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封刀,此生不逢君
第一章 满城风雪,旧仇入骨
大靖十三年,冬。
朔雪连月下了整月,京城覆在一片死寂的素白里,寒风吹过朱墙琉璃瓦,卷起碎雪如霜,冷得人骨头发疼。
我站在安定侯府的朱红门外,指尖攥着微凉的袖口,眼底沉寂无波。
时隔三年,我终于回来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镇国将军府一夜倾覆,满门三百七十二口,血染庭院,尸沉寒雪。
我的父兄,我的母亲,我的年幼弟妹,府中仆从、老兵旧部,无一幸免。
那场清洗来得迅猛决绝,是当朝最利落、最彻底的一场权谋屠灭。
朝堂之上,无人敢言半句冤屈。
史书落笔,只轻描淡写一句:镇国将军通敌谋逆,罪证确凿,满门抄斩。
可我知道。
所谓谋逆,全是罗织构陷。
所谓罪证,尽是无中生有。
屠我沈家满门、断我沈家香火、亲手将忠良满门推入地狱的人——
是当今权倾朝野、掌天下刑狱、被世人称作“玉面阎罗”的当朝御史丞,谢临渊。
也是这三年来,对我温柔备至、护我周全、予我偏爱无数的良人。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我本名沈清烬,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嫡女。
三年前大雪屠门之夜,我被忠心老仆拼死送出,侥幸留得一条残命。
一夜之间,家国覆灭,姓氏作废,亲人尽亡。
我隐去名姓,埋掉过往,改名叫阿烬,拖着满身血海深仇,苟活世间三年。
这三年,我隐于市井,藏锋敛锐,学权谋、学隐忍、学算计、学杀人不见血。
我日夜啃噬仇恨,夜夜梦回都是满门血泪、亲人惨死的模样。
我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回京,靠近谢临渊,伺机而动,血债血偿。
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莫过于此。
我费尽心思接近朝堂,步步为营想要靠近的仇人,偏偏在我最狼狈落魄之时,伸手将我捞出泥沼。
他不知我身份,不识我旧骨。
他见我孤苦无依,见我眉眼清冷,见我性子沉静,便动了恻隐,将我接入侯府,养在身侧。
世人皆道,玉面阎罗谢临渊,性情冷戾,杀伐无情,不近女色,疏离寡淡。
唯独对我,格外不同。
他待我温柔、耐心、纵容、偏爱。
春日携我游湖,夏日为我遮荫,秋日陪我拾叶,冬日替我暖手。
他会记得我不喜甜食,会替我挡掉所有麻烦,会在深夜归来轻手轻脚不扰我安眠,会在众人非议我出身卑微时,一句“我护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堵尽悠悠众口。
他给了我这三年漂泊里,唯一一点温暖,唯一一点安稳。
也给了我这辈子,最刺骨、最两难、最折磨人的煎熬。
我爱他。
是真的。
无数个寂静深夜,在他温柔垂眸、轻声安抚我的时候,我无数次沉沦,无数次动摇。
我贪恋他给的温柔,贪恋他予的偏爱,贪恋这浮生短暂的安稳。
可我更恨他。
恨他衣冠楚楚、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藏着沾满我沈家满门鲜血的双手。
恨他身居高位、受人敬仰,踩着我族人的尸骨,换来滔天权柄、锦绣前程。
恨他温柔待我,偏偏杀我全家。
爱与恨,日日撕扯,夜夜凌迟。
泾渭分明,寸寸入骨。
我是带着血海深仇潜伏在他身边的复仇者,他是亲手造我炼狱、却又唯独偏爱我的刽子手。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无善始,无善终,无解,无退路。
今日大雪,我立于侯府门前,看着院内灯火暖人,眼底一点点沉下所有虚妄温柔。
三年温柔幻境,该醒了。
血海深仇,该算了。
第二章 温柔是局,步步皆刃
侯府之内,暖意融融,与门外凛冽风雪全然是两个世界。
暖炉烧得正旺,室内熏着清雅的沉水香,窗棂糊着素纸,窗外落雪簌簌,安静温柔。
谢临渊坐在窗边案前,一身月白锦袍,墨发束起,眉眼清俊温润,骨相矜贵雅致。
世人都说谢临渊是阎罗在世,可在我眼里,他多数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他正垂眸看着卷宗,指尖执一支狼毫,骨节分明,姿态从容淡漠。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那双素来清冷寡淡、看透世事、藏尽城府算计的眼眸,在落在我身上的一瞬,瞬间柔和下来。
温柔、纵容、浅浅笑意,是独属于我的模样。
“回来了?外面雪大,冷不冷。”
他放下笔,起身走来,自然地抬手,替我拂去肩头落雪,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至极。
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血海恨意,轻声应答:“不冷。”
三年来,我日日如此伪装。
装作温顺无害、孤弱单纯、不懂权谋、不涉朝堂、只知依附他的寻常女子。
他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信。
他将所有柔软尽数给我,将所有戾气尽数藏起,从不曾让我窥见他半分杀伐冷酷。
他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暖炉边坐下,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
“今日去街市,可有买到喜欢的糖糕?”
我轻声道:“不曾,雪太大,摊贩早早收了。”
他闻言,微微蹙眉,随即温声安抚:“无妨,明日我让人专程去城南老字号买,你爱吃的,我都记得。”
句句温柔,事事上心。
旁人毕生难求的偏爱,我唾手可得。
可这份温柔,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细密的刀刃,凌迟我的心神。
我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看着他俊朗温润的模样,心底爱恨剧烈拉扯。
我多想沉溺于此,放下所有仇恨,抛开所有过往,就做这侯府里被他偏爱一生的阿烬。
可闭眼就是满门血泪,耳边尽是亲人临死前的哀嚎。
我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命,尸骨未寒,沉雪未干,我凭什么安稳享乐,凭什么贪恋仇人的温柔?
不配,也不能。
谢临渊,你温柔待我,是你此生最大的仁慈。
亦是你此生最大的劫数。
你杀我满门,我不怪你权谋杀伐、身不由己。
可你不该,不该在毁我一切之后,再来予我温柔,予我偏爱,予我一场空欢喜。
你让我爱上你,又让我恨着你。
你让我进退两难,生不如死。
他见我久久沉默,以为我畏寒落寞,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嗓音温柔低沉:“怎么不说话?冻得失神了?”
我抬眸看他,眼底干净温顺,无半分异常:“只是觉得,雪太大了。”
他轻笑一声,暖意融融:“有我在,再大的风雪,都护得住你。”
多么动人的情话。
多么可笑的诺言。
你护得住我一时安稳,护不住你亲手杀死的我满门性命。
你护得住浮生风雪,护不住我心底经年不愈的血海深仇。
我看着他温柔眼眸,轻声问了一句藏了三年的话。
“大人这一生,杀伐无数,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可曾错杀过无辜之人?”
话音落下,室内温柔氛围骤然一滞。
谢临渊指尖微顿,眼底温柔浅浅褪去,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晦暗与复杂。
那是属于权臣的深沉城府,是常年身处朝堂、沾满血腥的冷静漠然。
只是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重新看向我,依旧温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垂眸,故作懵懂无害:“只是觉得,大人身居高位,执掌刑狱,一生决断生死,定然很累。”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目光深沉难辨,良久,轻声叹息。
“身在朝堂,身不由己。权谋博弈,从无万全。”
“世间对错,从来不由旁人评说。”
短短两句话,轻描淡写,道尽所有血腥杀伐。
在他眼里,当年屠灭镇国将军府,不过是朝堂博弈、权位更迭的必然牺牲。
我沈家满门忠良,三百七十二条鲜活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权谋路上,理所应当的棋子与牺牲品。
心口骤然剧痛,恨意翻涌如潮,几乎要冲破所有伪装。
我死死咬住舌尖,压下眼底猩红,压住所有颤抖。
好一个身不由己。
好一个从无万全。
那我沈家满门的冤屈,谁来偿还?
我半生流离、血海孤苦,谁来弥补?
第三章 真相刺骨,双向皆局
日子依旧温柔安稳,风雪日日不休。
侯府岁月静好,他待我一如既往温柔纵容,极尽偏爱。
他会带我看尽京城雪景,会将最好的一切尽数予我,会在无数个瞬间,让我错觉我们是世间最寻常、最相爱的一对恋人。
可我从未停止布局。
我潜伏在他身侧三年,日日周旋,步步试探,收集罪证,梳理当年旧案所有线索。
我要证实所有猜想,我要亲手撕开他温润假面,我要让他为我沈家满门,偿命赎罪。
随着线索一条条浮出水面,当年被尘封、被篡改、被掩埋的真相,一点点清晰刺骨。
三年前,先帝年迈,皇子争储,朝堂派系林立,风波四起。
镇国将军手握重兵,忠心耿耿,从不参与党争,不附任何皇子,只忠于大靖山河、忠于黎民百姓。
可正因如此,手握兵权、中立无党、威望极高的沈家,成了新帝登基最大的阻碍。
彼时,当今圣上尚未登基,羽翼未丰,急需一场铁血立威、一场彻底清洗,稳固权位、扫清障碍。
而谢临渊,是新帝最信任、最得力、最锋利的一把刀。
皇上要沈家覆灭,要兵权收回,要朝堂肃清。
谢临渊便奉旨行事,罗织谋逆罪名,一夜封府,斩尽杀绝,寸草不留。
所有罪名,全是捏造。
所有覆灭,全是权谋。
我沈家从未叛国,从未谋逆,从未负过大靖半分。
是皇权无情,是朝堂冰冷,是他谢临渊,奉命屠忠良,血染满门。
真相昭然,字字诛心。
我握着手中搜集齐全的所有罪证,指尖冰凉,浑身发冷。
原来我三年爱恨纠缠,三年自我拉扯,三年日夜煎熬,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是心甘情愿的刽子手。
他明知沈家忠良,明知满门无辜,明知是千古冤屈,依旧手起刀落,斩尽杀绝。
踩着忠良尸骨,铺就锦绣仕途。
一夜之后,他权柄滔天,深得圣宠,位极人臣。
而我沈家,满门覆灭,永世污名。
我坐在空旷的房间里,窗外风雪簌簌落下,眼底所有残存的爱意、所有残存的不忍,尽数寸寸冰封、碎裂、归零。
爱憎分明,至此彻底明晰。
从前我尚有余念,尚会心软,尚会贪恋他的温柔。
如今只剩彻骨恨意,再无半分留情。
谢临渊,你欠我沈家满门三百七十二条人命,欠我半生流离孤苦,欠我忠良清白名声。
此仇,不共戴天。
我必报,必杀,必偿。
可就在我布局将成、准备收网、送他身败名裂、坠入深渊之时。
另一桩打败我所有认知的真相,骤然破土。
那日深夜,我潜入他书房密室,想要调取当年皇上密旨原件。
却在最隐秘的暗格中,翻出一叠尘封三年的信笺、一封密折、一枚褪色的旧玉佩。
那玉佩,是我沈家嫡女专属信物,是我幼年不慎遗失、早已不知所踪的贴身之物。
而那叠信笺,字字潦草,句句血泪,皆是三年前大雪屠门之夜,他亲手写下的字迹。
我颤抖着手,一张张翻开。
字迹苍劲,落笔沉重,字里行间,尽是无人知晓的挣扎、痛苦、愧疚与无奈。
【沈家忠良,世代忠贞,吾心知其冤,却不得不杀。】
【皇权压顶,圣意难违,若不覆沈家,朝野动荡,天下大乱,万千百姓流离。】
【吾一身罪孽,一肩担尽千古骂名,只求大局安稳,山河无虞。】
【唯憾沈氏满门无辜,唯愧稚子无辜,夜夜难安,岁岁难眠。】
【若留一余生还,此生倾尽所有,护其岁岁安稳,以赎吾罪。】
最后一页,短短一行,震得我浑身僵立,神魂俱裂。
【三年风雪,幸而得你,余生赎罪,唯护阿烬。】
原来。
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从一开始,从我踏入侯府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我是沈清烬,是沈家唯一遗孤,是他亲手灭门的幸存者。
他识得我的眉眼,认得我的骨血,知晓我的仇恨,清楚我的目的。
他什么都知道。
却依旧留我在身边。
依旧温柔待我,依旧万般偏爱,依旧倾尽所有护我安稳。
不是不知情,不是无心之失。
是明知故犯,是甘愿赎罪,是自我折磨,是双向沉沦。
他知晓我身负血海深仇,知晓我潜伏复仇,知晓我步步算计,知晓我日日想要他死。
却从不点破,从不揭穿,从不设防。
任由我留在他身边,任由我布局害他,任由我日夜爱恨拉扯、痛苦煎熬。
他温柔待我,是赎罪。
他纵容我恨他,是还债。
他明知我是刀,依旧把刀柄递到我手里,任由我捅穿他的心脏。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崩溃。
原来不止我一人痛苦。
这场爱恨炼狱,从来都是双向互虐。
我以为我是孤身复仇者,受尽爱恨折磨,生不如死。
殊不知,他亦是局中人。
他清醒地背负着灭我满门的罪孽,清醒地爱着仇人之女,清醒地接受我所有的算计与报复。
他日日看着我,看着这张被他亲手毁掉一切的脸,温柔待我,岁岁赎罪。
我爱他,却不得不杀他。
他爱我,却亲手毁我家。
我恨他灭我满门。
他恨自己身不由己、罪孽深重。
我们两个人,从相遇之初,就困在宿命与权谋的牢笼里,两两相望,两两相欠,两两折磨。
爱憎分明,爱恨纠缠,谁也无辜,谁也无罪,谁也不幸福。
第四章 双向捅刀,极致互虐
风雪未停,局已至终。
我知晓所有真相,彻底看透这场双向沉沦的虐局。
他知我身份,我知他苦衷。
我懂他权谋身不由己,他懂我血海深仇难平。
可懂,不代表原谅。
理解,从来不等于宽恕。
他有他的苍生大局、朝堂身不由己。
我有我的家族血海、满门冤屈难还。
他的无奈,是真的。
我的痛苦,亦是真的。
他为天下,负我沈家。
我为家族,必覆他前程。
善恶有界,爱恨分明,从来无法抵消。
哪怕知晓他夜夜愧疚、岁岁赎罪,知晓他对我三年温柔万般真心,知晓他早已深陷情网、无法自拔。
我依旧不能原谅。
三百七十二口人命,忠良满门冤屈,半生流离孤苦,不是一句身不由己、一句愧疚赎罪,就能轻轻揭过。
他爱我是真。
他杀我全家,亦是真。
我贪恋他温柔是真。
我必杀他复仇,亦是真。
这就是我们最极致、最公平的双向虐恋。
你毁我家国,我毁你余生。
你予我温柔救赎,我予你万丈深渊。
谁也别全身而退,谁也别安然脱身。
大靖十三年,冬月廿三。
雪落倾城,朝野动荡。
我手握所有罪证,匿名递入御史台、通政司、六部朝堂。
一夜之间,当年镇国将军府旧案,所有被掩埋、被篡改的真相,全盘曝光。
谢临渊奉旨构陷忠良、罗织罪名、屠戮满门的罪证,铁证如山,昭告天下。
朝野哗然,万民震动。
百年忠良蒙冤,当朝权臣构陷,惊天旧案,彻底打败朝野认知。
百姓怒骂,百官弹劾,言官上书,字字泣血,句句追责。
玉面阎罗一夜跌落神坛,从权倾朝野、万民敬畏的朝堂重臣,沦为构陷忠良、沾满无辜鲜血的千古罪人。
皇上震怒,却心知肚明,此案根源,始于圣意。
可为稳固皇权、平息众怒、安抚民心,必须有人承担所有罪责。
而谢临渊,就是最好的弃子。
圣旨即日下达:御史丞谢临渊,构陷忠良,屠戮无辜,罪孽滔天,革去所有官职,收回一切殊荣,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尘埃落定,大局已成。
我蛰伏三年,步步为营,终是亲手将深爱之人,送入绝境地狱。
那日黄昏,我一身素衣,独自前往天牢。
天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腥臭刺骨,与往日侯府温柔天地,判若云泥。
曾经温润如玉、风华绝代、权倾天下的谢临渊,此刻一身囚服,满身尘污,发丝凌乱,褪去所有荣光权柄。
可他脊背依旧挺直,眉眼依旧清俊,只是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覆上了化不开的疲惫与苍凉。
他看见我走来,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怨怼。
只有一片平静,以及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早就心甘情愿,任我倾覆一切。
我站在他牢前,静静看着他,眼底爱恨清零,只剩一片荒芜平静。
“你早就知道,是我做的,对不对。”
他轻轻点头,嗓音沙哑温和:“嗯,我知道。”
“从你第一次试探我,从你潜入我书房,从你开始搜集旧证,我就知道。”
我看着他,字字清冷:“你知道我要毁你前程,要你身败名裂,要你死,为何不拦?为何不揭穿我?为何不自保?”
他抬眸,深深凝望着我,目光温柔又悲凉,缱绻又绝望。
“我欠你的。”
“我欠沈家满门,欠你半生流离,欠你一生安稳。”
“你要我的权位,我的名声,我的性命,我都该给你。”
“阿烬,我这一生,杀伐无数,无愧天下苍生,无愧大靖山河,唯独愧对你,愧对你沈家满门。”
“你要复仇,我便成全你。你要我偿命,我便甘愿赴死。”
三年温柔,三年偏爱,三年守护,三年赎罪。
他从头到尾,都在等我亲手捅刀,等我亲手复仇,等我亲手终结他的一生。
他心甘情愿,任由我毁他所有。
我心口骤然酸涩剧痛,眼眶微红。
我赢了。
我报了血海深仇,洗了家族冤屈,倾覆了仇人的一生,大仇得报。
可我半点快意都无。
只剩彻骨悲凉,无尽荒芜。
我看着他,爱恨极致拉扯,最终只剩一句清冷问句:
“谢临渊,你后悔吗?”
后悔当年奉旨屠我满门,后悔毁我一切,后悔爱上仇人之女,后悔纵容我步步覆你一生。
他静静看着我,目光缱绻深沉,跨越生死,跨越恩怨,跨越所有爱恨纠葛。
“不悔为国,不悔为君,唯独——悔遇见你,又负了你。”
“若有来生,我不做权臣,不入朝堂,不沾权谋血腥。”
“我只做寻常凡人,护你岁岁平安,护你沈家安稳,永不负你分毫。”
字字真心,句句血泪。
可来生太远,今生已尽。
世间爱恨,从来没有重来。
第五章 双亡落幕,无人圆满
我走出天牢的时候,漫天大雪再度纷飞落下。
天地一白,万物寂静,满城风雪寒凉,冻得人心头发僵。
大仇得报,沉冤昭雪。
可我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没有执念了,没有爱恨了。
我活着的所有意义,所有支撑,所有坚持,尽数归零。
我复了仇,却永远找不回我的家人,找不回我的年少安稳,找不回纯粹无垢的自己。
我亲手杀了我最恨的人,也亲手杀了我最爱的人。
爱恨两空,万事皆休。
三日后,天牢传来消息。
谢临渊狱中自裁。
不等秋后问斩,他于深夜风雪中,饮毒自尽。
留下一封绝笔书信,通篇字字皆是我名。
【此生罪孽,一死难赎。】
【唯念阿烬,余生孤苦。】
【我去之后,世间无人再护你风雪,你需自爱、自重、安稳余生。】
【爱恨两清,恩怨了结,此生无缘,来世勿逢。】
他到死,都在念我孤苦。
到死,都在放我解脱。
他用一死,还清所有血债,了结所有恩怨,成全我的复仇,放过我的余生。
可他唯独没放过自己。
他带着满身罪孽、满心愧疚、半生深情,永坠黄泉,永世不得解脱。
而我,大仇得报,爱恨清零,余生独活。
世人皆以为我是赢家。
唯有我自己知道。
这场双向爱恨、双向虐恋、双向覆没的局里,我们两个人,没有一个赢家,没有一个圆满,没有一个解脱。
他死了,带着无尽悔恨、永世愧疚、刻骨深情,长眠风雪。
我活着,带着无尽荒芜、终身遗憾、空空余生,独守人间。
他肉体覆灭,永世沉沦。
我灵魂枯死,终身孤寂。
他不得生,我不得乐。
这才是最公平、最彻骨的双向虐局。
爱憎分明,爱恨两尽。
他爱我,却毁我家国,终身赎罪,以死偿债。
我爱他,却覆他一生,亲手杀爱,余生空寂。
风雪年年落,人间岁岁安。
大靖山河依旧安稳,朝堂风波尽数平息,百姓安居乐业,万世太平。
所有人都走出了当年的血腥旧案,唯独我,困在那年大雪屠门、困在三年温柔、困在双向爱恨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此后经年,我独居山间小院,远离朝堂,远离京城,远离所有喧嚣。
岁岁看雪,年年思故。
无人伴我风雪,无人予我温柔,无人护我余生。
我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再也没有恨过任何人。
爱恨竭尽,心骨皆寒。
世人问我,大仇得报,为何终日落寞,不见欢愉。
我立于漫天风雪中,望着茫茫人间,轻声答。
“我报了血海深仇,失了世间唯一温柔。”
“我赢了天下公道,输了此生唯一良人。”
“恩怨了结,爱恨归尘。”
“从此山河无恙,风雪无人共。”
烬雪封刀,爱恨落幕。
此生恩怨两清,余生山水不逢。
你长眠,我孤寂。
我们,各自惨烈,各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