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过裴南叙一命。
七几年发大水,他掉进河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拖上来的。
他抓着我的手发誓:“清璩,你是我这辈子的恩人,我豁出命也会护你周全。”
后来我被扣了帽子,要被送去最苦的劳改队。
所有人都指着我骂,只有他站在人群里,不说话。
白月光江晚棠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南叙,你要是护她,咱们俩就完了。”
他低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押我的人说:“她不是好人,你们把她带走吧。”
我这辈子,就是在那个劳改队里熬过去的。
熬到一身伤,熬到人老珠黄,熬到再也见不到天日。
我死的那天,听说他娶了江晚棠,还当上了干部。
再睁眼,我又站在了那条河边。
裴南叙在水里扑腾,朝我伸出手:“清璩!救我!”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
然后,我转身走了。
1、
河水裹着枯枝烂叶,打着旋往下冲。
裴南叙在水里扑腾,手朝我伸着,脸都白了。
“清璩!救我!”
上辈子,我就是听见这一声喊,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把他拖上了岸。
他趴在河边咳了半晌,抓着我的手,指节都泛青:“清璩,你是我这辈子的恩人,我豁出命也会护你周全。”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只觉得他这张脸可憎。
我站在岸上,看着他呛水,看他慌乱地抓挠,看他的力气一点点耗尽。
“清璩……你……救我……”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眼里全是绝望。
我转身,踩着泥泞的河岸,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是水花,也是他沉下去的声音。
我没回头。
回到村口,天已经擦黑。
我妈正在门口张望,见我一个人回来,急道:“南叙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去河边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掉河里了,我没拉住。”
我妈一愣,随即捶胸顿足:“你怎么不叫人?那河多急啊!”
我抬头,平静地看着她:“妈,我救过他一次,他不是还活着吗?”
我妈被我的眼神吓住,半晌没说出话。
夜里,村里炸了锅。
裴南叙被下游的渔船救了起来,人没什么大碍,只是发了高烧。
我坐在灯下,补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心里异常平静。
前世的记忆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
劳改队的那些年,我被批斗、被鞭打、被逼着干最重的活,一身伤病,最后死在一间阴暗的屋里。
而那个说要护我周全的男人,娶了我的仇人,当上了干部。
“清璩,”我妈推门进来,声音发颤,“南叙醒了,他说想见你。”
我穿针引线的手没停:“不见。”
“你这孩子,人家好歹是一条命,你救了他,他感激你,你……”
“妈,”我抬起头,“他落水的时候,我就在岸边。”
我妈彻底愣住了。
“我看着他沉下去,然后,我走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叹着气关上了门。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裴南叙的账,算是彻底翻篇了。
而他,大概还以为我是因为生气在闹别扭。
2、
第二天一早,我打算去公社卫生院看看。
上辈子,我就是在那里当的赤脚医生,后来被江晚棠顶了名额。
这辈子,我想把该是我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刚出院门,就撞见了裴南叙。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换上了一副受伤的表情。
“清璩,你来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昨天……谢谢你。”他声音低哑,“要不是你……”
“我没救你。”我打断他。
裴南叙僵住了,盯着我看,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在生气,”他走近两步,声音放柔,“气我不该瞒着你,把粮票借给晚棠。可她家里实在困难,我只是……”
“裴南叙,”我看着他,“你落水的时候,我就在岸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色变了变。
“我看着你沉下去,然后转身走了。”
我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
裴南叙瞳孔骤缩,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笑了笑,“就是不想救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清璩,我知道你怨我。可你别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你说这种话,别人会怎么想?”
我懒得再理他,绕过他就要走。
“清璩!”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儿很大,捏得我生疼。
“你别忘了,是你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裴南叙,前世今生,我们两清了。”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或者说,不敢信。
我没再解释,大步离开。
走到村口,我看见江晚棠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我们这边。
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一副清纯无害的模样。
看见我,她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清璩姐,听说南叙哥落水了?没事吧?”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冷笑。
就是这张脸,上辈子对着裴南叙吹了吹枕头风,就把我送进了劳改队。
“托你的福,死不了。”我淡淡道。
江晚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清璩姐,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我没理她,径直朝公社方向走去。
背后,她轻柔的声音传来:“清璩姐,南叙哥现在心里难受,你好歹安慰他两句。他那么喜欢你……”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
喜欢我?
他喜欢的是我那份不计回报的付出,和可以随时牺牲的愚蠢。
这种喜欢,我消受不起。
3、
卫生院的院长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把介绍信递过去,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我。
“高璩?就是那个在河里救人的女同志?”
我点点头。
“嗯,听说了。勇气可嘉。”李院长语气平淡,“不过我们这儿,不缺敢救人的,缺的是能看病的。”
“我会针灸,也会处理一些常见病。”我平静地说。
李院长抬了抬眼皮:“光会说可不行,得看真本事。”
正说着,外面一阵喧闹。
几个知青抬着一个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的女同志冲了进来。
“李院长!快看看小赵,她肚子疼得厉害!”
李院长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
我扫了一眼,那女同志面色青白,冷汗涔涔,手死死按着右下腹。
典型的急性阑尾炎症状。
李院长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
“村里没条件做手术,得赶紧送县医院。可这会儿下大雨,路都冲坏了,车子根本进不来!”
那女同志痛得叫出声来,在地上打滚。
所有人都慌了神。
我走上前:“李院长,让我试试。”
李院长诧异地看着我:“你?”
“她的症状像是肠痈,我可以先用针灸稳住病情,再想办法送医。”
李院长将信将疑,但现在情况紧急,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那你试试,有半点闪失,我拿你是问!”
我不再多言,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快速消毒后,找准穴位扎了下去。
几针下去,那女同志的呻吟声渐渐小了,额头的冷汗也少了许多。
李院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同志的脸色明显好转,甚至能开口说话了。
“不……不疼了。”
李院长长舒一口气,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想到,你这丫头还有两下子。”
我收回银针,平静地说:“暂时稳住了,但还是需要尽快送医。”
李院长点点头,立刻安排人用担架把人往县里送。
他转头看我,语气缓和了许多:“高璩同志,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卫生院帮忙吧。我看你,是个能做事的。”
我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走出诊室,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前世的医术,今生总算派上了用场。
只是不知道,如果裴南叙知道我救了人,还会不会像前世那样,轻蔑地说我是“没文化的乡下丫头”。
4、
我在卫生院安定下来,每天跟着李院长学习,也帮忙处理一些杂事。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我几乎没再去想裴南叙。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我。
几天后,我回村取东西,刚走到村口,就看见裴南叙站在我家门口。
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脸带一丝讨好。
“清璩,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皱了皱眉:“有事?”
“清璩,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愧疚,“我不该瞒着你借钱给晚棠。可她……她毕竟是我表妹,我不能看着她饿死。”
“表妹?”我冷笑,“我记得,她是你远房姑姑家的女儿吧?论起来,隔了十万八千里。”
裴南叙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清璩,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傻。”我看着他,“现在不傻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怒火。
“好,就算我错了。可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清璩,我是你男人,你不能看着我死。”
“你不是我男人。”我打断他,“我们没订婚,没结婚,你算哪门子我男人?”
裴南叙脸色一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清璩,你非要这么绝情吗?别忘了,是我先跟你好的,全村人都知道!”
“知道又怎样?”我笑了,“然后呢?让你像上辈子一样,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踩我一脚?”
他一愣:“上辈子?什么上辈子?”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口不言。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有些发冷。
“清璩,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说话怪怪的。”
我没理会他的试探,绕过他就要进屋。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清璩,我告诉你,你救过我的命,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手。”
我用力挣脱,眼神锐利如刀。
“裴南叙,你最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喊人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清璩,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靠在门上,心里冷笑。
回来?
除非我疯了。
5、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村里就出事了。
那天,江晚棠突然跑到卫生院,哭哭啼啼地说她丢了一块手帕,是她娘临死前留给她的,上面绣着并蒂莲,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那手帕,我认得。
上辈子,就是它成了我“偷窃”的证据。
李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高璩同志,有人反映,说看见你这几天总往江晚棠的住处那边走。”
我心里一沉,知道江晚棠开始出手了。
“李院长,我没有。”我平静地说。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李院长敲了敲桌子,“现在江同志的东西丢了,有人看见你出现在她窗前,你说不清楚,影响很不好。”
“是谁看见的?”我问。
李院长犹豫了一下:“这个……人家不愿意透露姓名。”
我冷笑。
果然是借刀杀人。
这时,裴南叙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李院长,语气平静。
“李院长,我相信清璩不是那种人。”
我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他继续说道。
“但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是一时糊涂。李院长,要不……您再问问?”
我猛地转头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是在暗示我偷了东西?
李院长皱了皱眉:“裴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南叙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得令人作呕。
“清璩,你承认了吧。一块手帕而已,大不了我赔江妹妹一块新的。别闹了,好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上辈子,也是这样。
他嘴上说着相信我,实际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刀子往我心口上扎。
“裴南叙,”我一字一顿,“我没偷。”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
“清璩,你别让我为难。晚棠她……她现在很伤心。你就当是为了我,认个错,好不好?”
为了你?
我为了你,前世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这辈子,绝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一件事。
“我没有。”我转身对李院长说,“李院长,如果你们觉得我有问题,可以搜我的身,也可以搜我的宿舍。如果搜不出来,我希望卫生院能给我一个公道。”
李院长看着我坦荡的样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搜。如果搜不出来,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结果可想而知,什么都没搜到。
江晚棠一口咬定是我偷的,可又说不出我偷了之后藏在哪里。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但我“手脚不干净”的名声,却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卫生院的路上,心里冰凉。
前世的种种,又一次浮上心头。
他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我逼上绝路的。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6、
名声受损,让我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卫生院里,有些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李院长虽然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或者,找到一个能立足的地方。
我想到了宋砚。
宋砚是邻村的赤脚医生,也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土郎中”,年纪轻轻却医术了得,尤其擅长骨科。
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数几个,没有因为我的“名声”而疏远我的人。
那天,我借口去邻村采药,找到了宋砚。
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捣药,看见我,有些意外。
“高璩?你怎么来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把江晚棠诬陷我偷东西,以及裴南叙从中作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宋砚听完,眉头紧锁。
“竟有这种事?这江晚棠,也太不地道了。”
“我现在很被动,”我说,“名声坏了,在卫生院也待不下去了。我想……换个环境。”
宋砚看着我,沉吟片刻。
“我们村里正缺个懂医的人。你要是不嫌弃,就来我们村吧。我那儿地方宽敞,你可以住下,咱们一起给人看病。”
我心中一喜,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宋砚笑了笑,露出了两颗虎牙。
“怕什么?我宋砚行得正坐得直,还怕别人说闲话?”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高璩,我看人很准。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这些烂事缠上。”
我心里一暖,鼻子有些发酸。
上辈子,没有人这样无条件地信任过我。
“谢谢你,宋砚。”
“谢什么,”他摆摆手,“明天我就去跟我们大队长说。你收拾收拾东西,随时可以过来。”
从宋砚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田埂上,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就在我快要走到大路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
是裴南叙。
他拦住我的去路,脸色阴沉。
“你去哪儿了?我去找你,你不在。”
我没理他,绕开他就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高璩,你说话啊!你这几天到底在躲什么?”
“我没躲你,”我甩开他的手,“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
“你……”他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宋砚了?我告诉你,高璩,你别想!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裴南叙,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就凭你救过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就凭你是我的人!”
“救过你,是我上辈子犯的最大错误。”我一字一顿,“至于你的人?抱歉,我这个人,从来不属于谁。”
他的脸在月光下扭曲着,眼里满是疯狂。
“好,好,高璩,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那个宋砚能护得住你?我告诉你,在这个村子里,还没有我裴南叙办不成的事!”
“你威胁我?”
“我是提醒你。”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不保证江晚棠那个疯女人,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裴南叙,你真是可悲。”
“你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还把她留在身边。你以为你是在利用她,其实,你早就被她控制了。”
他脸色一变,似乎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
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身后,是他压抑着怒火的喘息声。
我知道,我跟他,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那又怎样?
我高璩,从今天起,谁也不怕。
7、
我搬到宋砚所在的村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宋砚果然说话算话,跟大队长说了之后,我被安排在了村卫生所帮忙。
大队长是个实在人,看我干活勤快,话也不多,渐渐对我信任起来。
我在卫生所的日常工作,是给村民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或者帮忙接生。
有一次,村里一个媳妇难产,接生婆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一尸两命。
宋砚恰好不在,我二话不说,接过了担子。
我利用前世在劳改队学到的接生经验,加上从李院长那里学到的理论知识,硬是把那个孩子平安接到了这个世上。
孩子落地那一刻,哭声嘹亮。
产妇的婆婆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
“恩人啊,你是我们的恩人啊!”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村,也传到了邻村。
人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和疏离,渐渐变成了敬重。
我的名声,一点点正了过来。
裴南叙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很奇怪。
他没有再来闹,反而让人给我捎来话说,他为我感到高兴。
我知道,他没安好心。
果然,几天后,公社下来通知,说要抽调一批赤脚医生去县里参加培训,表现优秀的,可以转成正式的卫生员。
这本是个大好机会,可名额只有一个。
大队长第一个就想到了我。
然而,就在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晚上,江晚棠找到了我。
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清璩姐,听说你要去县里培训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真巧,南叙哥也跟我说了,他想让我去试试。”她笑得温婉,“他说,我一个女孩子,总待在村里也不是办法。清璩姐,你说,我该去吗?”
我明白了。
裴南叙这是要明着跟我抢名额了。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利用他爸在公社的关系,把原本属于我的名额,硬生生夺了过去,给了江晚棠。
而那个名额,成了江晚棠改变命运的跳板。
我这辈子,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平静地说,“有本事,你就把名额拿过去。”
江晚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清璩姐,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看着她,“名额是凭本事拿的,不是谁施舍的。你若真有本事,尽管去拿。”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好,那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那天晚上,裴南叙来了。
他找到在卫生所整理药材的我,脸带几分复杂的神情。
“清璩,我知道你在怪我。”
我头也没抬:“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做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下来。
“清璩,这次的名额,对晚棠很重要。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她需要一个机会。”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把这个名额让给她。”
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他。
“凭什么?”
“凭你救过我。”他脱口而出,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又是这句话。”我轻笑,“裴南叙,你的命,就这么值钱吗?值到可以让我一次次牺牲自己的前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急了,“清璩,晚棠她真的不容易。你就当……就当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我斩钉截铁。
他脸色沉了下来:“高璩,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个名额,我说了算。我可以给你,也可以给她。你别不识抬举!”
“你说了算?”我笑了,“裴南叙,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的公社干事,就敢决定别人的命运?”
他眼神一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便你。”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高璩,你会后悔的。”
我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一片平静。
后悔?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不再相信你裴南叙。
8、
县里的选拔,定在一个月后。
参加选拔的,是各村推荐的赤脚医生,一共十来个人。
考核分两部分:笔试和操作。
笔试考的是一些基础的医学常识,操作则是现场处理一个模拟病例。
我每天除了在卫生所忙活,就是埋头看书。
宋砚给了我不少他从县里弄来的资料,还帮我划重点。
他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他也希望我能拿下这个名额。
“高璩,”他有一次对我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不该被埋没在这个小村子里。”
我看着他,心里感激。
“宋砚,谢谢你。”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选拔那天,来了很多人。
裴南叙作为公社的代表,也坐在了评委席上。
他看见我,眼神复杂,却没说什么。
江晚棠也来了,她穿了一身新衣裳,看起来信心满满。
笔试进行得很顺利,题目都在我复习的范围内。
操作考核,我抽到的题目是“外伤止血与包扎”。
我熟练地完成了每一个步骤,动作干净利落。
评委们点了点头。
轮到江晚棠的时候,她抽到的题目是“中暑处理”。
她做得磕磕绊绊,明显是背过书,却缺乏实际操作经验。
评委们皱了皱眉。
考核结束,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我,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江晚棠,倒数第二。
公布结果的时候,江晚棠的脸,白得像纸。
她死死地盯着裴南叙,眼神里满是怨毒。
裴南叙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那天晚上,江晚棠找到了裴南叙。
我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猜,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第二天,就出事了。
有人举报,说我在选拔中作弊,还说我“作风有问题”。
举报信递到了公社,签字的,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公社派人来调查。
负责调查的人,是裴南叙的一个远房表叔。
我站在卫生所里,看着那个趾高气昂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他们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高璩,有人举报你,你可知罪?”那男人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罪。”
“哼!有人亲眼看见,你在考试前,与一个男人深夜密会,泄露考题!那个男人,是不是叫宋砚?”
我愣住了。
他们,居然连宋砚都扯了进来。
“你胡说!”我猛地站起身,“我和宋砚之间是清白的!泄露考题?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那男人冷笑,“有人证!”
他一挥手,两个村民被带了进来。
那两个人,我认得,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平时就没少给江晚棠家跑腿。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
“说!”那男人喝道。
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那天晚上,看见高璩和那个姓宋的,在村口的树林里……鬼鬼祟祟的,还听见他们说什么……考题……”
“你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那天晚上我在卫生所值班,宋砚根本就不在村里!你可以去问大队长,那天晚上,我们村里老刘家媳妇难产,我一夜没睡,救了她们母子俩的命!”
那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别想狡辩!有人证,还怕你耍赖不成?”
“好一个人证!”我冷笑,“既然你说他们看见了,那我倒要问问,那天晚上,天上有月亮吗?他们站在什么位置?离我们有多远?看得清我们的脸吗?”
那两个混混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头埋得更低了。
“这……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我们看不太清……”
“看不清你们也敢来作证?”我厉声喝道,“你们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是不是江晚棠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混混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的江晚棠。
江晚棠脸色一变,尖声叫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闹剧,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我可以为高璩作证。”
众人回头,只见宋砚排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
“那天晚上,我确实不在村里。”宋砚平静地说,“我去公社了,这是公社招待所的登记簿,上面有我的签名,时间是那天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混混,最后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至于高璩泄露考题,更是无稽之谈。因为,考题是我出的。”
全场哗然。
那男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精彩纷呈。
“你……你是……”
“我是这次选拔的出题人之一。”宋砚拿出一张盖有公社大印的公文,“这是我的证明。怎么,王干事,我的证明,不管用吗?”
那男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宋砚,心带感激。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吗?
那男人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围观的群众也渐渐散去,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江晚棠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江晚棠,戏演得不错。可惜,你找的演员,太蹩脚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高璩,你别得意!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
我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9、
风波过后,我拿到了去县里培训的名额。
出发那天,宋砚来送我。
他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里面是一些常用的药,还有一点钱。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
我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瓶药膏、几包银针,还有一卷用旧报纸包着的钞票。
我心里一暖,鼻子有些发酸。
“宋砚,谢谢你。等我学成了,一定回来报答你。”
他笑了笑,摸了摸鼻子。
“报答什么,好好学习就是了。”
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牛车。
车子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他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我挥手。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
上辈子,那个站在村口送我的人,是裴南叙。
可最后送我进地狱的,也是他。
而这一世,送我离开这个泥潭的,却是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宋砚。
人生际遇,真是讽刺。
到了县里,培训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
我成绩优异,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
我的日子,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
然而,我没想到,我前脚刚到县里,后脚,就出大事了。
那天,我们正在上课,老师突然匆匆进来,把我叫了出去。
“高璩,出事了。你们村发大水了,公社让你赶紧回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发大水?
又是发大水!
上辈子,就是一场大水,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连夜赶回公社。
一路上,雨水倾盆,道路泥泞。
到了村口,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村子,几乎被洪水淹没了一半。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枝、家具,打着旋往下冲。
村民们都转移到了高处。
我找到了大队长,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高璩,你可算回来了。快,卫生所那边塌了,有好几个伤员,正等着你去看看。”
我二话没说,跟着人冲进了临时搭建的救助点。
伤员不少,大多是擦伤和骨折。
我忙前忙后,帮忙处理伤口,包扎固定。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裴南叙。
他浑身湿透,正组织人搬运物资。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
“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还好吗?”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事。”我平静地说,“你呢?你家人都安全吗?”
他苦笑了一下:“都安全。只是……家里的东西,都冲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情绪。
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少恩怨,在这种天灾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那就好。”我说,“你也小心点,别累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清璩,你……你还关心我?”
我叹了口气。
“裴南叙,我跟你之间,是私怨。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还没那么狭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
“清璩,对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呼喊声从河的方向传来。
“救人啊!有人被冲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是江晚棠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只见河中心的漩涡里,有一个人影在挣扎。
是裴南叙的母亲!
“妈!”裴南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就要往河里冲。
我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这水这么急,你下去也是送死!”
“可那是我妈!”他双眼赤红,状若疯魔。
我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汹涌的河水。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救他,才欠了他一条命。
这辈子,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那是他母亲。
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去!”我甩开他的手,从旁边一个汉子手里抢过一根长竹竿,就朝河边冲去。
“清璩!”裴南叙在身后嘶吼。
我冲到河边,将竹竿远远伸向河中心。
“阿姨!抓住!”
裴母在水里扑腾着,惊恐地抓住了竹竿。
我拼尽全力,死死拽住竹竿的另一端,想要把她拉回来。
可水流太急了,我的脚在泥地里直打滑。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帮我稳住了身体。
是宋砚。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别松手!”他在我耳边低喝一声,和我一起,拼命将裴母往回拽。
岸上的人也纷纷跑来帮忙。
在众人的努力下,裴母终于被拉上了岸。
她呛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但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裴南叙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母亲,浑身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和宋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绝望。
江晚棠浑身湿透地跑过来,一把推开我。
“你干什么!你差点害死阿姨!”
我冷冷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我,你婆婆现在已经没命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裴母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她儿子,也不是江晚棠,而是我。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清璩……丫头……”
“阿姨,您别说话,先休息。”我蹲下身,轻声说。
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丫头……阿姨对不住你……阿姨以前……被他们蒙了眼……以为你是个坏丫头……”
她转向裴南叙,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南叙!你给我听清楚了!以后,你要是再敢欺负清璩丫头,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裴南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母亲。
“妈……”
“你别叫我妈!”裴母气得浑身发抖,“你干的好事!你为了那么个狐狸精,差点害死清璩!你还想害死你妈我吗?”
她指着江晚棠,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就是这个小贱人!撺掇你干那些缺德事!什么偷手帕,什么作弊!都是她指使的!我全听见了!”
全场一片哗然。
江晚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连连后退,惊恐地看向裴南叙。
“南叙哥……我没有……你相信我……”
裴南叙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看看我,又看看江晚棠,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精心维持的谎言,彻底崩塌了。
10、
洪水退去,村子满目疮痍。
裴母被送到了县医院,裴南叙留在医院照顾她。
江晚棠的事,彻底败露了。
原来,她所谓的“家世可怜”、“父亲早亡”,都是她编造的。
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个被通缉的投机倒把分子的女儿。
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躲避追查。
她利用裴南叙的同情心,一步步操控他,陷害我,目的就是为了夺取那个能改变命运的名额,然后远走高飞。
真相大白那天,江晚棠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
她没有哭闹,只是在经过裴南叙身边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裴南叙,你就是个废物。被人当枪使了这么久,还沾沾自喜。”
裴南叙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我只是觉得,可悲。
他曾经那么骄傲,那么自以为是。
到头来,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耍得团团转。
那天晚上,裴南叙找到了我。
他瘦了很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清璩,”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我才知道,你当年被送去劳改队,是因为晚棠……是她伪造了证据,说你散布反动言论。而我……我却信了她的鬼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对不起,”他深深鞠了一躬,“清璩,是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和悔恨。
“你打我骂我吧!你怎么对我都行!”
我平静地看着他。
“裴南叙,你的道歉,太晚了。”
他身子一僵。
“清璩,我……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笑了,“裴南叙,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他急切地说,“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但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你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裴南叙,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你所谓的爱,从来都是建立在利用之上的。”我一字一顿,“你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的善良,来满足你的虚荣,维护你的利益。现在你发现她是个骗子了,就想回过头来找我。你觉得,我是你的备胎吗?”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是的……清璩,我是真心的……”
“你的真心,值几个钱?”我打断他,“裴南叙,你听清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救了你。而你,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放弃了最爱你的人。”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们之间,从你看着我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结束了。”
说完,我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就像我们之间,那段早就死去的感情。
11、
我在村里待了一段时间,等洪水的影响渐渐消退,便回到了县里,继续我的培训。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裴南叙没有再来找我。
听说他辞去了公社的职务,去了一个偏远的矿山当工人。
他母亲身体好后,也跟着他一起去了。
走之前,裴母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封信和一对银镯子。
信上,她再次向我道歉,说她对不起我,希望我以后能好好生活。
我把信收下了,镯子却让人退了回去。
有些东西,我不能要。
不是矫情,而是我必须跟过去彻底划清界限。
宋砚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给人看病,偶尔会给我寄信,问问我的近况。
我们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却有一种难得的默契和信任。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培训结束了。
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到了县医院工作。
临走那天,宋砚来县城接我。
他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只是晒黑了不少。
“恭喜你,高医生。”他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我笑了笑:“谢谢你,宋砚。以后,我可能要忙了。”
“没事,你忙你的。”他挠了挠头,“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们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是裴南叙。
他瘦了很多,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起来沧桑了不少。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眼神复杂。
“清璩。”
我停下脚步,礼貌地点了点头。
“裴南叙。”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宋砚,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有些褪色的红绳。
是上辈子,我跳河救他时,手腕上戴的那根。
它在我被抓走的时候,掉在了河边。
没想到,被他留到了现在。
“我留着它,本想有机会还给你。”他苦笑,“后来,一直没脸见你。”
我看着手里的红绳,忽然觉得很轻。
轻得像我们之间,那段早就随风而逝的感情。
“谢谢。”我把红绳收好,“你也要好好保重。”
他点点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清璩,祝你幸福。”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决绝。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放手了。
或许,从他看着我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我了。
只是他现在才明白。
“走吧。”宋砚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点点头,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朝前走去。
再没有回头。
身后是过去,眼前是未来。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12、
在县医院工作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我从一个小小的实习医生做起,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认真负责的态度,渐渐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知青,而是高璩,一个独立、自信、受人尊敬的医生。
宋砚偶尔会来县城看我,我们会在河边走走,聊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
虽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
有些感情,不需要说出口,也能感受到那份温暖和踏实。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一个偏远矿区寄来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很用力。
是裴南叙写的。
他在信里说,他在矿上干得不错,现在已经是小组长了。
他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就是时常念叨我,说对不起我。
他说,他在矿上认识了很多朴实的工友,看到了很多为了生活拼命的人。
他终于明白,当年自己有多混蛋,多可笑。
他把我当成了他虚荣和野心的垫脚石,却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姑娘,推入了深渊。
他说,他不求我的原谅,只求我能知道,他是真的知错了。
信的最后,他说:清璩,谢谢你当年没救我。因为那一次,我才看清了自己有多自私。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善良和坚强。祝你,和那个叫宋砚的男人,白头偕老。
我把信纸折好,收进了抽屉。
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里的过客。
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回忆。
而我,已经翻过了那一页。
“看信呢?”
宋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嗯。”我点点头,“一个旧人的信。说些陈年往事。”
他笑了笑,没多问,只是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我。
“给你带了点吃的。你最近忙,都没好好吃饭吧?”
我接过纸袋,心里暖暖的。
“宋砚,”我看着他,“我们在一起吧。”
他愣住了,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在一起吧。做我男朋友,好吗?”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好啊。我……我早就想说了。就是怕……怕你不喜欢我。”
我忍不住笑了。
“傻瓜。”
他挠了挠头,也跟着傻笑起来。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明媚了。
我的重生,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一次,我要选择一个真正懂我、爱我、尊重我的人。
这一次,我要握住自己的幸福。
至于那些前尘旧怨,就让它随风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