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刚签完离婚协议,三个亿的公司拱手让给前妻和她情人。下午飞机上,连个座位都被孕妇抢了,空姐让我“体谅一下”。我没吭声。口袋里有个U盘,里面的东西够他们全部蹲十五年。他们以为我净身出户是因为窝囊。不是。是因为那家公司的底下,埋着一颗我亲手装好的雷。
【第一章】
经济舱过道挤满了人,行李箱轮子碾过我脚背,我没吭声。
走到14排C座,靠窗,我的位置。
一个孕妇坐在那里。七八个月的肚子撑着碎花连衣裙,手机开着某个母婴APP,屏幕光照着她的下巴。
我掏出登机牌递过去:“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座位。”
她没抬头,拿下巴朝过道方向点了一下。
“你坐哪不一样?我怀着孕呢。”
登机牌的纸角扎进指腹。
“我选的靠窗。”
她这才抬眼,上下打量我一遍——灰色卫衣,半旧双肩包,拉链有一截坏了,合不严。她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识趣的人。
“一个大男人,跟孕妇计较座位?”
声音拔高了半度。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点微妙的意思。后面排队的旅客堵在过道里,有人开始嘀咕。
空姐踩着小碎步过来,笑得标准。
“先生,您看能不能体谅一下?她身体不太方便。”
体谅。
这个词我今天听了不下十遍。
上午在民政局,调解员也是这么说的——程先生,苏女士身体不好,财产方面您体谅一下,别计较太多。
我在过道站了三秒。后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催我让路。
把登机牌收回裤兜,坐到过道座位上。
孕妇已经重新低头刷手机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包塞在脚底下,蹭到前排座椅的金属杆,闷响一声。里面装着三件换洗衣服、一把充了一半电的电动牙刷、一本还没拆封的《民事诉讼实务》。
还有一个黑色U盘。
手机震了两下。
苏薇的消息:“东西我让人搬走了,钥匙放物业前台。你别再回来拿。”
消息末尾跟了一个句号。她以前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符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霍铮加我微信好友。
头像是他和苏薇在马尔代夫的合照。苏薇笑得眼睛弯弯的,歪着头靠在他肩上。我跟她结婚四年,没见过她那样笑。
验证消息写着:程砚,公司的事谢了。
胃像被人伸手掏了一把。不是疼,是空的,一阵一阵地往上泛酸。
今天上午十点十一分,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房子归她。车归她。名下百分之七十二的股权——一家估值三个亿的科技公司——全部转让给苏薇和霍铮。
净身出户。
签字的时候笔没墨了。是苏薇从包里翻出第二支递给我的。
她递笔的手很稳。
出了民政局大门,我妈站在台阶下面,拿装文件的牛皮纸袋抽了我后脑勺一下。
她嘴唇是白的,手也在抖。
“程砚,你个窝囊废。三个亿,你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我没解释。
解释不了。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把整排座椅震得微微颤抖,孕妇靠着窗沿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我把手伸进包侧袋,指尖碰到U盘的塑料外壳。
冰凉的。
这家公司是我一行一行代码写出来的。三年前,整个技术架构、财务管理系统、服务器后台,全是我搭的。
霍铮不碰技术,他只管花钱。
他不知道的是——他最近两年的每一笔资金往来,系统都有记录。包括他用公司名义从地下钱庄拆借的八千万,包括三次转入海外账户的流水。
全在这个U盘里。
够他蹲十五年。
他不知道我有。苏薇更不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我输了。包括那个抢了我座位的孕妇,大概也这么想。
舷窗外的跑道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机身猛地一颤,轮子离地了。
我攥着U盘,掌心全是汗。
【第二章】
飞了两个半小时,落地南城。
出了航站楼,十一月的风往领口里灌,我拉了拉卫衣帽子。打车软件排队四十多人,我走到出租车通道去排队。前面一个大叔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通道都能听见,讲的是一笔尾款没结清。
我站在他后面,闻着尾气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霍铮的好友申请还挂在那里。我盯着他和苏薇的合照看了两秒,按了拒绝,然后拉黑。
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窗上有一道裂纹,玻璃膜起了边,风从缝里哨着响。司机在听本地广播,主持人在念一条寻人启事。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过的全是这三个月的事。
八月,苏薇突然提离婚。
理由是性格不合。
我不信。我们吵架不多,算不上多恩爱,但也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看见沙发上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不是我的。领子内侧绣着“H.Z”两个字母。
霍铮。我合伙人。
我没声张。那天晚上睡在公司会议室的沙发上,空调制冷开着没关,冻得我半夜醒了三次。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霍铮那两年管公司财务,我管技术。以前我不看财务数据,不是我的活儿。但系统是我建的,后台权限在我手上。
九月中旬的一个凌晨三点,我调出了近两年的全部资金流水。
那一整晚我坐在电脑前没动,茶凉了两次。
八千万。他用公司的名义从三家地下钱庄借了八千万,利滚利,光利息就滚到了一千二百万。还有三笔海外转账,走的是他个人关联账户,金额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触犯的条目我数了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挪用资金、洗钱——哪一条够判五年,三条叠一块,十五年打底。
我把所有数据导出来,存进U盘。又上传了一份到我个人的加密云盘——搭系统的时候我顺手建的,服务器在海外,只有我有密钥。
这是我唯一的底牌。
十月份,苏薇加快了离婚流程。
霍铮开始在董事会逼宫,要我交出技术负责人的权限。
我没反抗,签了权限移交。
所有人都觉得我软弱、窝囊、被扫地出门还不敢吭声。
包括我妈。
但我咨询过人。大学室友邱远山,南城最好的刑事律师之一。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你想告他,就得先跟那家公司切干净。你是股东的一天,那八千万的债有你一份。你得先变成外人。”
净身出户不是因为怂。
是因为这是唯一一条活路。
出租车在一栋旧写字楼前面停了。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七楼亮着灯。
邱远山的律所。
电梯太旧,门关上再弹开关了两次才动。我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的扶手冰得我缩了一下手。
七楼右转第三间,门没锁。
邱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卷宗。他比大学胖了一圈,头顶开始稀疏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我进来,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瘦了。”
“没吃晚饭。”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压扁的饼干扔过来。
我没接住,饼干掉在地上。他没笑。
我把U盘放在桌上。
“东西都在里面。”
邱远山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他的鼠标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翻。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鼠标点击声和窗外的车流声。
他的脸色变了三次。先是皱眉,然后嘴巴抿紧,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程砚……这些东西,够判他十年往上。”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不是激动,是这句话等了太久,真听到的时候反而像被人按住了嗓子。
他看着我:“你净身出户那步,走对了。股权全转出去,你和公司的债务关系从法律上就断了。这些钱,全是霍铮经手的,签字是他的,账户是他的——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我点了下头。
邱远山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汇总:“明天一早我们去检察院交材料。这个量级的案子,他们会重视。”
我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南城十一月的湿冷灌进来。
这一刻是今天唯一觉得松快的几秒钟。
然后手机震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发了一张照片。
我妈住的小区,六号楼,拍摄角度是对面马路。三楼右边那扇窗亮着灯——是她家客厅。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程砚,你妈身体还行吧?你好好想清楚。”
手机磕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邱远山站起来:“怎么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二十三分钟前。
【第三章】
我拨我妈的号码。
响了六声,她接了。
“干嘛?”
声音正常,带着点不耐烦。背景里电视在放养生节目,有个男的在讲三高怎么调理。
“没事,问问你在干嘛。”
“看电视。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我没吃。
“那挂了。”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手指还是僵的。
邱远山走过来看了那张照片,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我预想的那么紧张。
“你机票用自己的卡买的?”
我愣了一下。是的。公司卡早被冻了,用的储蓄卡。
“霍铮之前是你合伙人,你们的财务系统他也能看到部分记录。你一买机票去南城,他就知道了。”
邱远山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拍摄角度。
“小区门口拍的,没进去。你妈窗户亮着灯——这不是威胁,这是试探。他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但他紧张了。如果他真知道你手上有什么,他不会发短信,他会直接找人堵你。”
我听着,手慢慢松开。
“所以他在虚张声势?”
“百分之八十是。”邱远山倒了杯水推过来,“但剩下百分之二十,你得防。明天你妈那边,我让我一个南城的朋友去看一眼。”
水是凉的,我喝了半杯,杯底有茶垢的痕迹。
那晚我睡在邱远山办公室的折叠沙发上,皮面有裂口,硌得腰疼。窗外南城的夜灯一直亮着,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白。
我没怎么睡。一直在想那张照片。
凌晨四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的U盘,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和邱远山到了检察院。
交材料的窗口排了六个人,我们等了四十分钟。我数了两遍窗口旁边墙上的瓷砖,横着十二块,竖着八块。
材料递进去,接待的检察官姓陆,三十多岁,戴细框眼镜,看起来比邱远山还瘦。他翻了一遍U盘里的文件目录,表情没什么波动。
但翻到第三个文件夹的时候,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邱远山一眼。
“数额这么大?”
邱远山点头:“资金链很清楚,都是原始系统导出的数据,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我的委托人是公司的技术创始人,系统是他搭建的。”
陆检察官没再说话,把U盘拔了放进证物袋,写了一张接收单。
“我们会尽快立案审查。这段时间你的委托人保持电话畅通。”
走出检察院大门,阳光有点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烧落叶的味道。
邱远山拍了拍我肩:“第一步走完了。”
我点头,嗓子有点干。
手机响了。
苏薇。
我接了。
“程砚,你在南城干什么?”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那种淡淡的、带点居高临下的调子。这次语速快了,尾音发飘。
她紧张了。
“没什么。”
“霍铮说——”
“我听不见,信号不好。”
我挂了。
邱远山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台阶。第三级台阶的边缘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他们已经开始慌了。但这才刚开始。
【第四章】
等了五天。
这五天我住在邱远山办公室,白天翻他书架上的旧卷宗打发时间,晚上靠在折叠沙发上听楼下烧烤摊的油烟机嗡嗡响。
第三天的时候我试着出门买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没带筷子钱包,是手机支付的。吃了两口,面煮过头了,烂得像浆糊。
第五天上午十一点,邱远山接了个电话。
他挂了之后看着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立案了。检察院已经联合经侦介入调查,霍铮名下所有账户和公司对公账户,今天上午十点冻结。”
我正端着杯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在裤腿上。
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钝感,像拉了很久的弓弦突然松了,手指反而麻的。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的手机响了。
霍铮。
他居然还能打电话——大概用的别人的手机。
“程砚,你他妈疯了?!”
他的声音是劈开的,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霍铮。以前他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穿三万块的西装,袖扣都是定制的,跟客户吃饭从来不超过三杯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告公司,你自己也跑不了!你也是股东!”
我把手机换到左耳。右耳嗡了一声,大概是他吼的。
“我不是了。”
“什么?”
“我不是股东了,霍铮。十月二十八号,离婚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全部股权转让给苏薇。你们俩做的公证,你自己签的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粗的,带着喉咙里的痰音。
“你……”
“那是你的公司了。你借的八千万,你签的合同,你转出去的两千万——全是你的名字。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安静了四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很干,像喉咙里卡了根刺。
“你早就计划好的。”
我没接话。
邱远山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我,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镜片。
霍铮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忽然小了,像是有人在旁边拉他。电话断了。
下午三点,苏薇打来了。
她在哭。
“程砚,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嗓子梗了一下。不是心软,是条件反射——她哭的时候声音会发尖,和以前吵架那次一模一样。
“好歹夫妻一场?”
”……“
”你说这话的时候,霍铮在你旁边吗?“
电话里安静了。
我挂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朝下。
邱远山推了一盒饼干过来:“吃点东西。”
我看着桌上那碗中午打包回来的盒饭,筷子还插在米饭里,一口没动。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咬下去全是油脂凝固后的腻。
咽下去了。
【第五章】
赢了一回合,不代表赢了。
第八天,邱远山脸色不太好地推门进来。
”霍铮请了京石律所,主任律师亲自带队。“
京石律所。业内前五。打经济纠纷和商业诽谤是一绝。
”他们以公司名义提起民事反诉,说你在职期间私自拷贝公司机密数据,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同时申请了诉前保全。“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保全?“
”冻结你个人名下所有银行账户。“
我名下只剩一张储蓄卡,里面七万三千块。是这几年攒的私房钱,连苏薇都不知道。
现在也冻了。
我身上只剩昨天取的六百块现金。
”还有,“邱远山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他通过关系找了个法官,发了临时禁令,要求检察院暂停调查程序,理由是证据来源存疑。“
太阳穴开始跳。
”暂停?他有这个能量?“
”禁令是临时性的,最多维持十天。但这十天够他做很多事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烧烤摊还没开张,几把塑料椅歪七扭八地摞着。
我想点根烟。我不抽烟,但这一刻是真想。
更难受的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不像上次那样正常了。
”程砚,你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事?“
后背发凉。
”妈,谁跟你说的?“
”人家公司来了人,说你偷了公司的商业机密,要起诉你。你大伯都知道了,说你——“她顿了一下,声音开始抖,”说你爸当年要是还在,得被你气死。“
牙关绞紧了。舌根发苦。
”妈,你听我说——“
”你先把家产全送人,现在又去告人家,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她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灭了。办公室里黑下去,只有窗外那条街的路灯泛着橘黄色的光。
邱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便利店买的那种,塑料杯,吸管插歪了。
他把一杯递给我,没说安慰的话。
喝了一口。苦的,而且凉了。
”他的律所擅长打名誉和商业秘密官司,但刑事案不是他们的强项。“邱远山坐下来,”检察院已经立案了,禁令能拖十天,拖不了二十天。程序是暂停,不是撤销。“
”那这十天呢?“
”我说过,你的U盘数据,他可以说是私自拷贝。但——“
邱远山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登录页面。
”你当年搭系统的时候,服务器有自动备份机制,日志每二十四小时同步一次到云端。这个云端是你建的,挂在你个人的海外服务器上。“
我记得。那是我搭架构时的习惯——本地一份,云端一份。
”U盘里的数据,他可以说你偷拷的。但服务器自动备份的日志——这是公司系统自己生成的。你只是有访问权限,数据不是你主动拿的。“
我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松开了杯子。
”这个他没法质疑?“
”从法律上讲,系统自动生成的日志属于电子证据,来源合法性比人工拷贝高得多。这是你的第二张牌,程砚。一直在那儿,他不知道。“
咖啡已经不烫了。我又喝了一口。
手不抖了。
【第六章】
第十天,禁令到期。
检察院恢复调查程序。邱远山同时向法院提交了云端服务器日志作为补充证据——系统自动备份、时间戳完整、未经人为篡改。
霍铮的律师团队申请延长禁令,被驳回了。
法官在裁定书里写了一句:原告主张的证据来源争议不影响刑事案件的独立审查程序。
邱远山把裁定书拍照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便利店买泡面。手机震了一下,我站在货架旁边看完了整段文字。
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撑了太久,突然有个东西松了。
买完泡面回办公室的路上,邱远山又发来一条。
”我让人把材料给了钱波。“
钱波是南城本地一个财经记者,专门跑企业违规的线,邱远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这一步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检察院的调查是暗线,舆论是明线。
霍铮的公司不是小作坊。上下游供应商、投资方、合作伙伴——牵一发动全身。
第十一天下午,钱波的报道上了南城本地最大的财经号。
标题写得很克制:《某科技企业涉嫌非法拆借八千万,检察机关已立案》。
没点名,但业内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文章发出去四个小时,阅读量破了五万。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写着:这公司上个月还在谈B轮融资,投资人看到没?
当天晚上,霍铮的两个合伙投资人发了联合声明,宣布终止合作,要求清算退出。
第十二天上午,霍铮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他没吼。
”程砚。“
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我们谈谈。“
”你说。“
”你想要什么?股份还给你?公司还给你?都行。“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烧烤摊——老板正在摆桌子,把一把塑料椅的腿掰直了又歪了,他骂了一句什么。
”霍铮,你觉得那公司现在还值什么?“
”……“
”八千万的窟窿,投资人全跑了,账户还冻着。你就算白送我,我都不要。“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当初抢这家公司的时候,查过它到底欠多少钱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成了一种我没听过的调子——带着颤的,尖的。
”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把公司让给我的。“
我没回答。拇指在通话键上停了一秒,按了挂断。
手机扣在窗台上。
外面天快黑了,楼下烧烤摊的灯泡亮了,暖黄色,晃来晃去。
我发现钱波那篇报道里把公司名字打错了一个字。”铮“写成了”征”。
我盯着那个错字看了很久。
邱远山推门进来:“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
“想还给我。”
邱远山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松了口气的那种。
“你没要吧?”
“你觉得呢。”
他点了下头,坐回去继续写东西。
我把泡面撕开,倒了热水。味精的味道冲上来,有点呛。
吃了三口,放下了。
【第七章】
第十五天,经侦大队的人去了霍铮的公司。
邱远山的消息来得很简短:人带走了。
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洗脸,水龙头还开着,水溅在袖口上也没关。
霍铮被带走的消息没上新闻,但圈子里传得快。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三个以前同事的微信——都是之前我离开公司时一声不吭的那些人。
“程总,最近还好吗?”
“程哥,有空出来坐坐。”
“程砚,听说老霍出事了?”
我一条没回。
第十六天傍晚,邱远山去楼下买晚饭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有人敲门。
门推开,是苏薇。
她瘦了很多。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根散在脸侧。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程砚。”
我坐在折叠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放下了。
她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在哭。
“帮帮他。”
“谁?”
她咬了一下嘴唇。
“霍铮。你有办法的。你让检察院撤了……”
“我没有这个权力。”
“你可以撤诉——”
“我没起诉他,苏薇。是检察院立的案,公诉,不是我。”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是这个流程。
站在那里好几秒没说话。然后忽然蹲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站起来。”
她没动。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站起来说话。”
“但是……”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擦,“我怀孕了。”
耳朵嗡了一声。
怀孕了。
我想起飞机上那个孕妇,理直气壮地坐在我的位置上,手摸着肚子,觉得全世界都应该让着她。
“霍铮的?”
她没回答。但不回答就是回答。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脸上是泪痕和那种我很熟悉的表情——不是愧疚,是算计。她在赌我心软。
“苏薇,他借八千万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她眼睛闪了一下。
“你知道的。”
不是问句。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退后一步。
“你们抢走的东西,我不要了。你们欠下的债,自己还。”
转身的时候腿差点软了。扶了一下门框,指甲刮过木头,发出吱的一声。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走它就亮了,白得刺眼。
电梯来了。门开了。
里面的镜子照出一张我不太认识的脸。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
我按了负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角落的地胶翘了一块边。我盯着那块翘起来的地胶,一直盯到门开。
【第八章】
霍铮被正式批捕,罪名三条: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挪用资金、洗钱。
邱远山说,数额和证据链都够,大概率实刑,十年以上。
公司的资产被查封。那八千万的窟窿加上利息,需要变卖资产偿还。苏薇名下的房子、车——就是离婚时从我手里拿走的那些——全部被列入了可执行财产。
因为她是霍铮的合伙人,签过股权变更的文件,资产来源跟公司直接挂钩。
邱远山那天跟我讲完这些的时候,加了一句。
“严格来说,她拿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干净。”
我没接话。
走完这步棋用了二十二天。
我从一个净身出户的人变成了举报方和证人。我个人账户的冻结在第十八天解除了——邱远山提了异议,法院确认我跟公司不存在利益关联,驳回了霍铮律师的保全申请。
七万三千块回到了卡里。
不多。但是够了。
第二十天的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没打通。又打了一次,还是没通。
第三次,她接了。
“干嘛?”
“妈,我给你解释一下之前——”
“不用了。”
我顿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姓邱的律师,来过了。跟我讲了。”
我一愣。邱远山没跟我提过这个。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一点。
“砚子。”
她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回来吃顿饭。”
鼻子猛地酸了。我说了个“好”字就挂了,怕再多说一个字声音会变。
把手机放在桌上。
邱远山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你去看我妈了?”
他把豆浆放桌上,没看我。
“路过。”
南城离我老家开车六个小时,不顺路。
我没戳破。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
第二十二天,我收拾了那个半旧的双肩包,准备走。
邱远山送我到楼下。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回去看看我妈。然后再说。”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肩膀。手劲不大,但停了一下。
“你的技术值钱。别浪费了。”
我笑了一下。二十多天没怎么笑过,嘴角有点僵。
“谢了。”
“欠我的律师费别忘了。”
”……你刚才不是说路过吗?“
他翻了个白眼,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了一眼七楼那扇窗。
然后打了辆车去机场。
南城机场安检排了二十分钟,脱外套过机器的时候口袋里的U盘被单独拿出来扫了一遍。安检员看了我一眼,递回来了。
我把U盘攥在手里,走向登机口。
14排C座。靠窗。
这次没人坐。
我坐下去,把包放在脚边。拉链还是那截坏的,合不严。
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一个猎头公司的邮件。
标题:CTO职位邀请——锐恒科技。
锐恒科技。南城最大的企业级软件公司。霍铮以前最怕的竞争对手。
我点开邮件,第一行写着:
“程先生,我们关注您很久了。”
我看了看窗外。地勤人员在跑道上来回走动,橘色的背心在灰色天幕下一晃一晃的。
退出邮件,打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发送。
飞机开始滑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