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躲沈若棠,我连夜搬到两千公里外的海城。
三年了,日子过得潇洒快活。
谁知逛个商场,又撞见那张脸。
当晚我跟哥们儿在烧烤摊刚碰杯,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就被绑了。
她用腰带把我勒在水管上。
沈若棠推门进来,眼底全是疯:「秦牧,三年了。」
她掏出一沓文件往我脸上甩。
不是情书。
是我名下一百二十亿的资产清单。
【第一章】
我在海城藏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手机号换了四个,社交账号全注销,朋友圈清空,连外卖地址都不敢存。
活得跟逃犯似的。
不对,逃犯至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我呢?
我只是跟一个女人分了手。
沈若棠。
光念这三个字,我后脖子的汗毛就竖起来。
我跟她交往过八个月,那是我人生中被支配得最彻底的八个月。
她翻我手机比翻自己钱包还顺手。
我下班晚了十分钟,她已经站在公司门口了。
有个女同事跟我借了支笔,第二天那姑娘辞职了——辞得非常干脆,连工位上的多肉都没拿走。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女朋友昨天来公司找过我」。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多说。
我追问了三次,她就回了一个字:「滚。」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个「滚」不是让我走,是让我快跑。
所以三年前的某个深夜,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塞了三件换洗衣服和一箱泡面,坐上最早一班火车,头也不回。
目的地——海城。
两千公里。
够远了吧?
事实证明,确实够远。
三年了,风平浪静。
我在海城一家小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但够活。
下班打打游戏,周末跟哥们儿周胖子撸串喝酒。
日子平淡,但我享受这种平淡。
因为平淡意味着——沈若棠不在。
直到今天下午。
周六,海城万达商场三楼。
周胖子拽我来买运动鞋,他试了十二双,一双没买。
我正靠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玩手机,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准确说,是一个背影。
长发,黑色,及腰。
肩线笔直,站姿像一把尺子。
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两公分。
我手指僵住了。
沈若棠穿衬衫就是这么卷袖子的。永远两公分。多一点嫌松,少一点嫌紧。
我当时跟她吐槽过:「你是不是连卷袖子都用尺量过?」
她没回我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闭嘴了整整一个星期。
现在同样的背影站在十米开外,正对着首饰柜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疼了一下。
但我顾不上。
我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了,膝盖撞到扶手,裤子差点挂住螺丝。
【不可能。不可能。两千公里呢。她怎么会在这。看错了,一定看错了。】
我弯着腰,缩着脖子,像个偷粮食的耗子一样溜进旁边的服装区。
一头扎进最近的衣架后面,把自己塞进两排羽绒服之间。
拉链硌着肋骨,吊牌戳着脸,我不敢动。
透过两件衣服之间的缝隙,我盯着那个背影。
她没动。还在柜台前。
我吞了一口唾沫。
「秦牧?」
周胖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嗓门大得像个扩音器。
「你钻衣服堆里干啥?属地鼠的?」
我回头,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小点声!」
周胖子眨了眨眼,拨开我的手:「你干啥?看见鬼了?」
「比鬼吓人。」
我压着嗓子说:「三楼首饰柜台,那个黑长直。」
周胖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怎么了?长得挺好看啊。」
「那是沈若棠。」
周胖子的表情变了。
他跟我认识两年半,听我讲沈若棠的故事不下三十遍。
每次我喝多了都要讲一遍,每次他都听得脊背发凉。
「你确定?」他的声音也压低了。
「那个卷袖子的方式——两公分,一模一样。」
周胖子又探头看了一眼,这回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缩回来。
掏出手机。
开始录像。
我差点掐死他。
「你录什么!」
「万一是她呢,留个证据好报警啊。」他振振有词。
「你那是前置摄像头!拍的是你自己的鼻孔!」
他低头一看,翻了过来。
我趁他不注意,弯着腰从衣架底下溜了出去。
沿着墙根往电梯方向跑。
经过一个拐角,差点撞上一面镜子——不对,那是试衣间的门。
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位大姐,手里攥着一条内衣。
我俩面对面。
她尖叫了一声。
我也尖叫了一声。
然后保安来了。
解释了十五分钟,保安才放我走。
我从商场后门出去,蹲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周胖子晃晃悠悠从正门出来,手里举着手机。
「你跑什么啊,人家转过来了,根本不是沈若棠。就一普通逛街的。」
我愣了两秒。
「真的?」
「真的,五官完全不一样。你属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湿透了。
虚惊一场。
晚上八点,我回到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玄关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束花。
白色的,扎着黑色丝带。
花里插着一张卡片。
我蹲下来,捏起卡片。
上面只有四个字——
「找到你了。」
手上的钥匙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脖子再次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周胖子说不是她。
可花是谁送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空的。
安静得只剩下楼道的声控灯嗡嗡响。
【沈若棠,你到底找到我没有?】
我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关灯。
缩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
【第二章】
第二天傍晚,我拉着周胖子去了楼下的烧烤摊。
不为别的,纯粹是在家待一整天快疯了。
反复检查了八遍门锁,窗户钉死了,窗帘缝都用夹子夹上。
手机关机又开机,确认定位服务是关闭的。
确认完了还是心慌。
只有出门、吃肉、喝酒,才能压住后脖子那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烧烤摊在路边,支着几顶棚子,塑料椅子摆了二十几张。
油烟呛得睁不开眼,但我闻着这股味道就踏实。
沈若棠绝对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连路边的灰都嫌脏。
「你是不是想多了?」周胖子啃着一根羊腰子,油顺着手指往下淌,「花说不定是隔壁那个做微商的大姐放的,推销鲜花业务。」
「推销鲜花写‘找到你了’?」
「人家营销手段嘛,制造悬念。」
我看了他一眼,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跟一个连诈骗电话都信的人讨论安全问题,等于跟鱼讨论旱灾。
啤酒灌了三瓶,肉串消灭了四十根。
酒精开始在血管里烧,脑子终于松了一点。
周胖子开始他最拿手的节目——听我讲沈若棠。
「所以她到底干了啥,能把你吓成这样?」他第三十一次问。
我打了个酒嗝:「你知道什么叫窒息式恋爱吗?」
「知道啊,就是腻歪呗。」
「腻歪?」我放下酒瓶,竖起一根手指,「我举几个例子。我有一回加班到晚上九点,出公司门口她就站在路灯下面。我问她等多久了,她不说话,把我手机拿过去,翻了二十分钟。」
「吃醋了呗。」
「第二天,公司里三个女同事的微信同时把我删了。三个。同一天。你觉得正常吗?」
周胖子嚼羊腰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还有,」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有天下班绕路去了一趟书店,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回家之后她问我:‘书店五楼的推理区,你在那一排站了十八分钟,看了哪本?’」
周胖子手里的腰子掉了。
「五楼?十八分钟?精确到分钟?」
「精确到分钟。」
「她跟踪你?」
「不知道。我当时没看见她。那家书店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周胖子把掉在桌上的腰子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我要是你我也跑。」
我灌了口酒,摆摆手:「算了,都过去了。三年了,她不可能找到这里来。我又没留任何线索。」
「你确定?」
「我确定。」我拍了拍胸脯,「我秦牧做事,滴水不漏。」
然后我说了一句后来无比后悔的话:
「她就是把海城翻个底朝天,也别想逮住我。」
话说完,我起身。
「尿急,去趟厕所。你帮我看着串,别让老板收了。」
周胖子点点头。
我拎着手机往烧烤摊后面的公共厕所走。
路过摊位边的暗巷时,脚下踢到一个空啤酒瓶,哐当一声滚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黑色的,布料的触感,像头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上被一双手箍住,整个人被拖了起来。
嘴被布料勒住,喊出来的声音闷得像隔了三层棉被。
脚在地面上蹬了两下,鞋蹭掉一只。
十秒钟。
从暗巷到一间屋子。
不知道什么屋子。
我被按在一个硬物上——摸着像暖气管,铁的,凉的,凸起的接口硌着后背。
头套被扯掉。
灯光刺进来,白得我眯了三秒。
等我看清面前的环境——
一个小房间,大概是烧烤摊后面的杂物间。
油腻的地面,墙角堆着纸箱和一捆拖把。
我的双手被一根皮质的东西绑在身后的暖气管上。
低头一看。
是一条腰带。
棕色,皮面,银色方扣。
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被压出两道白印。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推开了。
灯光从门外涌进来,勾出一个人影。
黑长发。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两公分。
沈若棠站在门口。
她歪了一下头,像打量一件打折商品。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这间破屋子里:
「秦牧。」
「三年了。」
我的舌头冻住了。
脊椎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她往前走了一步。
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屋子里,那一声比我心跳还响。
她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味。三年了,一模一样。
她盯着我的眼睛,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然后她伸手,从身后拿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封口压得整整齐齐。
她举到我面前。
「猜猜这是什么?」
我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起……起诉书?」
她没说话。
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
一巴掌贴在我脸上。
纸张盖住了我半张脸。
她松手。
纸滑下来,落在我膝盖上。
我低头看。
第一行:资产持有人——秦牧。
第二行是一个数字。
我看了一遍,没反应过来。
又看了一遍。
数了一下零。
数错了。
从头数。
1,2,3,4,5……
一百二十亿。
【第三章】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像有人在放烟花——炸了一朵又一朵,噼里啪啦响,但什么也看不清。
一百二十亿。
一百。二十。亿。
十二个零。
我又数了一遍。没错。十二个零。
我抬起头,看着沈若棠。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我脚底下。
「你在逗我?」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听着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这复印件连水印都没有,你从哪个打印店搞的?打印店老板数零的时候手不抖吗?」
沈若棠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哑光材质,看着就跟普通银行卡不一样。
她把卡举到我面前,翻到背面。
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手写的六位数字。
「密码。」她说,「你可以自己查。」
我看着那张卡,喉咙干得能生火。
「你到底要干什么?绑架我,然后给我看一堆假文件?这什么套路?仙人跳的新玩法?」
沈若棠的眼皮动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忍耐。
一种已经忍了很久、已经忍到极限、马上要忍不住的忍耐。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吐出一句话,声音平得像一张刚熨过的衬衫:
「秦牧,你以为我追了你三年,是因为喜欢你?」
安静。
屋子里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像在给这句话打拍子。
我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
眼神像一把手术刀,冷的,准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是你爷爷派来的。」
「我的职务是贴身安保。」
「代号若棠。」
「那八个月的恋爱关系,是我的工作任务。」
停了一拍。
「你跑了三年,不是分手逃跑。是我的工作对象擅离安保范围三年。你知道因为你,我扣了多少绩效吗?」
我张了张嘴。
合上。
又张开。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等一下。保镖?任务?爷爷派来的?我爷爷不是乡下种地的吗?上回给我打电话还问我泡面泡几分钟最好吃。他能派保镖?他能派啥?派拖拉机?】
「你在骗我。」我说。
「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沈若棠反问。
「你绑了我,给我看一堆来路不明的文件,说什么保镖任务——这不是骗是什么?」
「那你解释一下,你逃了三年,换了四个手机号,我为什么每次都能在一周内找到你新号码?」
我噎住了。
这确实是我一直想不通的。
每次换号,不超过七天,她的短信就追过来了。
我以为她在运营商有人。
「你搬了三次家,每一次我都在你搬进去之前看过那间房子的户型图和逃生通道。你住的第二个小区,东门的监控有个死角,朝向花坛方向,我让人三天内修好了。你没注意到。」
我的嘴彻底合不上了。
她继续说:「你上一份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你的组长连续三个月克扣你加班费,我把他的银行流水递给了劳动监察部门。他被约谈之后不敢再扣,你以为是自己投诉信写得好。」
我回忆了一下。
确实,那个组长忽然就不扣了。
我当时还跟周胖子吹了一个星期的牛。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和沈若棠同时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影子。
「周胖子,进来。」沈若棠头也不回地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周胖子的脸挤了进来。
手里还攥着两根羊肉串。
表情极其复杂——三分惊恐,三分好奇,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个……我就是来看看秦牧死没死。」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
周胖子缩了缩脖子,把羊肉串递过来:「要吃吗?凉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梳理。
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在排队。
我挑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你说你是我爷爷派来的保镖。那我爷爷到底是谁?」
沈若棠站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递到我面前。
上面印着一个我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名字。
秦氏集团。
创始人——秦万山。
我盯着那三个字。
秦万山。
跟我同姓。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小时候,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坐在院子里给我削苹果。
削完了塞到我手里,笑着说:「牧牧,这苹果甜不甜?」
我喊他爷爷。
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秦万山,」我开口,声音发飘,「是我亲爷爷?」
沈若棠点了一下头。
「秦氏集团,全国前二十的企业集团。你是他唯一的直系孙辈,法定继承人。那张资产清单上的一百二十亿,是他以你的名义托管的。」
周胖子手里的羊肉串掉了。
这回他没捡。
【第四章】
我消化了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里,我经历了否认、震惊、恍惚,以及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
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
是那种——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吃了三年泡面,卡里存款从没超过四位数,上个月还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堵在门口骂了二十分钟——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你名下有一百二十亿。
一百二十亿够买多少箱泡面?
不,一百二十亿够买泡面厂。
买完泡面厂还能买生产泡面厂的钢铁厂。
买完钢铁厂大概还剩点零头,够买我现在住的那整栋破楼。
「你的表情管理能力,」沈若棠看着我,「比我预想的还差。」
我没搭理她。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那八个月是任务。」
我盯着她的眼睛。
「所以三年前你干的那些事——查手机、跟踪我、赶走我身边的人——全是工作?」
沈若棠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椅子是烧烤摊后厨用的那种折叠凳,金属腿嘎吱响了一声。
她坐得很直,膝盖并拢,像在开一场公司汇报会。
「一条一条说。」她用手指点了点膝盖。
「你自己选,从哪件开始?」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手机。你每天晚上拿我手机翻半小时。」
「你的手机被人装了监听软件。」
「什么?」
「入侵源来自一个境外IP,追踪后发现与你二叔秦德华有关。他在监控你的日常通讯,确认你的位置和社会关系。我每天检查你的手机,是在排查新植入的程序。」
她顿了一下。
「你用的那款安卓机,系统漏洞多得像筛子。我跟你说过让你换手机,你说‘能打电话就行’。」
我确实说过。
当时觉得她管得宽。
「下一个。」她说。
我又咬了一下牙:「跟踪。我下班你站在门口等我,我去书店你知道我站了几分钟。」
「你下班的路线经过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在你走之前十五分钟,有三个人进去过。同一拨人,跟了你一个星期。我每天在你公司门口接你,是为了改变你的下班路线。你走了,那三个人就散了。」
我的嘴干了。
「书店那次,」她继续说,「你没有告诉我你要去书店,我的定位设备显示你偏离了常规路线。我在三分钟内赶到书店进行了环境扫描。五楼推理区,你在第三排书架前站了十八分钟。我站在第五排。你没看到我,因为你全程在翻一本《完美犯罪手册》。」
她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买了那本书之后我额外做了一次心理评估报告,确认你只是猎奇而不是有反社会倾向。」
门口的周胖子发出一声闷笑,又用手捂住了嘴。
「下一个。」沈若棠说。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那个借我笔的女同事。她第二天辞职了,你干了什么?」
沈若棠抬了一下眉毛。
「她叫程曼,23岁,入职你们公司不到两个月。她的简历是伪造的,上一份工作履历不存在。她接近你的方式是教科书级别的社交渗透——先借小物件建立接触,再制造偶遇加深印象,第三步才会提出私下约见。」
「她是你二叔派来的。目标是和你建立亲密关系,获取你的身份信息和银行资料。」
「我约她谈了一次。给她看了我们掌握的证据链。她主动辞职。你问她为什么走,她跟你说‘你女朋友找过我’——她没说错,我确实找了她。」
我的后背贴在暖气管上,铁管的凉意穿透衬衫。
脊椎一节一节地发冷。
「等等,」我打断她,「你说我二叔——秦德华?他为什么要对付我?」
沈若棠的目光沉了一瞬。
「你是秦氏集团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你父母在你五岁时因为一场车祸去世。那场车祸——」
她停了半秒。
「你爷爷查了十七年,确认不是意外。」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连灯管的嗡嗡声都变轻了。
周胖子手里最后一根羊肉串也掉了。
这回他弯腰捡了起来,看了看上面的灰,犹豫了两秒,还是塞进了嘴里。
我的脑袋嗡嗡地响。
太多了。
信息量太大了。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在逃离一个疯批前女友。
现在我发现——
我逃离的是一个挡在我和死亡之间的人。
我看向沈若棠。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依然是那张冷冰冰的脸。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底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三年。
她追了我三年。
「所以……」我开口,嗓子发涩,「这三年,你一直在跟着我?」
「不是跟着你。」她纠正我,「是在保护你。你每次换城市,我买一张机票跟过去。你搬了三次家,我在你隔壁租了三次房。你在海城待了最久,一年七个月,我在你楼上住了一年七个月。」
楼上。
我住五楼。
六楼。
「六零一?」我的声音劈了。
「六零一。」
六零一。
那个我抱怨过无数次「楼上每天凌晨两点还在走来走去」的六零一。
【我举报过她两次扰民。两次。我给物业写过投诉信。】
周胖子终于忍不住了,蹲在门口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他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破了的风箱。
我没力气骂他。
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五章】
沈若棠给我松了绑。
腰带解开的时候,手腕上两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我揉着手腕,靠在暖气管上,盯着膝盖上那份资产清单。
一百二十亿。
十二个零。
三十分钟前我还觉得是假的。
现在,结合她刚才说的那些事——监听软件、伪造简历的女同事、跟踪了我一个星期的三个人——
这份清单的真实性开始变得让人头皮发麻了。
「你之前说,我爷爷是秦万山。」
我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秦氏集团。」
沈若棠点头。
「那我为什么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记得是六岁被送进去的。档案上写的是——父母双亡,无其他亲属。」
沈若棠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孩。
小孩大概四五岁,龇着一口豁了门牙的笑。
那是我。
我认出了那颗门牙的缺口。
换牙的时候磕在桌角上的,缺了大半年才长出来。
「你父亲秦远,秦万山的独子。你母亲叶安宁。」
沈若棠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在你五岁那年出了车祸,当时认定为交通事故。你爷爷不信。他花了十七年,挖出了真相。」
「事故车辆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指令来自秦德华。你二叔。」
「他觊觎集团控制权。你父亲是唯一障碍。你父亲没了,剩下你。」
我低头看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傻的小孩。
胃里泛上一股酸。
「你爷爷为了保护你,伪造了一套孤儿身份,把你送进海阳市的福利院。院长是他的老部下。你以为自己是孤儿,实际上你爷爷每个月都去看你。」
「你说的那个‘好心爷爷’,每个周末带苹果去福利院的那个老头——」
「——就是秦万山本人。」我接上了她的话。
苹果。
他每次去都带苹果。
削得薄薄的,一整条果皮不断。
塞到我手里,笑着问我甜不甜。
我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视线有点糊。
用手背蹭了一下。
「所以三年前你出现在我身边,是因为——」
「你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秦德华通过商业渠道锁定了你的身份。他开始布局接近你。你爷爷决定启动近身保护,派了我。」
「以恋爱关系做掩护,最合理。」
我苦笑了一下。
合理。确实合理。
谁会怀疑自己的女朋友是保镖呢?
我只会怀疑她是疯子。
「那我现在知道了。」我抬头看她,「你追了我三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全是。」
沈若棠的语气出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
「你爷爷身体不太好。去年体检查出了一些问题。他希望在他还能处理事情的时候,把你接回去。」
我没说话。
屋子里又安静了。
油烟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啤酒的酸气和暖气管上的铁锈味。
「接回去……然后呢?」
「继承你应该继承的东西。集团的股权、资产、以及——」
「以及对付秦德华。」我说。
沈若棠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东西闪了过去。
很快。快到我没看清。
可能是意外。
可能是别的。
「你比我预估的反应快。」她说。
周胖子从门口探进头来:「秦爷!我周胖子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闭嘴。」我和沈若棠同时说。
周胖子缩回去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扶着暖气管站了两秒钟,等膝盖不抖了,才松手。
我看着那张资产清单,又看了看那张全家福照片。
「三年泡面。」我开口。
「三年泡面,三次搬家,四个手机号。上个月房租差两百块,我跟同事借的,到现在还没还。」
「我名下有一百二十亿。」
「我吃泡面舍不得加蛋。」
「一百二十亿。」
「加个蛋一块五。」
沈若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仅仅是动了一下。
然后恢复原状。
「这种情绪波动可以理解。但我建议你把注意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三年前我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以为自己在逃命。
结果逃的那个人,是在替我挡命。
真正想要我命的人,我连面都没见过。
牙关咬了一下。
太阳穴跳了跳。
「沈若棠。」
「嗯。」
「带我回去。」
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明天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两张。」
「两张?」
「你和你那个朋友。他知道太多了,带上比留下安全。」
门外又伸进一个脑袋。
周胖子:「坐商务舱吗?」
【第六章】
机票是第二天下午的。
沈若棠说安排人明早来接我们。
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到凌晨四点。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数字和名字,像一台坏了的洗衣机,搅得我头疼。
天亮了。
我决定在走之前,先处理一点旧账。
不是多大的事。
但咽不下去。
早上八点,我正在收拾行李——其实就是把三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门被砸响了。
砰砰砰,拳头擂的。
我打开门。
王姐。
房东。
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毛,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像欠她三百万。
「秦牧!房租!这个月十五号了,钱呢?」
她一只脚迈进门框,扫了一眼屋里的行李:「你要搬家?房租还没清呢,你往哪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以前我听到她这个声调,胃就开始痉挛。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脑子里有一百二十亿。
不是说我要用这钱摆她,而是——当你知道自己兜里有一百二十亿的时候,有人冲你吼一千五的房租,那个声波传进耳朵的感觉是不同的。
像蚊子叫。
「秦牧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
「听到了,王姐。」我语气平平的。
「一千五,欠了两个月,加上违约金,给我三千五。今天不给我就换锁。你的破烂我给你扔楼道里。」
她一只手叉腰,下巴抬着,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我想说什么,但沈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住的这栋楼,产权归海城嘉和物业。嘉和物业的实控人是秦氏集团旗下的瑞达地产。」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换句话说,他住的这栋楼,是他家的。」
王姐转过头,看了沈若棠一眼。
又看了看我。
嘴张着,没合上。
钥匙从手指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
她没反应过来,也没弯腰捡。
「你唬谁呢?」王姐的声音尖了一度,但底气明显虚了。
「秦氏集团?你们搁这拍电视呢?」
沈若棠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
楼道里走上来一个人。
西装,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我们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秦先生,这是瑞达地产的产权变更确认书。嘉和物业旗下包括本栋在内的三栋住宅楼,产权已于今日完成法定继承人信息更新。所有权人——秦牧。」
王姐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像一盘坏掉的调色盘。
嘴唇哆嗦了两下。
腿在发抖。
我接过文件,没打开。
看了王姐一眼。
「王姐,三千五的房租我可以给。但我有个问题。」
我往前走了一步。
「去年冬天,暖气坏了,我找你修。你说‘暖气坏了你不会多穿一件’。我在零下八度的屋子里裹着被子睡了三天。」
又走了一步。
「上个月我晚交了两天房租,你把我的外卖堵在单元门口不让快递员上来。我下班到家的时候,饭已经凉透了,汤洒了一地。你说‘交不起租就别吃外卖’。」
再一步。
「还有去年夏天,楼道的灯坏了,我买了灯泡自己换上去。你路过看了一眼,说‘公共区域的灯泡钱从你押金里扣’。」
王姐退了一步。
脊背撞上了楼道的墙壁。
「我不赶你走。」我说,「但你这两年收的租金里面有四百七十块的物业维修费,是你私自加的。这笔钱退给我。」
王姐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最终她点了点头,速度快得像啄米的鸡。
周胖子在楼梯口探着头,对着手机镜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绝了。」
王姐走了。
脚步声一路磕磕绊绊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转过身,看到沈若棠已经收了笔记本。
「处理完了?」她问。
「还有一个。」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马鸣。
我的前老板。
上午九点半。
电话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牧!你他妈旷了两天工了知不知道!今天再不来我直接开除你!这个月的全勤奖别想了,迟到扣款也别想跑!」
声音大得外放都震耳朵。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马总,我辞职。」
「辞职?你辞什么职!手里的方案还没交呢!你走了谁干活?」
「方案在桌面的文件夹里,第三页有错别字,‘的地得’的‘的’写成了‘地’。帮我改一下。」
「秦牧你——」
我挂了电话。
沈若棠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极其轻微。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的痕迹。
「走吧。」她说,转身往楼下走。
我背上包,跟了上去。
【第七章】
飞机落地的当天下午,沈若棠带着我去了一趟秦氏集团的总部。
不是为了报到。
是因为马鸣的事情还没完。
在飞机上我接到了周胖子发来的消息——
「你辞职的事在公司炸了。马总在会议室骂了半小时。然后他发了个朋友圈,说‘总有些好高骛远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配图是你的工位。」
我看着手机屏幕,眉毛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沈若棠递过来了另一份文件。
马鸣的那家广告公司——佳远传媒——的客户名单。
前十大客户里,有六个的终端预算来源是秦氏集团旗下的品牌。
也就是说,佳远传媒百分之六十的营收,间接来自我家。
我放下文件,看着窗外的云层。
「你想怎么处理?」沈若棠问。
「不用处理。」我说,「通知一下集团的品牌部,明年的传播预算做一次供应商优化就行。佳远传媒如果通过复审就留,通不过就换。正常流程。」
沈若棠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走正常流程?不下场?」
「下什么场。我就是个正常辞职的员工,他骂几句是他的事。」
但事情没按我的预期走。
因为马鸣,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落地后第二天,秦氏集团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
沈若棠安排了一场品牌供应商的季度沟通会。
十二家合作公司的代表坐在长桌两侧。
马鸣也在。
他代表佳远传媒,坐在第七个位置。
我坐在会议室最里面,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马鸣没注意到我。
他在看手机,另一只手不停地拽领带。
会议开始。
集团品牌部的负责人念了一段开场白。
然后话筒交到了一位新来的「特别顾问」手上。
那位特别顾问站起来。
全场安静。
马鸣终于抬头。
看到了我。
手里的手机砸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还亮着朋友圈的页面。
他的那条「好高骛远的年轻人」配图帖,赫然在目。
我对他笑了一下。
「各位好。我是秦牧。从今天开始,我会参与集团品牌线的部分决策。」
马鸣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胸口的工牌上——「秦氏集团·特别顾问」——又移回我的脸。
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我端着咖啡走到他的位置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马总,上次那个方案你改了没?‘的地得’的那个。」
马鸣的嘴张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没有成型为任何一个字。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领带被他扯歪了。
手指在桌子底下绞成了一团。
旁边几家公司的代表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
「秦……秦总。」马鸣挤出两个字,声调拐了个弯。
「别这么叫。」我摆摆手,「叫我秦牧就行。毕竟前两天你还叫我‘你他妈的’。」
会议室里有人喷出了一口水。
马鸣的脸从红到紫,从紫到白。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
坐下去,又站起来。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半站半坐,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高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开会呢。」
他坐下了。
全程没再抬头。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朋友圈那条帖子再也没出现过。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
沈若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我。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二叔知道你来总部了。」她说。
「这么快?」
「他在集团有眼线。你今天出现在会议室的消息,半小时内会传到他耳朵里。」
我看着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爷爷让我转交的。后天下午两点,股东特别会议。你爷爷会正式宣布继承人。」
她把信封递给我。
「秦德华也会到场。」
我接过信封。
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他会怎么做?」
「他准备了十七年。不会坐着看你把东西拿走。」
「你有什么建议?」
「不用建议。」沈若棠转过身,往电梯方向走,「你爷爷准备了更久。」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他准备了二十一年。从你父母出事那天开始。」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
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捏着那个信封。
指尖把牛皮纸边缘揉出了一道褶皱。
【二十一年。爷爷等了二十一年。】
我吸了口气。
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第八章】
股东会的前一天晚上,我见到了秦万山。
我的亲爷爷。
约在一家私房菜馆。
沈若棠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说「这是家事」。
周胖子想跟进来蹭饭,被沈若棠用一个眼神钉在了门外。
我推门进去。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桌上摆了四道菜。
都是家常口味。
土豆炖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苹果。
一个老人坐在桌子的主位。
八十岁。
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手里握着一根龙头拐杖,拐杖靠在桌边。
脸上皱纹很深,像河床干裂的纹路。
但眼睛是亮的。
两颗瞳仁精光四射,像两枚钉在枯木上的铆钉。
他看到我进来,没站起来。
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离他最近的碗里。
然后把碗推到我面前的位置。
「坐。」
声音比我想象的有劲。一点都不像八十岁的人。
我走过去。
拉开椅子。
坐下。
和他面对面。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二十一年。
上一次这么近地看他,我大概五六岁。
福利院的院子里,阳光很好,他坐在板凳上,一刀一刀削苹果。
果皮卷成一条长长的螺旋,一整条不断。
「吃。」他指了指排骨。
我没动。
开口,声音不太稳:「……爷爷。」
他停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
眼睛里的光闪了一闪。
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恢复了。
「叫了就吃。」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有点咸。
但是香。
「沈若棠都跟你说了?」
「说了。」
「知道你姓什么了?」
「知道了。」
「知道你卡里多少钱了?」
「……知道了。」
「知道了还吃了三年泡面。」
他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不知道,你跑了三年,若棠那丫头请了多少次搬家公司?十二次!跟着你搬了十二次家!搬家费报销单摞起来这么厚!」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三公分左右的距离。
「还有她的加班费。你跑了三年,她加了三年班。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了三次的,展开后上面全是数字。
「近身安保,A级人员日薪标准,含危险津贴、异地补贴、夜间值勤费、精神损失费——」
「等一下,精神损失费?」我打断了他。
「你以为跟着你这种人不需要精神损失费?」
老爷子拍了一下桌子。
碗跳了一下。
西红柿鸡蛋汤晃出一圈涟漪。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加上节假日三倍工资、跨年跨省补贴,总计——」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我看。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比我预想的多了两个零。
「这比我三个月工资加起来都多。」
「你三个月工资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天的伙食费。」
老爷子把纸收回口袋,摇了摇头。
「败家。当年你爹也是,骨子里随我。」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忽然软了一度。
筷子戳了两下碗里的米饭,没吃。
「你爹也爱跑。小时候把他送到国外读书,他跑回来了。说想回家陪我吃饭。后来……」
他停了。
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后来的事,若棠都告诉你了。」
「告诉我了。」
「秦德华。你二叔。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年,一直以为这把椅子早晚是他的。你爹走了之后,他以为没人挡路了。」
「但还有你。」
老爷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盯着我,像两把烧了二十年的火。
「他以为你死了。十七年前我放出消息,说秦远的儿子夭折了。他信了。直到三年前,你的身份被他的人查到,他才知道你活着。」
「所以他派了人来找你。若棠挡了十几次。」
十几次。
「最凶的一次,」老爷子的声音压了下去,「你在海城第一年,冬天。你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没开灯。你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你家阳台外面蹲着两个人。」
「若棠在六楼盯了一整夜的监控,凌晨三点下去处理的。天亮之前那两个人就从你的世界消失了。」
「你第二天起来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朋友圈发了张日出的照片。」
我放下筷子。
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
「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的职业要求。保护对象不知情才是最好的保护。」
老爷子夹了一块苹果,递到我面前。
「你现在知道了。」
我接过苹果。
咬了一口。
甜的。
「明天的股东会,」我说,「秦德华会怎么出手?」
老爷子笑了。
笑纹从眼角一路裂到腮帮子。
牙齿还齐整,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他准备了一套假遗嘱、一份精神鉴定报告、一个收买过的公证员、两个假证人、还有三个被他攥着把柄的董事。」
我的筷子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老爷子又磕了一下拐杖,「他的秘书是我的人。」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两颗眼珠子亮得像车灯。
「臭小子,你爷爷我等了二十一年,不是白等的。」
【第九章】
股东特别会议。下午两点。
秦氏集团总部,三十七楼,大会议厅。
我到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三十多号人。
长桌两侧排开,胡桃木面板擦得能照出人脸。
每个位置前面摆着矿泉水、文件夹和一支钢笔。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脖子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三十多个人。
秦氏集团的全部董事、主要股东,外加几位独立监事。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皱着眉的。
没有一个是友善的。
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我穿了一件新衬衫。沈若棠昨晚塞给我的,说「至少别穿你那件泡面渍的T恤」。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沈若棠站在我身后靠墙的位置,双手叠在身前。
表情和往常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的站姿比平时更紧。
肩线绷得像一根上了弦的弓。
两点整。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五十出头,身材高大,西装剪裁贴身,头发往后梳得锃亮。
下巴抬着,步伐带风。
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律师模样的、一个端着文件箱的助理。
秦德华。
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像看了一件不值钱的摆设。
他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来。
律师和助理在他两侧站定。
三秒钟后,另一扇门打开了。
秦万山拄着龙头拐杖走进来。
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背挺得笔直。
八十岁的身体,走出了年轻人没有的气势。
他在主位坐下来。
拐杖横放在桌上。
「开始。」
两个字。
全场安静。
秦万山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叫各位来,就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拐杖上。
「我年纪大了,集团需要一个继承人。」
他看向我。
「我的孙子,秦牧。秦远的独子。我今天正式宣布,由他继承秦氏集团的全部控股权和法定继承权。」
嗡。
会议厅里炸开了一片低语。
秦德华的脸上纹丝不动。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种笑——嘴角提起来,但眼睛里一丝温度都没有。
「爸。」
他开口了。
声音沉稳,像排练过的。
「您说的这个人,是秦远的儿子。可是据我所知,秦远的儿子在二十一年前就已经——」
「夭折了?」秦万山打断他。
「我说的。假话。」
秦德华的笑凝住了半秒。
然后恢复。
「爸,就算他是秦远的儿子,您也要考虑集团的实际情况。」
他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
「这个年轻人——我不了解他,在座的各位也不了解他。他有什么能力管理一个千亿级的企业?」
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
有人点头。
秦德华转向旁边的律师,律师递上一份文件。
「更重要的是——」秦德华拿起文件,声音提了一个调,「我这里有一份爸您在2019年签署的委托书,将集团日常经营管理权全权委托给我。附公证。」
他把文件递给最近的董事传阅。
「此外——」他又接过第二份文件,「爸,恕我直言。您最近两年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这里有一份由三甲医院出具的精神状态评估报告,建议您……」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建议您减少重大决策参与。」
会议厅里的低语声又大了一层。
几个董事的表情开始松动。
有两个人避开了我的目光。
秦德华看了我一眼。
这回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摆设了。
是看一个已经被解决的麻烦。
「所以我的建议是——」
「秦德华。」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厅的回声把每个字弹了一遍。
三十多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
我站起来。
「你刚才说了三样东西。委托书、公证、精神评估。对吧?」
秦德华的笑没变。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我一个一个回应。」
我看了一眼沈若棠。
她从身后的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我。
「第一,委托书。」
我打开平板上的第一个文件。
「2019年的这份委托书,公证编号0731。签字人确实是我爷爷。但公证员刘志远,去年九月因为伪造公证文书被吊销了执照。」
我把平板递给旁边的董事。
「他是你的人,秦德华。这份委托书上的公证——是假的。」
秦德华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看向他的律师。
律师低头翻文件,额头冒出了汗珠。
「第二,精神评估。」
我划到第二个文件。
「三甲医院出具的报告,签发医生是张建国。但张建国在出具这份报告的那一周,正在另一家医院进行学术交流。他的出差记录和机票信息都在这里。」
我把屏幕翻过来。
「这份报告,签名是伪造的。你连找个在岗的医生都不肯,还是说——找不到愿意帮你的?」
秦德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从从容到僵硬。
手指扣住了桌沿。
「第三——」
我看着他。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划到第三个文件。
不是文件。
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你的秘书,李明。每年年底负责整理你的私人通讯记录。他很认真。认真到——把你和执行人之间关于我父亲那场车祸的通话录音,也整理归档了。」
我按下播放。
秦德华的声音从平板的扬声器里流出来。
清晰的。没有杂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整个会议厅寂静无声。
三十多个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手在抖。
有人已经在看门的方向。
录音播了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足够了。
秦德华的身体在录音播到第三十秒的时候开始往下塌。
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膝盖。
他撑着桌沿,手指关节泛白。
旁边的律师已经退了两步——公文包抱在胸前,像一面盾牌。
录音结束。
我关掉平板。
秦万山站了起来。
八十岁的老人,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扶着桌面。
他走到会议桌的中间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
他看着秦德华。
「你说我老糊涂了?」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但重。
「那我给你背一段。」
他松开拐杖。
双手背在身后。
腰杆挺得像一根铁柱。
然后他开口。
背的是圆周率。
小数点后第一位开始。
一个字一个字念。
声音洪亮,节奏稳定,像敲钟。
背到第一百位的时候,底下有人开始鼓掌。
背到第两百位,全场都在鼓掌。
秦德华跌坐在椅子上。
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尽。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在发颤。
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圆周率背到第三百位。
秦万山停了。
他低头看着秦德华。
「德华。」声音忽然轻了。
「二十一年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秦德华的嘴终于动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根断裂的弦:
「我……大哥他……」
没说完。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双手撑在桌面上。
额头抵着手背。
肩膀开始一抽一抽。
安保人员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两个人,站在他两侧。
没有人说话。
秦万山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拐杖重新横在桌上。
他看了我一眼。
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会议在十五分钟后结束。
决议通过。全票。
秦牧为秦氏集团法定继承人。
走出会议厅的时候,我的腿其实在发抖。
但步子没乱。
沈若棠走在我旁边,肩膀差两公分就碰到我的。
走廊很长。
落地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色。
「你的表现,」沈若棠开口,「比我预估的好。」
「是吗。」
「嗯。你手一直在抖,但声音没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还在抖。
「习惯了。」我说,「以前跟王姐吵房租的时候也这样。」
沈若棠嘴角的弧度出现了半秒。
【第十章】
一个月后。
秦氏集团的继承交接基本完成。
秦德华的案子已经移交了公安机关。
他名下的股份被冻结,相关的人也该被约谈的约谈、该被调查的调查。
我搬进了集团安排的住所。
一套三居室。
阳台正对着江景。
冰箱里什么都有。
我再也不用吃泡面了。
但我还是在柜子里藏了两箱。
习惯这东西,改不了。
沈若棠的安保任务在继承完成后正式结束了。
她递了一份工作总结给我爷爷,然后买了一张回总部的机票。
定在明天下午。
是周胖子告诉我的。
「她今天下午在收拾行李。」他一边吃我冰箱里的车厘子一边说,「你不去说点什么?」
「说什么?」
「你傻啊?人家保了你三年的命,你连顿饭都不请?」
我看了他一眼。
他翻了个白眼,端着车厘子出去了。
下午四点。
我站在沈若棠临时住所的门口。
敲门之前,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敲了。
三下。
门开了。
沈若棠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白T恤和运动裤。
头发扎成马尾。
没化妆。
身后的桌上放着一个行李箱。已经拉上了拉链。
「什么事?」她说。
我掏出一个信封。
递过去。
她接了,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金额——就是我爷爷那张纸上算出来的那个数字。
三年加班费。
精神损失费。
节假日补贴。
搬家公司报销款。
一分不少。
她看了一眼数字。
手指在回执的边缘停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头。
「算你识相。」
她把回执折好,塞进口袋。
转身准备关门。
「等一下。」我说。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没转身。
「我想跟你谈个事。」
「什么事?」
「你明天的飞机。」
「下午三点半。怎么了?」
「退了吧。」
她转过身来。
眉毛挑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长期的安保负责人。」
「你可以找总部申请。」
「我不想找总部。我想找你。」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打量我的那个表情——和三年前在烧烤摊后面的杂物间里一模一样。
像在打量一件打折商品。
但这次多了一点什么。
「秦牧,你知道我的日薪标准。」
「知道。」
「你知道继续雇佣我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确定你的预算覆盖得了?」
「一百二十亿。」我说,「够吗?」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幅度不大。
但我这次看清了。
「勉强够。」
「那还有一个条件。」我往前走了一步。
和她之间就隔了一道门槛的距离。
「你的岗位,我想做个调整。」
「什么岗位?」
「不叫保镖了。换个名称。」
「换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躲。
这辈子第一次没躲。
「女朋友。」
空气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长廊尽头有一扇窗,风从那边灌进来,吹得她马尾晃了一下。
沈若棠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在口袋里鼓出来的形状。
又抬头看了看我。
「加钱。」她说。
我笑了。
她也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的弧度。
是眼睛里的。
门没关。
行李箱的拉链被重新拉开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晚春的温度。
三年前,我在一个深夜跑了两千公里,以为自己在逃离一场噩梦。
三年后我站在这里,终于知道——
我跑了三年的那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追了我三年的人。
别人追我,是为了要我的命。
她追我,是为了保我的命。
而我用了三年才搞明白这件事。
有点慢。
但不算迟。
楼下传来周胖子的嚎叫:「秦爷!车厘子吃完了!冰箱里那盒也能吃吗?」
我没搭理他。
我低头,把门槛迈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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