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给全班当了三年工具人。
帮学霸抄笔记拿第一,帮兄弟写情书追走我喜欢的姑娘。
三十五岁猝死出租屋,通讯录三百人,葬礼零人到场。
重活一次,我只想坐后排嗑瓜子看戏。
没了我这个冤大头,你们还能撑几集?
【第一章】
我这辈子最后一个画面,是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水渍长得特别像我老板的脸。所以我人生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加班加到死了,还得看见这张脸。
三十五岁。猝死。
通讯录三百多号人,发现尸体的是隔壁闻到味道的大妈。
葬礼没有。花圈没有。朋友圈悼文倒是有一条,配图是网上找的蜡烛表情包。
活得窝囊,死得荒唐。
然后——
我醒了。
后脑勺磕在课桌上那一下,疼得我眼冒金星。
鼻子里灌进一股粉笔灰混着劣质清洁剂的味道。耳朵里塞满了吵闹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尖叫,有人用矿泉水瓶吹口哨,声浪能把窗户玻璃震碎。
我缓缓抬头。
黑板右上角,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距高考267天。
手指摸到桌面上刻的字——「顾淮是狗」。
笔迹我认识。赵锐刻的。上辈子他在我桌上刻了一学期。
我回来了。
回到了这段苦到骨头缝里的高三。
上辈子的我,在这间教室里扮演了三年的免费客服。
赵锐的数学作业,我写的。语文作业,我写的。英语作业——他没交过英语作业,因为他连ABCD都认不全。
孙逸飞的笔记,我整理的。他年年年级第一,领奖的时候从没回过头。
钱浩明追周婉的情书,我一个字一个字替他写的。他用我酿的酒,灌醉了我喜欢的姑娘。
我替所有人扛了三年,换来了什么?
赵锐管我叫「顾工具」。
孙逸飞考上名校,校庆演讲感谢了他妈、他爸、他家的猫,唯独没提我。
钱浩明和周婉结婚,请帖发了全班,我的那张「忘了」。
我重新回到了我这段窝囊透顶的高三时代。
这一次,我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决定。
我决心当一个旁观者,见证这群人没了我这个冤大头之后,怎么把自己的底裤都亏掉。
即使再当一回透明人,我也欣然接受。
毕竟看戏不要钱,还自带爽感——不对,自带生理快感——也不对。
反正就是,舒坦。
叮叮叮——铛铛铛——
一阵铃声穿透教室的喧哗,一切像被按了静音键。
高三就是这样,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
我翻了翻书包。没有瓜子,只有半块压扁的饼干和一支笔帽裂了的圆珠笔。
【凑合吧。观众席条件简陋了点,戏还是要看的。】
铃声刚落,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课桌。
赵锐。
一米八三,肩膀能挡住半面黑板。校服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贴着一张文身贴纸——龙头蛇尾那种地摊款。他不敢文真的,他妈在家政公司上班,擀面杖抡得比他准。
「顾淮,数学作业。」
四个字,不是问句,是指令。
上辈子的顾淮会怎么做?
从书包里掏出写了两个小时的作业本,双手递上去,还得赔一句:「答案验算过了,放心抄。」
这辈子的顾淮,从抽屉里捏出那半块饼干,掰了一角塞嘴里。
嚼了两下。
「没写。」
教室里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嘴都还张着、声带却突然罢工的安静。
赵锐的表情卡了两秒钟。
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像蓝屏的电脑在强制重启。
「……你说啥?」
「没写。」我又掰了一角饼干,「以后也不写了。你的作业,你自己搞定。」
后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再后排有人放下手机,颈椎病都不管了,直接扭过头来。
赵锐的嘴一张一合,合上,又张开。
那个动作——怎么说呢——像鱼塘里翻白肚的鲤鱼。
「顾淮。」他整个人俯下来,掌心按在我桌上,指关节捏得发白,「你再说一遍?」
我把最后一点饼干碎拍进嘴里,慢条斯理拍了拍手。
「你可以去问孙逸飞借。他成绩好。」
这句话的杀伤力,大概相当于在狗面前摇了一块骨头然后扔进河里。
角落里「噗」地一声笑,又迅速掐断了——赵锐的脑袋像雷达天线一样扫过去,那个笑的人立刻低头假装系鞋带。
但那一声笑够了。
赵锐脸上的颜色从红转紫,太阳穴上的血管蹦了两下。
他盯着我。
我面无表情盯回去。
三秒。五秒。
他的右拳捏了起来——
「上课了。」
方老师推门进来。四十多岁,头顶地中海造型,镜片厚得能挡子弹。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弹起一层。
「交作业。组长收。」
赵锐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咬着后槽牙坐回前排,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叫。
方老师翻开赵锐的作业本。
一页,两页,三页。
空白。干净得能当草稿纸。
方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抬起头。
「赵锐同学。」他的语气像在念悼词,「你打算用意念解方程?」
全班炸了。
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桌子都跟着抖。
赵锐站着,耳根红透,拳头攥到指甲嵌进掌心。
但他一个字不敢回嘴。
「站着听课。下次再不交,叫家长。」
赵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敢揉。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视野开阔。赵锐杵在第一排,脖子通红,像一根被拔了网线的路由器。
【观众席位置不错。开局还算精彩。】
下课铃一响,钱浩明凑了过来。
他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淮哥,帮个忙呗。帮我写封情书,我想跟周婉表白。」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上辈子,他就是用我的字追到了周婉。而我这个代笔,连他们婚礼的份子钱都没资格掏。
「自己写。」
钱浩明的笑凝在脸上,像秋天糊在玻璃上的那种虫子,动不了也掉不下来。
「你……你说啥?」
「你追的人,你自己写。我又不是你的手。」
我站起来,把压碎的饼干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孙逸飞正靠在窗台上翻笔记。
我的笔记。
封面右下角有个我随手画的火柴人,他连这个都没撕掉。
不急。
这出大戏才刚敲了第一下锣。
我得先去小卖部搞一包瓜子。
当观众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第二章】
小卖部的瓜子两块钱一包,焦糖味。
我掏遍全身只摸出一块七。最后老板看我站在柜台前盯着瓜子看了三十秒,大概以为我是来碰瓷的,多给了我三毛钱零头。
「下次补。」
「下次一定。」
【工具人退休第一天,存款一块七。很合理。】
揣着瓜子走回教室,走廊里飘着赵锐的骂声。
他堵在男厕所门口,对着他那几个小弟发火:「顾淮那个狗东西疯了吧?老子三年的作业他说不写就不写了?」
一个小弟小声回了句:「锐哥,要不你自己……」
「自己写?老子要是会写还用他?」
另一个小弟出了个主意:「网上搜呗,百度文库。」
赵锐啪地一拍墙:「那玩意儿要会员!」
我忍着没笑,从他们身后走过去。
赵锐余光扫到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声音立刻拔高:「顾淮你别嘚瑟,有你好看的!」
我连步子都没停。
【你连作业都搞不定了,还能有我什么好看的?我看你的倒是挺多。】
第二节英语课发了上周的随堂测验。
这个测验,上辈子赵锐抄的我。六十八分,刚好及格。
这辈子没人给他抄了。
英语老师姓林,三十出头,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她念分数的时候,整个教室跟开盲盒一样。
「赵锐,十七分。」
十七分。
满分一百,选择题蒙都能蒙到二十五。他考十七分,说明他连蒙都蒙不过概率学。
全班转头看赵锐。
赵锐的脸绷成一块铁板,五官往中间挤,嘴唇抿出一条白线。
林老师叹了口气:「赵锐同学,你这选择题是不是专挑错的选?」
有人没憋住,笑声漏了出来。
赵锐的拳头在桌子底下锤了一下大腿。
【好戏第一幕,收视率不错。】
午休时间,好戏第二幕准时开演。
钱浩明的情书事件。
这事儿的经过是这样的——钱浩明听了我的话,真的自己写了一封。
怎么说呢。
上辈子我帮他代笔的时候,我写的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阳光刚好落在你肩上,我以为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直到你回头笑了一下。」
而钱浩明自己写的版本——我后来听同桌转述——大概是这样的:
「周婉你好,我叫钱浩明,我觉得你很好看,我想和你处对象,你考虑一下,不考虑也行,但是最好考虑,谢谢。」
这封信被周婉在午休时给闺蜜看了。
闺蜜给同桌看了。
同桌给前桌看了。
前桌拍了照发进了班级群。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全班都看过了。
钱浩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有人咬嘴唇,有人肩膀在抖,有人用课本挡着脸但课本后面的笑声根本挡不住。
钱浩明还蒙在鼓里。他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领,觉得大家看他大概是因为他今天发型帅了。
他朝周婉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周婉的闺蜜先没绷住。
「噗——」
然后是连锁反应。
前排的女生趴在桌上,肩膀像筛糠。后排男生直接仰过去,椅子差点翻了。
钱浩明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班级群——
脸色的变化过程大概是:正常→疑惑→发白→发灰→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他攥着手机,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脸上。
那个眼神,又委屈又愤怒,像一条刚被主人遗弃在高速公路服务区的狗。
我坐在座位上,瓜子刚磕到第十七颗。
【不关我事。你自己写的。我只是个观众。】
钱浩明没来得及说话,上课铃响了。他一屁股坐下去,整节课埋在胳膊里没抬过头。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钱浩明以前追女生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写出这种东西?」
没有人想到答案。
但我知道。
因为以前那些「挺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
下课后,我正准备去接热水,走廊里被人拦住了。
不是赵锐。不是钱浩明。
是陆念。
她站在走廊窗户边,手里抱着一摞试卷,校服袖子挽到手腕上方一点,手指上还沾着红墨水——她是课代表,刚帮老师判完卷子。
「顾淮。」
我停下脚步。
上辈子,陆念是我们班为数不多没找我帮过忙的人。她成绩好,人也安静,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从来不会占任何人便宜。
她也是全班唯一一个,在我猝死的消息传到同学群之后,私信我妈问葬礼地址的人。
虽然最后也没来。因为没有葬礼。
「怎么了?」
她歪了一下头:「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以前被赵锐拍桌子,都是直接低头找作业本的。今天你拒绝了。」她顿了一下,「而且拒绝的时候,你在吃饼干。」
「……吃饼干不行吗?」
「不是不行。」她眨了一下眼睛,「就是挺酷的。」
我没接话。
【上辈子你跟孙逸飞走得近,毕业合照站在一起。这辈子的事我不管,我只是观众。】
「哦对了,」她抬了抬手里的试卷,「下周模拟考,方老师说这次的题很难。你……准备了吗?」
「没有。」
「要不要我借你笔记?」
「不用。」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研究一道没见过的题型。
最后她点了点头:「那祝你好运。」
她抱着试卷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秋天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课吹哨的声音。
模拟考。
上辈子这次模拟考,我考了全班三十七名。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我把答题时间花在了帮赵锐作弊和给孙逸飞递小抄上。
这辈子?
【爱谁谁。我自己考我自己的。反正也没人需要我递小抄了。】
我把瓜子壳捏碎,扔进走廊的垃圾桶。
远处,孙逸飞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攥着我的笔记本,封面上那个火柴人冲我咧着嘴。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风油精的味道。
他在熬夜。没了我整理的最新版笔记,他只能抱着旧版死啃。
好好啃吧。
下周模拟考,没有人给你兜底了。
【第三章】
模拟考的那三天,整个高三年级像被丢进了高压锅。
走廊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教室里的空气能拧出水。有人在课间趴在桌上背公式,嘴巴动得像在念经。有人在厕所隔间里翻小抄,一页纸差点掉进马桶。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面前摊开的试卷上,题目一道一道往下走。
手没停过。
上辈子我替别人考了三年试。孙逸飞的物理大题,我在草稿纸上写好递过去;赵锐的数学选择题,我把答案编成手势打给他;钱浩明的英语完形填空,我用涂改带粘在橡皮上传。
三年下来,我做的题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而已。
这辈子,所有的答案只写在我自己的卷子上。
考完最后一科,我把笔帽按上,伸了个懒腰。
交卷铃响的时候,前排传来赵锐拿脑袋撞桌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钱浩明双手捂脸,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叹气。
孙逸飞倒是坐得很直。但他攥着笔的手在抖,指甲盖泛白,嘴唇绷成一条线。
【各位演员辛苦了,成绩很快揭晓。】
三天后。
方老师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他把茶放在讲台上,咳嗽了一声。
「这次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年级第一,」他顿了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顾淮。总分六百八十七。」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
「啊?」
这声「啊」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是至少十五个人同时发出来的。音调各异,有高有低,像一场没彩排的合唱。
前排一个女生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后排一个男生正在喝水,直接呛了出来,水喷到前桌后脑勺上。
左边靠窗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
赵锐回过头看我,表情像见了鬼。
钱浩明揉了揉耳朵,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孙逸飞——
孙逸飞的反应最有看头。
他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
方老师念到我名字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像被抽走了一根钢筋,肩膀垮了一个角度。
他扭头看向我,瞳孔缩了一下。
六百八十七。
他上次考了六百九十一。这次呢?
方老师继续念。
「第二名,陆念,六百七十九。」
陆念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不意外。
「第三名……」方老师翻了一页纸,停了两秒,「第十五名,孙逸飞,六百三十二。」
从第一掉到第十五。
整整跌了十四个名次。
孙逸飞的手指扣进课桌边缘,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他没说话。下颌线崩得能夹死蚊子。
方老师念完整张成绩单。赵锐,全班倒数第三。钱浩明,倒数第十。
赵锐趴在桌上,像一坨化了的冰激凌。
钱浩明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我看见他在偷偷删手机里班级群的消息。
方老师放下成绩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进步最大的是顾淮同学。之前长期在三十名左右,这次直接年级第一。」他看了我一眼,「顾淮,你怎么做到的?」
全班的视线汇集过来。
我想了两秒。
「以前复习时间不够,这次够了。」
这话没毛病。
以前我的时间全花在给别人做作业上了。这次没人找我,时间全是自己的。所以够了。
方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人不满意。
下课后,孙逸飞拦在了教室门口。
他站得很直,下巴微抬,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我,嘴角往下压。
「顾淮。」
「嗯。」
「你以前最高考过多少名?」
「三十七。」
「这次你六百八十七。」
「对。」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不合理。」
我扯了一下嘴角:「卷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答的也是我的题。你觉得哪里不合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长期三十多名的人,不可能突然考到年级第一。」
「万事都有第一次。」
他盯着我又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快,鞋跟磕在地砖上,声音又硬又急。
我靠在门框上,把刚到手的新一包瓜子撕开口。
【孙逸飞同学,你上辈子举报我作弊是在出成绩后第二天。这辈子你会不会提前一点呢?】
果然。
当天晚自习结束后,我从班主任的窗户外面路过,听到了孙逸飞的声音。
「老师,我觉得这次的成绩需要核实。顾淮以前从来没考过前二十,这次突然年级第一,不太正常。」
班主任的声音听不太清,嗡嗡的。
孙逸飞又说了一句:「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觉得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我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进手心里。
【上辈子你用这招成功了,方老师直接把我叫去谈话,我百口莫辩,最后以「成绩存疑」处理,直接取消了我的评优资格。】
【但这辈子,你忘了一件事。】
【上辈子我怕你,是因为我心虚——我确实帮别人作了弊。这辈子,我的卷子上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
【你要查?来啊。】
我扔掉手里的瓜子壳,回了宿舍。
明天——好戏才真正开场。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被叫到了年级主任办公室。
年级主任姓刘,五十出头,眉毛很浓,说话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他对面坐着方老师,手里拿着我的试卷。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顾淮同学,坐。」
我坐下了。
「有同学反映,你这次成绩波动过大,需要核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学校对考试纪律的态度。」
方老师插了一句:「我看过他的试卷,答题过程是完整的,不像是抄的。」
刘主任点了点头:「但从三十名到第一名的跨度确实太大,走个程序吧。」
他拿出一张空白试卷——和模拟考同级别的卷子。
「现在,在这里重新做一遍。时间两个半小时。」
方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一点歉意。
我把瓜子放在桌角,拿起笔。
两个半小时后,方老师判完了卷子。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
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抬起头看刘主任。
「六百九十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比他模拟考的成绩还高了四分。」方老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干。
刘主任的眉毛拧到了一起,拧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没问题了。」
我拿起桌角的瓜子站起来。
「等一下。」方老师叫住了我,犹豫了两秒,「顾淮,你以前为什么一直考三十多名?」
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
「以前总帮别人做作业,自己的复习时间被占了。这学期不帮了,时间就够了。」
方老师愣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这句话的信息量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去上课吧。」他摆了摆手。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打在瓷砖上,亮得晃眼。
但事情没有结束。
因为方老师当天下午叫了孙逸飞去办公室。
不是因为我。
方老师在判完我的卷子之后,重新翻看了所有成绩异常的学生档案。他教了二十年书,一双眼睛比任何监控都好用。
他发现了孙逸飞的问题。
上辈子我就知道,孙逸飞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每次大考之前都会找高三的学长买答案。他买的不是标准答案——他没那么蠢——他买的是「知道哪些题一定会考」的消息。
出题老师的研究生,每年都有人靠这个赚外快。
孙逸飞花的钱不多,但效果惊人。他不需要全部答案,只需要知道重点在哪一章,提前三天针对性复习,就能保住年级前三。
上辈子没人查他,因为他的成绩波动很小,看起来稳定得无懈可击。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少了我的笔记做补充,针对性复习的效率打了折扣。加上他把精力花在举报我上,分了心。
所以他从第一掉到第十五。
而方老师——一个教了二十年数学的人——在重新审视成绩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
孙逸飞过去六次大考中,有四次在特定章节的得分率高得离谱——而那些章节恰好是考前一周才确定的重点。
巧合?四次巧合就不叫巧合了。
方老师把孙逸飞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孙逸飞还以为是要讨论举报我的结果。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出来的时候——
我刚好路过走廊。
他的脸是灰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灰。像有人把他泡在石灰水里捞出来了一样。
走路的时候腿有点飘,扶了一下墙。
后来我听方老师跟班主任的对话,隔着办公室的门缝漏出来几个关键词:
「提前获取考试范围」「已经联系了涉事学长」「取消近两次考试成绩」「禁止参加下月月考」。
第二天,年级公告栏贴了一张处分通知。
没写孙逸飞的名字。但写了「高三某班一名同学」,违纪内容写得明明白白。
整个年级都在猜是谁。
但我们班的人不用猜。
因为孙逸飞那天请了病假,空着的座位像一个无声的答案。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病毒还快。
午休时间,教室里炸开了锅。
「卧槽,孙逸飞买答案?他不是年级第一吗?」
「原来第一名是买的啊,我还天天以他为榜样呢。」
「难怪他这次掉到十五,没了答案啥也不是。」
赵锐在后排听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我就说嘛,那小子跟我一样,都不是念书的料。」
全班:「……」
你确定你有资格说这个话吗,倒数第三?
有人转头看我。
「那顾淮是真牛逼啊,重考了还高了四分。」
「听说他以前一直在帮别人做作业,自己没时间复习。」
「这么说……孙逸飞的笔记,也是……」
有人脑子快,已经开始把线索串上了。
我坐在座位上,瓜子嗑到第三十二颗。
【第一排的赵锐丢了作业机器。第五排的钱浩明丢了代笔先生。第二排的孙逸飞丢了笔记本和排名。】
【工具人退休第一周,损失惨重。】
【而我只花了一块七买了包瓜子。】
放学的时候,陆念又出现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照例抱着一摞作业本。
「你重考了?」
「嗯。」
「比原来还高了四分?」
「嗯。」
「那你以前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说出来太心酸,不说又显得矫情。
我选了第三条路。
「在修炼。」
她愣了一下,嘴角牵了一下。
「修炼什么?」
「修炼当观众的功夫。」
她没追问。只是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了句:「那你看戏看得还挺开心。」
我没否认。
她抱着作业本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瓜子壳别到处吐。今天走廊上扫出来好几堆,劳动委员已经在查了。」
【……好的,下次注意。】
【第五章】
孙逸飞的处分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涟漪还在扩。
但赵锐等不及涟漪散完,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作业不会写也就算了。英语十七分也就算了。被方老师当众点名罚站也就算了。
最不能忍的是——他发现小弟们开始不太听话了。
以前赵锐在班里说一不二,靠的是两样东西:块头大,以及身后总跟着四五个人。
但最近这几个小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比如赵锐让人去小卖部带饭,以前一喊就有人跑。现在得喊两遍,还有人装没听见。
比如赵锐在走廊里骂人的时候,以前小弟们会在旁边附和,现在只是站着,表情尴尬。
原因很简单。
赵锐以前的那层「大哥」光环,有一半是建立在「我虽然不学习,但我有人罩着、有人帮我搞定作业、成绩不至于太难看」的基础上。
现在?
作业交白卷。英语十七分。数学被老师问「用意念解方程」。
小弟们又不傻。跟一个连自己都罩不住的大哥混,图什么?
赵锐感觉到了这种松动。
所以他需要找回场子。
目标,自然是我。
那天下午课间操时间,我正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旁边嗑瓜子。
准确地说,是坐在花坛边上,背靠着那棵不知道什么品种但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的树,享受高三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光。
赵锐带着他仅剩的三个小弟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影子把我整个人盖住了。
「顾淮。」
「嗯。」
「你最近挺膨胀啊。」
「没有。」
「你考了年级第一,很了不起是吧?」
「还行。」
他往前踏了一步。三个小弟在两侧散开,半包围阵型。操场上做操的队伍离我们有几十米远,广播里的音乐声恰好盖住了这边的动静。
「我告诉你,顾淮,成绩好没用。」赵锐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在这个学校,有些事不是成绩能解决的。」
我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耳朵后面射过来,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他的表情应该是想表达「威胁」,但因为额头上冒了汗,效果打了折扣。
我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嗑了,慢慢嚼完,把壳吐在手心里。
然后我问了一句话。
「赵锐,你爸上次家长会跟方老师说了什么?」
赵锐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上次家长会,你爸当着方老师的面说,你的目标是一本。」
这句话的效果等同于一颗炸弹。
不是炸赵锐。
是炸他身后那三个小弟。
最左边那个小弟「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迅速捂住嘴。
中间那个忍住了笑,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抽。
最右边那个直接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赵锐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方老师办公桌上的家长会记录本,那天我去交作业的时候翻了翻。」
这是谎话。上辈子这件事是方老师在课上当笑话讲的——当然他隐去了名字,但全班都知道是赵锐。这辈子家长会还没开,但赵锐不知道。
赵锐的嘴唇开始哆嗦。
不是因为怕我。
是因为他身后三个小弟正在笑。
他能接受被老师骂。能接受考试倒数。能接受被我拒绝。
但他接受不了小弟笑他。
「闭嘴!」他冲身后吼了一声。
三个人立刻收了笑,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赵锐回过头盯着我。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发现在这个场景下,他能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让场面更难看。
打我?三个小弟已经不稳了,打完之后传出去,「赵锐考倒数第三还打年级第一」,他剩下的面子也保不住了。
骂我?我刚说的内容还在空气里飘着,他越回应越证明是真的。
「你最好给我记住。」他憋出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三个小弟跟了上去。但跟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远了半步。
就半步。
但那半步,就是「大哥」和「前大哥」的距离。
我把手心里的瓜子壳洒进花坛。
【赵锐同学,你的观众缘不太行。台上演了五分钟,台下人就开始退场了。】
晚自习前,我在小卖部门口遇到了赵锐的一个小弟。
叫刘坤,个子不高,以前总帮赵锐跑腿。
他站在冰柜前面犹豫了半天,最后拿了两根冰棍。走到收银台的时候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顾淮,你今天那句话挺狠的。」
「哪句?」
「一本那句。」
「事实而已。」
他付了钱,犹豫了一下,递了一根冰棍给我。
「这是……?」
「请你的。」他说完就走了。
我拿着那根冰棍站了两秒。
【赵锐,你的队伍散了。这根冰棍就是信号。】
我咬了一口。
草莓味的。挺甜。
【第六章】
学校每年十月有一次演讲比赛。
上辈子,孙逸飞拿了一等奖。获奖感言说得催人泪下,台下老师评委一片唏嘘。
但那篇演讲稿,从标题到标点符号,都是我写的。
他只是个复读机,而我是那张被塞进去的碟片。
这辈子,孙逸飞从处分的阴影里刚缓过来,脸色还是灰的。但演讲比赛是年级硬性指标,每班必须出一个人。
他是班里的「门面」——以前是。
班主任点了他的名。
他没拒绝。一个刚被处分的人,太需要一次翻盘了。
问题是——他没有我了。
报名那天下午,我正在教室后排研究新买的五香味瓜子。
班主任推门进来:「还有一个名额,谁去?」
没人举手。高三学生的课余时间比金子还贵,谁愿意花三天写一篇演讲稿?
班主任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脸上。
「顾淮,你这次模拟考年级第一,代表咱班去挺合适。」
我嘴里的瓜子差点呛进气管。
「老师,我不太擅长上台——」
「报了。」班主任在名单上勾了个圈,「准备一下。」
她走了。
我对着那个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十秒。
【我只想当观众。谁允许观众上台了???】
比赛在报告厅举行。全年级十二个班,每班两人。
赛制简单粗暴:每人五分钟,主题不限,评委打分。
孙逸飞抽到三号。我抽到七号。
他比我先上。
我坐在台下第五排。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孙逸飞走上台时的表情——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丝弧度,目光扫过评委席,标准的「学霸自信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老师,同学们。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坚持的力量》。」
台下有几个人鼓了掌。
然后他开始讲。
一分钟后,掌声没有了。
两分钟后,有人开始看手机。
三分钟后,后排传来了小声打哈欠的声音。
他的演讲——怎么说呢。
内容大概是:坚持很重要,我们要坚持,坚持就会胜利,让我们一起坚持吧。
翻来覆去就一个「坚持」,像复读机卡碟了。
没有故事。没有细节。没有一句能让人记住的话。
上辈子我给他写的那篇,开头是一个初中生在暴雨里练习投篮的画面,从湿透的球鞋写到橡胶球面上溅起的水花,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从自己的记忆里扒出来的。
他背得很好。所以拿了一等奖。
这辈子,他只能自己写。
结果就是——一篇高考满分作文都不如的流水账。
他下台的时候,掌声稀稀落落。评委的表情很客气,但打分笔在纸上划了很久才停。
我知道那个分数不会高。
到我了。
七号。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包瓜子。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裤兜。
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影。
我没带稿子。
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写。
【算了,随便说点什么吧。五分钟而已。上辈子我一个晚上能写三篇演讲稿,现在说五分钟应该不难。】
我握着话筒,开口了。
「我不想讲大道理。」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想讲一个人。这个人在高中三年里,帮同学写了两百多份作业,帮人整理了六本笔记,帮人代笔了十一封情书。」
台下更安静了。
我看到钱浩明在第八排,他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孙逸飞在第三排,脊背一点一点地绷紧。
「他觉得这叫义气。这叫合群。这叫做人。」
「但十年之后他发现——他帮过的人,没有一个记得他。」
「他做了三年的幕后,被所有人享用了三年的成果,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所以今天我想说的是——」
我停了一下。
「别当工具人。」
台下没有掌声。
但有一种比掌声更清楚的东西——安静。
极度的、带着某种情绪的安静。
很多人在看我。目光不一样了。
有人在点头。
有人在发呆。
有人低下了头。
我说了五分钟。没有稿子,没有排练。从头到尾就讲了一件事:一个人如何在帮别人的过程中把自己弄丢。
下台的时候,掌声是从后排先开始的。
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前排。
最后连评委都在鼓掌。
方老师坐在评委席第二把椅子上。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那种「这学生不错」,而是那种——
像突然认出了一个一直站在角落的人。
孙逸飞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结果当天就出了。
我,一等奖。
孙逸飞,优秀奖——就是安慰奖。
消息传回教室的时候,赵锐在后排冷哼了一声:「你们注意到没有,顾淮讲的那个人,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全班沉默了一秒。
然后视线开始在赵锐、钱浩明和孙逸飞的空座位之间来回跳。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连上了线。
【工具人退休,顺便拿了个一等奖。人生际遇这东西,真是玄学。】
我坐在座位上拆开那包五香瓜子。
陆念从前排转过头来,下巴搁在椅背上。
「你那个演讲,写了多久?」
「没写。」
「即兴?」
「嗯。」
她看了我三秒。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藏什么。我就是个观众。」
「观众不会上台拿一等奖。」
「……意外。」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嘴上说当观众,身体比谁都诚实。」
我没接话。
低头磕瓜子。
心跳快了半拍。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第七章】
一个人倒下不可怕。
可怕的是三个人同时倒下,而他们在倒之前还手拉着手。
孙逸飞被处分。赵锐被小弟抛弃。钱浩明被全班嘲笑。
三个人被命运分别收拾了一遍之后,终于在某个晚自习后的楼梯间里碰了头。
这个「碰头」我没亲眼看到。
但钱浩明说话声音大,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
「都是顾淮害的!他以前帮我们,现在突然不帮了,就是故意整我们!」
赵锐的声音闷闷的:「对,他就是想看我们笑话。」
孙逸飞没说话。但他没否认。沉默本身就是同意。
他们商量了一个计划。
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下周一的班会课,班主任让同学们自由发言,主题是「班级建设意见」。
他们准备利用这个机会——三个人分别发言,从不同角度控诉我「变了」。
赵锐负责打感情牌:「顾淮以前多够义气,现在翻脸不认人。」
钱浩明负责打道德牌:「朋友有难不帮忙,这算什么人品?」
孙逸飞负责打学术牌:「他突然考这么好,性格又大变,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建议老师关注一下他的心理状况。」
三管齐下,目标是让全班孤立我,让老师怀疑我。
上辈子没有这个情节。因为上辈子我没有反抗过,不需要他们联手。
但这辈子,他们被逼急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的计划?
因为赵锐的前小弟刘坤,在周五放学的时候又请我吃了一根冰棍。这次是绿豆味的。
「顾淮,他们要在周一班会搞你。」
「嗯。」
「你不紧张?」
我咬了一口冰棍。
「我紧张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刘坤看着我的表情,挠了挠头:「你这心态是真的强。」
【不是心态强,是上辈子经历过比这惨十倍的事。被三个小丑围攻?这连热身都算不上。】
周一,班会课。
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手里端着保温杯。
「同学们有什么想说的,举手。」
赵锐第一个举手。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老师,我想说一个事。顾淮同学以前一直帮大家,最近突然不帮了,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平和,像在做一个客观的陈述。
「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嘛。他现在考了第一名,就不愿意带着大家一起进步了,我觉得不太合适。」
班主任点了点头:「其他人呢?」
钱浩明举手。
「老师,我也想说。顾淮以前帮我很多,但是现在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跟谁都不来往了。我挺担心他的。」
他的表演比赵锐高级。语气带着一点忧伤,像个被好兄弟伤了心的受害者。
如果我不知道他上辈子做了什么,我可能真的会被感动。
最后是孙逸飞。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老师,我从学习的角度说一下。顾淮同学之前成绩长期在三十名左右,这次突然跳到第一名,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觉得学校应该关注一下他的心理状况,毕竟高三压力大——」
他没说完。
因为后排有人举手了。
「老师,我想说一下。」
是陆念。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赵锐同学刚才说顾淮以前帮大家。我想问一下,帮什么了?」
赵锐愣了一下:「就……帮忙嘛。」
「具体是什么忙?」
赵锐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帮……帮我看看作业什么的。」
陆念点了点头:「看看?还是帮你写?」
教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赵锐的脸涨红了:「谁说帮我写了?」
「那你这学期自己交的作业,分数是多少?」陆念翻出一个小本子,「我是课代表,作业收发记录我有。你自己写的作业,平均分三十一。顾淮帮你写的时候,平均分七十八。」
赵锐:「……」
全班发出了一种很统一的声音——类似于「噢——」的长音。
但陆念没停。
她转向钱浩明。
「钱浩明同学说顾淮以前帮他很多。我也想问——帮的是什么?」
钱浩明的嘴角抽了一下:「就……就朋友之间互相帮忙。」
「你上次在班群里被传的那封情书,你自己写的吧?」
钱浩明:「……」
「你以前给周婉写的情书,文笔跟那封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些以前的情书——到底是谁写的?」
钱浩明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全班的视线在他和我之间来回弹跳。
最后,陆念看向孙逸飞。
「孙逸飞同学说要关注顾淮的心理状况。那我想请问——你自己的成绩,从第一名掉到第十五名,心理状况怎么样?你被处分的事情,需不需要全班帮你关注一下?」
孙逸飞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坐了下去。
教室里静了五秒钟。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的。
掌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稀稀落落变成齐齐整整。
班主任端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但决定什么都不说。
赵锐坐在前排,脖子缩进了肩膀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钱浩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孙逸飞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泛白,一动不动。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
面前摊着一包拆了一半的瓜子。
陆念坐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竖了下大拇指。
她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是弯的。
【我说了我是观众。这场戏的最佳助演……好吧,我没想到是她。】
【第八章】
三人组溃败之后,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以前同学们对我的态度是——忽略。
现在变成了一种带着好奇和尊敬的打量。走在走廊里时不时有人跟我打招呼。去食堂打饭有人帮我占座。连小卖部老板都不跟我计较那三毛钱了。
但有一个人的出现,让我的「观众席」生活再次受到了冲击。
周婉。
她出现在周三下午的课间。
我正在花坛边上嗑瓜子——是的,还是那个花坛,已经成了我的固定观影点。
一双白球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周婉。马尾辫,鹅蛋脸,睫毛很长。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开衫,手指绞着袖口的线头。
上辈子的顾淮暗恋了她三年。写情书的时候把心掏出来揉碎了糊在纸上,结果那些字全变成了钱浩明的台词。
她跟钱浩明在一起之后,我还帮钱浩明想过纪念日惊喜方案。
窝囊到骨头缝里。
而现在,她站在我面前。
「顾淮。」
「嗯。」
她绞了两下袖口的线头,抬起眼看我。
「我跟钱浩明……散了。」
「跟我说这个干嘛?」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最近才知道,以前那些情书……都是你写的。」
我嗑了一颗瓜子,没接话。
「你写得……真的挺好的。」
「嗯,我文笔还行。」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顾淮,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
「停。」我把瓜子袋放在花坛上。
她一愣。
「周婉,我给你一个建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你去找钱浩明,把那些情书要回来。」
她的表情定格了。
「那些信是我写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我想看看当年的文笔怎么样。毕竟写了十一封,算是我的作品集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眼睛里的水光迅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震惊、尴尬、还有一点被戳穿的恼怒。
「你——」
「哦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补了一句,「第七封里面有个错别字,把‘你的笑容’写成了‘你的消融’。你要是找到了帮我看看,我记不清改没改了。」
周婉的脸色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白的——被拒绝了。
第二次是红的——被当众揭了底。
第三次是青的——发现自己三年的感情建立在别人的文字上。
她攥着袖口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球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响声。
走了大概二十步——
迎面撞上了钱浩明。
钱浩明刚好从教学楼出来。他看见周婉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看见了站在花坛边的我,脸色瞬间发绿。
「婉婉,你来找他干什么?」
周婉停住了。
她看了看钱浩明,又回头看了看我。
然后她的情绪炸了。
「你追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全是他写的!你自己连一封信都写不出来!」
钱浩明的嘴巴张了又合。
「那……那我的心意是真的啊……」
「心意是真的?连表达心意的话都是借的,你的心意值几块钱?」
两个人在走廊里吵了起来。声量越来越大。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掏出了手机。
有人开始往旁边挪,腾出「观赏区」。
钱浩明的辩解越来越苍白。周婉的声音越来越尖。
最后周婉甩了一句话:「钱浩明,你这辈子离了顾淮,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整条走廊的空气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
钱浩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任何话来。
然后他转过身——跟周婉面对面站了不知道多久——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鞋底和地砖之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站在花坛边,手里的瓜子袋已经空了。
这场戏比我预想的精彩。
不,比上辈子精彩。
上辈子钱浩明和周婉是在婚后三年才离的婚。原因是钱浩明出轨——跟公司的行政。
这辈子,周婉在高三就看清了他。
也算是……提前止损了。
我把空瓜子袋叠成方块,塞进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念走到我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让她去找钱浩明要情书。你知道她找不到钱浩明就会当面质问。你也知道他们会吵起来。」
我沉默了两秒。
「我真的只是想看看我以前的文笔。」
「骗谁呢。」
她看着走廊尽头两个人各自离去的方向,声音轻了一点:
「不过……也算是让他们都清醒了。」
我没说话。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她偏头看我。
「你看戏的时候,能不能别笑得那么明显?」
我摸了摸嘴角。
确实。刚才好像不小心笑了。
【控制表情。控制表情。我是观众,观众要保持中立。】
……算了,中立不了了。这场戏太好看了。
【第九章】
离高考越来越近的时候,一件大事浮出了水面。
保送名额。
我们学校每年有三个保送重点大学的名额,全靠成绩和综合表现评定。
上辈子,这三个名额分别给了:年级第一孙逸飞、年级第三的外班某同学、以及一个搞竞赛的理科大佬。
我?当然没有。上辈子我考三十多名,连申请资格都没有。
但这辈子不同了。
我的模拟考年级第一。演讲比赛一等奖。品行没有污点。
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是保送的有力竞争者。
孙逸飞也知道这一点。
他已经被处分过一次了。演讲比赛也只拿了安慰奖。如果再丢掉保送名额,他在这所学校的「天才」人设就彻底崩了。
但孙逸飞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他有后手。
上辈子我就知道——孙逸飞的爸爸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学校的家委会里说话有分量。
上辈子保送名单公示的前一天晚上,孙逸飞的爸爸请年级主任刘老师吃了顿饭。饭局上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第二天名单出来的时候,孙逸飞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这辈子,孙逸飞的成绩不够了。但他爸爸的手段不会因此消失。
我需要在他出手之前,把路堵死。
保送候选人公示的前三天。
我去找了方老师。
「老师,保送名额的评审流程是什么样的?」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成绩占百分之六十,综合表现占百分之四十。综合表现由年级组和校方共同评定。」
「评定标准公开吗?」
「官方文件上有。怎么了?」
「我想看看文件。」
方老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起了上次重考的事,他没多问,把文件找给了我。
我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有一条:评审过程需公开透明,严禁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
好。
这条规定上辈子也有。但没人执行过。
这辈子,我要让它生效。
保送名单公示的前一天晚上。
城北有一家叫「老四川」的饭馆。包间不大,隔音却不错。适合谈一些不想被人听到的事。
上辈子孙逸飞的爸爸就是在那里请的刘主任。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包间在二楼最里面。
这辈子——如果时间线没有偏移太多的话——他应该还会去。
当天傍晚,我做了一件上辈子绝对不敢做的事。
我去了学校的匿名举报信箱。
这个信箱是去年新装的,就在教务处旁边的走廊上。铝制的小箱子,上面贴着「廉政监督」四个字,长年积灰,基本没人用过。
我写了一封信。
没有签名。只写了四行字:
「老四川饭馆,今晚七点半,二楼最里间包间。建议校方关注保送名额评审的公正性。」
塞进信箱。
转身走了。
这封信到底有没有人看、什么时候看、看了之后会不会有反应——我不确定。
但我赌的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姓吴,是去年新调来的。他上任以来一直在抓「阳光校园」建设,开了三次全校大会讲廉政。
一封匿名举报信,对别的校长来说可能是废纸。对吴校长来说,是送上门的政绩。
第二天上午,保送名单正式公示。
我在公示栏前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排第一。
孙逸飞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这不是今天的高潮。
高潮在下午。
下午第二节课刚上课,教务处的广播突然响了。
「高三年级孙逸飞同学的家长,请到校长办公室。」
全班转头看向孙逸飞的座位——空的。他今天又请了病假。
但十分钟后,有人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孙逸飞的爸爸。
走进去的时候步子很稳,皮鞋声在走廊里敲得笃笃响。
出来的时候——
我刚好从厕所回来,路过校长办公室那层走廊。
门开了。
孙逸飞的爸爸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
不是灰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颜色。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之后又被扇了一巴掌再被推进冰窟窿里那种颜色。
他的步子不稳了。
右手扶着墙。左手攥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被捏出了褶皱。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走了两步。
后来我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吴校长昨晚收到匿名举报信后,当即联系了纪检部门。纪检的人当晚就去了「老四川」,在包间门口拍到了孙逸飞的爸爸正在跟刘主任递信封的画面。
信封里是两万块钱现金。
不多。但性质够了。
刘主任当场被带走谈话。
孙逸飞的爸爸被要求「配合调查」。
保送名单中如有利益关联的候选人,一律取消资格。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遍了整个年级。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遇见了孙逸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
他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
他的眼圈是红的。嘴唇发白。下巴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我等着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
「顾淮……是你做的?」
「什么?」
「匿名信。是你写的?」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了我五秒。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裂纹。
「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知道我买答案。你知道我爸会去找刘主任。你甚至知道他会去哪家饭馆。」
我没回答。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是谁?」
我想了想。
「一个观众。」
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过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有点佝偻。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被风卷到他脚边,他没注意到。
我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颗嗑剩的瓜子。
捏碎了。
【戏散了。】
赵锐后来安静了很多。没有了小弟,没有了面子,他在班里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大块头。期末考试之前,我在图书馆看到过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眉头拧成麻花。
他看见我的时候,全身僵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没搭话。
钱浩明更干脆。他申请转学了。手续办得很快。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告别。
他的课桌被搬走之后,那个位置空了一周。后来换了一个新来的插班生。
孙逸飞最惨。他爸爸的事情闹得不小,虽然最后没上升到法律层面,但学校和家委会的面子都丢尽了。他被取消了所有评优评先资格。
期末考试,孙逸飞考了年级第四十三名。
是他自己考的。没有买来的考试范围,没有我整理的笔记。
四十三名。
这是他真实的水平。不差,但也远远不是什么「天才」。
这三个人——
上辈子踩在我肩膀上往上爬的三个人。
这辈子,我只是收回了肩膀。
他们就从自己搭的云彩上摔了下来。
【第十章】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过得飞快。
就像按了二倍速的快进,眨眼就到了夏天。
蝉鸣从校园围墙外的梧桐树上传进来,没完没了。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空气里是墨水、汗味和某种说不清楚的焦虑混合的气息。
黑板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距高考87天。
56天。
30天。
7天。
我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上课,听讲,做题,吃饭,嗑瓜子。
瓜子的口味从焦糖换成了五香,又从五香换成了山核桃。小卖部老板说我是他这学期的VIP客户。
「你这一学期嗑的瓜子加起来能装一麻袋。」他说。
「工伤。」我说。
他没听懂。
高考那三天出奇平静。
走进考场的时候我的心态很稳。两辈子的题加在一起,我大概做了全年级所有人加起来两倍的量。
出考场那天,太阳很大。
阳光打在校门口的石阶上,白到发烫。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掏出手机,把通讯录翻了一遍。
三百多个联系人。
上辈子,这里面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这辈子——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陆念:「考完了?」
我:「嗯。」
陆念:「感觉怎么样?」
我:「还行。」
陆念:「你每次都说还行。」
我:「因为每次都还行。」
陆念:「……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凑合。」
陆念:「更差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没有太多波澜。
六百九十三。省里排名靠前。够得上最好的那几所学校。
方老师在成绩群里发了一长串话,里面提到了我的名字。说「本班顾淮同学」创造了近五年来的最好成绩,是「全班的骄傲」。
我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不是因为骄傲。
是因为上辈子,这个群里从来没出现过我的名字。
填志愿那天,我在学校的电脑室待了一下午。
隔壁坐着赵锐。
他的分数刚过二本线。不多,多了十一分。
他填志愿填了很久。一个一个翻学校,一个一个查分数线。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汗从鬓角滑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填。
他没有跟我说话。
但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恐惧。
是某种很淡的、不太好意思承认的——
【算了,不猜了。他的戏份结束了。】
填完志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空。
大部分人已经走了。教室门开着,桌椅摆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草稿纸和空笔芯。
窗户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墙上贴的倒计时日历吹得哗哗响。
我走到我的座位。
倒数第三排,靠走道。
桌面上那行「顾淮是狗」的刻字还在。
我用指腹摸了摸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上辈子,这行字跟了我三年。每次看到都觉得胸口堵。
这辈子再看——
就是几道划痕而已。
叮叮叮——铛铛铛——
铃声突然响了。
空旷的教室里,这串声音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里弹跳,从墙壁反射回来,在耳膜上敲了两遍。
大概是系统自动播放的。毕竟学期都结束了,铃声的程序没人关。
但这声音——
和那天我睁开眼、趴在课桌上、回到高三第一天听到的铃声一模一样。
清脆。悠扬。穿透了教室里所有的混乱和嘈杂,把一切拉回原点。
我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听着铃声从头响到尾。
上辈子的我,在这间教室里做了三年的幕后。
写别人的作业,整理别人的笔记,代笔别人的情书。
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
这辈子——
我只是把工具还给了它的主人。
然后坐下来,当了一学期的观众。
结果发现——
不当工具人之后,日子居然还挺不错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
陆念站在教室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还在这儿?」
「听铃声。」
「铃声有什么好听的。」
「最后一次了嘛。」
她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一看。
一包瓜子。山核桃味的。
「你的存货应该吃完了。」她说。
我拿起瓜子袋,捏了捏。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山核桃味的?」
「你上个月在小卖部买了十七包。课代表什么都知道。」
「……你连这种事都记?」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窗边,把没关的窗户关上了。转过身。
「顾淮。」
「嗯?」
「你总说自己是观众。」
「嗯。」
「你以后还打算当观众吗?」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一条线,落在她侧脸上。
我拆开那包瓜子。
嗑了一颗。
山核桃的。咸香的。
「看情况吧。」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情况?」
「如果有人请我嗑瓜子,我可以考虑从观众席挪一挪。」
她愣了半秒。
然后「啧」了一声,嘴角往上翘,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了句话过来:
「走了。校门要锁了。磨蹭什么呢。」
我看了看手里的瓜子。
又看了看她走出去的方向。
铃声已经停了。
教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缩短,日头在往西沉。
我站起来,把瓜子揣进兜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桌椅。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粉笔字。倒计时日历停在「距高考0天」上。
上辈子的高三,是一场我替所有人演的戏。
这辈子的高三,我终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叮——
手机响了。
陆念的消息:「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瓜子退货了。」
我加快了脚步。
【观众席不错。但偶尔——】
推开校门的时候,陆念站在梧桐树底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磨蹭。」
【偶尔当一下主角,好像也不赖。】
我走过去。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夏天的风灌进校服领口。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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