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父要我这个庶子替嫡姐挡死劫,我却往她的喜轿里塞了个花魁。
嫡姐嫌东宫沾染凡尘,提鞭来罚我,被花魁一扇子掀翻。
太子将我拉到身后:“这东宫,以后你说了算。”
我接过令牌。
先拿亲爹开刀。
第一章
父亲把烧红的铜钱按向我手背时,我攥住了他的腕子。
火盆里爆出一声脆响。
皮肉还没挨上铜钱,我的掌心已经渗出汗。
“畜生,松手!”
沈庭章踹向我的膝弯。
我侧身避开,把他的手压在供桌上。
那枚刻着嫡姐生辰的铜钱滚进香灰,烫出一点焦味。
“父亲,替长姐挡灾,要烧的是我的肉,您急什么?”
屋里没人接话。
嫡姐沈玉璟坐在供桌旁,白衣垂地,指间捻着一串玉珠。
“昭宁,不过留一道印子。父亲请天师算过,你命硬,替我承这一遭,往后有你的好处。”
我看向手背。
上面还没有那块终生不退的疤。
窗边贴着喜字,案上放着东宫送来的婚书。
我回到了太子大婚前三日。
上一回,就是这枚铜钱,先烫烂我的手,再把我送进了棺材。
父亲挣了一下。
“你姐姐即将入主东宫,沈家上下都要仰仗她。你一个婢女生的庶子,替她受点苦,委屈你了?”
“既然不委屈,您来。”
我把火钳递到他手边。
“她是您亲闺女,父女连心,挡灾岂不更灵?”
嫡母一掌拍在桌上。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爷相提并论?”
我松开父亲,往后退了两步。
他抄起镇纸便砸。
我偏头。
镇纸撞断烛台,蜡油溅了一地。
两个家丁扑上来,被我抓起的婚书截在了半路。
“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扔进火盆。”
父亲的脚停住了。
御赐婚书,烧毁要问罪。
我拎着那卷黄绢,指尖离火不过三寸。
“退下。”
父亲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家丁退到门外。
我把婚书搁回案上,抽走旁边那张替灾文书。
上面写着,凡沈玉璟入宫后一应过失,由沈昭宁自愿承担。
荒唐吗?
可上一回,他们就是拿着这张纸,说我痴慕嫡姐,甘愿为她谋害太子。
族里三十七人按了手印。
我临刑前,连一句辩白都没送出牢门。
“这不是挡灾。”
我抖了抖纸。
“这是提前给我写的认罪状。”
父亲眼皮一跳。
嫡姐把玉珠往腕上一套。
“你读过几本书,就敢揣测父亲?我连东宫都不愿去,会有什么过失?”
我等的就是这句。
“长姐当真不愿去?”
“俗世婚姻,于修行无益。若非家族所系,谁愿意沾这些凡尘?”
“那便找个人替你走礼。”
她终于抬眼。
“你说什么?”
“迎亲队伍从正门接人,到了东宫先入侧殿更衣。长姐称病,另遣女侍替你持礼匣候仪。等礼官请你,你再露面。既保全体面,也不耽误你清修。”
父亲盯着我。
“你会这么好心?”
“我不想烧手,更不想做沈家的罪人。”
我把替灾文书放进火盆。
纸边蜷起,火舌蹿了上来。
嫡母尖叫着伸手去捞,被热气逼退。
我已经从案上抽出另一张纸。
“由长姐亲笔写明,遣女侍入东宫候仪,所有安排出自她的意思。父亲用印。我去挑人。”
“我凭什么听你的?”嫡姐问。
“那就按时上轿,跟太子拜堂。”
她的手指收紧了。
我看着那串玉珠在她指间挤成一团。
她不是嫌凡尘脏。
她是等着另一个男人来娶。
父亲沉声道:“只许候仪,不得冒充新妇。出了纰漏,你拿命赔。”
“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把笔推过去。
一盏茶后,我拿到了父亲用印、嫡姐署名的遣侍书。
走出正院,管家拦在台阶下。
“二公子,老爷叫您去账房领二十两,挑个干净些的丫头,别丢沈家的脸。”
我接过钱袋,掂了掂。
“再备辆车。”
“去哪里?”
“京城最大的花楼。”
管家的嘴张开了。
我踩着台阶往下走。
“给太子挑人,二十两怎么够?”
第二章
听雪楼的门刚开,我就被拦了下来。
龟奴扫了一眼我的衣裳。
“沈二公子,赊账不接。”
我把钱袋拍在柜上。
“见薛竹。”
笑声从楼梯上落下来。
“二十两,连她的一支曲子都听不全。”
楼里的掌事杜成扶着栏杆,手上转着两颗核桃。
我抬头。
“那就不听曲。烦你告诉她,北境的雪化了,石门关欠的七千四百件冬衣,有人来还。”
核桃停了。
杜成的脸沉下来。
“谁教你说的?”
“你只管传。”
两名护院绕到我背后。
我把遣侍书展开,露出沈家的官印。
“我是来替太子妃挑侍女的。你们楼里有没有朝廷要找的人,我不清楚。可今天我若没走出去,沈家总得来问一句。”
杜成盯了那印许久,挥手让人退开。
半刻后,我见到了京城第一花魁。
她没戴珠钗,正拿一块布擦扇骨。
窗户紧闭,屋里压着一股药味。
“谁欠的冬衣?”她问。
“户部。”
“谁没收到?”
“石门关阵亡的七千四百人。”
她合拢扇子,扇尖顶住我的喉结。
“沈庭章是你父亲。”
“所以我知道那批棉衣里塞的是芦絮。”
扇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我没有躲。
“我还知道,今日申时,杜成会送你一碗润喉汤。你喝了,明日花楼就会报病亡。”
她盯着我,指节泛白。
“凭什么信你?”
“别喝,等着看。”
上一回,我替父亲誊抄过刑部退回的案卷。
石门关军需案,证人薛竹,暴病身亡。
案卷里夹着一张遗物清单。
她死前始终抱着一把断扇。
我不知道她如何拿到那些证据,也不知道她藏在哪里。
我只知道,她若活着,父亲就不能再把所有账赖在死人头上。
门被叩响。
杜成在外头道:“姑娘,润喉汤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
“进。”
汤碗刚放下,她便扯住杜成的衣领,把碗送到他嘴边。
“你替我尝。”
杜成抬手去挡,滚汤洒在袖上。
他连退三步,撞翻了矮凳。
薛竹没有追。
她将剩下的汤封进瓷瓶,拔下簪子,卡住门闩。
杜成扯开嗓子叫人。
门板立刻响了。
“你说能救我。”她转过身,“人呢?”
“在街口。”
“你带了多少?”
“一个车夫。”
她的扇子停在半空。
我扯下腰带,把两扇窗绑在一起。
“但他手上有另一封信。若我一刻钟不下楼,他就会敲东宫登闻鼓,报有人截杀太子妃遣侍。”
她走近两步。
“你拿我当什么?”
“活证人。”
“不是献给太子的玩物?”
“你进东宫,告你的状。我借你的证据,掀沈家的桌子。事成之后,你的去留你做主。”
门板被撞裂。
木屑落在我肩上。
薛竹望着我伸出的手,没碰,只把扇子别回腰间。
“记住你今天的话。”
楼下突然响起马蹄。
有人喝道:“东宫查验遣侍!都给我蹲下!”
杜成撞门的动作停了。
我扯开门闩,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领头的禁卫将他压倒,搜出一枚户部外库的腰牌。
薛竹拿起那枚牌,拇指擦过背面的字。
“他杀我,不只是怕我告状。”
我问:“还有什么?”
她拎起桌上那只妆匣。
“这个,等见到太子再开。”
第三章
东宫的门没有为我们全开。
禁卫在侧门验了三遍遣侍书,最后连我的鞋底也搜了。
我刚要进门,一柄长刀横过来。
“沈昭宁留下。”
薛竹扣住妆匣。
“我跟他一起见太子。”
“殿下只召你。”
我向她摇头。
“先进去。别吃任何经沈家送来的东西。”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脚跨过门槛。
门在我面前合上。
冷风从后领灌进去,我背上的汗贴住了里衣。
我的记忆只能告诉我死过什么人。
它不能告诉我,今天改变之后,太子还会不会见我。
禁卫带我进了一间空屋。
桌上没有茶。
门外换了两次岗,我终于听见脚步声。
萧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我递往东宫的信。
“你说太子妃遣侍藏有军需案证物,求孤派人接应。你是怎么知道的?”
“家父管户部,账目偶尔会经过我的手。”
“所以你来告亲父?”
“我来求活。”
他把信放下。
“沈家即将出一位太子妃,你为什么活不了?”
我伸出手,露出袖口里被绳子磨出的旧伤。
“殿下若肯传府中仆役来问,就会知道,长姐每逢试药、祈福、禳灾,都是我先受。她要出尘,我得替她踩泥。”
萧衡没说话。
我取出从正院捡来的半张灰纸。
上面只剩下一行。
沈昭宁自愿承担。
“我烧了他们让我签的东西,所以只能拿来这些。”
他接过去,看了片刻。
“你知道这点东西不能定沈庭章的罪。”
“我知道。我要的也不是殿下替我杀父。”
“你要什么?”
“一个查账的差事。一个不必再回沈家受刑的身份。”
萧衡抬眼。
“拿什么换?”
“家父书房东墙有夹柜,钥匙挂在他腰带里侧。但今晚若不查,里面的东西就没了。”
“为何是今晚?”
“因为杜成被抓,他已经知道证人没死。”
门外有人递进急报。
萧衡扫过,走到我面前。
“沈府后门刚抬出去两箱书,说是送往城外道观敬神。”
我攥紧了袖口。
上一回,烧账是在大婚后。
如今提前了。
萧衡将急报收起。
“你猜到了第一步。接下来呢?”
“不要当街扣。”
“理由。”
“真账不会装在两只人人能看见的箱子里。扣了箱子,只能给他一个被东宫欺压的由头。跟住押车的人,尤其是半路离开的。”
萧衡看向门外。
禁卫领命而去。
我这才发现,他不是不信。
他是在逼我交出能用的东西。
薛竹从屏风后出来,把妆匣放在桌上。
匣里没有账册。
只有两张身契,一张药铺收条,还有一枚沾了血的军牌。
“我是秦守义的女儿,秦疏衣。”
我猛地抬头。
石门关军需案里,被判通敌、满门抄没的秦将军,只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女儿。
她拿起第一张身契。
“这是我被卖进听雪楼时,牙人存的旧契。”
又拿起第二张。
“这是三日前,沈家送来的赎身文书。买主,是你。”
我接过纸。
上面不仅有我的名字,还有一枚我用过的私印。
秦疏衣将药铺收条推到我面前。
落款也是沈昭宁。
日期却是明日。
我的指尖停住了。
萧衡问:“现在还觉得,你只是不肯替姐姐烫一下手?”
秦疏衣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一道刀疤。
“杜成早就备好了说辞。我死后,他会告你买下花魁,逼问军需旧案,再下毒灭口。”
我看着那张尚未来到的日期。
他们连我明天要犯的罪,都替我写好了。
萧衡敲了敲桌面。
“婚礼照办。孤倒要看看,你姐姐准备把谁一起送进来。”
第四章
沈家派来的人,在东宫门外跪了一整夜。
父亲要接我回去。
理由是庶子年幼,不识宫规,怕冲撞贵人。
萧衡批了六个字。
留宫核验遣侍。
父亲没敢再闯。
大婚那日,我穿着借来的青衫,站在东宫侧殿。
秦疏衣坐在案旁,替沈玉璟捧着礼匣。
她没穿嫁衣。
我没有蠢到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完成皇家婚仪。
我要的是沈玉璟自己写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生效。
礼官第三次来问新妇何时入殿时,门外终于传来脚步。
沈玉璟掀开帘子,先看见了秦疏衣。
她停在门口。
“这是谁?”
我欠身。
“长姐遣来的女侍。”
“我问她是什么出身!”
“听雪楼,薛竹。”
礼官手里的册子掉了。
屋里有人抽了口气。
沈玉璟盯着秦疏衣,嘴唇一点点绷紧。
“沈昭宁,你拿一个娼门女子,来碰我的礼匣?”
“是长姐亲口说,不愿沾惹凡尘。”
我展开遣侍书。
“人选由我,身份不限。您写得明白。”
“我让你找丫鬟,没让你找这种贱人!”
秦疏衣把礼匣放回案上。
“沈小姐既然不愿,我不碰就是。”
她退了一步。
沈玉璟却一把掀翻案上的茶盏。
碎瓷撞到我鞋边,热茶浸过鞋面。
“来人,剁了她碰礼匣的手!沈昭宁拖下去,杖责四十!”
沈家的护卫冲进殿中。
礼官急得抬手。
“婚仪未成,沈小姐还不能在东宫发号施令!”
她根本没听。
鞭梢从袖中甩出,直奔我的眼睛。
秦疏衣跨到我前面,铁骨扇架住鞭身,手腕一绞。
沈玉璟被拽得踉跄,刚要叫骂,合拢的扇骨便抽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
玉珠崩断,滚过整片地砖。
沈玉璟摔在门槛边,半边脸迅速肿起来。
她撑着地,连着吸了两口气,才喊出声音。
“你敢打我!”
秦疏衣踩住鞭梢。
“你先动手。”
父亲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冲过来便要扇我。
“孽障,你毁了你姐姐!”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把我拉开。
父亲的巴掌落了空。
萧衡看着他。
“沈大人要在孤的宫里,打孤留下的人?”
父亲跪了下去。
“殿下,臣教子无方。这畜生私带娼妓进宫,辱及皇家,臣正要清理门户!”
“私带?”
萧衡从我手里接过遣侍书,展开给礼官。
“念。”
礼官的声音打着颤,却把每一个字都念清楚了。
父亲的额头贴住地面。
嫡姐捂着脸,挣扎着爬起来。
“殿下,我并不知他选了什么人。他自小嫉恨我,分明是在报复!”
我点头。
“长姐说得对,我确实不愿替你挡灾了。”
周围的目光全落了过来。
我撸起袖子。
小臂上有试药留下的针孔,有戒尺打出的痕迹。
“诸位若觉得这是家事,我便说一件公事。”
我指向秦疏衣。
“有人提前替我买了她,提前替我买了毒,准备让她死在我手里。”
父亲骤然抬头。
“你血口喷人!”
萧衡抬手。
禁卫把杜成押进来。
他膝盖一软,直接扑倒在父亲脚边。
“沈大人,您救救我!我只是照您的吩咐办事!”
父亲抬脚便踹。
“我不认得你!”
萧衡没有让人拦。
直到父亲踹出第二脚,才问:“沈大人若不认得,为什么不先问他是谁?”
父亲的脚僵在半空。
我听见身后几个官员退开了。
沈玉璟抓着门框,指甲刮出一声轻响。
萧衡把一面铜牌放进我掌心。
“这东宫,以后你说了算。”
满殿的人都跪了。
他接着道:“查案期间,沈家送来的人、物、账册,由你逐一核验。宫门出入,必须有你的签押。孤给你这个权,也要你担这个责。”
我握住牌子。
“第一件,请封存沈家嫁妆。”
嫡姐猛地扑过来。
“不许碰!”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掐破了皮。
我看着她。
“长姐不是早就勘破身外之物了?”
第五章
第一只嫁妆箱打开,里面全是经卷。
第二只也是。
父亲跪在廊下,腰背重新挺了起来。
“我女儿日日礼佛,陪嫁也不忘经书。沈昭宁,你要搜到什么时候?”
礼官低头擦汗。
外头百官还在等婚仪,宫里已经派人来问了两回。
我翻过箱底。
没有夹层。
上一回我见过的军需账,就藏在这些经卷中。
可这一次,纸张干净,连边角都没折。
我的手停了一息。
秦疏衣走近。
“换过了?”
“嗯。”
父亲看着我的脸,嘴角抬起来。
“殿下,臣愿请刑部查验。可若查不出东西,是否也该问一问这逆子的诬告之罪?”
萧衡没有替我答。
我合上经卷。
“查。”
沈玉璟突然哭出了声。
“父亲,女儿受辱至此,还有什么脸活着?”
她抓起一块碎瓷,抵在颈边。
几个女官急忙围过去。
我没有动。
“别拦,让御医进来验伤。”
沈玉璟的手抖了一下。
我转向礼官。
“她颈上若真留伤,记录瓷片形制,伤口深浅,再请刑部询问。谁逼的,谁担。别只靠一声哭,就把罪定了。”
她手里的瓷片落在地上。
父亲厉声道:“你连亲姐姐的命都不顾?”
“你们替我写买毒收条时,顾过我的命吗?”
殿外有人快步进来。
正是负责跟踪沈家书车的禁卫。
他没有拿回账册,只呈上一件烧破的衣裳。
“押车人中途换车,进了西城染坊。属下追进去时,账已经烧了。抓到一名管事,伤重,正在救。”
父亲垂下眼。
他袖口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那是他每回赢了一局棋,收手时的动作。
“烧干净了?”我问。
“水泼进去时,火已透了箱。只抢出这个。”
禁卫递来半块木牌。
上头刻着一个仓字。
父亲开口:“京里仓房无数,一块木头能说明什么?”
“说明您急。”
我把木牌收进袖中。
“杜成不是你的死士,他会招。账册烧了,收钱的人还在,运粮的人还在,外库的门房也还在。”
父亲看着我,没再说话。
宫中来传旨的人,在这时跨进了殿门。
高顺展开黄绢。
婚仪暂止。
军需旧案由刑部复核,东宫不得私刑。
沈庭章停职听问,沈氏女暂居偏殿,非诏不得出。
我以为至少可以松一口气。
高顺却看向我。
“沈昭宁,跪下。”
我跪在地砖上。
“沈氏庶子挟私怨,扰大婚,涉买毒、藏匿罪籍等案,交刑部看押,待查。”
秦疏衣上前一步。
“他没有藏匿我,是我自己来投案。”
高顺看了她一眼。
“秦氏,你父案未雪,你也是待审之身。没人能凭两句话,就免了你们身上的嫌疑。”
我按住秦疏衣的手臂。
“我去。”
萧衡走到我面前。
“孤会派人跟审。”
我把铜牌交回去。
“账没查清之前,这牌子别给别人。”
他没接。
“带着。”
刑部差役给我上锁时,父亲转过头。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以为攀上太子,就有了靠山?”
铁环扣住我的腕子。
他盯着那两道旧伤。
“上次让你认的账,你认了。这回,也得认。”
我迎上他的目光。
“父亲,这回牢里可不止我一个姓沈的。”
第六章
刑部的牢饭送来时,我没碰。
狱卒敲了敲木栏。
“怎么,沈公子嫌粗?”
“请牢头来,验过再吃。”
他把碗往地上一扔。
“进了这里,还当自己是贵人!”
汤水溅上裤脚。
我把铜牌卡在栏杆间。
“我不是贵人。但我若饿死、病死、毒死在这里,送饭的人要先受审。你想赌,就把名字留下。”
他看清牌上的字,骂声断了。
不到半个时辰,饭换了。
送饭的换成了刑部书吏,身后跟着一名东宫禁卫。
我接过碗,指节已经僵了。
铜牌能保住饭。
保不住案子。
第二日开审,父亲坐在侧席,我跪在堂中。
刑部侍郎陆正把药铺收条摊开。
“沈昭宁,这枚私印,你认不认?”
“认。”
“这字呢?”
“有七分相似,不是我写的。”
父亲闭了闭眼。
“逆子,到了公堂还不肯悔过。你缺银子,向家里说就是,为何替罪臣之女翻案,又怕事发灭口?”
我没看他。
“请传药铺掌柜。”
掌柜上堂,张口就认我。
“是他!他蒙着半张脸,但小人听得出声音。”
陆正问:“买药是何日?”
掌柜报了收条上的日期。
我抬头。
“什么时辰?”
“申时。”
“当时我在哪里,请大人问东宫。”
父亲的茶盏磕了一下桌沿。
那一天,我被关在东宫空屋里。
两次换岗,六名守卫。
买毒之人不可能是我。
掌柜立刻改口。
“许是小人记错,前一日,也是申时。”
“前一日我在听雪楼,东宫禁卫当街接走,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那就是再前一日……”
陆正把惊堂木拍了下去。
掌柜瘫在地上。
我却没有停。
“账本拿来了吗?”
书吏呈上账本。
我翻到收条那页,指给陆正看。
“前后两笔都用旧印,唯独我这一笔,换了新印。掌柜说是一并记的,为什么只有我的印泥未干透,蹭到了对页?”
掌柜额头磕在地上。
“有人拿了沈公子的私印来,说只是补一张凭据,小人真不知道要害命!”
父亲站了起来。
“谁拿去的?你想清楚!”
我转头。
“父亲是在提醒证人吗?”
陆正看了父亲一眼。
“沈大人,请坐。”
下一名被押上来的,是沈家账房周管事。
他衣襟带血,腿上裹着布。
正是从染坊抢出来的人。
他一见父亲,先往旁边缩。
父亲低声道:“你儿子还在府里念书。”
陆正的脸沉了。
我先开口。
“已经接走了。”
周管事抬起头。
我看向门外。
东宫禁卫领进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一看见父亲,哭着扑过去。
“爹,他们不让我出门,说你不要我了!”
周管事抱住孩子,肩背抖得直不起身。
父亲向前迈了一步,被差役挡住。
我蹲到周管事面前。
“我只求太子护住无辜的人,没替你求赦。你烧账、做伪证,该担的还得担。”
他抬眼看我。
“二公子……”
“说实话,你儿子能活着等你。再替他遮,你们父子两个,他一个都不会留。”
周管事抱紧孩子,磕了三下头。
“账不是全烧了。”
父亲一把掀翻茶盏。
碎响落地,整座公堂都静了。
周管事从衣服缝里扯出一小片油布。
里面包着四张纸。
“老爷让我记了十年账。每年总账交上去,我都留一张底。”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父亲冲过去,被两名差役按回椅子。
周管事嘴唇哆嗦着,却把最后一句说完了。
“我怕哪天,老爷也说我是自己贪的。”
陆正接过账纸。
第一张,是石门关冬衣的银款。
第二张,是给听雪楼的封口费。
第三张,是六皇子府的进账。
第四张,我看了很久。
上面记着十七年前,一笔卖田银。
经手人,是我生母宋知禾。
父亲忽然不挣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纸,呼吸声一点点粗起来。
“昭宁。”
这是他重生后,头一回不叫我畜生。
“那张与你无关。放下。”
第七章
我把纸递给陆正。
“请大人查。”
父亲咬住后槽牙。
“你娘是府里买来的婢女,她经手过几笔银子,有什么可查?”
我没应。
上一回,他也这么说。
母亲死后,连块牌位都没留。
我问起,她就是不安分的婢女;我不问,她连名字都没人提。
陆正指着账上的田契编号。
“官田交易都有契尾,去京兆府调档。”
父亲闭上了嘴。
当天,我被暂时移到刑部后院看守。
秦疏衣隔着一道栅栏来见我,手里拎着两个馒头。
“买毒的罪能摘了,你怎么还不吃饭?”
“在等档案。”
她把馒头掰开,自己咬了一口,再递给我。
我接过来。
“你不必这样。”
“我父亲死前,也有人送过饭。”
我咬住那半块馒头,没再说话。
她靠着墙,拿扇柄敲膝盖。
“你早知道我是谁?”
“只知道你能让军需案重查。”
“那你拿二十两就敢来?”
“我只有二十两。”
她看着我,嘴角抬了一下,又压回去。
“沈昭宁,等案子结了,我要回北境。”
“好。”
“东宫也好,沈家也好,没人能再拿身契决定我去哪里。”
“那两张身契是证物。等审完,你亲手烧。”
外头有人快步过来。
陆正带着一名老吏,手里抱着档册。
他把契尾展开。
田主宋知禾。
购置人宋知禾。
附有官府核准的良籍。
老吏眯着眼认了半晌。
“记得。宋家姑娘替父还债,把城南几处田庄都卖了。过府的不是卖身契,是婚书。”
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老吏缩了缩肩。
“她不是婢女。她先嫁的沈大人。后来沈大人高升,另娶了姚家的小姐,衙里就再没人提原来的婚契。”
陆正将另一页翻到我面前。
婚契上,有父亲的签名。
有母亲的手印。
还有当年的媒证。
我盯着那枚手印,指甲抵进掌心。
原来我连庶子都不是。
他吞了母亲的嫁资,借她的田庄撑过科举,又借嫡母的娘家往上爬。
最后,把先来的妻子改成婢女,把她生的儿子改成替灾的贱命。
秦疏衣蹲下,把馒头捡起来。
她没劝我。
只把手放在栅栏上。
陆正问:“你可要当面问他?”
“要。”
父亲再被带进来时,已经没了座椅。
我把婚契放在案上。
“这是不是你的字?”
他看了一眼,伸手来拿。
我按住纸角。
“回答。”
“陈年旧事,牵涉两家颜面,不该在公堂上……”
“她死的时候,你给她留颜面了吗?”
父亲的嘴闭上了。
我把田契一张张排开。
“沈家的宅子,母亲出的银。你赴京的盘缠,母亲出的银。你给姚家下聘,还是母亲出的银。”
“你住着她的屋,花着她的钱,再告诉我,她是你买来的奴婢。”
他伸手要碰我的肩。
我后退一步。
“别碰。”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落下。
“昭宁,父亲当年也有苦衷。”
“苦衷写进供状。别说给我听。”
陆正命人带来沈氏族谱。
族老一进门便叫:“自家事,何必闹到官府!昭宁,你想过往后怎么做人吗?”
我把婚契推过去。
“先教教他怎么做人。”
族老看清纸上的官印,声音没了。
他翻着族谱,手指抖得连页都捻不开。
“这、这事,当年庭章说已经与宋氏和离……”
陆正抬头。
“和离书呢?”
没人答。
我抬手,把族谱翻到母亲那一页。
婢宋氏,病亡。
短短五个字。
我拿起笔,想划,又停住。
“请大人将原谱封存。”
我把笔放回去。
“这是他欺妻侵产的证据,不能毁。”
父亲的膝盖终于弯了。
他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衣摆。
“昭宁,家里还有你的位置。我把名分还你,家产也给你。你替父亲跟太子说一句,六皇子的事,不要再查了。”
我一点点抽回衣摆。
“你看,连跪下,都有价钱。”
第八章
当天夜里,沈玉璟动手了。
她没有逃。
她拆下嫁衣上的金线,用藏在发髻里的小针写了一封血书。
东宫送药的侍女,被她许了三百两银子。
信送出去了。
人也跟上去了。
这是萧衡安排的口子。
可我们没有等到六皇子府的管事。
接信的人,是宫中一名采买内侍。
禁卫赶到时,内侍已经服毒。
陆正把消息告诉我,案上的灯芯正好炸开。
“线断了?”我问。
“人没救回来。”
“信呢?”
“只有一句话。今夜子时,清荷仓的东西必须进宫。”
我抬头。
清荷仓。
那半块烧坏的木牌,还在我的袖中。
我摸出来,放在案上。
木牌断口内侧,留着半个荷字。
陆正立刻起身。
“来人,备马!”
我跟出去,被门口差役拦住。
“你还在看守。”
“仓里有账,我认得。”
“没有文书,不能放。”
我回头看陆正。
他已经在写手令。
“你随我去,不得独自行动。”
到清荷仓时,子时只差两刻。
仓门上挂着宫中采买的封牌,守门人不肯开。
“皇供重地,擅闯者斩!”
陆正亮出刑部印信。
守门人还是摇头。
“没有内府的文书,谁来也不行。”
墙后传来车轮声。
我贴上仓门,闻见了潮木头和陈粮的味道。
还有烟。
“他们在烧东西。”
陆正抬手要撞门,守门人却拔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刑部逼杀内府役人,你们谁担得起!”
刀锋割破皮,他的手还在抖。
我盯着他腰上的钱袋。
袋口没系紧,露出一点银角。
“新领的赏?”
他没应。
“银子给谁?妻子,还是孩子?”
“与你无关!”
“你死在这儿,他们就会说你纵火畏罪。银子要追缴,家人要审。给你钱的人,不会替你养孩子。”
刀尖往下滑了一寸。
我向前一步。
“把刀放下,你纵有罪,也先由律法定。再拖,里面烧出人命,你就不是守门,是同犯。”
他想松手,又抬眼看向墙上的暗窗。
窗后闪过一点铁光。
秦疏衣猛地把我拽开。
一支弩箭钉进门板,正落在那名守门人的肩上。
他惨叫着倒下。
陆正厉喝:“拿人!”
禁卫撞开仓门。
火已经沿着账架烧起。
我捂住口鼻冲进去,热气扑上眼皮,眼泪立刻涌出来。
纸灰贴住脸,鞋底踩过黏湿的米粒。
一排箱子被人泼了油。
我刚伸手去拖,横梁上落下一块烧裂的木板。
秦疏衣拿扇骨挑开,推了我一把。
“别碰火!找没烧的!”
我跪下去看箱底。
每只箱都有编号。
冬衣、军粮、药材。
军需不是只贪了一次。
他们每一次运货,都从这里换账,再借宫中采买的名义销掉。
“拿门簿!”我喊。
陆正带来的人正抢里头的大账。
我扑到门房桌前,抓起那本最薄的登记册。
每天进出多少车,用谁的腰牌,门房都得记。
这东西不用花言巧语。
车进去,车出来,几时几刻,躲不掉。
火窜上桌角。
我把册子塞进衣内,掌心在门框上一撑,烫得手指抽了一下。
秦疏衣扯住我的后领,硬把我拖出门。
我伏在地上咳,咳出来的痰带着灰。
她蹲在面前,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你不要命了?”
我护住胸前那本册子。
“要。”
我喘了一口气。
“所以不能让他们烧完。”
远处传来车马声。
六皇子萧裕披着斗篷,带人停在巷口。
他看了一眼起火的仓房,再看向陆正。
“陆大人,谁许你查内府的东西?”
陆正拱手。
“奉旨查军需案。”
“这里是宫仓,不是军仓。”
萧裕的目光落在我衣襟上。
“此人私窃皇供,还不拿下?”
他身后的侍卫朝我走来。
秦疏衣站了起来。
扇骨上还冒着烟。
“先问问我的扇子。”
第九章
我按住秦疏衣的手。
“别动。”
对皇子拔兵器,给了他当场杀人的借口。
我从衣襟里取出门簿,高举过头。
“六殿下要拿人,请当着刑部的面,先封证物。”
萧裕盯着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王提条件?”
“待审之人。”
我看向陆正。
“所以我不求六殿下饶命,我求大人记录。今夜有谁要烧账,有谁要抢账,有谁绕开刑部,直接来拿证人。”
陆正走过来,伸手接门簿。
萧裕的侍卫扣住了刀柄。
巷口忽然响起一声喝令。
“跪迎圣驾!”
所有人的膝盖都落了地。
我转头,看见萧衡陪在御辇旁。
他没有带东宫兵马来跟皇子争。
他把坐在最上头的人,请到了火场前。
皇帝下辇,先看烧塌的半面仓墙。
再看萧裕。
“你说这是宫仓?”
萧裕低头。
“父皇,儿臣是怕刑部误动皇供……”
“朕也想看看,朕吃的粮,怎么跟北境军衣记在一本账上。”
门簿被送到皇帝手中。
他只翻了几页,就将册子合拢。
“回宫。连夜审。”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掌还在抖。
萧衡经过时,塞给我一块湿帕子。
“手伸出来。”
我没动。
他看了看我攥紧的五指。
“账已经拿到了,没人要抢。”
我这才把手摊开。
掌心烫起的水泡已经破了,皮粘在衣料上。
他将帕子覆上去。
“接下来,慢慢说。每一句都有人记。”
殿中灯烛全点了。
父亲、沈玉璟、杜成、周管事,被依次带进来。
沈玉璟看见萧裕,先往前跪了半步。
“殿下……”
萧裕没有看她。
皇帝把那封血书扔在她面前。
“给谁写的?”
她抬起头,又看向萧裕。
“臣女只是……只是担心父亲受冤。”
“担心受冤,就让人烧仓?”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
父亲叩首。
“陛下,女儿年幼,不通庶务,是臣管教不严。”
陆正呈上周管事留下的账底,又展开门簿。
四年前,冬衣银款入沈家外账。
同日,六皇子府的车进入清荷仓。
七日后,劣质冬衣发往石门关。
三个月后,秦守义上奏军需短缺。
他的奏折,经过沈庭章之手转呈。
再过半月,秦家被告通敌。
秦疏衣跪在殿中,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女请验当年的奏折封递簿。家父一共送了三封,第三封写了军需经手人的名字。朝廷定罪时,那一封不在卷宗里。”
皇帝看向父亲。
“哪去了?”
父亲额上的汗滴在砖缝里。
“臣……不记得。”
“那便让记得的人说。”
周管事被带上前。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供状。
“老爷让我去驿馆换过封套。奏折没烧,送进了六皇子府。”
萧裕抬脚踹翻面前的矮案。
“一个奴才,也敢攀诬皇子!”
他站起来,指向父亲。
“沈庭章!你私吞军饷,借本王的名头办事,如今还想拉本王下水?”
父亲抬起脸。
他看了萧裕很久,嘴唇抖了两下。
“殿下,当年是您说……”
“住口!”
萧裕一脚踹在他胸前。
禁卫立刻上前,把两个人分开。
父亲伏在地上,咳得整张脸涨紫。
沈玉璟膝行过去,攥住萧裕的袍角。
“您答应过我的。您说只要我嫁进东宫,把那封信放进太子书房,等事成之后,您就接我出来……”
萧裕一把甩开她。
“疯妇!本王何时许过你什么!”
她撞在柱脚,半晌没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撑住地面。
她想再去抓那片袍角,手伸出一半,又僵住了。
萧裕已经跪向皇帝。
“父皇,此女临嫁反悔,又与人私通,恐怕失了神智。儿臣从未……”
“我没有!”
沈玉璟的声音劈了。
“我没有与别人私通!您送我的玉佩还在,您亲笔写的信还在!您说太子占着嫡长,什么都不用争,可您不能认命。您说只要大婚后在东宫搜出与北境私通的书信,储位就是您的!”
她扯开衣领,拽出一枚玉佩。
坠绳断开,勒出一道血痕。
萧裕猛地扑过去。
禁卫按住他的双肩,膝盖撞地,发出一声闷响。
沈玉璟捧着玉佩,开始发抖。
她终于看见,那个许她后位的人,连她的命都不肯留。
皇帝命人去搜皇子府。
萧裕还想说话,嘴被堵住了。
殿里只剩沈玉璟的哭声。
我走到她面前。
“你预备把信放进东宫,再由谁来认罪?”
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
“昭宁,姐姐也是被哄骗的……”
“谁来认?”
她往后退。
“我没想让你死。我只是以为,父亲会保你,你认了买毒和灭口,最多流放……”
“灭口一个罪臣之女,掩盖太子私通北境的证据。买毒是我,杀人是我,藏信是我。”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连这套罪名判不判死,都没问过,就敢拿我的命去换后位?”
她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父亲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昭宁,救救沈家。你是我的长子,是宋氏的儿子,我都认!以后沈家的家业全给你!”
我低头看他。
他的官帽滚在地上,头发散了,袖口沾着茶水和灰。
他想站,又被差役按住,只能仰着脸求我。
“我替你娘修祠堂,给她正名。你说什么,父亲都答应。”
“她的名分,本来就是她的。”
我抽出腿。
“她的家产,本来也是她的。”
“用抢来的东西求饶,沈庭章,你到现在还在做生意。”
他扑空,额头撞在地砖上。
嘴里反复念着我的名字。
“昭宁,昭宁……”
我转身走到御前,跪下。
“草民不求私赦,也不求私刑。”
我把母亲的婚契呈上去。
“军中枉死的人,依律还他们公道。母亲被夺的名产,依契归还。至于我与沈家,请陛下准我别籍,从母姓宋。”
身后哭声一顿。
父亲挣扎着抬头。
“你敢!”
我没有回头。
皇帝看过婚契,将它交给陆正。
“逐项查,逐项还。不得以家丑遮国法。”
陆正叩首领旨。
外头搜府的禁卫送来第一只封箱。
箱子打开,最上面就是秦守义那封失踪的奏折。
萧裕还在挣扎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第十章
天亮后,我先去看手。
医官把粘住的布剪开,皱眉问我:“伤成这样,怎么还攥着?”
我看着掌心。
“怕东西掉了。”
“手废了,往后拿什么?”
他把药敷上去,疼得我脚趾缩紧。
秦疏衣坐在门边,膝上放着那把缺了一根扇骨的扇子。
“听见没有?往后再冲火里,我就先敲断你的腿。”
“你的扇子未必撑得住。”
她把扇子举起来。
我立刻闭嘴。
萧衡进来时,正看见我往后缩手。
他把一份文书搁在案上。
“别躲。该签的还得签。”
我以为是供状。
展开后,最上头写着宋昭宁三个字。
我的新户籍。
还有京兆府封存母亲田产的告示。
侵吞的银两,要一笔笔追;已经转手的田庄,要按契约核;属于其他债主的,不许我仗着东宫先拿。
我看完,拿起笔。
手掌一收,伤口就绷。
萧衡把纸往我左手边推了推。
“不会用左手?”
“会一点。”
“那就慢些。没人催你替谁认罪。”
我垂着眼,写下名字。
宋昭宁。
字歪了。
最后一笔,却落得很重。
审案没有在那一夜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往刑部跑。
哪笔款从哪里来,哪辆车何时出门,哪名证人只听说过,哪名证人亲手经办,都要分清。
有两次,我记错了年份。
陆正将供纸退给我。
“想清楚再写,别因为沈庭章有罪,就把所有事往他身上堆。”
我重新核对门簿,划掉了那两行。
我回来这一遭,不是为了换个位置,学他们指谁谁死。
秦疏衣也来。
有人想让她照着写好的状子哭诉,她当场把状子退回去。
“我父亲做过什么,我说什么。没见过的,不编。”
陆正看了她一眼,亲自叫书吏重记。
证据一件件合上。
沈庭章贪墨军饷、伪造奏报、构陷军将、逼害证人,数罪并审。
萧裕夺爵幽禁,府中参与换账、行刺的人另案问刑。
沈玉璟谋造证据构陷储君,杖后流徙。
杜成与下毒、杀人各案逐项核验,不因供出上头的人便免死。
周管事因留存账底、指认同犯减等,仍须服刑。
案判那日,我坐在刑部门外,等着领母亲的旧婚契。
父亲从台阶上被押下来,看见我,脚步停了。
差役拽了一下锁链。
他却直直跪下,膝盖砸在石阶边缘。
“昭宁,去替我说句话。”
我站起来。
他眼里立刻多了一点光。
“你娘最听你的。她若还在,也不愿看你背弑父的名声。”
我走到他面前。
“判你的人是朝廷,定你罪的是证据。”
“别再把杀人的手,塞进我袖子里。”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能接上话。
差役又拉锁链。
他抓住台阶,指甲刮出血,哭着喊我的名字。
“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
我停了一下。
父亲仰着头,泪水顺着鼻翼往下淌。
“你记得的,对不对?你那时抓着我的手,不肯松。”
我看着他。
“我记得。”
他的肩膀往前一耸。
“那你……”
“所以后来每一回你叫人捆我,我都以为,你会松手。”
父亲怔住了。
我从袖里拿出母亲的婚契,重新折好。
“现在不会了。”
锁链被拽动。
他从石阶上滑下去,再没能抓住我的衣角。
沈玉璟被押出来时,脸上的伤还没退。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衣服,再看我腰间的东宫铜牌。
“原来你早就盯上了这个。”
我没答。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喉咙里只剩气音。
“你毁了我,自己倒做上太子的狗。”
我抬手解下铜牌。
她盯着我的动作。
我把铜牌交给等在一旁的东宫禁卫。
“案结了,劳烦还给殿下。”
她的笑僵住。
“你不要?”
“我要什么,自己去挣。”
“没了沈家,没了太子,你算什么?”
我看着她,报出户籍上的名字。
“宋昭宁。”
她的嘴张着,半晌没再说话。
流徙的队伍催她动身。
她忽然扑过来,锁链绷得笔直。
“昭宁,你帮我给六殿下递封信。他只是一时怕了,他不会真不管我……”
差役拦住她。
她又改了口。
“那你救我。小时候我给过你一块糖,你记不记得?”
我退开一步。
“那块糖,是让我替你喝药的。”
她整个人塌下去。
差役架着她走,她还在喃喃地念,说本来不该这样,说她本来该住进宫里。
我没有再听。
秦疏衣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两包热饼。
“走不走?”
“走。”
我接过一包,烫得换了只手。
她指了指我的伤。
“还没好,别逞能。”
我们去了城南。
母亲旧宅的门板刚换,院里那口井也清过了。
京兆府交回钥匙时,还带来一只旧木箱。
里面是几件没来得及被沈家扔掉的衣物。
我从箱底翻出一件小袄。
领口缝着宁字。
针脚挨得密,袖子却放得宽,能往外拆两回。
秦疏衣放下热饼,转身去烧水。
我把小袄铺在膝上,拿手一点点抚平。
院门被敲响。
萧衡站在门外,没有仪仗,只带了一个随从。
“听说有人把孤的牌子退了。”
我起身行礼。
他按住我的手臂。
“伤还没好,免了。”
“案已查完,不该再占东宫的权。”
“那换一个。”
他递来一份官署文书。
不是高官厚禄。
是户部清账司的试任书吏。
三个月试任,账错要罚,舞弊问罪。
我从头看完。
“为什么是我?”
萧衡指向我缠着布的手。
“有人拿命抢账,有人拿火烧账。孤总得把笔,交到前一种人手里。”
我接过文书。
“我会查到很多人。”
“查。”
“也可能查到东宫。”
萧衡看着我。
“那就把账送到孤面前。”
秦疏衣端着热水出来,听见这句,把碗放在桌上。
“这话,我替他记着。”
萧衡点头。
“秦姑娘什么时候回北境?”
“三日后。父亲的旧部还在等我,抚恤银也得有人一户户送到。”
“路引已办好,送行的人只送到城门。再往后,你自己选路。”
她抱拳。
这一次,没人叫她跪。
三日后,我送秦疏衣出城。
她换了窄袖衣裳,那把修好的铁骨扇挂在腰间。
两张注销的身契,在城门外烧成了灰。
她踩灭最后一点火,翻身上马。
“宋昭宁,别再替谁挡灾。”
我抬起已经能活动的手。
“你也别替谁低头。”
她扬起马鞭,跑出去几丈,又回头。
“二十两,记账上。下回请你喝酒!”
我笑着挥手。
马蹄声渐远,我转身回城。
清账司的门刚开。
有人看见我,忙把主位让出来。
“宋大人,您坐。”
我把试任文书放到桌上。
“我不是大人。按规矩,给我一张书案。”
书吏愣了片刻,将靠窗的一张桌子擦净。
我坐下,打开第一本待核的旧账。
第一页,写着北境冬衣款。
我取出母亲留下的旧针包,把它压在纸角。
窗外卖早食的人敲了三下竹板。
热饼搁在手边,还冒着白气。
我咬了一口,握住笔。
这一次,纸上要写谁的罪,就写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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