装进袋子,袋口折了两道,“他问就说是店里多下的,别多讲。”

“要是他不问呢?”

“那更别讲。”

小胡拎着袋子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卧蛋算加料吗?”

“算送的。”

外婆在的时候说过一句,面要趁热给,别等人开口。她那会儿说的是楼上独居的张爷爷,每天中午多下一碗,让小辈端上去,交代的话也是这句,别说特意煮的。

我守着灶,把下午要用的面擀出来,擀完发现多擀了一团,又揉回去。

小胡四十分钟后回来,两手捧着空碗,碗还温着。

“他吃了。”小胡把碗放水池里,“一口没剩,姜丝也没剩。”

“说话了吗?”

“说了两句。”小胡学他,把嗓子压得低低的,还带了点鼻音,“头一句问店里今天忙不忙,我说还行。第二句问,明天有没有。”

我拿抹布擦灶台,擦到那块被汤渍浸旧的地方,来回擦了两遍。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得回来问东家。”小胡把抹布接过去,自己擦水池,“姐,我答得成吧?”

“成。”

陈姨下午下来拿落下的老花镜,听说人病了,从兜里摸出两包冲剂放收银台上,说明早她顺路送过去,别让我们店里的年轻人跑两趟。

我说不用,明天他自己会来。

“你怎么知道?”

我把那两包冲剂收进抽屉,跟进度表放一格。

“年卡还有五十三碗呢。”

小胡在旁边小声嘀咕,说这话说得跟账本似的,也不知道随谁。

我把水池里那只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碗底朝上,跟别的碗挨着,这回他没摆,我也没对齐。

8.

第一百天,年卡到期,他把续卡的钱和一张空白单子一起放在收银台上。

钱是六百八,用皮筋捆着,单子上一格没填。

“续几年?”我问。

“你定。”

小胡在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面。

我拿记号笔,把那张空白单子推回去。

“先不填。”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从布包里掏表。这几个月他的布包瘪了不少,最厚的一叠纸早垫了靠窗那张桌,后来换成一块木片,垫得比纸还平。

病好之后他照旧中午来,坐靠门那张桌,阳春面,碗自己端去水池,歪着放。进度表停在第二格没收,翻开还是第四十七天那一行,后面全是空的。陈姨问过两回怎么不写了,他说没得可记。陈姨说那你倒是写一句今天葱放得多啊,他想了想,真补了半行,写了个葱字就停了笔,把本子合上了。

灯笼换过一回绳,位置一寸没挪。楼上张爷爷搬去儿子那儿住,走之前把那张老花镜落在店里,陈姨给收着,说等他回来还他。

年卡我收过来,塑封边已经磨白了,角上那道压痕还在,是他头一天捏着检查封边留下的。

卡面只有一行字,我当初写的:祁述,一百碗。

我拿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没划狠,还能看出底下的笔画。旁边空处添了两个字,跟他的名字挤在一格里。

陶杏 祁述。

“这卡以后不走账。”我把卡推回去,“碗不数了,钱也不退。”

他低头看那一行,看了很久,指尖在塑封边上蹭了一下,跟头一天检查封边是同一个动作。

“那我还能天天来吗?”

“能。”我把记号笔盖上,“不过三米那条作废,下雨直接进来,别再站在门口淋着。”

“记下了。”

“别记。”我说,“记了又该排表了。”

小胡在灶间笑出声,笑完赶紧下面,锅盖上全是白气。

陈姨十一点半准时下来,小锅往桌上一放,看见那张卡,拿起来凑着光念了一遍,念完往我俩跟前各看了一眼。

“早该改了。”她说,“我等这句等了一百天。”

“您押了没有?”小胡问。

“我不押。”陈姨把小锅盖扣好,“阿韵那丫头押了三回,回回输,我可不跟她学。”

我进灶间下两碗面。一碗阳春面,一碗照样抓两大撮葱、切细姜丝,卧一个蛋。祁述跟进来了,站在灶边,没伸手,也没问要不要帮忙。

“蒜在哪儿?”

“门槛边,马扎自己搬。”

他真搬了,坐下剥蒜,一瓣一瓣撕薄皮,蒜白堆小盆里,皮另装一个袋。剥到第三瓣,抬头问了一句。

“今天能加个蛋吗?”

“加两个。”我把两碗面端出去,“钱从年卡扣。”

“卡不走账了。”

“那就记我账上。”

小胡端面经过,顺嘴问:“姐,这笔记哪一栏啊?”

我把钱匣打开,把那本停在第四十七天的进度表放进去,压在零钱底下,搭扣扣好。

“记家里那栏。”

外头陈姨在喊她的卤蛋,小胡应了一声,端着碗小跑出去。靠门那张桌腿底下的木板还垫着,桌面晃了一下,两碗汤都没洒。

祁述把蒜盆送进来,在我旁边站定,袖子卷到小臂。

“明天还剥吗?”

“看蒜。”我说,“蒜来了就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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