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搬新家这天,我累得浑身发酸。
货车早上八点就到小区,几个搬家师傅来回扛箱子,从楼下往十一楼运。我叫许念,今年二十七,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这套房子是我熬了五年,省吃俭用,加上爸妈帮衬一点才买下的精装两居室。拿到钥匙那天,我在空房子里站了好久,心里想着,以后总算有属于自己的小窝,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年年涨房租,不用看房东脸色。
收拾到中午,搬家师傅走了,我蹲在客厅拆纸箱,地上堆着泡沫袋、胶带,乱糟糟一片。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快递,擦了擦手上的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挽成一个发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腌萝卜,瓷碗边缘还有一点磕碰的缺口。
“姑娘,你是刚搬来的吧?”她主动往门里瞟了一眼,语气热络,“我住一楼,叫张桂兰,就你楼下的邻居。听见上面咚咚咚搬东西,知道新住户来了,特意给你送点自家腌的萝卜,尝尝味道。”
我愣了一下,心里还挺暖。之前租房子,隔壁住了一年都没打过招呼,没想到这里的邻居这么热心。我侧身把她让进来一点,连忙道谢:“谢谢阿姨,太客气了,还专门给我送吃的。”
张桂兰也不客气,端着碗直接踏进玄关,眼睛飞快扫过客厅,落在我放在阳台还没拆开的晾衣架和几盆绿植上。她把那碗腌萝卜放到餐桌上,摆摆手:“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咱们楼上楼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阳台走,伸手摸了摸我那盆龟背竹。那是我特意网购的,挺大一盆,价格不便宜,我还挺喜欢。
“哟,这花长得真好。”张桂兰转过头看我,笑着开口,“姑娘,你这WiFi装上了没有?我家那个宽带到期了,还没来得及续费。我孙子这两天要上网课,家里没网不行,能不能先蹭你家WiFi用几天?等我办完宽带,马上就不用了。”
我下意识迟疑了一秒。
说实话,我不太想把WiFi密码随便给陌生人,但是人家刚送了腌萝卜,一脸和善,我要是直接拒绝,好像有点不近人情。我心里琢磨,就用几天而已,应该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我点点头:“行,阿姨,那我把密码写给你。”
张桂兰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夸我懂事。我翻出便签纸,写下WiFi名称和密码递给她。她小心折好,塞进外套口袋,目光又落在阳台那个银色折叠晾衣架上。
“你这个晾衣架看着结实,我家晾被子的架子坏了。明天我家要晒棉被,能不能借我用一天?晒完我马上给你送上来,一点都不会弄坏。”
又是借东西。
我心里微微不舒服,可刚才已经答应了WiFi,这会儿拒绝,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我安慰自己,都是邻居,互相借个东西很正常。
“可以,明天你上来拿就行。”
张桂兰笑得更开心了,又跟我唠了两句小区的事,说哪个快递放门卫,哪栋楼停水停电要提前通知,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才下楼。
关上门,我看着桌上那碗腌萝卜,闻着一股很重的盐味,没什么胃口,就先放到一边,继续收拾屋子。
一下午忙忙碌碌,到傍晚的时候,大部分箱子都拆开归置好了。我简单煮了一碗泡面,坐在飘窗上看着楼下的风景,心里美滋滋的,对新生活充满期待。
天慢慢黑下来,我洗完澡,打算把今天拆出来的零碎杂物整理好。走到阳台的时候,我一下子愣住了。
阳台空荡荡的。
我白天放在这里的新晾衣架不见了,连同那盆龟背竹,还有一小盆开着小花的多肉,全都没了。
我以为是我记错了,来回在阳台、客厅、储物间翻了一圈,确实找不到。
不可能是搬家师傅拿走的,那些师傅搬完东西就走了,不会拿这种不值钱的家用物件。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下午来串门的张桂兰。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敢相信。那个一脸和善、还给我送腌萝卜的阿姨,难道直接上来把东西搬走了?
我站在原地犹豫很久,要不要直接下楼去找她。万一不是她拿的,贸然上门,把邻里关系搞僵就不好了。我拿出手机,想看看楼道有没有监控,才想起物业之前说,楼道的监控还在调试,暂时用不了。
纠结半天,我还是换上鞋子,坐电梯下到一楼。
一楼住户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是张桂兰的声音。
我轻轻走到门边,往里面瞥了一眼。
我的银色晾衣架,正支在她家客厅窗边,上面摊着一床厚厚的花被子。我的那盆龟背竹,摆在她家电视柜旁边,多肉放在茶几上。
张桂兰坐在沙发上,跟一个年轻男生说话,应该是她儿子。
“楼上新来那小姑娘,性子软,好说话。WiFi密码我拿到了,晾衣架和花我直接拿下来了,我跟她说借,她根本不会拒绝。以后缺啥,咱们就往楼上找她借。年轻人刚买房,手头有钱,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咱们。”
那个男生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妈,你别太过分,万一人家找上门来闹。”
“闹什么?”张桂兰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一点,“东西我是借的,又不是抢。楼上楼下的,借点东西怎么了?她要是敢翻脸,我就在小区群里说她小气,不懂尊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什么人。”
站在门外的我,浑身发凉。
原来她今天上门送萝卜,根本不是好心,就是先来试探我好不好拿捏。所谓借WiFi、借晾衣架,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她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一个随便可以占便宜的冤大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张桂兰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是很快就恢复了之前那副和善的样子,站起身走过来拉开门。
“哎呀,姑娘,你怎么下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往客厅里面看了一眼,直接开口:“阿姨,我的晾衣架还有两盆绿植,怎么放到你家里来了?我本来打算今晚用晾衣架晾衣服,你要是要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没同意你现在就拿下来。”
张桂兰脸上的笑容淡了,语气开始耍赖:“哦这个啊,我想着你白天答应借我用一天,我怕你晚上要用,干脆先拿下来。不就是一个晾衣架几盆花嘛,多大点事,你至于专门跑下来一趟?等我明天晒完被子,马上就给你送上去。”
“我白天只答应你明天来拿。”我尽量压着脾气,“而且那两盆花,我没有说借给你。麻烦你现在把东西还给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张桂兰眉头一皱,声音大了不少,“不就是两盆破花,值几个钱?放在你阳台也是放着,放我这里帮你养几天不行?我看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住,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大,隔壁邻居听到动静,打开门探出头往这边看。张桂兰看见有人围观,说得更起劲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大家快来评评理!楼上新来的小姑娘,一点小事就找上门,我不过借个东西,她就追下来要,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好相处!”
隔壁的阿姨看了看我,又看张桂兰,小声劝我:“姑娘,算了吧,一点小东西,邻里之间别闹难看。”
围观的人一劝,张桂兰更有底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听见没?大家都这么说。东西我先用着,明天一定送上去,你别在这里吵吵闹闹,搞得整栋楼都不安生。”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委屈。明明是她私自拿走我的东西,现在反倒变成我不懂事。
我不想在楼道跟她大吵大闹,周围人不了解前因后果,吵起来只会变成各说各话。我咬了咬嘴唇,暂时压下火气。
“好,那我等到明天。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麻烦你把晾衣架和两盆绿植完好送到我家门口。要是少了、坏了,咱们就去找物业处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回电梯。
回到十一楼,关上门,我后背靠着门板,心里堵得难受。本来以为搬新家是一件开心的事,没想到第一天,就遇上这样的邻居。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安。今天只是晾衣架和盆栽,要是明天她尝到甜头,之后还会源源不断找我借东西、提各种要求。
我拿出手机,想把刚才楼道的对话录音打开,可惜刚才下楼的时候,紧张忘了录。
我揉了揉太阳穴,自我安慰,就这一次,明天东西拿回来,之后她再来找我借任何东西,我直接拒绝,不再心软。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后面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我的预料,她想要的,根本不只是几件小东西。
第二章
第二天我特意定了九点半的闹钟,起来之后,时不时就扒着猫眼往外瞅,等着张桂兰把东西送上来。
我昨天晚上还特意拿湿抹布,把阳台空出来一块地方,专门放那盆龟背竹。那盆花是我刷短视频看中的,蹲直播间抢的,加上花盆快三百块,平时我都记得按时浇水,细心打理,要是在张桂兰那边养死了,我肯定心疼。
等到十点,门外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人来。我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敲门。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昨天明明说好十点之前送上来。
我琢磨着,会不会她临时有事,耽搁一会儿?再等等吧。
一直熬到十一点半,午饭时间都到了,东西依旧没送上来。我肚子饿得咕咕叫,简单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一边吃面一边琢磨,不能再干等了。
我换好鞋子,再次下楼去一楼。
走到她家门前,门敞开着,张桂兰正坐在门口择青菜,菜叶扔了一地。看见我过来,她抬了抬眼皮,慢悠悠放下手里的青菜,一点都没有愧疚的样子。
“阿姨,昨天说好今天上午把晾衣架和绿植送还给我,现在都十一点多了。”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张桂兰擦了擦手上的菜汁,漫不经心地往屋里瞥了一眼:“哎呀,瞧我这记性。早上晒完被子,我本来打算送上去的,结果我儿子临时要出门,开车捎我去菜市场买菜,一忙就忘了。”
我往客厅里面看,晾衣架还支在窗边,那盆龟背竹的叶子蔫了好几片,土都干得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明显一上午都没有浇过水。那盆小多肉更惨,被放到太阳直晒的地方,叶片皱巴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进去,伸手碰了碰龟背竹的叶子,软软垂下来。
“阿姨,这花缺水了。”
“嗨,一盆花而已,哪那么金贵。”张桂兰满不在乎,“我平时养花都随便浇点水,死了就再买。”
“这是我精心养的。”我压着火气,“麻烦现在帮我搬到楼上吧。”
“急什么。”张桂兰脸往下一沉,“我刚择完菜,马上要做饭,腾不开手。等下午我儿子回来,让他帮你搬上去。你一个年轻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催来催去的。”
旁边路过两个买菜回来的邻居,听见她这话,停下来看我们。张桂兰立刻提高音量,对着路人叹气:“你们看看,楼上那个小姑娘,为了一盆花,一趟一趟下来催我。我一把年纪,忙前忙后,她半点都不体谅老人。”
路过的阿姨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异样,小声劝我:“姑娘,算了,人家答应还你,你就多等等,别一直催。”
又是这样。
只要有旁人在,张桂兰就先把自己摆在弱势老人的位置,几句话,就把我变成一个斤斤计较、不尊重长辈的人。
我不想又在楼道争辩,吵起来看热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咬咬牙:“行,那我等到下午。今天之内,一定要送上去。”
转身回电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张桂兰跟旁边邻居唠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
“刚搬来就这么难说话,以后相处肯定麻烦。”
回到家里,我心情很差,饭也吃不下。我坐在沙发上,反复回想昨天和今天的事,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管之后张桂兰再来找我借任何东西,我一律拒绝。WiFi密码我待会回去就改,不能再让她家继续蹭网。
我打开路由器后台一看,好家伙,除了张桂兰家的手机,还有另外两台陌生设备连着我家WiFi,流量跑了不少,难怪我昨天晚上刷视频有点卡顿。
我直接修改WiFi密码,把旧连接全部踢下线。
大概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张桂兰的儿子,叫李伟,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松垮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他单手拎着晾衣架,另一只手随便提着那两盆植物,花盆歪着,里面的土撒了一路,从电梯口一直洒到我家门口。
“给你。”李伟把东西往门口一放,语气很冲,“我妈做饭没空,让我送上来。就这点东西,至于天天催吗?”
我低头一看,龟背竹好几片大叶子直接折了,多肉掉了好几片叶子,花盆边缘磕掉一块。晾衣架的接头也刮出一道很深的划痕。
我皱起眉:“怎么弄坏了?”
李伟嗤了一声:“搬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多大点事。又不是故意的,你别揪着不放。”
“这是全新的,我才拆开一天。”我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土块,“还有花,叶子都折了。”
“不就是破花破架子。”李伟不耐烦地挥挥手,“差不多就行了,我们还给你就不错了。”
说完,他不等我再说什么,转身直接进电梯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地泥土,还有受损的绿植和晾衣架,心里堵得慌。我拿扫帚把走廊的土扫干净,再把东西搬进阳台。我找剪刀,把龟背竹折断的叶子剪掉,给两盆花浇透水,希望能缓过来。晾衣架的划痕没办法修复,只能将就着用。
我本来以为东西还回来,这事就算翻篇了,大家互不打扰,她别再来找我就行。
可我还是想简单了。
之后几天,张桂兰敲门的频率越来越高。
早上七点多,我还没起床,敲门声咚咚咚响起来。我披着外套开门,张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拿一个空水桶。
“姑娘,我家热水器坏了,暂时没热水,能不能到你家卫生间洗个头?很快,十几分钟就完事。”
我直接摇头:“不好意思阿姨,不太方便。”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拒绝她。
张桂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起来,眼神冷冷扫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没过两天,又是中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收到小区业主群的消息。我平时很少看业主群,那天午休随手点开,一眼就看见张桂兰发的一大段文字,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我家门口放的一双拖鞋。
【各位邻居,跟大家说个事。楼上1102新来的许念小姑娘,人特别冷漠。我前几天家里没热水,想借她家卫生间洗个头,直接被她拒了。年轻人住大房子,一点都不肯帮邻里的忙,心眼太小。之前我好心送自家腌萝卜,好心跟她打交道,结果呢,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大家以后跟她打交道多留心。】
下面立刻有人跟着回复:
“啊?这么不好相处吗?”
“现在有些小姑娘确实不爱理人。”
“楼上楼下,能帮就帮一把呗。”
我越看越生气。
她只说了她要借卫生间洗头,半句不提之前私自拿我晾衣架、弄坏我盆栽的事情,把自己塑造成好心邻居,反倒把我说成一个冷血自私的人。
我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本来想在群里跟她对线,把前因后果全部说清楚。转念一想,业主群里面几十户人,很多人不爱看长篇大论,到时候张桂兰再撒泼卖惨,越吵越乱。我暂时忍住,没有回消息,把那段聊天记录截图保存下来。
从这天起,小区里面一些邻居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时候我下楼取快递,碰到几个大妈凑在一起说话,看见我过来,就停下交谈,盯着我看。还有人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声嘀咕两句。
我心里挺难受的,我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被人到处造谣。
又过了几天,周六,我在家休息,正在客厅画图,准备下周交给客户。敲门声又响了。
开门,还是张桂兰。这次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几块湿哒哒的旧抹布。
“许念,跟你商量个事。”她往门里面瞟了一眼,看见我茶几上放着刚拆的一箱矿泉水,眼睛亮了一下,“咱们这单元公摊电费,物业催着交。我跟几个邻居商量了,你收入高,买这么大房子,多出一点。咱们一共六户,别的五户每户交两百,你一个人交一千,行不行?”
我当场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姨,公摊电费,是按照房屋面积来分摊的,物业有明确规定,不是谁有钱谁就要多交。我凭什么一个人交一千?”
张桂兰脸色立刻沉下来:“你看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大家都同意了,就差你。年轻人多承担一点怎么了?别的住户都是普通工薪,不容易。”
“谁跟你说大家都同意了?”我反问她,“我没有接到任何一户邻居跟我说这个事。公摊费用必须按物业标准来,我该交多少就交多少,多出的一分我不会拿。”
“你是不是不给面子?”张桂兰往前一步,站到玄关里面,声音拔高,“我好心过来跟你商量,你非要这么倔?”
“不是倔,是不合理。”我往旁边退了一步,“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请回吧。”
我伸手,准备关门。
张桂兰直接伸手抵住门板,不让我关上。她堵在门口,嗓门越来越大:“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就站在这里,让全楼的人都过来评评理!”
拉扯之间,她突然身子一晃,自己往后面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她双手捂住腰,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哎哟!疼死我了!你推我!你动手推我这个老太婆!我的腰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我根本没有碰她一下,我只是要关门,她自己往后退摔倒的。
隔壁的邻居听见吵闹,开门出来,正好看见张桂兰坐在地上呻吟的一幕。
张桂兰一边哼,一边抬手指着我,眼泪都挤出来了:“大家看见了吧!楼上许念推我!把我推倒在地,我的腰摔坏了,站不起来了!今天要是不给我五千块医药费,这事没完!”
第三章
看着坐在地上不停哀嚎的张桂兰,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
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她。刚刚我只是伸手去拉房门,她怕门关上,伸手抵着门板,两个人的手根本没碰上,是她自己猛地往后一仰,故意摔在地上。可现在这一幕落在刚开门出来的邻居眼里,就完全变了样子。
隔壁王叔一脸震惊,快步走过来,弯腰想去扶张桂兰,又怕被赖上,手停在半空。
“桂兰嫂子,真摔着了?要不要打120?”
张桂兰听见要叫救护车,哀嚎声顿了半秒,马上又哭得更凶,一只手死死按着后腰,另一只手朝着我这边指。
“别、别去医院,医院花钱多。我知道这姑娘也不容易,只要她赔我五千块医药费,我这事就过去了,咱们两清。要是不给,我就报警,我还要去她单位闹,让她领导都知道她动手打老人!”
五千块。
她张口就要五千。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慌乱。之前刷短视频看过不少碰瓷讹人的案例,没想到这种事,居然落到我头上。我尽量稳住声音,对着围过来的几个邻居解释:
“各位叔叔阿姨,我没有推她。刚刚我只是关门,我根本没有碰到她,是她自己坐到地上的。”
“不是你推我,我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张桂兰抬起头,眼眶通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大家都看见了,你站在门口,我就在你跟前,不是你推的还能是谁?许念,做人不能这样,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看着小姑娘文文静静的,怎么还动手。”
“老人腰本来就脆,摔一下可不得了,五千块好像也不算多。”
“要不私了算了,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几句轻飘飘的话,全部偏向张桂兰。
我心里又委屈又无力。楼道监控还在调试,拍不到我们家门口这块区域,没有监控录像作证。单凭我一张嘴,根本说不清。
张桂兰见围观群众都在劝我,底气更足,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不起来:“五千块,一分不能少。今天不给我,我就一直坐在你家门口,你别想出门,也别想上班。”
我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她,脑子里飞快盘算。硬吵肯定不行,越吵大家越觉得我心虚。我不能顺着她的节奏走。
“这样。”我抬眼看她,语气很平静,“既然你说是我把你推倒摔伤的,那咱们就走正规流程。第一,我现在立刻报警,让警察过来调取现场情况;第二,去正规医院做全套检查,所有拍片、诊疗单据全部留好,该是谁的责任,就由谁承担。如果检查出来确实是我造成的损伤,多少钱我都赔。要是查出来没有伤,属于故意碰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桂兰的哀嚎声一下子停住了,眼睛飞快眨了两下,明显没想到我会直接提出报警、去医院。她本来以为我一个独居小姑娘,怕事情闹大,会乖乖掏钱息事宁人。
“去医院多麻烦,还要花一大堆检查费,何必呢,私下解决多好。”她的声音弱了一截。
“不行。”我摇摇头,态度很坚决,“受伤可不是小事,腰要是摔坏了拖久了会留下后遗症,一定要检查清楚。我现在就打110。”
我拿出手机,手指已经放到拨号键上。
张桂兰一看我真要报警,连忙从地上撑着想站起来,大概是怕装伤露馅,动作急了点,差点又踉跄一下。她又很快坐回去,嘴里嘟囔:“我、我也不是非要逼你……我腰现在疼得厉害,先不折腾去派出所。”
站在一旁的王叔看出来不对劲,小声劝张桂兰:“嫂子,人家小姑娘说了走正规检查,你要是真摔着了,就去看看,别硬扛。”
围观的人眼神也变了,不少人看出端倪。真受伤的人,不会一听见去医院、报警就退缩。
张桂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坐在地上僵持半天,最后不情不愿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算了算了,今天算我倒霉。我也不要五千块了,但是你必须跟我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说对不起。”
她退了一步,想找个台阶下,只要我当众道歉,就等于变相承认是我推了她,以后她拿这个事情,还能继续拿捏我。
我不会踩这个坑。
“道歉我不能做。我没有推你,我不会为没做过的事情道歉。”我看向围观邻居,“各位邻居,这段时间很多事我一直没说。前几天,张阿姨私自到我家阳台拿走我的晾衣架和绿植,送回来的时候东西都弄坏了;她还在业主群造谣,说我冷漠不近人情,这些聊天截图我都保存着。今天这件事,我不想继续闹,但也不会随便背黑锅。”
围观人群炸开了。
“还有这事?”
“难怪之前在群里看见她发消息,原来是还有别的隐情。”
不少人转头看向张桂兰。张桂兰被我当众揭了底,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狠话:“行,许念,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说完,匆匆挤开人群,快步下楼回一楼去了。
看热闹的邻居也慢慢散开,王叔临走的时候,偷偷跟我说了一句:“姑娘,你多留心这个张桂兰,之前好几户刚搬来的住户,都跟她闹过矛盾,她就专门找新入住的人找麻烦。”
我心里一动,连忙拉住王叔,多问了两句。
王叔叹了口气,跟我细说。原来张桂兰在这个小区住了快八年,只要有新住户搬进来,她就上门套近乎,找各种理由借东西,能蹭就蹭。碰到性子软好说话的,她还会找借口讹点小钱。之前有一户人家,被她讹了两千块,不想折腾就给钱了事,没声张。物业调解过好几次,但是张桂兰撒泼打滚,每次都不了了之。
听完这些,我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不是我运气差,她是习惯性宰新住户。五千块,恐怕不是她临时随口一说,是她早就想好的套路。
回到家里,我关上房门,整个人脱力一般靠在门板上。刚刚在楼道强撑着冷静,现在一放松,手都有点发抖。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平复情绪。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我侥幸顶住了,可只要张桂兰还住在楼下,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说不定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折腾我。我不能一直被动防守,等着她上门找事。
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把业主群的造谣截图、当初晾衣架和受损绿植的照片、刚才和王叔聊天的录音(刚才王叔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悄悄打开了录音),全部归类存进去。
光这些证据还不够。
我想起王叔说,之前有好几户住户都被张桂兰坑过。如果能找到那些被她欺负过的邻居,大家凑在一起,手里的证据多了,不管是找物业,还是报警,分量都会重很多。
我翻开盘业主群成员列表,试着私加几个早期被张桂兰找过麻烦的住户。有的人直接拒绝好友申请,有的人通过之后,一听是张桂兰的事情,不愿意掺和,怕被报复,简单聊两句就不再回复。
折腾到傍晚,我都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网名叫李姐的人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李姐是三年前搬来这个小区的,当初也被张桂兰讹过一千多块。她听说我今天被张桂兰张口要五千医药费,很是气愤,愿意出来帮我,还说手里保留着当年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一段张桂兰在她家撒泼的视频。
“不止我一个,还有3栋的陈哥,去年也跟她闹过。我帮你联系一下。”李姐发来消息。
看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
可我万万没想到,当天晚上,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大概九点多,我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明天上班要用的设计稿,窗外突然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一股刺鼻的臭味顺着阳台飘进屋子。
我走到阳台往下一看,整个人愣住。
楼下,张桂兰站在她家阳台,正拿着一根水管,往楼上泼水。脏水混着烂菜叶,一泼一泼往我家阳台溅,落在我刚救回来没多久的龟背竹花盆边上。
她看见我探出脑袋,停下动作,抬着头,恶狠狠地冲我喊:“许念,你不是很硬气吗?今晚我就让你好好尝尝苦头!”
第四章
冰凉的脏水带着腐烂菜叶的腥气,泼到我阳台的栏杆上,水珠飞溅,几滴落到龟背竹的叶片上。我好不容易才把这盆花救回来,这会儿叶片沾了污水,看着格外刺眼。
我攥紧阳台的护栏,火气一下子窜上来。
楼下的张桂兰手里拎着塑料水管,仰着头看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她儿子李伟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看热闹,一点都不拦着。
“你干什么!”我冲着楼下喊。
“干什么?”张桂兰嗤笑一声,拧开水管,又一股水朝着我阳台泼上来,“你今天让我下不来台,我就泼你阳台。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再报警啊!”
污水顺着阳台地面流,我阳台放着一双刚洗干净的帆布鞋,直接被溅湿。我快步退回客厅拿手机,想拍下她泼水的画面。光线不好,夜里录像清晰度不算高,但好歹能拍到楼下两个人的身影,还有水管喷水的轨迹。
录完视频,我立刻拨通物业电话。接电话的是夜班保安,听说有人往楼上泼水,答应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没有再跟楼下争吵。大晚上隔着楼层对骂,只会引来更多围观,到时候她又能卖惨,说我欺负老年人。我回到客厅,拿拖把把阳台的积水拖干净,又拿纸巾一点点擦掉龟背竹叶子上的脏东西。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我阳台装了封闭玻璃窗,大部分污水没能进到房间里面。
大概十分钟之后,保安带着物业值班经理赶到十一楼。经理姓周,我之前办理入住的时候见过。他走到阳台往下望,张桂兰看见物业来人,迅速把水管收进屋里,阳台灯一关,一楼瞬间黑了,装作家里没人。
周经理皱着眉,跟我了解情况。我把刚才录制的视频给他看,又把之前张桂兰私自拿我东西、楼道碰瓷要五千块的事,一并说了。
周经理叹了口气:“许小姐,这个张桂兰我们太熟悉了,之前多次接到别的业主投诉。我们上门调解,她要么不开门,要么撒泼耍赖,口头警告对她用处不大。”
“那总不能任由她这样折腾吧,今天泼水,明天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我说道。
“我下去敲她家门试试。”周经理说完,带着保安下楼。
我趴在楼道窗边往下看,周经理敲了很久一楼的门,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回应都没有。敲到最后,屋里甚至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没办法,周经理只能带着保安重新上来。
“不开门。”周经理一脸无奈,“今晚只能先这样。我把这件事登记进投诉档案,明天白天,我们再过来找她。你要是之后她继续骚扰你,随时给物业打电话。”
送走物业,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反复翻看刚才的录像,画面确实拍到泼水,但是距离远,证据不算特别扎实。
我想起李姐白天跟我说,还有别的受害者。我点开微信,给李姐发消息,把今晚泼水这件事告诉她。
李姐很快回复,语气很气愤:“她真的太过分了,明天我联系陈哥,咱们几个人约个时间,一起去找物业,人多一点,物业才会重视。”
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总担心半夜又有水泼上来,醒了好几次。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去阳台检查,还好一整夜安安静静。
第二天是周日,我不用上班。上午九点,李姐带着陈哥,两个人一起来到我家。陈哥个子高高的,话不多,一坐下就拿出手机,翻出他去年保存的证据。
去年他家刚搬过来,张桂兰说他家空调外机滴水,泡坏她家窗台,硬要陈哥赔八百块。陈哥当时不想纠缠,给了钱,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他家空调漏水,是张桂兰自家排水管堵了。
“我当时嫌麻烦,给钱了事,一直憋着火。”陈哥脸色沉沉,“没想到她还在继续坑新住户。”
李姐也拿出她的资料,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一段张桂兰在她家撒泼的短视频。
几个人的证据摊在茶几上,我心里踏实不少。原来被她骚扰的人不止我一个,大家手里各自都有材料。我们商量好,一起去物业中心,要求物业正式组织调解。
收拾好所有证据,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到小区物业办公室。物业主任亲自接待我们,看完所有人的证据,脸色严肃,当场给张桂兰打了电话,通知她下午两点,到物业办公室调解。
下午两点,张桂兰带着儿子李伟准时过来。一进门,看见我身边还站着李姐和陈哥,她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一起找她。但她很快就稳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物业主任把所有事情一件件摆出来:私自拿业主物品、楼道碰瓷索要医药费、夜间往楼上住户阳台泼水、在业主群造谣、多次讹诈新住户。
每说一件,就把对应的证据拿出来播放、展示。
轮到播放李姐那段撒泼视频的时候,张桂兰坐不住了,当场反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现在翻出来干什么!许念昨天关门推我,这事怎么不说?”
“张阿姨,昨天楼道里不少邻居看见了,许念并没有碰到你。”我平静开口,“而且你昨天张口就要五千块赔偿,属于索要不合理费用。昨晚你拿水管往我阳台泼水,视频在这里。”
物业主任看向张桂兰:“张桂兰,按照小区管理规约,不能骚扰其他业主,故意往楼上泼水、损坏邻居财物、散播谣言,都属于违规行为。今天调解,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向许念、李姐、陈哥三位业主当面道歉,赔偿损坏物品的损失,之后不能再去打扰楼上住户。如果之后再发生类似骚扰事件,我们会协助受害业主报警,走法律途径。”
张桂兰头一扭:“我不道歉!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让我赔钱道歉?”
李伟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劝:“妈,算了,咱们别把事情闹大。”
张桂兰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别管!”
物业主任摇摇头:“既然不愿意接受调解方案,那我们就不再继续调解。几位业主,你们可以拿着全套证据,到辖区派出所报案。”
一听要去派出所,张桂兰脸上终于露出慌色。她本来以为,最多就是在物业吵几句,没想到真的要惊动警察。她沉默半天,咬着牙,依旧不肯松口道歉。
调解会就这么僵住了,谈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结果。我们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李姐叹了口气:“她软硬不吃,看来只能报警了。”
我点点头。当天下午,我们三个人约好,一起带着所有证据,去往辖区派出所。
派出所民警很耐心,把我们所有人的材料全部接收,分别做笔录。做完笔录之后,民警打电话传唤张桂兰过来。
半个多小时,张桂兰和李伟赶到派出所。一进调解室,张桂兰还想继续卖惨,说我们几个人联合起来欺负她一个老太太。民警直接把所有证据摆在她面前,一条条跟她普法。
民警告诉她,随意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多次骚扰邻居、故意损毁他人财物,情节严重是可以治安处罚,罚款甚至拘留。之前向业主索要钱财,如果有敲诈勒索的嫌疑,后果更重。
张桂兰听到“拘留”两个字,整个人都慌了,脸色发白,看向她儿子。李伟也怕事情闹大,不停劝她认错。
僵持许久,张桂兰终于松口,声音闷闷的。
“行……我道歉。晾衣架和绿植,我赔她钱。以后我不去楼上找许念麻烦,也不在群里乱说话了。”
按照我买东西的价格核算,晾衣架加上两盆绿植,一共三百二十块。张桂兰当场转给我,然后当着民警、李姐、陈哥的面,低着头跟我道歉。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夕阳落在街道上。风吹过来,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心里好多天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李姐和陈哥也很高兴,跟我道别,各自回家。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一切都能恢复平静。
可我万万没料到,回家之后打开业主群,里面已经炸开了锅。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去派出所调解的事情传了出去,群里几百条消息疯狂刷屏。有人同情我,但是还有一部分人,被张桂兰提前发的消息误导,说我小题大做,一点邻里小事,居然把邻居送到派出所。
我往下翻聊天记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张桂兰刚刚在业主群发了一大段话,颠倒黑白,说我咄咄逼人,一点点小事就联合别的住户逼她去派出所,还说民警偏心我们年轻人。
底下不少不了解全貌的业主,跟着附和。
第五章
手指划过屏幕上一行行文字,我心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
明明刚刚在派出所,她已经当着民警的面认了错,赔了钱,道了歉。转头回到家,立刻就在业主群里面换了一套说辞,把自己包装成受欺负的可怜老人。
【各位邻居,我是一楼张桂兰。我本来不想多说,可实在委屈。楼上1102的许念,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联合另外两户业主,硬拉着我去派出所。我一把年纪,被他们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赔钱道歉,不是我真做错了。大家楼上楼下住着,她一点情面都不留。】
后面还配了一张她在调解室低头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拍的,只拍到她垂着头,旁人一眼看去,就像是被我们几个人合伙欺负了。
底下一连串回复:
“哎哟,至于吗?邻里之间,有矛盾好好商量就行,非要闹到派出所。”
“小姑娘看着文静,怎么这么不好说话。”
“张阿姨平时看着挺和善的,没想到被人这么为难。”
我一条条往下翻,越看越心寒。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完整经过,只看她单方面的文字,就开始站队指责我。还有几个之前被她讹过的住户,潜水在群里,看见消息也不敢出声,怕被张桂兰盯上。
李姐很快私发我消息:“她怎么还敢造谣!派出所的调解笔录都在,她还在这里颠倒黑白。咱们不能任由她乱讲,不然小区所有人都误会你了。”
陈哥也发来消息,说要不直接在群里跟她对线。
我盯着屏幕冷静想了一会儿。直接在大群吵架,你一句我一句,很容易变成混战。很多人不爱看长篇文字,吵到最后,大家只会觉得两边都不是善茬。最好的办法,不是跟她对骂,而是把完整证据有条理放出来,让所有人自己判断。
我把派出所出具的治安调解协议书拍了照片,协议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事情经过:张桂兰私自拿取许念私人物品造成损坏、楼道故意摔倒索要五千元赔偿、夜间向楼上泼水骚扰业主,经民警调解,张桂兰向许念道歉并赔偿三百二十元财物损失,承诺不再骚扰许念及其他住户。
我又整理了一整套素材:晾衣架和绿植损坏前后对比照片、当晚泼水的录像截图、之前她在群里造谣我的原始截图,一段一段排好顺序,写了一段不长的文字,一并发到业主群。
【各位邻居,很多人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把全部事实和官方调解文件发出来。
一开始我搬新家,张阿姨上门示好,私自拿走我的晾衣架和盆栽,归还的时候物品损坏。之后她多次上门提出不合理要求,被我拒绝后,在楼道故意摔倒,开口向我索要五千元医药费。当天夜里,还拿水管往我家阳台泼脏水。
我没有主动找事,一次次忍让,直到被持续骚扰,才联合另外同样被骚扰过的邻居,一起寻求物业和警方调解。这份调解协议是在派出所民警见证下签署,所有内容属实。
我不想和谁结仇,只希望之后大家互不打扰,不要再有造谣和骚扰。】
文字和图片一发出去,整个业主群安静了好几秒。
过了片刻,有人开始重新发言。
“我的天,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被张阿姨的话骗了。”
“张口就要五千医药费,这也太吓人了,这不是讹人吗?”
“难怪要闹去派出所,换谁一直被折腾也受不了。”
风向一下子反转过来。不少邻居纷纷站出来,说之前也见过张桂兰找别的住户麻烦,只是没人愿意出头。
张桂兰本来一直在盯着群消息,看见大家全部倒向我这边,急了,连发好几条语音,声音尖利,不停辩解,可拿不出任何证据支撑自己的说法。大家不再买账,还有人直接回她,让她拿出证据,不然就是继续造谣。
没过多久,群主,也就是小区业委会主任出来说话,直接@张桂兰:“调解协议书是官方文件,事实清楚。请你停止继续散播不实言论,再持续造谣,其他业主可以保存证据,起诉侵犯名誉权。”
看到业委会主任的话,张桂兰彻底哑火,不再发消息。没过两分钟,她直接退出了业主大群。
群里的风波暂时平息。我关掉微信,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是在小区住户面前澄清了。
本以为经过派出所调解、群里澄清之后,张桂兰会安分下来。可仅仅安静了三天,新的麻烦又来了。
周四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前台突然给我打内线电话,说楼下有一位阿姨来找我,自称是我的邻居,要找我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用想,肯定是张桂兰。
我跟前台说,我正在忙工作,不方便见面,让她先回去,有事情可以找物业或者民警沟通。
没想到张桂兰不肯走,就在公司前台大厅坐着,逢人就跟前台、来往的同事念叨,说我不讲人情,欺负她一个老太婆。前台小姑娘拦不住,有几个同事路过,听见了几句,纷纷好奇往这边看。
部门主管很快找到我,脸色不太好看:“许念,楼下有个阿姨一直在前台说你的事,影响公司秩序了,你下去处理一下。”
我心里又气又慌。我万万没想到,张桂兰居然找到我的单位来了。她这是打听到了我上班的地方,想用毁掉我工作名声的方式逼我妥协。
我跟主管道歉,赶紧下楼到大厅。
张桂兰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许念,你厉害啊,把我从业主群逼退出来,小区里面人人都议论我。我在小区没法待了,你得补偿我。给我八千块,这件事咱们彻底一笔勾销,我再也不找你。不给,我就在你公司一直闹,让你们领导把你开除。”
又是要钱。
之前在派出所明明已经全部了结,现在她又换了地方,变本加厉,开口就要八千。
我看着她,脑子飞速运转。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公司大厅,很多同事都在旁边看着,不能跟她大声争吵。
“咱们在派出所已经调解完毕,有书面协议,你不能再来找我索要额外的钱,更不能来我公司闹事。”我尽量压低声音,“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不然我直接报警,告你滋扰、敲诈。”
“你吓唬谁呢?”张桂兰冷笑一声,拔高音量,“大家都来看看,就是这个许念,欺负我一个老太太……”
她刚要大声嚷嚷,我直接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你继续说,我全程录音。你跑到我的工作场所,以散播负面信息要挟我,索要八千元,已经涉嫌敲诈勒索。录音我会直接交给辖区派出所。”
张桂兰看见我举着手机录音,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卡住。她之前去派出所听过民警普法,知道敲诈勒索是很严重的,真拿到录音证据,后果不是简单调解就能完事。
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脸色变来变去,站在原地犹豫很久。大厅围观的同事越来越多,不少人拿出手机,好像也准备录像。
张桂兰慌了,不敢继续闹,狠狠瞪了我一眼:“行,许念,你等着!”说完,转身快步走出公司大门。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悬着的心放下来大半,但是一点都不敢放松。她今天能找到我公司,谁知道之后还会想出别的招数。
我回到工位,心里乱糟糟的,工作完全静不下心。主管特意找我聊了几句,虽然没有批评我,但是委婉提醒我,私人纠纷尽量不要带到公司来,避免影响团队。我不停道歉,心里很愧疚。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之前办案的民警打了电话,把张桂兰跑到我单位,索要八千元的事情说了,并且把刚刚录下的音频文件提交过去。民警告诉我,让我保存好全部证据,如果她再来骚扰,随时报警,他们会上门警告。
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复盘整件事。
从最开始上门送萝卜试探,偷拿我的东西,讹五千,泼水,小区群造谣,现在直接跑到公司敲诈八千。一步一步,她的胃口越来越大。单纯的口头警告,好像已经震慑不住她。
李姐听说张桂兰去我公司闹事,也很生气,给我出主意:“她这样反复骚扰,调解已经没用了。咱们手里证据齐全,可以走法律途径,起诉她寻衅滋事、侵犯名誉,要求她书面道歉,赔偿精神损失。一旦收到法院传票,她才会真正害怕。”
我点开手机,翻看所有证据:聊天记录、视频、派出所调解笔录、今天在公司的录音,所有材料都保存得清清楚楚。
我思考了一整晚。
我本来不想打官司,嫌耗时间、费精力。可如果不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张桂兰不会收手,说不定哪天又跑到公司,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我的工作和生活永远不得安宁。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律师朋友,把全部证据发过去,咨询起诉流程。律师看完材料,告诉我胜诉概率很高,建议先发送律师函,正式警告张桂兰。很多人收到律师函,就会主动收手,不用真的开庭。
我听从律师的建议,委托律所拟定律师函。
三天之后,快递员把一封律师函送到一楼张桂兰家门口。
第六章
律师函是邮政特快专递送过去的,需要本人签收。
快递员后来跟我反馈,他上门的时候,张桂兰一开始不肯接,把门死死关着,隔着防盗门说自己不收、不签字。快递员按照流程跟她说明,就算拒收,文书同样视为送达,具备法律效力。僵持了好半天,最后是李伟把门打开,皱着眉头替他妈妈签了字。
我得知消息,心里稍微安定一点。律师跟我说过,律师函不是判决书,但是一份非常正式的警示,会明确告诉对方,再持续骚扰就要正式起诉,到时候要承担诉讼费、赔礼道歉,严重的还会留下案底。
接下来两天,安安静静,没有人来敲我家门,业主群里也没有再传出关于我的闲话。我上下班的时候,特意留意一楼门口,很少看见张桂兰出来。我以为,这次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打算就此收手。
可平静仅仅维持了两天。
周五傍晚,我下班刚到小区门口,就碰到同单元的王叔。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神色有点着急。
“许念,你可得小心一点。刚才我在楼下听见张桂兰跟她儿子吵架,她不肯服软,说什么律师函都是吓唬人的,还说要找别的办法折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本来以为一封律师函就能把事情了结,现在看来,张桂兰并没有打算认输。
回到家里,我先检查房门的反锁,阳台的窗户也全部扣好。我把所有证据做了一份云端备份,手机设置成一键报警快捷键,还在入户门口装了一个可视门铃,之前一直嫌麻烦没拆开,当天晚上就拿出来装好,连上手机。只要有人在门口停留,我的手机就能收到实时画面,自动录像。
装好门铃的第二天,是周六。我在家赶一个设计方案,忙到中午,打算下楼买点菜。刚打开门,就看见我家门把手上面,缠了一圈生锈的铁丝,铁丝上面还挂着一只死掉的小麻雀。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
铁丝紧紧拧在门把手上,那只麻雀已经僵硬,羽毛乱糟糟的,看着格外刺眼。可视门铃刚刚的录像自动保存下来,我点开回放。凌晨一点多,一个身影从楼梯间走出来,正是张桂兰。她手里拎着东西,站在我家门口捣鼓了半天,做完之后,左右看了看,悄悄下楼。
我攥紧手机,立刻拨打110。
民警二十分钟就赶到。他们看到门把手上的东西,调取了我可视门铃的录像,当场定性,属于寻衅滋事。民警直接下楼,去一楼传唤张桂兰母子。
没过多久,张桂兰和李伟被带到我家门口。张桂兰还想抵赖,说不是她干的,可门铃录像清清楚楚拍到她的脸,每一个动作都录了下来,根本没法狡辩。李伟脸色惨白,不停叹气,看样子已经被他妈妈折腾得身心俱疲。
民警把他们带到派出所做笔录。
在审讯室里,一开始张桂兰还嘴硬,说只是想开个玩笑吓唬我,没有恶意。民警严肃告诉她,多次滋扰他人、上门恐吓,已经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处以行政拘留。如果后续正式开庭起诉,加上之前敲诈勒索的录音证据,后果会更严重。
听到有可能拘留,张桂兰彻底慌了。她之前最多就是在小区撒泼,从来没有被拘留过,一听说要关进去,整个人都软了。
李伟抓住机会,当着民警的面,把很多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这几年,都是张桂兰主动去挑新住户的麻烦,每次得手拿到钱,她就很得意。之前讹到的那些钱,大多被李伟拿去还债。李伟早就不想跟着他妈一起闹事,可拦不住。这次跑到我公司要钱、半夜上门挂东西吓唬我,他全程都不赞同,劝过很多次,张桂兰不听。
“警察同志,我真不想再掺和了。”李伟低着头,“我妈是钻牛角尖了,她觉得许念让她在小区丢尽脸面,心里不服气,一心想要找回场子。”
所有内情全部摊开。民警做完笔录之后,单独跟张桂兰谈话,给她两条路选:
第一条,依法进行治安处罚,拘留并且罚款,之后我继续走民事诉讼,起诉她侵犯名誉、寻衅滋事,法庭判决之后,会留下违法记录。
第二条,进行深度调解,签订一份比上次更加严格的保证书。保证书里面写明,以后绝对不能以任何方式骚扰我,不能去我公司、不能堵门、不能散播谣言。一旦再次出现任何骚扰行为,直接从重处罚。同时,张桂兰要单独赔偿我安装可视门铃、清理门把手产生的费用,还要书面写一份道歉信,一式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物业存档,一份派出所留存。
张桂兰沉默很久,看了一眼旁边垂头丧气的儿子,终于选择第二条路。
她当场写好书面道歉信,字迹歪歪扭扭,承认多次骚扰我,承认半夜到我家门口挂东西恐吓,向我郑重道歉,并且签下保证书,赔偿我五百块。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李伟特意走到我旁边,很小声跟我说:“许念,对不起,这段时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之后会看着我妈,不让她再来找你。我们打算过段时间,搬去我姐那边住,这边房子先租出去。”
我有点意外,抬眼看他。
“我妈在这个小区名声已经臭了,继续住在这里,天天跟邻居闹矛盾也不是办法。”李伟苦笑一下,“我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很好。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长长呼了一口气。前后折腾这么久,从最开始心疼一盆花、一个晾衣架,一步步演变成碰瓷、泼水、去公司闹事、上门恐吓,我无数次委屈、失眠,甚至一度想过干脆卖掉这套新房,换个地方生活。
好在我没有逃避,一次一次收集证据,找物业、找警察,没有因为害怕就妥协给钱。只要第一次五千块我掏了口,后面八千、一万,她会源源不断来找我。
周一上班,我回到公司。之前在前台闹的事情,主管知道了完整经过,找我聊了聊,安慰我不用有心理负担,还说如果对方再来公司,保安会直接拦下来。同事们也大多听说了事情原委,没有人再用异样眼光看我。
日子慢慢回归正轨。
大概半个月之后,王叔在小区碰到我,跟我说,一楼张桂兰家开始往外搬东西,不少家具被货车拉走,看样子真的要搬走了。
我抽空往楼下瞟过一眼,一楼阳台空空的,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月之后,物业通知,一楼的房子租出去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性格很温和。我们在小区偶遇过一次,互相点头打了招呼,简简单单,没有一上来就上门借东西、套近乎。
周末,我坐在自家阳台。龟背竹缓过来了,重新长出新的叶片,绿油油的。那盆多肉也冒出小小的新芽。晾衣架虽然有划痕,但是依旧结实好用。
我泡了一杯热茶,靠在窗边往下看。
当初我买这套房子,就是想要一份安稳。安稳不是别人主动送给你的,有时候是你守住自己的底线,一点点争取来的。人可以善良,但是善良一定要带锋芒,不能别人看你好说话,就把你当成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完结)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秋天来了,小区路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
我下班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袋砂糖橘,打算回家边追剧边吃。走到单元楼门口,正好碰到一楼新搬来的住户,女生叫小唐,和我差不多大,她老公手里扛着一箱快递。
“许念!”小唐看见我,笑着挥手,“好久没碰到,要不要待会有空来家里坐坐?我们刚烤了红薯。”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和张桂兰打交道的那段日子,让我一度对楼下邻居有点心理阴影,生怕再遇上不好相处的人。可小唐夫妻俩待人舒服,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刻意疏远,上次在电梯遇见,只是简单聊了两句养花的经验,没有随便开口借东西。
“不了,今天还想回去赶一点工作。”我晃了晃手里的橘子,从袋子抓出几个递给她,“这个很甜,你们尝尝。”
小唐爽快接过去,连连道谢。我们简单聊了两句,各自分开上楼。
走到电梯里面,我心里暖暖的。原来邻里之间最好的状态,就是保持适当距离,互相尊重,谁都不占谁的便宜。
周末上午,我下楼取快递,碰到王叔坐在凉亭里面和几个老邻居聊天。我本来打算悄悄绕过去,王叔眼尖,一下子看见了我,主动喊我过去坐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他们聊的话题,刚好说到张桂兰。
“听说一楼那母子,搬到她女儿那边之后,也没安生几天。”王叔抿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水,慢悠悠开口,“张桂兰老毛病改不了,又想找隔壁新搬过去的人家占便宜,结果那家男的不好说话,直接报警了。她这回没讹到钱,还被民警严肃警告了一次。”
旁边一个阿姨跟着叹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之前在咱们小区,多少户人家被她拿捏,也就是许念沉得住气,证据准备得齐全,一步一步跟她走正规渠道,没有私下掏钱了事,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她缠多久。”
另一个大爷点点头:“是啊,很多人遇到这种事,怕麻烦,干脆给钱消灾,反倒助长她的气焰。许念这小姑娘做得对,守住底线。”
几个人聊着,看见我过来,都笑着跟我打招呼。
“许念来了,这事多亏了你,咱们小区也算清净不少。”
我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我也只是不想平白受委屈而已。”
坐了几分钟,我借口要回去浇花,起身离开凉亭。
回到家里,我走到阳台。龟背竹已经窜出两片崭新的大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多肉爆了一圈小崽,满满当当挤在花盆里。阳光透过封闭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刚搬进这里的时候,满心欢喜,转头就撞上一连串糟心事,那段时间整夜失眠,一听见敲门声心里就发紧,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房子卖掉。现在回头看,还好我没有逃避。
很多人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亏是福。可我这段时间才明白,有些亏不能吃。一旦无底线退让,别人就会不断越界。善良从来不是逆来顺受,心软的前提,是对方懂得尊重。
叮咚一声,手机弹出消息,是李姐发来的。她发了一张自家阳台月季开花的照片。
【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再被打扰?】
我笑着回复:一切都挺好,日子安安稳稳。
放下手机,我拿洒水壶,慢慢给阳台上几盆植物浇水。
窗外秋风轻轻吹过,楼下传来小孩子打闹的笑声。
属于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