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里两点,我把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抽完最后一根烟。
江面黑得像一块铅,对岸的高楼还剩几盏亮着的灯。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几盏灯,想不起来它们具体是几点灭的。这个点还亮着的灯,大概都跟我一样,是没睡的人。
手机在副驾座上又震了一下。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小满。今天下午,她在我们家楼下站了四十分钟,跟我说:"陆野,我们算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是红的,但她没哭。她是我们这片出了名的稳当姑娘,哭也是一个人躲起来哭,从不当人面掉眼泪。这一点,跟我妈一个样。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还要问为什么吗。"
我说:"你说,我改。"
她笑了一下,那笑让我心里发紧。她说:"陆野,你这句话我听了三年。每次都是 ' 你说,我改 '。可你从来不改。因为你觉得你没做错什么。"
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你妈瘫在床上,你爸天天说 ' 没事,我扛得住 '。结果呢。陆野,你不是你爸。你不欠任何人一条命。"
她说完就走了。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上车,开了一晚上。
我没有追。不是不想,是我不敢。我怕我一开口,先出来的是那句我练了三十年的话 ——"没事,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的口头禅,从我记事起就是这两个字。我叫陆野,今年三十二,开夜班出租。这辆车的白班师傅姓冯,五十多,白天跑,晚上归我。我们一人跑一半,车子不停,人也跟着不停。
这条线路我跑了三年。三年里,我载过醉汉,载过下夜班的护士,载过赶早班高铁的出差人,载过哭了一路的女孩。他们上车各有各的话,下车各有各的门。我从不多问。
因为我自己的事,也没跟谁说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阿坤。他发来一条微信:"兄弟,还没睡?出来,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江边那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店。我和阿坤从十六岁就混在一起,他是我在这个城里唯一一个,肯在凌晨三点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还不会骂我的人。
我回他:"来了。"
我发动车子,打右转灯,拐出江边。开出去两百米,我又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跟人说过一句真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我爸活着的时候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男人不喊疼。他教了我三十年,把他自己教进了土里,把我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吸了口气,重新打火。
豆浆店门口,阿坤穿着件军大衣蹲在马路牙子上,叼着烟。看见我,他把烟踩灭,站起来,咧嘴:"哟,还活着呢。"
我说:"嗯,活着。"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问小满的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进去,喝碗豆浆,咸的。"
我跟他进了店。豆浆端上来,热气糊了我一脸。
阿坤用勺子搅着碗,忽然说:"陆野,你要是想哭,就哭。这儿没人认得你。"
我说:"我哭什么。"
他说:"行,不哭。那就把这碗喝完,回家睡一觉。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
我低头喝豆浆,烫,喝到喉咙里,一阵热。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叫出来,喝过一碗热豆浆了。
"阿坤。" 我说。
"嗯。"
"你以后,要是哪天看我不对劲,别问我 ' 没事吧 '。" 我说,"你就直接骂我。行不行。"
阿坤愣了一下,笑了:"行。骂到你哭为止。"
那天晚上,我在豆浆店坐到了四点。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家,在楼道里,听见我妈在屋里喊我。她瘫痪第三年了,晚上睡不踏实,一有动静就喊。
我推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我妈靠在床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说:"你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妈。"
她说:"你是不是又开车开到天亮?"
我说:"没有,跟阿坤喝豆浆去了。"
她叹了口气,说:"小野,你别太累。妈拖累你了。"
我说:"妈,你说的什么话。没事,我扛得住。"
她没接话。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要出去。她在后面,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
她说:"你爸当年,也爱说这句话。"
我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天快亮了。我该睡了。可我躺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小满那句 "你不是你爸,你不欠任何人一条命"。
我不欠谁的命吗。
我妈的命,是我欠的。她中风那天,是我送她去的医院。医生说要手术,要八万。我掏空积蓄,又跟阿坤借了三万,才算凑齐。她救回来了,可左边半身再也不能动,说话也变得含糊。
我爸是前年走的,工地上的事,人没了,赔了一笔钱。那笔钱我拿去还了债,又添了点,买了这辆车的夜班份子钱。白天我跑不了,我得在家照顾我妈。
三年了。我白天是儿子,夜里是司机。我把日子过成了两班倒,从没歇过一天。
我没跟小满说过这些。她只看见我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会说 "没事"。
她不知道,我不是不想说。是这些话太重了,我说不出口。说出来,怕压着她。
我以为,扛着不喊,就是对她好。
现在我才知道,我把她扛丢了。
2 第二章
我的白天,从中午开始。
我妈睡不了懒觉,一到点就醒。我起来,先给她翻身、擦洗、喂药,再做饭。她左手动不了,我用勺子喂她。她吃得慢,一口粥要嚼很久。我不催,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妈,今天想吃啥?" 我问。
"都行。" 她说,"你别老惦记我。"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小时候她说,你别老惦记我,去玩吧。后来她说,你别老惦记我,好好学习。现在她说,你别老惦记我,忙你的去。
我从来没让她惦记过我。因为从小到大,都是她惦记我,我习惯了。我忘了,她也需要有人惦记她。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我妈忽然说:"小野,你柜子里那件毛衣,是不是小了?"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去年买的,有点紧,但凑合能穿。我没在意。
"我给你织一件。" 她说,"我用右手,能织。"
我说:"妈,你手不方便,别弄了。"
她说:"手不方便,也织得动。你别管。"
我没再劝。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跟我爸一个样。
下午三点,我出门。先去阿坤的修车铺,把车检查一遍 —— 夜车跑的是命,刹车、轮胎、灯,一样都不能马虎。
阿坤在车底,钻出来,抹了把汗,说:"右后轮有点吃胎,改天我给你换个位。你今晚别跑太野。"
我说:"知道。"
他说:"昨晚睡得咋样?"
我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他掀开引擎盖,忽然说:"陆野,小满那事,你真不打算追了?"
我说:"追什么。她说了算了,那就是算了。"
阿坤说:"她说算了你就信?你俩好了三年,你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那天她走,你连楼都没下。"
我说:"我下了。"
他说:"你那是下楼开车,不是追她。"
我被他噎住。我想了想,说:"阿坤,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我说:"我不是不想追。我是怕。我怕我追上去,跟她说的还是 ' 没事 '。我怕我这张嘴,除了 ' 没事 ',什么都不会说。"
阿坤没说话。他把扳手放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兄弟,你不是不会说。你是从来没想过,可以不说 ' 没事 ',说点别的。"
他说:"你下回试试,跟她说,' 小满,我有点怕 '。你看她走不走。"
我沉默了。
下午四点,我回屋补了个觉。六点,天擦黑,我换上工服,拎着保温杯出门。
我妈在屋里喊:"小野,开车小心。"
我说:"哎,知道了妈。"
"还有 ——" 她顿了顿,"你要是累了,就别跑夜车了。妈能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她半靠在床头,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右手搭在被子上,旁边搁着一团线,她真的在学着用一只手织毛衣。
我心里一酸,说:"妈,我不累。"
她没再说话。
我下楼,发动车,汇进傍晚的车流。红灯亮的时候,我看着她屋里的灯,亮着,像一颗不肯灭的星。
我踩下油门。
这座城市,白天是别人的,夜晚是我的。
3 第三章
第一个老主顾,是第三个晚上来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快十二点了,我在医院门口排队等客。车刚停稳,后座门被拉开,一个人坐上来,带进来一股雨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师傅," 他说,"老城区,粮食局家属院。谢谢。"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个老人,七十上下,头发全白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桶沿湿了,他拿袖子擦,擦得小心翼翼。
"您这是……" 我随口问,"去医院看人?"
"嗯。" 他说,"我老伴,住院了。给她送点汤。"
我说:"大晚上的,您一个人来送汤?家里孩子呢?"
老人笑了笑,说:"孩子在南方,忙,回不来。没事,我自己能行。"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咯噔一下。"没事" 这两个字,现在在我耳朵里,跟别的不一样了。我下意识又看了他一眼 —— 他脸上的笑,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
"老城区那边,下这么大雨,车不好打吧。" 我说。
"是。" 他说,"等了半天才等到你。师傅,你人不错,这条线,我以后就坐你的车。"
"行。" 我说,"您记个我电话,以后要用车,提前招呼一声。"
他笑了,说好。到地方,他掏钱,我摆摆手:"大爷,头一回,不收您钱。下回再说。"
他愣了愣,把钱收回去,说:"那我下回,一定多给你。"
他下了车,撑着伞,护着那个保温桶,一步一步往楼道里走。雨很大,他走得慢,背影有点佝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爸。我爸当年也是这样,无论下多大雨,都要去给我妈送一口热饭。他总说,你妈嘴刁,外头的饭她吃不惯。
我收回目光,发动车,可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老人。
后来他真成了常客。
他姓周,我叫他周大爷。他说他退休前是机械厂的,修了一辈子机器。老伴姓刘,两人结婚四十八年。刘姨去年查出来的病,住进市三院,断断续续,一年里大半时间都泡在医院里。
周大爷每天夜里九点熬好汤,十一点去医院,在病床边守到天亮。天亮回家眯一会儿,下午再去一趟。四十八年,他说他没跟老伴红过脸。
"吵过。" 他说,"年轻时候吵过。有一回,她因为我加班忘了她生日,气得好几天不跟我说话。后来我就不敢忘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有一次,他上夜车,难得话少。我开了一段,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忽然说:"师傅,你成家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有对象吧?"
我沉默了一下,说:"分了。"
他 "啊" 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分了好。两个人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闷着。谁也不说,最后闷出病来,散了都不知道是为啥散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说:"你听大爷一句。你那个对象,要是还在意你,你放低点身段,去说句实话。别学我们那辈人,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想说了,人都不在了。"
我喉咙发干,说:"大爷,您这是说您自己吧。"
他没接话。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在深圳,做程序员,一年回不来两次。我跟他说过,让他多回来看看他妈。他说,爸,工作忙,走不开,你们多注意身体。我知道他忙。可有些话,我是真怕,等他回来了,想说,已经没人听了。"
车开到医院门口。他下车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拿着," 他说,"是我今天多带的。你一个开夜车的,天冷,垫垫肚子。"
我低头看,是一个肉包子,还温着。
他下了车,佝着背,走进医院大门。雨还在下,他的影子被门口的灯拉得很长。
我握着那个还温着的肉包子,坐在车里,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为我。是为他。为一个四十八年没跟老伴红过脸、如今独自在雨夜里送汤的老人,为一个想听儿子说句话、却只能在出租车里跟陌生人说 "怕" 的老人。
他跟我爸一样,把 "没事" 两个字,说了一辈子。
4 第四章
阿坤说的没错,我这人,除了 "没事",确实没说过别的。
可我妈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夜里不踏实,翻来覆去喊冷。我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她还是喊。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大半夜,我背她下楼,开夜车送去医院。医生说,感染,加上长期卧床,身体虚,得住几天。
我办了住院。白天我在医院守着,夜里让护士帮忙看着,我出去跑几个小时车,赚点住院费。三天下来,我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阿坤来看我,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陆野,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
我说:"没事,我能撑。"
阿坤说:"你能撑。你什么时候都能撑。你妈住院,你女朋友跑了,你白天黑夜连轴转,你还能说 ' 没事 '。陆野,你是铁打的?"
我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水果放下,蹲在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兄弟,我跟你说真的。你妈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一个人这么扛,扛不了几天,你自己就得倒。你听我的,白天找个人帮忙,你多歇歇。"
我说:"找谁帮忙。我不放心别人。"
阿坤说:"我。"
我愣了一下。
他说:"白天你歇着,我帮你看着你妈。你别看我开修车铺,我上午也没啥生意。你信不过我?"
我喉咙一哽,说:"阿坤,你也有自己的事……"
他打断我:"我有什么事。我这铺子,早上又没人来修车。你妈就是我婶,我看着她,跟看着自己妈一样。"
他不由分说,抢过我的保温杯,出去打水去了。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我妈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可其实,不是。我身边有人。是我自己,把他们都推出了门。
夜里,我照旧去跑车。路过医院门口,我习惯性地停了一下。周大爷今晚没来,我有点担心,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很哑:"师傅……"
我说:"周大爷,您今晚没来送汤?"
他说:"老伴…… 今天有点不好。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我握紧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说:"大爷,您在哪个病房?我去看看您。"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这么晚了,你别跑冤枉路……"
我说:"我不忙。您等着我。"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好,跑进医院。
5 第五章
刘姨的病房在三楼。
我进去的时候,周大爷坐在床边,握着他老伴的手,一动没动。病床上的老人,闭着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插着管子,呼吸很轻很轻,像随时会断。
周大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师傅,你怎么还真来了。"
我说:"我不放心您。"
他让我坐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我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两个大男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床尾,守着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大爷开口了。他没看我,看着他老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跟她四十八年了。四十八年,我一直以为,日子还长。年轻的时候忙工作,想着等退休了,带她到处走走。退休了,她又病了,想着等她好了,再带她走。结果,等啊等,等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我这辈子,欠她一句实话。我一直想跟她说,可我没说出口。我总觉得,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哪知道,这日子,不等人。"
他低下头,握紧老伴的手,声音发颤:"老伴,你听见没。你醒醒,我跟你说句话。我这辈子,没跟你说够话。你别走,你再让我,多说几句……"
我别过脸去。我一个大男人,坐在医院病房里,眼眶发热,怕被他看见。
凌晨三点,刘姨还是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周大爷一直握着她的手,没哭,就那么坐着。医生进来,护士进来,他站起来,给医生鞠了一躬,说:"辛苦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我帮着他办了手续。他儿子在深圳,连夜往回赶,第二天中午才到。
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胡子拉碴,在殡仪馆门口,扑通一声跪在他爸面前,说:"爸,对不起,我来晚了。"
周大爷把他扶起来,说:"不晚。你妈没怪你。她走的时候,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他儿子哭得站不住。
周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说:"别哭。你妈这辈子,最见不得你哭。你回来看她,她高兴。"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对父子。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跑车。那天半夜,阿坤给我打电话,说,陆野,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我开了一夜的车,赶回去,还是没赶上。我跪在灵堂前,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工地出事走的,走得突然,怪不得谁。可现在看着周大爷,我忽然想,我爸走之前,是不是也有话想跟我说,却没来得及说?
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6 第六章
刘姨的丧事办完,周大爷瘦了一圈。他不再来坐我的车了。
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接,说:"师傅,我没事,你忙你的。" 声音很平和,像真的没事。
可我放心不下。有一次,我收车早,顺路去老城区看他。他家的门开着,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墙角那盆老月季花出神。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师傅,你咋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您。"
他给我搬了张凳子,自己又坐回花盆边,说:"这盆月季,是她当年种的。她走了,花还开着。"
我看着那盆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跟这个冷清的小院,格格不入。
我说:"周大爷,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打算啊。" 他想了想,说,"我想去趟深圳,看看我儿子。她说走就走,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我怕我也有一天,来不及说。"
我点点头,说:"我送您去。"
他笑了,说:"那敢情好。"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是个倔脾气,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自己扛。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带老伴出去玩,而是有很多话,明明可以早说,非要等到说不出口,才觉得要紧。
他说:"师傅,你还年轻。你跟你对象的事,大爷看在眼里。你要是还放不下她,就去说句实话。别学我。大爷这辈子,就是把 ' 来日方长 ' 四个字,活成了遗憾。"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盆开得正好的月季,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我说:"大爷,我跟您说实话。我从小,我爸就教我,男人要扛事,不能喊疼。我学了一辈子,学得特别好。可我把我对象扛丢了,把我自己,也快扛丢了。"
周大爷听了,沉默了很久。他说:"你爸也是这么教你的?"
我说:"嗯。"
他说:"那你爸,是个好人。可他教错了你一件事 —— 他只教你扛,没教你怎么开口。人这一辈子,扛是本事,会开口,才是更难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教你 ' 没事 ',是怕你被生活压垮。可你把这个 ' 没事 ',学成了什么都不说。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希望你能说出来。"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从周大爷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我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小满的号码,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有按下去。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怕我说出来,还是那句 "没事,我挺好的"。
我又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开进了夜色里。
7 第七章
我妈出院那天,阿坤开着修车铺那辆皮卡来接,帮我把我妈扶上车,又一路护送到家,忙前忙后,比自己家的事还上心。
我给他倒水,他说不喝,坐不住,又去检查我家的门窗,说入秋了,别漏风。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阿坤。"
他回头:"嗯?"
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跟我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我说:"我是认真的。这几年,你帮我太多回了。我连句正经的 ' 谢' 都没跟你说过。"
阿坤走过来,拍了我一下:"你再说这话,我可跟你急。你是我兄弟,我不帮你帮谁。你当年借钱给我开铺子的时候,我可没跟你客气过。"
我喉咙一哽,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妈床边,给她削苹果。她右手能动了,拿着那团毛线,织得磕磕绊绊,毛衣已经织出了一小块。
"妈,你别织了,伤眼睛。" 我说。
她说:"不碍事。你快织好了,你穿上试试。"
我低头削苹果,没说话。我妈忽然问:"小野,那个小满姑娘,还跟你联系吗?"
我手一顿,说:"妈,你别问了。"
她说:"妈是过来人。你俩的事,妈都看在眼里。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心里还有她,就去找她。别学你爸,什么都憋着。"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妈也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她病着,可她说起这事,眼睛是亮的。
我说:"妈,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什么都憋着?"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爸啊。" 她低下头,织了两针,"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也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可他也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他走那天早上,我还嫌他吵,让他别在我床边晃。他笑着说,' 好,我出去走走 '。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小野,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你爸跟我说 ' 没事 ' 的时候,我没多想,信了他真没事。我要是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我放下苹果,握住她那只还能动的手,说:"妈,您别说了。"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说:"小野,妈不要你扛。妈要你活。妈要你像个人一样地活,会哭,会笑,会跟人说 ' 我怕 ',会说 ' 我需要你 '。你别学你爸,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扛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我握着我妈的手,眼眶发热,说:"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小满。想起周大爷。想起那盆红月季。
我想起我这三十年,好像一直都在跟自己说 "没事"。我以为那是坚强,是成熟,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我忽然明白,真正坚强的人,是敢于承认自己会怕,敢跟人说 "我扛不动了" 的人。
我不是坚强。我是胆小。我怕让别人失望,怕让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怕我说了 "我扛不动",就真的没人愿意再靠着我。
可我怕到最后,我把所有人都推远了。
8 第八章
我去找小满,是在一个傍晚。
我打听到她调到了城南那家医院,做导诊。我下班,没换衣服,就这么开着车去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我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等她下班。
她六点下班,背着包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了。
我们隔着两米,谁也没说话。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落在我们中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跟你说句话。"
她没接话,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说:"小满,我以前总跟你说 ' 没事 '。今天我不说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其实,有事。我有好多事。"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妈中风那年,我借了阿坤三万块。我爸走的时候,赔的钱,我拿去还了债。我白天照顾我妈,夜里开出租,三年没歇过一天。我不敢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听了,觉得我是个拖累,嫌弃我。我以为我不说,就是为你着想。"
我说:"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为你着想。我是怕你走。我怕我说了实话,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说:"小满,我知道你可能已经不想听了。但我想告诉你,我错了。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你不欠我一条命,我也不欠你一句 ' 没事 '。我欠你的,是一句实话。"
我说完,等着她。等着她说 "陆野,我们算了",然后转身走掉。
可她没有。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她说:"陆野,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我愣住了。
她说:"我不是怪你扛事。我是怪你,把扛事当成你一个人的事。我从来没嫌过你穷,没嫌过你累,没嫌过你妈。我嫌的,是你从来不肯让我进你的门。你永远把 ' 没事 ' 挂在嘴边,好像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说:"我要的,不是你不累。我要的,是你累了的时候,能靠着我,跟我说一声,' 小满,我撑不住了,你抱抱我 '。"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忽然特别想哭。
我说:"小满,那我今天说。"
她看着我。
我说:"小满,我撑不住了。这三年的夜车,我跑得特别累。我妈的病,我扛得特别累。你走以后,我每天都想你,想得特别累。你能不能,抱抱我。"
她没说话。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紧。我在她怀里,头一回,没说自己没事。
我靠在她肩上,说:"小满,对不起。"
她说:"没事。"
我说:"不,这次不是 ' 没事 '。这次是,我错了。"
她在我肩上,闷闷地笑了,笑里带着哭腔:"傻样。"
那棵银杏树下,风把满树的叶子都吹了下来,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我站在那堆金黄的叶子里,抱着一个肯在我说出真话后,还愿意抱住我的人,忽然觉得,我这三十年,好像才刚开始学着,怎么活。
9 第九章
我妈听说我跟小满和好了,高兴得第二天就开始忙活,非要我请小满来家里吃饭。
小满来了。她没空手,拎着水果,进门先喊 "阿姨",然后撸起袖子,进厨房帮我妈忙。我妈瘫着,坐在轮椅上,右手不方便,可她还是非要指挥小满做这个做那个,两个人一个灶台前忙,一个轮椅上喊,吵吵闹闹的,屋里一下子就有了人气。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送小满走的时候,我在楼下,跟她说:"小满,我妈今天,笑得特别多。"
她说:"我看出来了。"
我说:"我这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像个家了。"
她看着我,说:"陆野,以后咱们俩,不管谁有事,都别闷着。行不行?"
我说:"行。"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阿坤,有阿姨。你扛不动的时候,说一声。我们帮你扛。"
我点点头,说:"好。"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陆野,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总跟我说 ' 没事 '。"
我说:"记得。"
她说:"那你从今天起,试着跟我说一句别的。"
我说:"说什么?"
她说:"比如说,' 小满,我今天有点想你 '。或者,' 小满,我今天有点累 '。什么都行,就是别说 ' 没事 '。"
我笑了,说:"好。"
她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打车走远,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我三年的大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块。
我上楼,我妈还没睡,坐在轮椅上等我。她看见我,说:"小野,送走了?"
我说:"嗯。"
她说:"好姑娘。你可得对人家好。"
我说:"知道了,妈。"
我给她掖好被角,准备去睡。她在后面,忽然说:"小野。"
我回头:"嗯?"
她说:"妈今天,也想跟你说句实话。"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说:"妈这些年,一直怕拖累你。你天天说 ' 没事 ',妈心里,其实特别不是滋味。妈想跟你说,妈不要你什么都扛。妈宁可你累的时候,跟妈说一声。妈虽然动不了,可妈还能听你说。"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哎。"
我关了灯,走出门去,站在楼道里,抹了一把眼睛。
我妈在屋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说:"你爸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他肯定高兴。"
我没敢接话。我怕我一开口,就哭出来。
10 第十章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
我妈的病稳住了,能坐轮椅在屋里慢慢转。小满每周来两次,家里多了个说话的人。阿坤还是那样,隔三差五喊我出来喝豆浆,可他说的话,从 "你没事吧" 变成了 "今天累不累,累就早点收车"。
夜车我还是在跑。可我不再把自己往死里熬了。我给自己定了规矩,跑完十二点,就收车回家,不接那种熬到天亮的活儿。我妈说得对,我得留着这条命,好好活。
周大爷那边,我隔一阵子就去看他。他说他去深圳看过儿子了,跟儿子说了很多话,父子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他说他回来的时候,儿子送他上车,说:"爸,你常来。这次我陪你。"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师傅,大爷听了你的话,没把这辈子过成遗憾。"
我说:"大爷,是您教的我。是您让我知道,有些话,不能等到来不及再说。"
他笑了。那盆红月季,还开着。
有一天晚上,我收车回家,路过江边,停下车,靠在栏杆上抽烟。
江面还是黑的,对岸的灯,还是那几盏亮着。我想起三个月前,我也是在这个位置,抽完了最后一根烟,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扛到死。
可现在,我身边有小满,有阿坤,有我妈,有周大爷。我学会了一件事:我不用什么都扛。我可以说 "我累",可以说 "我怕",可以说 "我需要你"。
这些词,以前我觉得丢人。现在我觉得,能说出口的,才是活人。
我掐灭烟,正要上车,手机响了。是小满。
"喂。" 我说。
"陆野," 她说,"你到哪了?我妈说,让你明天来家吃饭,她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阿姨要见我?"
"嗯。" 她说,"你别紧张。我妈说了,就吃顿饭,看看你是啥人。"
我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笑。我说:"好。我明天早点到,带点水果。"
她说:"行。那你早点睡,别又跑夜车。"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凉,可我觉得,心是热的。
我上车,发动,往家的方向开。路过豆浆店,我看见阿坤蹲在门口,冲我招手。我停下车,摇下车窗。
他说:"兄弟,喝一碗再走?咸的。"
我笑了,说:"行。今天我不赶。"
我熄了火,下车,跟他一起,走进那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店。
热气糊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想,我以前总觉得,这世上的难关,得一个人扛。
现在我明白了,这世上的难关,从来不是一个人扛的。是有人在你扛不动的时候,跟你说一声 ——
"来,喝碗热的,歇一歇。"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