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婆婆把协议甩在我脸上说我下不出蛋。她不知道,三天前我刚做掉了一个三个月的。一年后陈越捧着花站我公司楼下,说他想我了。我看着他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忽然觉得好笑。他连我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章】
苏念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低头翻手机,外卖还有八分钟到。
“念念!”
这声音隔了一年再听到,她胃还是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陈越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好像用发胶抓过,但有几根翘着,怎么看怎么狼狈。
苏念停下脚步,看了他三秒。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了好多人。”陈越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念念,我找了你一年。”
苏念没说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外卖骑手已到楼下。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咱妈……妈身体不太好,一直念叨你。”他改了称呼又改回来,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回家吧。”
苏念盯着他手里那束花。花瓣边缘有点发黑,估计是路边摊买的,放了有一阵了。
“陈越,我们离婚一年了。”
“我知道,可是——”
“你吃饭了吗?”她突然问。
陈越愣住了。“什么?”
“没什么。”苏念转身往小区方向走,“别跟着了。”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背后还在喊:“念念,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那个孩子……”
她脚步没停,后背却绷直了。
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那个孩子。
三个月前怀孕的时候她吐得昏天暗地,陈越出差在外地。她一个人去的医院,建档那天护士问家属电话,她填了自己妈的。
后来她没告诉任何人。
再后来,她也没告诉任何人那孩子没了。
——
回到出租屋,苏念把外卖放在桌上没打开。
她坐在窗边,看着对面楼亮着灯的窗户发了一会儿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陈越家的客厅里,跪在地上擦地板。
周玉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刚擦过的地上。
“你看看你,连个孩子都怀不上,我们陈家要你有什么用。”
苏念没吭声,把瓜子壳扫进簸箕里。
那天晚上她验出了两条杠。
她坐在卫生间地上笑了很久。笑到后来胃抽着疼,她分不清是孕吐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医院,想给陈越打电话。电话通了,那边很吵,有个女声在笑。
“陈越在开会,你哪位?”
苏念挂了电话。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B超单攥出了褶子。墙上贴着宣传海报,写的是“母乳喂养的好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前模糊。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不是做检查,是找了个朋友。
朋友在律所上班,叫方橙。两个人从高中认识,方橙看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走进来,脸都白了。
“你确定?”
“帮我查陈越名下的资产。”苏念坐在她对面,手指抠着纸杯边缘,“还有他妈那个公司的账。”
方橙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嫁过去三年,陈家公司的财务我经手过两年。”苏念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那些进进出出的账,有问题。”
“你想干什么?”
苏念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
方橙倒了杯热水推过来。
“念念,你手在抖。”
苏念把手缩进袖子里。
那天她从方橙的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她没走。后面有人按喇叭,她才回过神来。
回到陈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客厅灯开着,周玉兰在看电视。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饭在锅里,热一下给你爸盛一碗。”
苏念没动。
“妈,陈越今天在哪出差?”
周玉兰这才看她一眼,语气不耐烦:“问这个干嘛?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
苏念点点头,去厨房把饭热上了。
锅盖揭开的时候蒸汽扑上来,她眼睛疼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陈越十二点多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衣服上还有香水味。
他倒头就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苏念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她没去翻。
不需要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
凌晨三点,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月光照在地板上。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把过去两年偷偷记下的每一笔异常账目又看了一遍。
周玉兰的公司——越盛贸易,注册资本两千万,实缴三百万。但走账金额远超这个数。
进来的是苏念嫁过来时带的那笔嫁妆钱,出去的,是一笔笔说不清去向的转款。
收款方有几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全是同一个地址。
苏念把这个地址记在脑子里,然后删掉了备忘录。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不到任何动静。
才两个月,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苏念跟陈越说她要去趟超市。
陈越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念换好衣服出门,没去超市。她去了方橙给她的那个地址——城东一个老旧写字楼,六楼,三间办公室挂了五块牌子。
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拍了照。
然后去了趟工商局,查了那几家公司的法人信息。
三个法人,两个是周玉兰的亲戚,一个查不到真人,身份证号对不上。苏念把这些全都拍照留存。
中午之前她回到陈家,把菜放进冰箱。
周玉兰从客厅探出头:“去哪了?这么久。”
“超市人多,排队。”
周玉兰“哦”了一声,回去继续看她的养生节目。
苏念进厨房开始切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青椒切成丝,土豆切成片。
她切得很慢,很均匀。好像在做什么很要紧的事。
——
一周后,苏念去医院做了手术。
术前签字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我来不了。”苏念说,“我自己签。”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手术台上灯光很亮。麻醉推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胳膊蔓延到全身。
迷糊间她好像听到隔壁产房有婴儿在哭。
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她摸了一下肚子,空的。
护士进来换药,问她要不要喝点粥。她说好。
粥很烫,她一口一口喝,没什么味道。
——
出院那天方橙来接她。
车停在小区外面。方橙看着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半天没发动车子。
“你确定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苏念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告诉他我怀过他的孩子,又打掉了?还是告诉他我知道他妈的公司在洗钱?”
方橙不说话了。
“我要离。”苏念说,“但要按我的方式来。”
方橙的车开得很慢。经过一家孕婴店的时候,苏念偏过头看了一眼橱窗。店里灯很亮,摆着小衣服和小鞋子。
她很快转回来。
“方橙,帮我拟离婚协议。”
“你净身出户?”
苏念没回答。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他家的公司,我经手过的账目,够周玉兰进去蹲几年了。”
方橙手一抖,方向盘歪了一下。
“可我暂时不会用。”苏念说,“我要他们自己走进来。”
——
离婚那天周玉兰笑得合不拢嘴。
她把协议拍在桌上,每一条都恨不得念出声。
“嫁妆退,首饰退,房子车子别想,你签了字拿着你那几件破衣服走人。”
苏念看了一遍协议。
周玉兰要她签的,不光是离婚协议。还有一份股权转让书——苏念嫁过来时父母给的百分之十五的干股,要一并转给陈越。
“这是你自愿的。”周玉兰盯着她,“白纸黑字,别以后反悔。”
苏念拿起笔。
手心出了汗,笔杆有点滑。
她签了。
周玉兰一把抢过协议,转头就跟陈越打电话:“越越,她签了!那股份转过来了,赶紧去办手续。”
陈越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周玉兰笑得更响了:“她就那点本事,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走吧走吧,以后别回来了。”
苏念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箱子里装了三年来的所有东西——其实没多少。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沙发她挑的,窗帘她选的,厨房里那口炒锅还是她第一个月搬进来时买的。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周玉兰都没回头。
——
方橙在楼下等她。
“签了?”
“签了。”苏念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橙摇头。
“越盛贸易去年做了个担保,给周玉兰侄子的公司。那个公司刚被查了,欠了八百万。担保方连带责任。”
方橙倒吸一口气。
“这股份转给陈越,他名下就有连带清偿义务。”苏念的声音很平,“周玉兰以为她抢了块肉,其实她让我把锅甩了出去。”
方橙愣了好半天才说话。
“你早就算好了?”
苏念没接话。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楼,那阳台上晒着周玉兰的花被子。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方橙,去你那借住几天。”
“住多久都行。”
车开了出去,苏念再没回头看。
【第三章】
一年后。
苏念在明远资本做投资经理,入职八个月,手上经手了三个项目,两个已过会。
明远资本在业内排不进前十,但势头很猛。老板是个女的,叫韩素,四十出头,做投行出身,雷厉风行。
苏念上班第一天韩素看了她的简历,问:“你在越盛贸易做过两年财务?”
“是。”
“越盛那个公司,账面一塌糊涂。”韩素翻着简历,“你在那儿待了两年没走人?”
“当时没别的地方去。”
韩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后来苏念做了第一个项目,标的是个做社区生鲜的公司,韩素本来不看好。苏念花了三周跑遍所有门店,回来拿出一份尽调报告,数据细致到每家店的日流水误差不超过五十块。
韩素看完报告,把她叫进办公室。
“以前做财务的?”
“是。”
“做尽调比科班出来的人还细。”韩素把报告合上,“以后跟我的项目组。”
苏念点头,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紧张,是昨晚加班到两点,早饭没吃。
她靠在走廊墙上缓了几秒,然后去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
咖啡烫嘴,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胃疼了一下。
——
陈越来的那天是周四。
苏念加完班出来快八点。她在大堂就看到了他,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花。
他瘦了。
苏念以前觉得他瘦是因为应酬多,后来才明白是心虚。心虚的人容易瘦。
“念念。”
“苏念。”她纠正他,“或者叫苏经理。”
陈越的脸僵了一下。他把花递过来:“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苏念没接花,“上周你去了我以前的出租屋,方橙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没有你号码。”
“我换了号打给你的——”
“我存了。”苏念看着他,“但我不接陌生号码。”
陈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找我什么事?”
“回家。”他说,“妈身体不好,她其实一直想你——”
“陈越。”苏念打断他,“你今天来之前,查过我在哪上班吗?”
陈越没吭声。
“你查过我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风又刮起来了。陈越手里的花被吹掉了一片花瓣。
“我明远资本的投资经理,入职八个月,手上的项目总规模四个亿。”苏念把围巾紧了紧,“你呢?越盛贸易今年的流水我看了,同比跌了百分之四十。你妈让你来找我的吧?”
陈越的脸一下白了。
苏念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心软,是鞋带松了。
她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冷。
是那种你在一个人面前完全暴露了底牌之后,肾上腺素退下去的反应。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没回头。
走了。
——
第二天一早,苏念在工位上收到方橙的消息。
“越盛贸易被起诉了。担保那笔,八百万,法院传票上周寄到的。陈越名下的百分之十五股份被冻结。”
苏念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个项目文件。标的方是家做冷链物流的公司,正在B轮融资。越盛贸易去年投过他们的天使轮,占了个小份额。
如果明远资本领投B轮,越盛那个天使轮份额的估值会翻三倍。
但苏念不打算让明远投。
她打开邮箱,给韩素发了封邮件。标题是:冷链物流B轮项目尽调补充——标的历史关联方风险提示。
正文里附了一份越盛贸易的工商信息变更记录。法人变更、股权冻结、担保涉诉,全在上面。
韩素十分钟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开会,韩素把这个项目毙了。理由是历史股东结构存在风险。
没人知道是苏念做的。
她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记着笔记,心跳比平时快了十来下。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方橙:陈越打电话问我你在哪上班,我没说。但他在查。
苏念删掉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手心潮的。
韩素散会的时候叫住她:“苏念,越盛那个事,跟你有关系吧?”
苏念抬头。
韩素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算了,不问了。下周有个新能源的项目,你来带。”
“好。”
苏念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是冷链项目的尽调文件。她滚动鼠标往下翻,翻到股东结构那一页,越盛贸易的名字在第十七行。
她选中那行字,按了删除。
——
晚上回到住处,苏念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她正好在卫生间,没听到。等她出来壶已经烧干了,底座发着一股焦味。
她关了火,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又接了一壶水重新烧。
等水开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把这一年做过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她手上没有越盛的直接证据。那些账目记录她在离婚前就删了。方橙手里有一份复印件,但那份复印件作为律师代理材料,不能直接用。
她能做的,只是在每一个跟越盛有关的项目里,让她们自己暴露。
冷链是第一个。
还会有第二个。
壶响了。她起身倒水,手指碰到壶把烫了一下。
“嘶——”她缩回手,看了看指尖。红了,没起泡。
她端着杯子坐到窗边,喝了一口。
水没什么味道。
【第四章】
陈越第二次来的时候,苏念没见到他。
是前台小姑娘告诉她的。“苏姐,昨天有个男的在大堂等了一下午,说是你亲戚。”
苏念刷卡进电梯,问:“什么样?”
“瘦瘦高高的,穿藏青色大衣,看着挺着急。”
苏念没说话。电梯到了十八楼,她出去,先去了茶水间倒水。
饮水机的水是温的,她接了半杯,喝了一口,胃又疼了。
这两天没怎么按时吃饭。昨天中午就吃了个面包,还是过期的,咬了一口才发现味道不对。
——
方橙下午来了电话。
“陈越去我律所了。”
苏念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打字。“找你干什么?”
“让我帮他查苏念——查你现在在哪上班。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找到了你公司地址,但进不去。你们公司门禁挺严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橙停了一下。“念念,越盛那个担保案,下周开庭。陈越名下股份被冻结,他现在缺钱。”
“我知道。”
“他来找你,不是想复合。”
苏念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找你,是想让你把股份转回来。”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转?”
“因为你以前什么都让。”
方橙这话像针扎了一下。不是疼,是痒,那种旧伤结痂之后被碰到的痒。
苏念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没喝。
“让他等着。”
——
周三下午,苏念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苏念?我是周玉兰。”
一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号码?”
“越越找到的。念念,你回来吧,家里出事了。”
苏念没说话。
“你那个股份的事……当初是我糊涂,让你签了那个转让书。现在法院要冻结越越名下的资产,你把股份拿回去吧,我求你了。”
苏念听到“我求你了”三个字的时候,后背一阵发麻。
周玉兰这辈子没求过人。
“妈,那个股份是你们让我转的,白纸黑字签了字,公证也做了。”苏念的声音很稳,“现在出事了让我拿回来,您觉得法律是你们家开的?”
“你——”
“而且,当初那百分之十五带着担保连带责任,你们抢着要我转,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侄子公司要出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周玉兰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苏念说,“妈,你保重身体。”
她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手心全是汗。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青了一块。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好,挤出一点笑。
不像笑,像龇牙。
——
下班的时候苏念在停车场碰到了韩素。
韩素刚从车上下来,看到她站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韩素看了她两秒:“越盛那个案子的传票我看了。那个股权冻结,是因为你转出去的股份带了担保责任?”
苏念没否认。
“你当时就知道那个担保的事。”
“知道。”
韩素靠在车门上,胳膊抱在胸前。她看着苏念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不是看下属的那种。
“你把自己嫁妆的股份转给前夫,让前夫背了连带担保责任。你净身出户,一身干净。”
苏念低头看着地面的停车线。那条线漆掉了半截,黄颜色变成灰的。
“苏念,你是个狠人。”韩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贬义。
“我不是狠。”苏念说,“我是没路了。”
韩素没再问,拍了她肩膀一下。“明天有个饭局,国资委下面的一个基金负责人,你跟我去。”
“好。”
苏念开车回家的时候经过一家医院。
就是去年做手术那家。急诊的灯牌亮着,红得刺眼。
她没减速,直接开了过去。
到了家她才发现方向盘套上全是手汗,滑得抓不住。
她坐在车里没动,发动机还开着。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金毛跑过来闻了闻她的车轮。
她摸了摸狗头,狗尾巴摇了几下。
回到屋里她开了灯,把今天没吃完的半盒便当热了热。
米饭硬了,她嚼了几口咽不下去,倒进了垃圾桶。
后来她也没再吃。
洗完澡坐到床上,拿手机翻了翻相册。
没有孩子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她翻到去年这个时候的照片,是在陈家厨房拍的。围裙上沾着油渍,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她把相册关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
周五,方橙来了消息。
“越盛担保案开庭了,陈越没到。他律师说在调解。对方不同意调解,法院直接判了。八百万连带清偿,陈越名下那百分之十五股份被强制执行。”
苏念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她站起来去窗边。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收银台前排了两个人,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一个拎着菜的大姐。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苏念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不是高兴。是那种你提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胳膊酸得发麻。
【第五章】
越盛担保案判决下来的第三天,苏念接到一个她没想到的电话。
陈越的律师。
“苏女士,陈越先生委托我跟您谈一下股权转让的事。他说当初的转让存在胁迫情形,希望您配合做个情况说明,撤销转让协议。”
苏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什么胁迫?”
“他说您当时情绪不稳定,签署转让书时并非自愿,如果需要他可以出具书面证明。”
苏念差点笑出来。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自己主动说自己是胁迫我的?”
“不,是说他胁迫了您。”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律师先生,转让书是周玉兰拟的,公证处公证的,我签字按手印的。当时在场的人有周玉兰、陈越、公证员和我。你们要翻案,先去调公证处的录像。”
对方沉默了几秒。
“苏女士,陈越先生愿意给您一笔补偿金——”
“不用了。”
她挂了电话。
——
下午开会,韩素在会上提了个事。
“盛元基金的赵总约了个饭局,下周二。他们最近在看社区生鲜赛道,想找我们联合投。”
苏念听到“社区生鲜”四个字,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抠了一下。
上次冷链项目她亲手掐掉的。但社区生鲜不一样。越盛贸易去年投的冷链物流,是社区生鲜赛道的上游。
如果明远资本进了社区生鲜,迟早要跟越盛打照面。
“苏念,你负责前期的行业摸底。”韩素看了她一眼,“有问题吗?”
“没有。”
——
苏念花了一周做行业摸底。
社区生鲜这个赛道,去年融资了二十多个项目,活到现在的不到一半。头部两家在抢市场,其余的在烧钱等死。
盛元基金看中的那个项目叫“每日鲜”,创始人叫赵明远——跟明远资本没任何关系,就是巧了。
每日鲜的天使轮投资方里,有越盛贸易的名字。占股百分之三。
苏念把这个信息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
百分之三,不大不小。但越盛现在股份被冻结,资产被执行中。每日鲜如果走B轮,越盛这个股东就是颗雷。
苏念把每日鲜的尽调材料整理完,发给韩素的时候附了一段话:
“标的历史股东越盛贸易存在被执行记录,建议要求标的方在融资前清理历史股东结构。”
韩素回了两个字:收到。
——
当天晚上方橙打来电话,语气急。
“陈越去找了你父母。”
苏念正在刷牙,嘴里的泡沫还没吐。她弯腰吐掉,拿水漱了漱口。
“去找我爸妈?”
“你妈说他在你家小区门口站了一下午。你爸下楼问他干什么,他说想见你,让你回个电话。你妈把他赶走了。”
苏念握着牙刷站了一会儿。
她妈身体不好,前两年做过心脏搭桥。她爸一个人在家照顾,本来就够操心的了。
“念念,你要不要报个警?”
“不够立案。”苏念把牙刷放进杯子,“他没骚扰,没威胁,就是站着等。”
“那——”
“我处理。”
她挂了电话,去客厅倒了杯水。
站在窗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她妈这两年老了很多。上次回去看她,头发全白了,坐在沙发上剥豆子,手抖得豆子掉地上都捡不起来。
苏念当时蹲下去帮她捡豆子,捡起来两颗,手里攥着,没说话。
她妈说:“念念,过不下去就回来。”
她说:“过得下去。”
——
第二天苏念请了半天假,回了趟父母家。
她爸开的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妈睡了。”
“我知道。”苏念把买的水果放桌上,“陈越来过?”
她爸的表情变了。他坐到沙发上,手指搓着裤缝。
“他说你们在谈,没离干净。”
“离了。判决书都下来了。”
“我就知道。”她爸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姓陈的不是东西。”
苏念在她爸旁边坐下来。沙发很旧了,弹簧塌了一块,坐下去往一边歪。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这个沙发上跳,跳到她爸身上,他一把接住。
“爸,你别让他进门了。”
“我没让。”她爸说,“你妈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了,拿扫帚把他撵走的。撵完之后喘了半天。”
苏念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没事吧?”
“吃了药,歇了一晚上。”她爸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挺好的。”
她爸没再问。
苏念坐了一会儿,听到里屋有动静。她妈出来了,穿着棉袄,头发上还沾着睡觉压出来的翘起来的几缕。
“念念?”
“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妈走过来,在她脸前看了半天。
“瘦了。”
苏念笑了一下。她妈拉着她的手坐下来,手心很热。
苏念低头看着她妈的手。指节粗大,皮肤干,中指上有个老茧,是几十年做饭磨出来的。
她突然想到周玉兰的手。周玉兰做了美甲,指甲上镶着钻,打麻将的时候在桌上磕得响。
“妈,我跟陈越的事你别操心了。”
她妈拍了她手一下:“谁操你的心。我就是心疼你一个人在外面。”
苏念没接话。
她坐到下午三点才走。走的时候她妈非要给她带一袋自己包的饺子,冷冻好的,硬邦邦的。
苏念拎着那袋饺子下了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饺子透过塑料袋冰得手疼。
她把袋子换了只手,出了单元门。
外面太阳正好,晃得她眯了眼。
【第六章】
苏念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工位上多了个快递。她拆开一看,是每日鲜的B轮融资计划书,盛元基金那边寄过来的。
她翻了几页,在股东结构那一栏看到了越盛贸易。
百分之三,天使轮进来,还没退出。
苏念合上计划书,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
手机震了。方橙。
“越盛贸易的案子又有新进展。那个被担保的侄子公司,不光欠了八百万,还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税务局在查了,可能要移送经侦。”
苏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越盛作为担保方,知不知情?”
“看账面,不知情。但——”
“但那个公司的法人跟周玉兰是表亲。”
“对。”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
她以前在越盛做财务的时候,经手过那个侄子公司往来的票据。有几张发票连号,金额整数,用途写的是“咨询服务费”。
她当时没声张,但把票号记了下来。
那些票号现在在方橙手里。
——
周三,韩素叫苏念去办公室。
“每日鲜那个项目你摸底摸得怎么样?”
“赛道可以,但标的历史股东有雷。越盛贸易,被执行中,涉嫌税务问题。”
韩素翻着苏念的报告,翻到股东结构那页,手指在越盛名字上点了两下。
“这个越盛——就是你前夫家的公司?”
苏念看着韩素,没回避。
“是。”
韩素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半天。
“你让我投这个项目,还是不投?”
“投。”苏念说,“但要加一个前提条件——要求标的方在融资交割前清理历史股东,越盛必须退出。”
“越盛被强制执行中,股份冻结了,退不了。”
“那就等。等执行完了,法院拍卖,新股东进来,干净。”
韩素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人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确定不是因为私人原因?”
“如果因为私人原因,我应该让你们别投。”苏念说,“但我让你们投,是因为这个项目值得做。越盛退出去对谁都好。”
韩素没说话,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个字。
“去吧,准备上会材料。”
苏念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调风打在后颈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站在走廊里缓了一下,摸了摸后脖子,还是凉的。
——
当天晚上苏念加班到九点多。
她在整理每日鲜上会材料的时候,方橙发来一条消息。
“陈越被法院传唤了。不是担保案,是税务局的。”
苏念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本人?”
“他本人。税务局约谈,要求他配合调查越盛贸易和关联公司之间的票据往来。他签字的那个——”
方橙发了个截图过来。是越盛贸易和侄子公司之间的一笔资金往来审批单。审批人签字栏写着陈越的名字。
苏念把截图放大。那个签名她太熟了。陈越写字有个习惯,“越”字最后一笔会往上勾。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存了下来。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不知情,是财务操作的。”方橙发了个表情,“但审批单上有他签字。”
苏念把手机放下了。
她去茶水间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楼下马路上车不多了。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等红灯,车顶灯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陈越以前跟她说,他签字从来不看内容,他妈让他签什么就签什么。
那时候她还觉得是抱怨。现在想想,那是一句供词。
苏念把水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她用手指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她回工位继续做材料。做到凌晨一点,脖子僵得转不动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也疼。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隔壁工位上刘洋的马克杯还剩半杯凉咖啡,里面泡的茶叶已经发黑了。
她关了电脑,下楼。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的脸。她看了自己一眼,嘴唇干裂,额头上有道压痕,大概是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到了楼下,她叫了辆车回家。
车里暖气开着,司机在听电台,播的是什么养生节目,说熬夜伤肝。
苏念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子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她醒了。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方橙。
“周玉兰给陈越请了律师,准备申请那个侄子公司破产。一旦破产了,票据问题就往破产公司身上推,越盛这边摘出来。”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如果越盛摘干净了,那百分之三的每日鲜股份就不会被清算。陈越名下冻结的股份解冻后,还能继续持有。
她回了一个字:快。
方橙秒回:“什么快?”
“每日鲜上会快。”
苏念关了手机。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黄色的光拉成线。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的。
【第七章】
每日鲜项目上会那天,会议室坐了六个人。
韩素坐主位。苏念坐侧面,笔记本电脑打开,PPT投在幕布上。
“标的历史股东越盛贸易目前处于被执行状态,股份冻结。我们要求标的方在交割前完成股东清理。”
投资委员会的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苏念一一回答。到了投票环节,五票同意,一票弃权。
过了。
散会的时候韩素叫住苏念:“你跟前夫家的事,到了什么程度?”
苏念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快收尾了。”
韩素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
当天下午方橙打来电话。
“周玉兰申请侄子公司破产被驳回了。法院认为该公司存在转移资产嫌疑,不予受理破产申请,移交经侦。”
苏念站在走廊窗边,外面下着雨。窗缝里漏进来一点风,打在脸上凉的。
“经侦介入了?”
“刚通知的。约谈周玉兰下周去配合调查。”
苏念的手指在窗台上点了一下,没说话。
“念念,你还好吧?”
“我没事。”
她挂了电话,在走廊站了一会儿。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密密麻麻的。楼下有人没打伞,捂着头跑进便利店。
她回到工位,打开每日鲜的项目文件。标的方那边已经收到越盛股份被冻结的通知了,正在走强制退出程序。
越盛那百分之三的股份,要被法院拍卖了。
苏念把文件保存好,关了电脑。
——
周玉兰被约谈那天,陈越打了苏念的电话。
这次她接了。
“念念,妈被带走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你认识律师,你帮帮——”
“陈越。”苏念的声音很平,“当初那份股权转让书,是我签的。你们让我签的时候,公证员在旁边,你妈在旁边,你也在旁边。没人拿刀架我脖子,但你们知道我怀孕了,你妈知道,你也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妈让我净身出户,让我把股份转给你。那个股份带担保责任,你们以为甩给了我,其实是甩给了你自己。你签的那些审批单,你连看都没看过。你妈让你签你就签。”
“念念——”
“我现在帮不了你。”苏念说,“也不想帮。”
她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你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
三天后,方橙带来了消息。
周玉兰被经侦约谈后取保候审。越盛贸易和侄子公司之间的票据问题查实,虚开增值税发票金额合计一百二十万。周玉兰作为越盛实际控制人,负有直接责任。
陈越的审批签字也被列入证据。但他的律师在做无罪辩护,主张他只是挂名股东,不参与实际经营。
苏念听完,说了句:“他确实不参与经营。他什么都不知道。”
方橙看着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签了字。他签的那些审批单,每一张都是他亲手签的。”苏念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蠢,懦弱,谁声音大就听谁的。”
方橙没接话。
苏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你觉得我过分吗?”
“不过分。”方橙说,“你只是比他们聪明。”
苏念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不是聪明。”她说,“是他们从来不信我会走。”
——
第二天上班,苏念收到每日鲜标的方的邮件。
越盛贸易的百分之三股份已完成法院强制执行,由新投资方接手。标的方股东结构已清理完毕,符合交割条件。
苏念把这封邮件转给了韩素。
韩素回了:交割定在下周三。
苏念关掉邮箱,拿起杯子去茶水间。
饮水机的水桶快空了,出水很慢。她等了一会儿,接到半杯水。
刘洋从外面进来,看到她:“苏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又加班了?”
苏念没回答。她端着水回工位,路过刘洋桌上的那盆绿萝。
叶子黄了两片。她伸手摘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到工位坐下来,她打开每日鲜的交割文件,一页一页看。
看到股东结构那页,越盛的名字已经不在了。
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把页面关了。
窗外的太阳出来了。光照在隔壁楼的外墙上,白花花的。
她拉开抽屉找笔,翻到一张旧照片。
是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红裙子站在陈越旁边,笑得很用力。
照片边角卷了,她用手指压平,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声音很轻,呜呜两下就吃完了。
【第八章】
每日鲜交割那天,苏念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
韩素带着她和另一个同事去的。标的方在中关村,办公室不大,装修也简单。创始人赵明远三十出头,技术出身,说话有点结巴。
签字的时候赵明远手抖了一下,笔掉在地上。苏念弯腰帮他捡起来。
“谢谢苏经理。”
“没事。”
签完字韩素拍了他肩膀一下:“好好做,别让我们失望。”
出了大楼韩素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抬头。确实不错,北京难得的蓝。
“苏念,晚上吃饭?我请。”
“不了,我回去歇会儿。”
韩素没勉强,开车走了。
苏念一个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方橙的消息半小时前发的:周玉兰被正式立案了。虚开增值税发票罪,取保期间违反规定联系证人,被收押了。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
风吹过来,头发有几缕吹到脸上。
她没动。
——
陈越的消息是下午来的。
不是电话,是短信。就一句话:“念念,妈进去了。你满意了吗?”
苏念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不满意。但该来的总会来。”
打完她删了,重新打:“我没什么满不满意的。”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把手机放回包里,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路边有个煎饼摊,一个穿围裙的大姐在摊煎饼。旁边站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踮着脚看。
苏念看了那小孩一会儿。
小孩穿着红色羽绒服,有点旧了,袖口脏的。
她转过身走了。
——
晚上苏念回了父母家。
她妈在厨房包饺子。她爸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不圆,她妈嫌他笨,抢过来自己擀。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念念来了?吃了没?”她妈头也没抬。
“没吃。”
“正好,包完给你下。”
苏念洗了手,过去帮忙。她包饺子不行,馅总放太多,捏不紧。
她妈在旁边看着:“你这个包法,煮了全得破。”
“破了就吃面皮。”
她妈笑了一声,拿过她手里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
厨房里暖气足,苏念额头出了汗。她用袖子蹭了一下,手上的面粉蹭到了脸上。
她爸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去客厅倒水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苏念站在灶台边看着。
水开了,饺子浮起来,翻了两翻。她妈拿漏勺捞出来,摆了三盘。
“先吃。”她妈说。
苏念坐下来。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很烫。她咬了一口,舌头麻了一下。
“慢点。”她妈说。
她爸在对面吃,吃了几个才说话:“工作忙不忙?”
“还行。”
“别太拼了。”
“嗯。”
吃完饭苏念帮着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很热,蒸汽糊了一脸。她闭着眼摸着洗,碗沿上有个小豁口,手指碰到了。
不疼,就是一小道印子。
她把碗摞好,擦了手,回到客厅。
她妈在看电视,她爸在旁边打瞌睡。
苏念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上播的是个家庭剧。一个女人在哭,男人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她妈换了个台。
“这演的什么,烦死了。”
苏念没说话。她爸打了个盹醒了,看了看表:“九点了,念念你今晚住这?”
“嗯,住这。”
“你房间被子我晒过了。”
苏念的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床单是大学时候买的,褪了色,但洗得很干净。书架上还有高中的课本。
她躺下来,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手机亮了一下。方橙。
“周玉兰案子定了,虚开增值税发票罪,判了。具体多少年还没公布。陈越没被追究,他的律师成功辩护了挂名股东不知情的说法。”
苏念看完了,把手机扣在床头。
她盯着天花板。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很白。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
——
第二天一早苏念出门的时候,她妈在门口递给她一袋东西。
“昨晚剩的饺子,煮好了带着。”
“妈,公司有食堂。”
“带着。”
苏念接过来,没再推。
出了小区她叫了辆车。车来了,她上车把饺子袋子放在腿上。
司机问去哪。
“国贸。”
车开起来,苏念靠着窗。早高峰堵得厉害,车走几步停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饺子。塑料袋上结了一层水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越。
“念念,公司没了。妈进去了,越盛的账户全冻结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苏念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保重。
发完了她把手机关了。
车窗外堵得一动不动。有人在按喇叭,有人骂骂咧咧从车缝里钻过去。
苏念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凉的。
她想起一年前离婚那天,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陈家门口。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也没什么。一间出租屋,一份工作,一袋她妈煮的饺子。
但不一样了。
车终于动了。苏念坐直了,把饺子袋子拎好。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