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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23:41:06

1 丧尸绕着我走

丧尸扑过来的时候,我把自己随身带的那瓶水塞进了周叙手里。

他拧开瓶盖,递给身后的林楚楚。“她身体弱,你再忍忍。”

我居然还有点感动。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记得让我忍忍。说明他不想让我死。

丧尸的嘴已经张开,却在离我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它歪着头,朝我脖子边嗅了两下,绕开我,扑向周叙。

周叙一声惨叫。我抄起脚边的塑料筐,扣在丧尸头上,拉着他往超市跑。

林楚楚比我们快,已经钻过了半落的卷帘门。

“等等,周叙还在外面!”

我一手撑门,一手把他推了进去。背后的丧尸撞上来,筐沿重重顶住我的腰。我往地上一扑,贴着门沿滚进店里,卷帘门擦过脚后跟,砸在地上。

方姨和齐叔拖来收银台,抵住了门。方姨是店长,齐叔是这一片的维修工,今天来给超市修后门,正赶上出事。

周叙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林楚楚跪在他旁边,举着水瓶喂他。

我拽着制服往上掀,腰侧青了一条。

“刚才怎么回事?”周叙问我。

“我拿筐扣了它。”

“我说它为什么不咬你!”

我也不知道。

十分钟前,我还在给超市贴打折标签。手机上跳出一条条异地暴发的消息,方姨说提前打烊,让我赶紧回家。

我赶紧给周叙打电话。他在街对面的健身房上班,我怕他还不知道。

电话没通,先看见他拉着林楚楚从健身房跑出来。后面跟着七八个走路姿势不对的人,其中一个,嘴上还挂着健身房的工牌。

我抓起自己的水,迎了出去。

现在水没了,腰青了,周叙还活着。我觉得这趟不亏。

方姨盯着我看了半天,从货架上拿了瓶水,往我怀里一塞。“你也喝。”

我刚喝了一口,周叙叫了一声:“许满。”我立刻抬头。

方姨按住我正要放下水瓶的手。“先咽下去。”

后窗的玻璃开始响。窗外,两只丧尸正踩着垃圾桶往里爬。

来取货的小赵把我们往楼梯上赶。他常来超市跑单,认得路。“去仓库!二楼门是铁的!”

林楚楚忽然抓住了我的衣服。

“它们不咬你,是不是站你后面就没事?”

她把我往窗前推了半步,自己缩到我背后。

那只翻进来的丧尸越过我的肩膀,直接抓住了她的头发。她尖叫着往后倒。

我扯下挂钩上的围裙,蒙住丧尸的脸,方姨趁机抡起拖把,把它顶回窗边。

六个人连滚带爬冲进仓库,齐叔最后关门,落下铁闩。

林楚楚靠墙哭,手里攥着一绺断发。周叙蹲下去抱住她。“没事了,有我。”

我看着他胳膊上擦破的那点皮,心疼得眼眶发热,转身去找碘伏。

方姨在身后叫我:“许满,你自己的腰呢?”

2 末世恋爱脑

到第二天中午,我们大概知道了丧尸为什么不吃我。

齐叔从维修包里翻出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换了几个台,都有人在求救。出事的远不止我们这座城。

其中夹着一段被反复转播的录音。一个男人说,他老婆跟别人跑了,他追到高速路口,想把她忘带的胃药送过去。那一路全是丧尸,没有一只扑他。

有人问他不恨吗。

他说:“她连药都忘了,肯定走得很急。我得追上去。”

小赵握着一根火腿肠,缓缓看向我。

我没理他,忙着挑混合坚果里的葡萄干。周叙不吃这个。

下午,另一处避难点传来的消息又提到一个姑娘。她背着男朋友的吉他穿过尸群,只因为对方说那是他的梦想。

她和吉他都没事。男朋友跑来接她,反倒差点当着她的面被咬。

后来频道里有人给这类幸存者起了个名字。

恋爱脑。

小赵正收拾午饭留下的包装袋,听见这三个字,手停了。

“姐,你好像属于末世稀缺人才。”

“别胡说。”

我把挑好的坚果递给周叙。“我就是比较认真。”

收音机里也有人反驳,说自己和爱人结婚二十年,照样被追,装着喊几句情话更没用。

齐叔听完,把音量调小。

“听听就行,别真拿命试。它们今天不扑你,明天呢?磕了碰了一样受伤,真咬上一口,谁敢说不会感染?”

我点着头,眼睛还落在周叙手里的袋子上。葡萄干都挑干净了,他怎么还不吃?

方姨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周叙捏着袋口没吃,目光在我和铁门之间来回转。“满满,楼下有水有吃的,但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困着。”

他很少叫我满满。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嗯。”

“要不,你先下去看看?昨天它们就没咬你。”

方姨把手里的纸箱摔到地上。“拿活人试?”

周叙脸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昨天不是没事吗?”

“没事,腰能青成那样?”

我拉了拉方姨的袖子,说楼下还有她的降压药,水也快不够了。这些都是真的。可周叙不说话的时候,我还没敢站起来。

齐叔拦住了我。他拿来摩托车头盔,给我戴上,又用厚杂志和胶带裹住我的小臂,腰间系了根绳。“有事就敲栏杆。我们拉你。”

我一步步下楼,手心湿得捏不住扳手。

楼梯口站着一只穿蓝衬衫的丧尸。我认识那件衣服。昨天上午,它的主人还来买过烟。

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往左挪,它继续往前走,肩膀撞在我身上,把我挤到栏杆边。

没有咬。

我搬了两趟水,又把药和饼干送上去。第三趟回来,周叙站在门边,接住我手里的箱子。“辛苦你了。”

他抬手,把我头盔上的绑带解开。指尖碰到我下巴时,我忍不住笑了。

小赵站在后面,很轻地说:“行,信号满格。”

那天晚上,周叙把仓库里唯一一块瑜伽垫铺给了林楚楚。

他走到我旁边,弯腰说:“她胆小,你别介意。”

“不介意。”我赶紧说。

他还特意过来解释,我点了好几下头,怕他以为我真介意。

睡前,林楚楚嫌仓库的地板凉,把脚缩到瑜伽垫上。周叙翻了半天,没找到干净袜子。

我把自己包里那双新的拿了出来。“女款,小了点,你看看她能不能穿。”

方姨隔着纸箱看我:“你自己的脚不冷?”

“我习惯了。”

其实鞋里湿着。白天搬水,瓶口没拧紧,洒进去半瓶,脚趾泡得发白。我把脚往货架底下藏了藏,怕周叙看见,又得为我操心。

他接过袜子,给我发了一个拇指。真的是用手比的。网络断了,表情包都省了。

我还是高兴。

小赵把自己的纸板往我这边挪了一块,憋了半天,问:“姐,你这么有本事,怎么就……”

“就什么?”我问。

他看一眼周叙,咬住了后半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不认识三年前的周叙,也没在那个雨夜里推过一辆坏掉的车。

有些好,我记得就行。

3 蛋糕全给了他

我喜欢周叙,已经三年了。

大二那年,我晚上送跑腿,车胎在雨里扎了。客户一直打电话催,我推着车过马路,袋子底漏了,饭洒了一地。

周叙刚好路过。他没笑我,帮我把车推到屋檐下,买了两份新的饭,让我先去送。等我回来,他还在原地。

那天他递给我一个热包子,说:“许满,别总饿着。”

我记了三年。

那以后,他也不是从没照顾过我。

我给宿舍送单,在楼梯上扭过一次脚,他来接,背着我下了楼;毕业搬家,他帮我把最重的箱子抬上四楼。后来他越来越忙,找我的时候总有事,我也会难过。

可只要他叫一声满满,我又觉得,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

朋友问过,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我说,还没到那一步。她问哪一步。

我没好意思讲,我连他会不会喜欢我都没问过。怕问了,连替他取快递的机会都没了。

后来他搬家,我去打包;他胃疼,我送粥;他想换工作,我把超市对面健身房的招聘发给他。

我们毕业以后,真的又在同一条街上了班。我觉得这叫缘分。

方姨觉得这叫我给人找工作。

第三天是周叙生日。前一晚,他随口说今年生日过不成了,我就没睡踏实。

天亮后,我带回方姨的药、齐叔要的电池、小赵惦记的充电宝,还从两条街外的烘焙店找到了一个没坏的小蛋糕。

冷柜停了,奶油蛋糕都塌了。我挑了个密封的巧克力磅蛋糕,翻过来看看日期,还能吃。

蜡烛找了半天,抽屉里只剩一根数字二。周叙二十四岁。我觉得问题不大,活着过生日已经很好了。

回来的时候,一辆车横在路中间,把我的小推车堵住了。我绕去五金店后巷,从那头找到了绕行的路。

这附近的卸货通道,我跑单时走过不少次。吃过几次绕路的亏,再到陌生地方,我总要往巷子另一头看看。

我在手机地图上记下今天还能走的巷口,又给齐叔拍了张照片。

回仓库时,林楚楚正在整理物资。

“满满,你怎么才回来?周叙都担心了。”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窗边,说:“不是说好一小时?大家都等你吃饭。”

我把蛋糕从背包里捧出来。盒子有点瘪,蛋糕还好。“生日快乐。”

周叙愣了愣。“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他不喜欢太甜,不吃葡萄干,胃不好,喝冰水会难受。我手机备忘录最上面一条,全是这些。

他把蛋糕放在纸箱上,真的笑了。

那一刻,我一路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

林楚楚忽然说:“呀,我今天还没洗脸。”她摸着自己的脸,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满满,下次路过商场,能不能帮我拿包洗脸巾?我这个皮肤,用普通纸擦会红。”

方姨说:“水都得省着用,还挑纸?”

“我没说一定要呀。”她往周叙身边靠了靠,“满满出去方便,我才问一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顺手的事。”我还没说话,周叙就替我答应了。

他拿起塑料刀,把最大的一块蛋糕切给了林楚楚。“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蛋糕不大,剩下的分成五小块。方姨先把其中一块放到我手里。

我还没拆开纸托,听见周叙说了一句:“早上没吃,真饿了。”我把自己的那块推给了他。

方姨伸手拦我:“你也没吃。”

“我刚在店里吃过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刚才在店里,我连蛋糕的封口都没舍得拆。

小赵把数字蜡烛插在自己那块蛋糕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叙。“挺准。”他说。

“什么?”周叙问。

小赵低头啃饼干。“没什么,祝你生日快乐。”

饭后我重新下楼,想把推车上的两箱矿泉水搬进来。

周叙跟到楼梯口,我以为他要帮忙,忙说不重。他却递来一个蛋糕盒。

“这个也顺便扔了吧。”

我接住盒子。里面还剩一点巧克力屑,黏在纸托边缘。我说自己吃过了,他就信了,连吃的什么都没问。

盒子轻得很,我托在手里,却半天没往垃圾袋里放。

我把盒子压扁,塞进垃圾袋,蹲着缓了会儿。楼上有人叫我,是周叙。

“许满,电池放哪儿了?”

我赶紧应了一声,站起来时腿麻得差点跪下,又扶着墙往楼上走。

小赵在楼梯口接过水,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我又想起他看见蛋糕时的笑。难得他今天这么高兴,我不想让小赵去说他。

直到晚上肚子叫起来,我才偷偷拆了一包饼干。吃了两块,又留下两块,怕他半夜饿。

4 我喊丧尸站住了

第四天早上,我受伤了。不是被咬的。

药店半边招牌掉了,我推车经过,踩中一块碎塑料,整个人摔进了碎玻璃里。

掌根割了个口子,不算深,一直流血。我从推车上翻出带来的雨衣,裹住手,拖着车往回走。

一只丧尸跟我并排走了十几米。我停,它继续走,撞上了电线杆。

我看着它,有点羡慕。它不用搬洗脸巾。

进门时,周叙迎了过来:“手怎么了?”

我鼻子一下酸了。“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血没弄到东西上吧?”

我把袋子放到地上。“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我怕你血流得多。先让方姨给你包一下。”

林楚楚也凑过来,拆开那包洗脸巾。“辛苦啦。怎么是这个牌子?”

她笑了一下:“没关系,能用。”

方姨把洗脸巾从她手里抽出来,整包放到我脚边,拉我坐下。“先用来擦你自己的汗。”

周叙皱眉:“方姨,楚楚又没说什么。”

“我也没跟你说话。”

方姨拆掉我手上的雨衣,一点点清理伤口。我疼得缩手,她就停一下,再继续。

周叙站了一会儿,回去陪林楚楚了。

等伤口包好,他才拿着一副健身手套过来。“下次戴这个,会好点。”

是他自己用的那副。掌心磨旧了,腕带上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我把它收进背包,放得很仔细。

方姨看见了,嘴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中午,林楚楚提出,她也想试试出去。“总让满满辛苦,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洗脸巾。“我要也能出去,想用什么就自己拿了,还省得麻烦你。”

小赵立刻往旁边让。“太好了,楼下那堆水还没搬完。”

林楚楚没接他的话,只望着周叙。“既然喜欢一个人就能不被咬,那我们应该也可以吧?”

仓库里安静了。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听见周叙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想问,又不敢。

齐叔不让人随便冒险,把楼梯中间的铁栅门先锁上,才放她走到上面几级台阶。下面那只蓝衬衫还在,没头没脑地往墙上撞。

林楚楚抓着周叙的手,声音很轻。“周叙,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她往下走了一步。蓝衬衫猛地转头。

“我愿意一直陪着你。”

她又走了一步。

蓝衬衫扑到铁栅门上,张开的嘴卡在栏杆中间,手从缝里伸进来乱抓。

林楚楚尖叫着往上跑,脚下一滑,摔在台阶上。

我站在她上面一级,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伤口被扯开,纱布上洇出一点红。

周叙从我身后挤下来,俯身去扶她。台阶太窄,他为了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按在了铁栅门上。

蓝衬衫的手立刻从栏杆间伸出来,往他腕上抓。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别碰他。

那念头挤掉了所有东西,连掌心的疼都没了。我盯住蓝衬衫,脱口喊:“站住!”

它停了。

手离周叙的腕骨只差一点,硬生生悬在那里。周叙缩回手,抱着林楚楚往上退,肩膀擦过我,我却没法转头看他。

那只丧尸的眼睛里像有一根细细的线,绷在我脑子里。

“往后。”我说。它拖着脚,真的退了一步。

小赵在上面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他手里拿着拆开的纱布。

后脑勺猛地疼了一下。那根线断了,蓝衬衫又撞上铁栅门,震得灰往下落。

从它停住到重新扑过来,只有几秒。

小赵赶紧把我拉回上方的平台,重新缠住掌根。周叙和林楚楚已经退进仓库,齐叔守着门。楼梯上只剩纱布撕开的轻响。

周叙从仓库里走出来,抓住了我的手。“满满,它刚才是不是听你的?”

我看着他,第一件事还是问:“抓到你了吗?”

“没有。我问你,它是不是听你的?”

我点头,又摇头。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方姨把周叙的手掰开:“先让她坐下!”

我扶着门框没动,眼睛还盯着下面那只丧尸。它刚才真的停住了。要是再来一次也能停,以后周叙出去,我就不用那么怕了。

5 控尸秒

周叙第二次喊蓝衬衫站住的时候,它差点把鼻子挤出栏杆。他退了两步,转头看我。“你再试试。”

我张嘴,方姨把一瓶水塞了过来。

“先喝。”她转头看周叙,“脸白成这样,看不见?”

周叙说他就是着急。林楚楚坐在瑜伽垫上,小声问,这算不算异能。

小赵蹲在我旁边,眼睛亮得吓人。“小说里别人觉醒都是喷火放雷,咱姐觉醒的是,让丧尸听话。”

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也可能是巧合。”

“巧合能往后退?”

我抱着水瓶,又往楼梯那边看。蓝衬衫在下面转来转去,周叙一喊,它就往他那边扑。

我却一出声,它就抬头。

只是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它都没再停过。我越想让它听话,头越疼,最后只能把眼睛闭上。

齐叔关严仓库门,说今天不试了。

周叙蹲下来,替我把水瓶拧好,语气软得我有点不认识。“别急。慢慢来,我陪你。”

他蹲在旁边陪着,我又想试了。至少下回它扑过来,我得能拦住。

第二天早上,齐叔找来一根长杆,把楼梯口能被拽动的杂物都清了,又检查了栅门的锁。他和小赵一人站一边,周叙留在仓库里。

我们商量好,只隔门试,不放丧尸上来。

我盯住蓝衬衫。

它已经在超市里转了好几天,肩膀蹭得都是灰。我以前见过他买烟,还会为了两块钱的差价跟方姨讨价还价。

如今我叫它抬手,它就抬起右手。

“放下。”手落了。“转身。”

它转得很慢,脚拖在地上。我盯着它,像攥住一根绷紧的钓线,稍一分神就怕脱手。

小赵拿着手机计时。数字快到三十时,我脑子里那根线猛地弹开。

蓝衬衫回过头,重新撞向栅门。

我揉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小赵举起手机给齐叔看:“二十九秒多。”

周叙在门里问:“就这么点?”

小赵抬头。

周叙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已经很厉害了。”

我也觉得很厉害。三十秒,够他从一楼跑到二楼,够我把一扇门关上。只要他跑得快点。

隔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换另一只试。

那是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她还穿着围裙,卡在货架边,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我喊了两遍,脑子里一片空,什么也抓不住。

齐叔没让我靠近,记了一笔。“这只不行。”

后来是开早餐铺的大叔。他晃到楼梯口,我让他把倒下的塑料筐扶起来,他照做了。

我正高兴,蓝衬衫也走了过来。我下意识看向它:“你也帮忙。”

大叔手里的筐啪地落地。两只一起撞门,我吓得往后退,再盯谁都不管用了。

齐叔把我拉上台阶,小赵赶紧关仓库门。

我捂住后脑勺,听见小赵在本子上写字。

只能盯一只。换了,原来那只也不听了。还得歇。

我看着那几行字,多少有些失望。要是能让一整条街的丧尸都站住,周叙出门该多省心。

小赵看穿了我的表情。“姐,你先别惦记给他组仪仗队。”

我忙说没有。说完又想,其实不用一整条街,两只就行。一只替他开路,一只帮他搬东西。

林楚楚站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满满,你以后可以保护我们所有人了。”

我听见“所有人”三个字,先看了看周叙。他也在看我。我点了头。

6 丧尸帮我推铁门

出发去救援营地前一晚,周叙第一次问我想坐哪儿。

他有辆七座旧车,停在北侧停车场。前面两座,中间三座,最后一排两个,六个人怎么都坐得下。

“副驾驶吧。”他试探着说,“前面好看路。”

我还没答,林楚楚就说她晕车。

我赶紧摆手:“我坐后面,后面也好。”小赵把刚画好的座位表揉了。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变。丧尸听话了,又不是周叙变坏了。

方姨分行李时规定,每人一个小包,药、工具和备用电池放后备厢。发电机太占地方,留下。

周叙舍不得,说到了营地没电怎么办。

齐叔蹲在地上绑工具,头都没抬:“先把六个人送到。电的事轮不到咱们现在操心。”

这回我也劝他别带。因为他开车,我想让他轻松点。

邮政院子只有半小时的接驳时间。齐叔试过车,油够;我把附近熟悉的路画给大家,特别标出五金店后巷,万一走散,就沿那条巷子到邮政院子的东侧门。

齐叔看过照片,让每个人都在图上指了一遍。

第六天清晨,我们从超市后巷绕进停车场。

出口那道铁栅门锈住了,两个人推得很慢。外面的丧尸开始朝声音靠近,小赵用手机闹铃把大部分引向西边,还是有一只晃到了车头前。

是蓝衬衫。

我隔着车窗跟它对上眼,脑子里那根线又绷住了。“推门。”它转身,把两只手抵在铁栅门上。

小赵从旁边退开,看着它笨拙地往前顶,嘴张得能塞个鸡蛋。“活着的时候办张停车卡都嫌贵,死了还得给咱们开门。”

“快上车。”齐叔催他。

车贴着栅门往外走。我坐在最后一排,侧着身,透过窗盯住蓝衬衫。

它推了十九秒。车尾过门以后,我回过头,额角一松,身后立刻响起撞栏杆的声音。

我们已经走远了。

我低头看表,记下结束的时间。小赵说下次得给我的异能配个厨房计时器,他总怕数错。

周叙从后视镜里看我。“满满,你刚才真厉害。”

我坐在最后一排笑了半天。

一路上,林楚楚都没再提晕车。

邮政院子有人接应,我们把车停进指定车队,跟着两辆接驳车过了东桥。路上的房子大多熄着灯,有人站在窗后,见到车队就拼命挥衣服。

前面的车停下来接人,周叙握着方向盘,不断往后看。

“要是又围上来怎么办?”

“我看着呢。”我说。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坐直些,觉得他这一路看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车窗外还有人在求救,我不敢接着想,可嘴角还是往上抬了一点。

快到中午,体育中心的大门出现在前面。

高处挂着手写的指示牌,地上用黄线分出车辆和行人的路。有人背着扩音器喊,受伤的走左边,没伤的先登记,不要堵门。

我闻到了一股米饭味。

方姨一路没哭,听见铁门在车后关上的声音,忽然握住我的手,攥得生疼。“到了。”她说。

我看着周叙下车去扶林楚楚,第一反应还是翻包。他胃不好,空腹这么久,我给他留的饼干呢?

7 他把肉分给别人

登记表的第一行,我写了周叙的名字。

桌后的女人看了一眼,拿笔点住那两个字。“填你自己。”

我连忙解释,我们六个人一起的,我先替他填,等会儿再填我的。

“他有手,让他来。”

她把另一张表推给我。胸前的布牌上写着梁岚,下面两个字,外勤。

我有点尴尬,把笔攥紧了。

周叙在后面说:“她习惯了,什么都替我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像在介绍自己的女朋友。我低头抚平登记表,忽然又没那么难堪了。

填到能做什么时,我写了超市理货、收银、会骑电瓶车。

小赵在旁边急得跺脚。“还有,她能让丧尸听话!”

周叙抢着说,是的,我们就是靠这个过来的。

梁岚抬头,没笑,也没急着夸我。她把手边的登记本合上,先问齐叔,我们路上有没有人被咬。

齐叔把各人的擦伤、割伤讲清楚。我的掌根包了纱布,得换药,于是我们被领进观察区。

陈医生拆纱布时,我疼得手往回缩。

周叙站在门边,跟梁岚讲蓝衬衫推门的事。他说自己当时握着方向盘,怎么判断车能不能过去,讲得很细。

他把车头离门柱多近都讲出来了。我听着想,原来他当时也那么怕。

陈医生问我:“伤了以后还一直搬东西?”

“大家都得吃饭。”

“没人说不吃。换只手,少沾水,能让别人搬的就让别人搬。”

我点头,又问她,周叙路上一直紧张,会不会胃疼。

她停下手,抬头看了我几秒。“他自己有哪里不舒服,让他过来讲。”

观察区隔着铁网,里面都是临时床铺。我们分到相邻的六个床位,我把方姨的铺好,又去铺周叙的。

林楚楚说她想靠墙,周叙让我换过去。我说行。

他又说靠墙那边不透风,让我把唯一一把小风扇也给她。

我刚摸向背包,方姨按住了拉链。“这是许满用自己工资买的。”

“就借一下。”周叙笑了笑,“满满又不介意。”

我确实不介意,可方姨看着我,手一直没松。

最后那把风扇放在两张床中间,谁热都能吹。

隔壁床的李姐笑出声来。

她比我大十来岁,脚上那双鞋不合脚,后跟贴着布。她丈夫躺在床上,嫌粥太稀,让她出去问能不能换干饭。

李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他,水在左手边,别碰倒。

我看着她,觉得特别亲切。

她也能从丧尸中间走过来。登记人员把她记在另一张纸上,说营地已经来了几个人,情况相似,但还没人像我这样让丧尸推过门。

周叙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吃晚饭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饭盒往我这边挪了挪。

“以后在这儿,咱们都靠你了。”

我忙说别这么讲。然后把自己那份肉夹了过去。

他夹给林楚楚一半,说她今天受了惊。

我看着那块肉从一个饭盒走到另一个饭盒,愣了一会儿,低下头扒饭。

没事。至少他留了一半。

8 异能限时秒

营地第四天,梁岚把一只厨房计时器交给了我。

计时器是橘黄色的,方方一块,按键掉了点漆。梁岚教我设好三十秒。

“别靠自己数。害怕的时候,数得能差出一倍。”

我们那时已经出了观察区。我的伤口换过两回药,能自己拿笔了。

体育中心后面有一间带玻璃窗的器材房。外勤队清场时,有两只丧尸被挡在里面,中间用结实的铁网隔开。门外加了锁和横杠,试验的人都隔着窗看,不把活人放进去当饵。

陈医生守在我旁边,梁岚站门侧。齐叔沿窗外的空地贴了距离标记,我们先从远处往近试。

十二米,不行。

到了十米以内,我终于看清那名男工人的脸。

我按下三十秒倒数,凝神盯住他,脑子里那根线绷了起来。

“坐下。”

他屈膝,坐在地上,眼睛仍朝着窗外。

倒数还剩三秒时,我开始耳鸣。数字归零,手里的感觉一下没了,他重新爬起来,扑到玻璃上。

梁岚拉下窗帘,陈医生让人扶我坐到走廊。

我问是不是能再撑一会儿。

“先别逞强。”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把刚才什么感觉说清楚。”

接下来两天,陈医生挑我休息够了的时候,又带我去试过几次。

记录本上最长的那次,还是三十秒。有一回我只用了几秒就松手,再想抓住它,照样不行。得从松开算起,至少歇十分钟,剩下的秒数攒不住。

离它超过十米,那根线就抓不住,已经控住的也会松开。刚开始要看清目标,控住以后,它背过身也没关系,只要身体还在我的视野里。

小赵让我试着低头看计时器。我还能用余光看见男丧尸的肩膀,它没有动。等窗帘一拉,目标彻底被遮住,脑子里的线立刻松了。

我只能让它做简单动作。坐下、转身、推门、松手。让它修东西,它就站着;让它从一堆零件里找特定的那颗螺丝,它也听不懂。

旁边那个女丧尸,一次都没反应。

她生前是场馆的保洁员,值班的人认得她。加上理发店老板娘,还有另一次清场里遇见的女人,我只能暂时认定,这本事挑异性。

小赵问,它转过身去还能不能控。

“能,脸转开也行,只要还看得见它的身体。”我说,“但我得一直顾着它。上次一想去管第二只,第一只就松了。”

陈医生听到这里,让我在“只能一只”下面划了条线。

小赵在纸上写,男,单只,十米,三十秒,歇十分钟。他又画了五个圈,生怕周叙漏看。

“现在就这些。”陈医生叮嘱,“以后遇见不一样的,先退回来。别拿着这张纸就觉得一定安全。”

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周叙去搬床架,没跟着来。我做完一次短试,才发现自己刚才连想都没想他。

我只惦记着让男丧尸退离玻璃,好让齐叔在外面放下防护板。板子遮住它时,控制就断了,我按停倒数,把这一回的秒数记下来。

陈医生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你不用每次都想起他。”

我脸热了:“我也没每次都想。”小赵没忍住,咳了一声。

后来周叙过来,拿起那张记录看了看。

“是不是因为刚开始?练熟了能不能到五分钟?”

梁岚把纸拿回去。“目前三十秒。安排人出门,就按三十秒算。”

他点头说懂了,转身却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指尖。“我觉得你还能更厉害。”

我心里一热,差点又想去窗边。

陈医生把椅子往我腿后一顶。“坐下。你今天已经试过了。”

我坐回去,把手藏到桌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捏过的地方。

9 次外勤任务

我第一次正式跟外勤队出门,是去旧泵房。

营地东边那条水管没压力,能用的水得一桶桶运。齐叔看过图,怀疑泵房里面有一块挡板没复位,可门后压着东西,推不开。

周叙一听就说,我能办。

我刚想点头,梁岚先问我,愿不愿意去。

她把图放低,指给我看。窗到挡板不到六米,里面有个穿工作服的男丧尸。我要做的只有一件,让它拉住那根杠杆,齐叔趁机从侧孔塞进机械卡销。

卡销插进去,挡板就靠铁件撑着,不用我一直控制。

“你觉得不行,我们就换人拆外框。慢一点,也能做。”

我看着图,没立刻点头。梁岚也没催,手指还停在那块可以拆的外框上。原来我说不去,他们也有别的办法。

我还是去了。周叙也去,他负责搬管件,小赵跟齐叔学工具。方姨把我的水瓶灌满,检查了两遍才塞进侧袋。

出发前,梁岚从值班处领了对讲机,教我们按住侧键再说话。方姨那天帮着接听营地呼叫,坐在登记桌后,让我们走远一点再试。

“听见了。”她的声音从小黑盒里传出来,“水记得喝,别省自己的。”

到了泵房,我站上矮台,从窗里找那个男丧尸。

它肩膀上挂着一条旧毛巾,跟着窗外的人影走。我盯住它,按下计时器。

“拉住那根杆子。”

我用手指着,它摸了两回,终于抓住。

齐叔跪在侧孔前,小赵举着灯,两个人都不说话。我看着红色数字一点点往下掉,汗顺着后背往腰包里淌。

还剩十二秒,卡销只进去一半。周叙在后面问能不能再撑撑。

梁岚没理他,伸手接过齐叔递来的锤子,一下下敲。

倒数到六,里面咔地响了一声。“好了,松!”齐叔喊。我闭上眼,那根线断了。

玻璃上立刻扑来一张脸。我吓得往后一缩,梁岚托着我的胳膊,把我接下矮台。

卡销没动。

齐叔靠那块撑住的挡板,把门后杂物顶开了。队员合力挡住丧尸,进入泵房,把它隔进内间,才开始修管道。

我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看着他们忙了大半个钟头。

我把二十四秒写进本子。里面还在敲敲打打,齐叔拆下来的零件摆了半地。

水流出来时,小赵借梁岚的对讲机报喜,顺嘴说可算能洗把脸了。水还没掬到脸上,方姨就在那头骂他,让省着点。

梁岚递给我一条毛巾,问耳朵还响不响。

我说好了,她才让我站起来。

回营地后,每个参加任务的人都领到一份外勤加餐。是半盒午餐肉和一小袋饼干。

我把加餐装好,又翻开记录本,在二十四秒旁边补了一句,卡销已经固定。以后再去修水管,用不着先等我控制那只丧尸。

小赵趴在桌边,说我写字比刚来的时候有劲了。我看了看,笔尖确实把纸压出了一道印。

晚上登记时,梁岚把那次任务写在我名字后面。周叙站在桌边,笑着说,他也出了不少主意。

她把搬运那一栏指给他看:“你的在这儿。”

回去以后,周叙有点不高兴,觉得她讲话太硬。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那袋饼干。封口还没拆,手指碰到包装,又停了下来。“你今天搬了好多趟,我看见了。”

他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我慢慢把手收回来,见他没再抱怨,才把包口扣好。那袋饼干还在里面。

睡前他过来看我写的记录,问这本子能不能借他。我舍不得拒绝,又怕明天要用,便说拿去看,记得还。

他随手翻了两页,我却盯着他的手,怕他折了纸角。

10 他认我当女友了

营地第七天,周叙来接我换班。

我在仓库清点新送来的水杯,听见门口叫满满,抬头看见他端着一个搪瓷杯。

“热的,别烫着。”里面是冲淡的奶粉。

我捧着杯子,半天没喝。他坐到我旁边,接过笔,问还差多少。

这一次,他没说拿完什么顺便给他送过去,也没提林楚楚。

他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帮我把最后三箱杯子点完,连地上的绳头都扫了。

我看着他俯身扎纸箱的样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想起刚认识那年,他也会这样,不问我能替他做什么,只把我手里的重东西接过去。

晚饭排队时,有人问他怎么今天没跟林楚楚一起。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陪我女朋友。”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队伍往前走,我都没动。后面的人提醒,我才踉跄着跟上,勺子碰在饭盒边,响得乱七八糟。

周叙低头看我:“不愿意?”

我赶紧摇头。摇得太急,自己都想笑。

那天的饭有点糊,我全吃完了。回到床位,我把空饭盒洗了好几遍,边洗边掉眼泪。

方姨进来,看见了,没骂我。“真这么喜欢?”

我点头。

“那也别饿着自己。喜欢一个人,饭总得吃。”

她给我擦了擦脸。我趴在她肩上,小声说,我等了三年。

她的手在我背上停了很久。

后面两天,周叙确实对我好。

我换药,他给我拿凳子;我睡晚了,他替我留饭。小赵有一次当面让他自己搬水,他也搬了,还笑着说,以前是没顾上。

我翻出手机里存着的一家餐厅截图。以前想约他去,话到嘴边,总怕他嫌贵。现在网络还没恢复,我已经在想象我们会坐哪个位置,要不要点那个一直舍不得买的甜品。

林楚楚也来道过歉。

她说以前让拿洗脸巾、面膜,是因为太害怕了,总想抓住点熟悉的东西。她把放在两张床中间的风扇擦干净,搬回我床头。

“你别误会我和周叙,我们就是同事。”

楼梯上那句“特别喜欢你”,我到现在还记得,连她拉着周叙的手的样子都没忘。

可那天她是在试丧尸会不会咬她。或许只是照着我的样子学,或许喜欢过,也没真的在一起。

我想问,又看见周叙替我留在床头的饭。他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认了,我这时候再问以前,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

我开始认真盘算营地以后的日子。

周叙会开车,会跟人打交道。我会理货,能做饭,出门还能让丧尸停下来。只要我们肯干,至少不会饿着。

我甚至想过,等安全了,把攒的钱拿出来,帮他开一家小健身房。

晚上他坐在我床边,握着那副旧手套,问我是不是一直带着。

我说是。

“都破了。”他低声说,“以后给你买新的。”

我把手套拿回来,放在枕头底下。新不新的,我不在乎。他肯说以后,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11 违规用异能挨批

我第一次因为异能挨批,是替周叙拿鞋。

营地西边有排临时货棚,原来是体育用品商家的仓库。清场时划过安全线,外侧还没处理完,不让人随便进去。

那天下午我答应在水车边帮两个小时,主要记空桶数。梁岚交代过,要离开岗位,或者用过能力还没恢复,都先告诉值班的人,好换人看着窄道。

周叙来找我时,我想着不过去几步,没把登记本交出去。

周叙站在铁网外,指给我看一只卡在门边的运动包。

那是健身房以前来办活动留下的,他认得。包里有备用鞋和护具,他这双鞋泡过水,穿着磨脚。

“别往里面走,就门边。”他说,“我跟着你。”

我看见门后有个男丧尸,低着头,肩膀抵着门板。旁边的缝隙太窄,运动包拖不出来。

周叙没明说让我控制它。

他蹲下去揉了揉脚跟。

我把计时器摸出来了。

我按下三十秒倒数,让男丧尸把门推开。周叙伸杆勾出包时,数字还剩二十二。我松开控制,按停计时器,跟他退回安全线内。

只用了八秒。他打开拉链,鞋果然在里面,还翻出几条没拆封的毛巾。

他笑起来,递了一条给我。

“你看,多快。”

我也觉得快,连头都没疼。

我还没回到登记桌,水车那边就传来一声响。离刚才结束,还不到两分钟。

一根绑带断了,两个空桶滚下车,砸在外侧铁网上,把固定用的插杆撞歪。铁网向里倾,外面的丧尸闻声靠过来,正在卸货的队员被堵在窄道里。

梁岚隔着老远喊我,让我叫其中一个男丧尸退开,腾出让人过的缺口。

我本能地抬头。

脑子里空空的。

“许满?”

我脸上的血一下褪了。

“还没到十分钟。”

她看见我手里的计时器,又看见周叙抱着的运动包,什么都明白了。

但那时候没人顾得上骂我。

齐叔抱着长杆跑来,和两名队员一起顶住倾斜的网。小赵从侧边钻过去,把最后那个人拖了出来。一桶刚装好的水撞翻,流了一地。

我抓着绳头去帮忙,手忙脚乱地捆了两遍,才把插杆稳住。

回到值班处,梁岚把我叫到桌边。

“绑带断了,不是你的责任。可你答应在岗,离开时没交代,又越了清场的线。”

她点了点桌上摊着的登记本。我走的时候,连笔帽都没盖。

“我没让你随时拿命去救人。用过能力就说一声,我们好知道该怎么安排。”

我盯着鞋尖,脸烫得抬不起来。

“我以为八秒很短。”

“短也要歇十分钟,这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我说对不起,又说那桶水我去补。她摇头:“没让你赔。绑带的事要另外查,你也不许带着伤自己往外跑。”

“先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周叙叫你拿什么,你都去?那道安全线谁也不能随便跨。”

我回去,把八秒写进记录本,旁边加了四个字,没报备。

周叙过来劝我别想太多,说谁知道那根绑带会断。

我抬头看他。“可我刚才真的帮不上忙。”

“你又没答应时时刻刻管他们。”

我想反驳,却卡住了。眼前还是那名队员贴着铁网往外挤的样子,我低头把使用时间又核了一遍。

周叙伸手想拿我的笔,被我按住了本子。“这个得记。”

他手停了一下,没再碰。

第二天水车回来,我自己过去搭手,没人叫我赔那桶水。我先用右手提,后来怕慢,两只手一起上。掌根原先已经结了薄痂,提到第二趟,边缘又绷开了。

方姨看见我缩手,把桶接走,让我回去清点空桶。那天换药,陈医生让我伸开手掌看,伤口两头都开始长好,中间却又裂了一小道。

中午,周叙穿着那双新鞋来找我。

我看见鞋带,心里先堵了一下。

他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有一点。

他说下次不会了,蹲下来,替我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系好。

我到底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12 气头上也能控尸

李姐的丈夫嫌她分到的床位离厕所太近。

他自己不去说,让李姐找人换。她问了一圈,没有空床,就拿一块布把过道挡了挡。

他还是不高兴,问她不是走哪儿都没事吗,为什么不能出去找间干净房子。

我坐在隔壁系腰包,听得眉头直皱。李姐却只说,明天我去看看。

那天晚上,她来借我的针线,说丈夫裤腿刮开了。我让她先补自己的鞋,她脚后跟都磨破了。

她低头看看,笑了一下:“这个不碍事。”

我忽然不敢接她的话。

第二天下午,李姐从西侧小门回来,提着一袋新毛巾,神色很慌。

她丈夫追出来,没问她怎么了,先翻袋子,问怎么没找到他要的枕头。

李姐站在门内,盯着他翻东西的手。“刚才有一只,跟了我好远。”

“你不是说它们不碰你?”

“以前是。”

他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那以后别乱跑,惹回来怎么办?”

李姐脸色一下变了。

我就在侧门内,离他们四五米远,听见那句话,手里的毛巾都攥皱了。周叙刚好过来,问我为什么没替他留洗澡的热水。

我第一次没马上回答。

侧门外有只男丧尸撞了过来。

值班的人正要合拢内门,李姐却还站在两道门之间,鞋带勾住了地上的铁钩。她俯身想解,一下没解开,外头的手已经伸进来。

“左边那只,退后!”

我按下倒数,对上男丧尸的眼,让它退到门柱旁。

它停住的空隙,小赵扑过去,扯断鞋带,把李姐拖进来。另一个女丧尸从男丧尸身后挤上,我盯着她喊停,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赶紧重新盯住男丧尸,脑子里的线却已经松了。我按停倒数,还剩十七秒。

两只一齐撞门。

梁岚和门卫合力把内门推上,横杠砸进槽里。我站在里面,后背一层冷汗。

门稳住了,我才松开握计时器的手。明明试过那么多回,一急,我还是想把两只都拦住。

李姐坐在地上,袜子破了,脚后跟露着血。她丈夫站在三步外,说让她别乱跑,她就是不听。

我转过身,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她跑出去给谁找枕头?”

周叙拉我的胳膊,让我少说两句,人家两口子的事。

我把胳膊抽了出来。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陈医生来换药时,李姐低着头,只说了句,我给他找,他还嫌我把丧尸带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劝她,又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没有什么资格劝。

陈医生问她刚才在外面想什么。

李姐说,她在外面找枕头的时候,忽然不想找了。粥嫌稀,床位嫌吵,现在又要枕头。她提着袋子站在店门口,想起这些年替他找过的药和吃的,腿就不愿意往前迈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坐在旁边,手攥着膝盖上的毛巾,越攥越紧。

陈医生后来单独问我,控制那只丧尸时,我有没有想周叙。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正生他的气。”她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当晚我翻自己的记录本,看见白纸上很清楚地写着,十三秒,男性,一只,营地侧门,救李姐。

原来我气着周叙,也能让丧尸听我的。我把本子合上,过了会儿,又打开看了一遍。

13 他谎报异能时长

我在梁岚桌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时,后面跟着一行我没说过的话。

可持续控制五分钟,必要时可同时牵制多只。纸角压着周叙的签名。

我盯了半天,先以为自己看错了。

梁岚见我进来,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他交的路线建议。正式出任务之前,我得跟你核对。”

我摇头。“三十秒,一只。”

“练过更长的吗?”

“没有。”

她没问第三遍,直接在那行字上画了两道线,叫人把申请人喊来。

周叙来得很快,先看我,再看纸。

“我写的是预期。她这段时间进步这么快,再练练肯定……”

“你这儿没写预期。”梁岚打断他,“而且出门的人不能靠你的肯定活着。”

她把泵房那次的计时记录也放到桌上。二十四秒。结束时,门后的男丧尸立刻恢复攻击。

周叙说,他是想把人带去更远的物资点,一次带回更多东西,营地不是一直缺东西吗。

我低着头,看他写的那张路线图。他还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外勤联络。

“你想做这个,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他脸一下红了。“我不是怕你有压力吗?”

梁岚把申请退了,原来的计划照旧,没让任何人按五分钟出去。周叙签字确认了数据有误,离开办公室时,脸拉得很长。

我追出去,叫住他。

“你都看过本子。你知道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现在做不到。谁让你现在就做?”

“可你交上去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说我为什么非得当着别人拆他的台。大家都在抢着证明自己有用,他开车、搬东西,谁都不记得,只有提起我,别人肯多听两句。

“我没想害你,满满。我就是不想以后什么都靠你。”

我停了下来。他肯替以后打算,我本来该高兴的。可他写下“五分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到第三十秒,我拿什么撑住?

最后我说:“那也不能拿我做不到的去说。”

他点头,点得很快,说下次一定先问我。

我没有马上原谅,回床位以后坐了很久。他端来饭,我也没抬头。

可他把饭盒放下,说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我还是下意识把勺子递了过去。

递到一半,我停住了。他看着我的手。我慢慢把勺子收回来,低头吃了一口饭。

“你去领。”

周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耳朵一直留意着他的脚步,怕他真赌气不吃,又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追出去。

饭盒终于空了。我拿勺子刮了刮盒底,鼻子发酸,起身去洗之前,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14 我不给他补裤子了

李姐搬床那天,我帮她提了半袋衣服。

她丈夫坐在原来的铺位上,没起身,问她折腾什么。

她说,离厕所近,他嫌,她换个地方让他清静。

新铺位就在我们这一排另一头。她放下东西,坐在床边,把那双不合脚的鞋脱了,脚趾慢慢伸开。

“他没来找你?”我问。

“找了。让我回去给他洗衣服。”

我不知道说什么。李姐倒笑了,问我是不是觉得她挺傻。我赶紧摇头。

她把衣服一件件折好,有两件是她丈夫的,混在里面。她看了一会儿,卷起来,放到床脚。

“你知道吗,他年轻的时候也好过。”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她没再往下讲,我也没问。我想到那年屋檐下的热包子,低头替她把掉在地上的衣角捡起来。

后来她把那两件衣服送了回去,没替他洗。

我那天原本答应周叙替他补一条裤子,临到拿针,看见掌根刚换的敷料。

我发了一会儿呆,把裤子放回他床上,说今天不补了。他皱了皱眉,问明天呢。我说等手养好。

说完就走,走到走廊尽头才敢回头。他没追出来。

那天下午,我在方姨旁边睡了一觉,醒来时天都阴了。齐叔正在门口给钳子的转轴上油,小赵蹲着修手电,见我醒了,把一碗饭推过来。

“我们替你领的。”

我先看墙上的钟:“周叙……”

“他吃了。”小赵接得很快,“林楚楚也吃了,整栋楼都吃了。你放心吃。”

方姨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没让他继续贫。

我低头扒饭,扒着扒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面下起雨,雨点敲在铁皮连廊上,开始很稀,后来密得听不清人说话。

齐叔看了看水沟,说这里地势低,怕是要忙了。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一直在搬低处的东西。先是电线和食物,再是地铺。雨停过一阵,很快又落下来,场馆西侧的旧墙泡得掉灰。

梁岚贴出转移通知。

上游来水,营地需要搬到东桥另一头的学校。道路先清,车队分批走,行动不便的人和孩子先上接驳车,后面的人跟物资车撤。

我们六个人的旧车一直停在南停车场,周叙这回主动提出自己开,带齐原来的人。

我看着那张安排表,问是不是还按上回坐。

他走过来,指着最后一排。

“你跟小赵,当然留着。”

我点了头。

回去收东西时,那副手套从枕头下面掉出来。我拿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本来想塞进公用的旧衣袋,手停了半天,还是放回自己的包里。

我明明已经有点生他的气。可我还是舍不得。

15 他说我是工具人

离开旧营地的前一天,我听见周叙说,他也快撑不住了。不是对我说的。

我去器材室还手电,走到窗外,听见他和林楚楚在里面。窗开着一道缝,雨后的水沿着窗台往下滴。

林楚楚先开口:“你这两天都不怎么理她。”

“我也得歇会儿。”

“不是你自己说的女朋友?”

周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拉背包拉链的声音。

“你不知道,陪她做什么她都要当真。一起吃顿饭,她能高兴一晚上。现在连我跟谁说两句话,她都要看。”

我站在窗外,手里的手电慢慢往下滑。

林楚楚说:“以前她也没这么多事。”

“以前哪一样不是她自愿的?现在我稍微没顾上,她身边那几个人就看我。”

他叹了口气。

“偏偏还得哄。她要是真不喜欢我了,外面那些东西也认她,到时候谁出去?”

我把手电攥紧了。

我包里还装着他的胃药,都是替他一片片分好的。要是哪天我也出不了门,药没了,他还会这样叫我满满吗?

林楚楚问他,到学校以后怎么办。

“先过了这阵再说。”

“你真打算跟她一直在一起?”

窗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谈这些有什么用。”

又是这样。他但凡说一句不喜欢,我也不用站在这里,连他那声叹气都翻来覆去地想。

也许是他这几天太累;也许他说撑不住,跟我那天吃完饭想哭一样,只是憋得慌。毕竟那杯奶是热的,他替我点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杯子,也是实实在在的。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手电被我攥得发热。

最后我绕回门口,敲了门。

周叙抬头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满满,找我?”

我把手电放到桌上,说来还东西。

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睡好,转身出门时,他跟了两步,又被林楚楚叫住,问这袋东西还带不带。

我没回头。

走到后勤棚附近,铁网外一只穿灰工作服的男丧尸忽然抬起头,朝我挪了两步。

我停,它也停。

我往旁边走,它慢慢跟过来,手抓在网格上,指甲蹭出一串轻响。

我站在雨水里,后背一点点发冷。进营地这么久,它们从没认真看过我。

我叫小赵把门关好,然后去找陈医生。“它开始跟我了。”

她没有问周叙又说了什么,只让我坐下,把经过讲一遍。

讲到一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突然问:“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她把水推给我。“先说刚才它离你多远。”

我说完距离、位置、它怎么跟,我才慢慢不抖了。

陈医生把观察记下来,提醒我:“从现在起,出门都按它们会追你准备。”

我看着纸上的字,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却还是把周叙的胃药放进了他自己的包。只是这次,我没替他检查别的东西。

16 我留了手后路

“我现在可能会被咬。”第二天分行李时,我对所有人说。

周叙正在压一只鼓鼓的背包,手停了。

“陈医生怎么说?”

“按会被咬来准备。”

“可你还能控制它们。”

“三十秒,一只。还得看得见。”我说,“结束以后十分钟,用不了第二次。”

小赵把橘色计时器挂在我腰包上,啪地扣好。“这回都记住了吧。”

我们坐在旧食堂的地上。最后一批物资集中在这里,后门外就是南停车场。车要先过出口的横移铁栅门,再绕两栋楼,经过一段下穿车道,才能上坡到东侧装车点。

梁岚先带大队往东走。她要和两名队员留在装车点压后,其他人先过桥。

齐叔担心下穿车道进水,叫上我和小赵,去看通往东侧的服务通道。

旧食堂贴着看台下的坡建。后面那道检修门很低,门槛齐小腿,跨进去有一小块平地,再往下走一段缓坡,就到了服务通道。

齐叔领我们看过高低。通道有半截埋在坡里,地面却比南边的下穿车道高出一大截,东头一直通到高处。

齐叔打着灯走了一遍。墙脚有旧水印,地上是干的。通向低处的两个口子早已封住,雨水从屋后的沟往南排,没漫到检修门口。

“现在能走。”他说,“等会儿还得再看。水要是往门槛上涨,就别下去。”

我在图上把这条路描粗。约八十米,尽头缓缓抬高,卸货门外是一条窄车道,对面就是接应侧门。

外勤队清场后封住了通向西区的岔口。我们查过东段,又用一辆矮平板车清掉剩下的杂物,车留在检修门内的缓坡下,等会儿还能搬纸箱。

东头卸货门能自己合拢,外面要钥匙,里面压把手就开。我和小赵各试了两遍。

“走散了,就到东边侧门接应,先通话,别两头来回找。”我说。

齐叔点头,把路分别讲给方姨和周叙听。林楚楚也在边上,一直盯着外面的天。

我给检修门内侧绑了拉环。门闩缺销,齐叔找来一根粗螺栓,试过长度,放在门后。

我蹲下来整理腰包,把绳子、短柄扳手、纱布和电池重新摆了一遍。扳手留在最外面,伸手就能摸到。周叙在旁边翻背包,我没再问他还缺什么。

最后放进去的,是从值班处领来的对讲机。另一台在方姨手里。我走到食堂后面试了试,听见她说话,才把腰包扣紧。

小赵又拿杂志给我裹好小臂,胶带一圈圈压实。我伸了伸手,虽然笨了点,扳手还握得住。

中午十一点,最后一批车开始往东边挪。我们定好十一点二十分出发,接应车辆等到十一点四十分,过桥前还要清一次路。

十一点十分,齐叔回来,说下穿车道的积水还浅,贴内侧能过。检修门外的水沟也还通着。

他蹲在我旁边,把图折好:“别再拖了。雨一大,低处变得快。”

周叙忽然指着墙边的小发电机,说上次没带那台,这次总能带了吧。

那是营地后勤留下的旧设备。车不够装,已经记了位置,等能腾出货车再取。

方姨不让。“水、药箱、工具,已经这么多了。车上还得坐六个人。”

周叙说到学校用得上,搬运组给他一张自愿携带的单子,他要是能带过去,肯定记一笔。

齐叔把那张纸压回桌上。“上面写着不占人位。看清楚。”

我站在旁边,头一回没替周叙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不带。

后来大家分开去拿最后的行李,他在门边等我,手里拿着一块蛋白棒。

“还生我气?”

我没答。

他掰开,分给我一半,说昨天说话不好听,他自己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听见了?”我问。

他脸僵了一下,才说,不管听见什么,他没想丢下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车上给我留着位置。”

“留着。”他答应得很快。

我没把那半块蛋白棒给他,也没扔,包好放进自己的腰包。

他答应留位置,我便又信了一回。等过了桥,总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昨天那些话问清楚。

17 他把我锁在车外

十一点二十分,我在停车场看见那台发电机。

它被塞进放平的最后一排,上面压着水箱。我的蓝背包挤在设备旁边,半边包身都瘪了。

方姨已经卸下一箱水,小赵拉着捆带,齐叔正在骂人。“昨晚说了,刚才又说!你把人往哪儿放?”

周叙和林楚楚提前来挪车,也提前把设备搬了上去。方姨发现时,带子已经勒紧了。她把人叫来,没让他们接着装。

“就这么一段路,出去再整理。”周叙说。

“现在卸。”方姨把水箱往地上一放。

周叙磨了会儿,终于说行,那就卸。

小赵用力扯了一下,发电机的底脚卡在座椅缝里,没出来。捆带的扣子又被压在前侧,只能从中排伸手去够。

齐叔拿着工具,从右门钻进去,跪在中间那个座位上,背朝前排。小赵还留在车尾,等着往外接设备。

方姨的药箱先前也被挤到车尾,差点滑下来。她抱着箱子坐进中排左边,把它放到脚下,俯身将固定带穿过前座底部的环。

“先别关后备厢。”齐叔说,“解开了就往外卸。”

停车场出口的铁栅门要沿轨道横着推。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轮子被碎石卡住,两个人推才快。

我过去试了一下,推不动。小赵跑来搭手,我们把门推到够一辆车通过,剩下那截又卡住了。

车里,齐叔喊小赵过来。他够到了扣子,却一只手压不住歪斜的机脚,需要有人从另一侧扶住。

“你去,我把石头拨出来。”我对小赵说。

小赵从右门上了中排,挤到齐叔旁边。林楚楚已经坐进副驾驶,周叙绕到车尾,把后备厢合上了。

“你关它干什么?”齐叔回头喊。

周叙绕到驾驶位,说先往前挪一点,别堵着食堂卸货口。车慢慢动了,方姨连忙把左门带上,手还压着没固定好的药箱。

我松开栅门,迎着车走到左边,伸手去拉中排车门。锁落下了。

里面的小赵还在使劲,抬头喊:“带子没解,先别动!”

我拉了一下,门没开。车还在慢慢往前滚,周叙降下窗。“满满,你走通道。那边近,我们去东边等你。”

我跟着走了两步,手没松。

“我现在会被咬。”

“我知道,可那里面不是清过了?你还能控制它们。”

方姨猛地抬头。齐叔从中间往前探,一把去抓他的肩。“停车!”

“她以前哪回没回来?”周叙声音也高了,“就这么一小段,我到那边接她!”

小赵推开右侧车门,半个身子往外挪,叫我绕过去。方姨也在扳左边的把手,门刚开出一条缝,周叙一脚踩了油门。

车猛地窜出去。我被迫松手,小赵险些掉下车,被齐叔一把拽住。方姨撞回座位,隔着晃动的门冲我喊。

我追到栅门边,手拍过车尾,没追上。

周叙的声音从前面的车窗传回来。“就这一次,自己过去!”

我停下来,站在车轮溅起的泥水里。

他听见了。

车上有六个人,他记得。我说会被咬,他回答,知道。

昨晚替他分药的时候,我还想着再问一问。现在不用了。他答应给我留的位置上,绑着一台发电机。

车声远了,栅门外响起鞋底拖地的声音。

我还站在停车场里面。隔着敞开的门,看见路边两只男丧尸转过头,其中一只穿灰工作服。它们被车声引过来,现在都盯住了我。后面还有个短发女人,手里攥着断掉的布带。

我往里面退,它们就往门口走。女丧尸被两个男人挡在后面,头歪了一下,开始沿围栏挪。

计时器硌在腰上。我手抖得厉害,按错了一次,才把它设回三十秒。

灰工作服走到门外时,我按下倒数,盯住它的眼睛。

那根线还在。“抓住旁边那个!”我喊。

18 我独自闯尸群通道

灰工作服转过身,抱住了离它最近的男丧尸。

两个都挤在门外,脚踩着脚,身体歪到一边。我留在里面,抓住栅门往回拉,铁栏一点点滑到我们之间。

十二秒。

门轮又卡住了。我抽出扳手,低头找石头,余光始终留着灰工作服的肩膀。那块灰色在栏杆间晃,我的心也跟着一紧一松。

我不敢把头再低下去,摸着轮边连敲了两下。石头滚开,门终于动了。

十七秒时,那个短发女丧尸已经绕到栅门旁边,沿着围栏往远处的破口挪。

她不听我的。我没去抓她,只用余光看见她的衣角。灰工作服还抱着另一个,我得先把这两个关在外面。

我把门拉到最后一截,插销落进槽里。铁栏挡住那两个男丧尸,我收回目光,主动松开了灰工作服。脑子里的线断了。

计时器还剩十秒。我停下倒数,看了一眼腕表,把时间记住:十一点二十三分四十秒。

得等到十一点三十三分四十秒。我又看了一眼表,秒针才挪了一格。

女丧尸已经侧身挤过围栏破口,进了停车场。我转身往旧食堂后面跑。

通道的正常入口在栅门外,两个男丧尸堵在那里。现在能走的,只剩早上加固过的检修门。

脚踩进积水,差点扑倒。身后有东西撞上墙,拖地的脚步声越跟越近。我咬紧牙,盯住窄巷尽头那扇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检修门到了。雨水仍沿着沟往南流,门槛里面只落了几滴飞溅的水。

我扯开门扣,解下腰包,把包和扳手一起推进去,弯腰跨槛。鞋尖一勾,我本能地撑住门框。掌根刚长合的地方被猛地拉开,疼得一缩,人就跌到了门内。

左脚崴得发麻。我往后缩,把两只脚都收进来,刚抓住绳环,门缝里伸进一只手。

短发的那个追上了。我对着她喊了一声停。

一点用也没有。就算她是男的,我的十分钟也还没到。

我用右脚抵住门边的墙,把绳子绕到小臂上,向后坠。门撞在她的胳膊上,关不拢,我的纱布却一点点松了。

对讲机里方姨在喊,我顾不上应。

扳手就在脚边。我抓起来,隔着门缝把那只手往外顶,硬撑了好几下,门才合上。

我扑过去,把粗螺栓插进横扣,又用扳手卡住尾端。

下一秒,门板重重一震。我跪在地上,盯着那根螺栓,看见它弹了一下,还在原处,才终于敢喘气。

我把腰包拖回来,按住对讲机:“我进通道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方姨哭了一声,齐叔接过去。“我们都下来了。刚过弯,小赵一直撑着车门,我抓着周叙不松手,他才刹住。”

下穿车道也已经走不了。漂来的木料堵住排水口,水涨过了路边的台阶。他们没再开下去,从旁边较高的步道绕向东侧。

齐叔原本要回停车场,听见我说已经进了通道,才改去守出口。

“你有伤吗?”

“没被咬。脚扭了。”

“那你沿通道往东。我们马上到出口,先给你把外面看住。”

我用手机照了照脚下,地面只有我鞋底带进来的湿印。通道里没进水。

我试着站起来,左脚一落地,疼得眼前发黑。

手机光照向缓坡下,那辆用来清杂物的矮平板车还停在墙边。

我重新系好腰包,扶着墙一点点挪过去,坐到车上,把左脚搭好,用右脚蹬地。

轮子咯噔咯噔地响,通道里全是回声。

我摸到那半块蛋白棒,拆开包装。早就压碎了,我仰头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这次没留。一颗也没留。

走到一半,对讲机里先传来齐叔的声音。他们已经到了,卸货门从外面打不开,让我别急着站,到了再慢慢开门。

周叙凑在旁边,也叫我满满,说已经等着了,让我别怕。方姨骂了一句,声音很快远了。

我没有回他。

我低头看了眼腕表,还没到十一点三十三分四十秒。脚疼得一阵阵发抖,手上也疼。我试着去找控制丧尸时的那种感觉,和每回用完以后一样,脑后空空的。

我还得等那十分钟过去。

我把对讲机凑到嘴边。“齐叔,我快到了。”

19 最后秒堵死尸门

我到卸货门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十四分二十秒。

门下有光。我撑着墙站起,压下把手,肩膀顶住门板,一点点推开。

小赵就在外面。他先扶住我,再把平板车拉过门槛。方姨从对面跑来,托住我的背,让我重新坐好。

齐叔等门合上,拉了一把,锁舌扣住了。

接应侧门平时用一辆满载的笼车抵着。梁岚和齐叔把车挪开,小赵推着我穿过窄车道,进了门。

方姨合上门板,他们把笼车推回去。门边那根横杠还靠在墙上,车旁就有人喊了一声,老人腿软,站不住了。

我以为这就安全了。

东侧装车点还有一辆接驳车,车门开着。两名队员扶住最后那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一人上车拉,一人在下面托。梁岚跑过去,把挡在踏板边的纸箱拖开。

围栏外有尸群,听见发动机响,正沿着铁网往门这边挤。

大队早过去了,梁岚留在这里压后。她回头问我有没有咬伤,听见没有,叫方姨先把我带到车旁。

周叙站在旁边,背着我的蓝包,伸手要扶我,被方姨挡住了。

他说车过不来,东西太重,只来得及拿包。

我看着他,问发电机呢。

他张了张嘴。

我不需要他再答。

侧门忽然被撞了一下。

笼车刚才复位时,一个轮子没刹牢,受力以后往旁边偏了。门被顶开一道缝,横杠还没放回去。齐叔冲去扶车,小赵跟着跑,两名队员却还扶着老人,腾不出手。

门外,一个男丧尸的肩膀已经挤进来。

我低头看表。十一点三十五分。离上一次结束,十一分二十秒。够了。

我从平板车上撑起身,把倒数设回三十秒。门缝里那个男丧尸离我不到四米,后面还挤着别的影子。

按下倒数的同时,我盯住它。“顶住,别动。”

它抓着门框停在缝里,后面的丧尸一时挤不过来。撑不了多久,只够我们把笼车挪正。我喊齐叔抬前轮。

梁岚从车尾跑来,与小赵一人抓住笼车一角。周叙还站在原地看我,手抓着背包带。

“来搬!”梁岚直接叫他。

他终于动了。林楚楚也被叫住,帮着推侧边。

我盯着门缝,眼睛酸得直流泪。

倒数十三,笼车挪到了门旁。老人也坐稳了,站在车下的队员松开手,跑来扶住门板。

“往后退。”我盯住男丧尸,手抓着计时器,差点把它捏碎。

它松开门框,退出半步。倒数到九,队员抓住空隙推门。数字跳到八时,它的脸随门缝一起消失,控制断了。

第二次,二十二秒。

门刚合拢,齐叔他们就把笼车顶上去,刹住轮子,加好横杠。门外猛地一撞,车震了震,没有退。

我坐回平板车,腿软得撑不住。小赵和方姨把我扶到接驳车边,梁岚叫人把靠门那排的杂物挪开。方姨先上去,再伸手拉我,扶着我坐稳了才松开。

梁岚最后上车,车门在她身后合拢。

十一点三十八分。我们赶上了。

过桥的时候,我靠着窗,没再找周叙坐在哪儿。方姨攥着我的手,小赵坐前排,隔一会儿就回头看。

我说我没事。方姨说,疼就说疼。

我低着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疼。”

她把我抱过去,拍着我的背,一直没松手。

到了学校,我先重新处理伤口。等能坐下说话了,梁岚拿来登记本,让我们把停车场的事分开讲。

这次我没有替周叙省掉任何一句话。

他怎么装货,怎么答应卸,怎么在我拉门时按下锁,怎么听见我说会被咬,仍然踩油门,我都说了。

齐叔和小赵讲了车里的事。方姨说她已经卸下水,发电机并不是大家同意带的。

林楚楚低着头,最后承认,是她和周叙一起先搬上去的。她说她以为我有能力,自己走也行。

梁岚问她,之前有没有听见我说只能控一只,三十秒。

她说听见了。

那句话被写进本子里。

他们的饭照发,床位照留,但谁也没再让周叙开车接送人。设备单上的额外记录当然没有,反而添了他擅自占座、危险驶离的情况。

我一行行看完记录,指出漏掉的那句。“我说会被咬的时候,他回答了,知道。”

对方补上,我才签字。

20 我把他彻底踹了

三周后,我重新跟了一次短途任务。

脚还不能跑太久,所以梁岚让我留在车里,隔窗看目标。小赵坐旁边管计时,齐叔和其他人去拆门外的旧支架。

路边有一只男丧尸,挡在需要搬运的地方。我让它走到墙边站住,大家趁这二十几秒把长架子拖上车。

二十六秒,结束。

我按下新的十分钟计时,拿笔记进本子。

我把笔收好,又摸了摸车窗的开关。窗关严了,外面的丧尸还朝车里张着嘴。如今出门,我也得坐在玻璃后面等。

回到营地,我拿着本子去找陈医生。她还在收集那些不被丧尸追的人的情况。说起各自的事,大家有不少相像的地方,可反复试下来,能叫丧尸停住的还是只有我。她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翻出旧记录,指给我看。周叙没来的那次,救李姐的那次,还有被丢下以后的两次,都在上面。

我翻回今天那一页。二十六秒,拆支架。整页都没提到周叙。

交完任务记录,我领到自己那份加餐,没往男生宿舍那边看,先去找方姨。

周叙在仓库门口等过我。

他拿着一个热包子,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满满,说那天是他昏了头。

我看了包子一会儿,摇头。“我吃过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没说话,往旁边让,让后面搬箱子的人过去。

他跟着我,说自己想清楚了,问能不能从头来。我听完,心里还是会疼,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可那天的车门关上过。

我说:“你听见我说会被咬了。”

他低下头,说听见了。

“那就别来找我了。”我说。

我把仓库门拉开,进去做自己的事。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副旧手套我没当天扔。它在背包侧袋里又放了十来天,直到整理换洗衣服时,我翻出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闻过上面那点洗衣液味。

布料只剩一股潮气。我把它放进待处理的旧物袋,洗了手,去吃饭。

林楚楚也来领过物资。她现在跟着固定的小组做分拣,跟别人一样搬、一样记数。她说水箱太重,我指了指推车,她没再叫我的名字,自己推走了。

李姐开始给厨房帮忙,每天手上都有洗不掉的面粉。她丈夫有次托人叫她回去缝衣服,她正揉着面,头都没抬,说针线在床底,自己拿。

小赵在旁边笑,差点把一盆水倒歪。我也笑了。

那天收工,方姨给每个人带了一个刚蒸好的包子。纸袋摆成一排,谁的也没比谁的小。

小赵拧开水,先递给我。“姐,喝水。”

我喝了一大口,咬开包子,被热气烫得直吸气。

方姨让慢点,没人抢。

我把包子拿远一点,吹了吹,继续吃。

腰包上的计时器早就停了。我伸手关掉,把包往椅背上一挂,腾出两只手捧着包子。

先把这顿吃完。

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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