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三百天,全是垃圾。
第三百零一天,弹出四个字——仙女老婆。
她第一天炸了微波炉,第二天拍裂了承重墙。
修仙论坛的灭世女帝通缉令,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此刻她蹲在地上,撕不开一包薯片急得直跺脚。
不确定,先帮她撕开再说。
【第一章】
签到三百天,我对这个垃圾APP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第一天签到,奖励是一张过期奶茶优惠券。过期三年的那种,商家都倒闭了。
第三十天签到,奖励是一瓶生发液。我二十八岁,头发茂密得能藏鸟窝,要什么生发液。
第一百天签到,奖励是一张手写纸条,上面四个字——再接再厉。
第二百天签到,奖励是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的时候炸了。
矿泉水能炸。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见。
今天是第三百零一天。
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桌上搁着一封裁员通知书,手机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六。
泡面是老坛酸菜味的,公司是上周裁的,三个月工资至今没结。
打开签到APP,照例点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屏幕白了一瞬。
然后跳出一行字——
「恭喜宿主,获得签到奖励:仙女老婆×1。已发货,请注意查收。」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仙女老婆。】
【×1。】
【已发货。】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喝酒。
然后门铃响了。
「叮咚——」
我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底部多了一行小字:「请开门取件。」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不对,说「女人」不太准确——她穿一件白色长裙,黑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反光。五官精致得不带一丝多余的线条,下巴尖,眼尾微微上挑。她站在我家走廊昏黄的灯管下面,整个人跟这栋月租一千二的老楼格格不入。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光线一闪一闪。
她歪了歪头,弯起嘴角。
「夫君,我来了。」
「砰——」
我把门关上了。
后背抵在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我耳朵发麻。眼前残留着刚才那张脸的轮廓,鼻腔里有一股淡得抓不住的清香。
【冷静。】
【苏野你冷静。】
【你是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成年男性,你不信这个。】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一下一下,指节叩在铁皮防盗门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响。
「夫君?你为什么关门?外面好黑。」
我咽了口唾沫,把门重新拉开了。
她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嘴唇微微撅着。
「你不要我了吗?」
我张了张嘴。
想说「你谁啊」,想说「走错门了吧」,想说「我报警了」。
但最后我说的是——
「……先进来吧,走廊灯闪,怪吓人的。」
她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研究马桶。
我刚转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卫生间方向传来一声爆响。跑过去一看——马桶盖飞了,水龙头歪成四十五度角,洗手台上全是水。
她蹲在一片狼藉中间,头发湿了一半,两只手抱着那个弹飞的马桶盖,抬头看我,一脸无辜。
「夫君,这个白色的椅子好凶,它咬我。」
【马桶咬你。】
【行。】
我花了二十分钟把卫生间收拾好,又蹲在她旁边手把手教她怎么按冲水按钮。
她学得很认真,眉头皱着,盯着水箱看。水流涌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两只拳头攥紧,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什么反应。打boss吗。】
接下来是微波炉事件。
我把一盒牛奶放进去,调好时间,按了启动。
她趴在微波炉门口看转盘转了三秒钟。
然后微波炉炸了。
不是着火那种炸,是「轰」一声闷响,门被弹开,牛奶飞溅满灶台,微波炉里面冒着黑烟,彻底翻了白眼。
她站在烟雾里,面无表情地擦了一下脸上的牛奶。
「夫君,它也咬人。」
【那是我用了三年的微波炉。】
【你来了不到一个小时。】
【我家的电器跟你有仇。】
我把微波炉的尸体拖到阳台,回来发现她已经坐到沙发上了。
盘腿端坐,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不像坐在一张掉了弹簧的旧沙发上,倒像坐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宝座上。
遥控器被她握在手里,对着电视戳了半天没反应,最后转了个方向对着空调一按。
空调发出一声惨叫,开始吹热风。
六月的天,室外三十二度。
我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抽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
陈二狗站在外面,左手两瓶啤酒,右手一袋卤味,标准的慰问失业人士套装。
「苏哥,听说你被裁了?哥们儿来安慰——」
他看到了沙发上的纪云裳。
啤酒瓶从手里滑下去,砸在他自己脚背上。他连「嗷」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僵在门口,嘴巴张成一个椭圆形。
三秒之后他抬手指着沙发方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野,你是不是犯法了。」
「滚。」
「这谁啊?网恋奔现?人贩子送货上门?你中彩票了?」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还是你绑架的?」
「我说了——滚。」
「你听我说,这个长相——」他的眼珠子往沙发方向瞟了三次,「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纪云裳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朝陈二狗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好,我是他的老婆。」
陈二狗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看纪云裳。
再看看我。
再看看这间墙皮脱落、马桶刚炸过、热风空调呼呼吹着的出租屋。
又看看纪云裳。
然后他一把薅住我的领子,把我拽到门外走廊里:
「兄弟你跟我说实话——这人到底从哪儿来的?」
我扒开他的手。
【我也想知道啊。】
【第二章】
纪云裳在我家住下了。
我睡卧室,她睡客厅沙发。
她说不需要被子,也不需要枕头。
我说不行,半夜冻感冒了我还得花钱带你看病。
她裹着我塞给她的毛毯,缩在沙发上,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看着我弯了弯嘴角。
「夫君,你真好。」
【你别叫我夫君行不行,鸡皮疙瘩掉一地。】
前三天还算太平。
她虽然跟家电有仇,但学东西极快。第二天就能自己冲马桶了,还摸到了电视遥控器的开机键,开开心心追了一整个下午的偶像剧。
追到男主角和女配角亲上的那场戏——
她把遥控器攥碎了。
碎成三截。
塑料外壳裂开,电池弹飞出去,砸到墙上弹了两下才停。
她手掌摊开,看着手心里的遥控器碎片,表情平静。
我盯着那堆残骸,默默把这笔账记在了赵鹏飞头上。
真正让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是第四天。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炒菜。她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等饭,两条腿晃来晃去。
一只苍蝇飞过来,在她面前嗡了一圈。
她皱了皱鼻子,抬手,随意一拍。
「啪。」
苍蝇死了。
墙也裂了。
从她手掌拍下去的那个位置,一道裂纹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里苍蝇的尸体,嫌弃地甩掉了。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面开裂的承重墙——
「夫君,你家的墙好脆。」
我握着锅铲的手在抖。
【脆你个头。】
【钢筋混凝土的承重墙。】
【物业来了要罚款的你知不知道。】
我把这件事归结为「她力气比较大」。很多女生力气大,对吧?举重运动员,搬砖大姐,广场舞大妈拎着音箱跑五公里面不改色,都挺有劲儿的。
一巴掌拍裂承重墙这种事……
嗯。
可能是个人体质的个体差异。
我就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那天凌晨三点。
我起来喝水,光脚踩在地板上,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白色的影子。
脚步停住了。
纪云裳。
她在空中。
平平地悬浮在沙发上方半米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毛毯从她身上垂下来,一角拖在沙发坐垫上。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刚好打在她脸上。
我的膀胱都不急了。
站在客厅门口,我看了她整整三十秒。脚底板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然后我轻手轻脚退回了卧室。
关门。
锁门。
把床头柜推到门口顶住。
【没事的。】
【大概是我眼花。】
【凌晨三点嘛,光线不好。】
【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容易产生视觉偏差。】
【对,偏差。】
我靠在床头柜上,心跳快到能听见血液从太阳穴冲过去的声音。
第二天,我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搜索栏里输入「修仙」两个字。
搜索结果前几页全是小说和手游广告。但往下翻了十几页之后,我找到了一个论坛。
界面粗糙,配色辣眼,排版混乱,像是上世纪的产物。活跃用户不到三百人。
名字叫「灵墟茶馆」。
我以为是哪群中二病角色扮演爱好者的据点,随手翻了翻。
置顶第一帖:「天衍新帝登位百年,九州可安?」
第二帖:「论荒古女帝陨落的三种可能」
第三帖:「荒古女帝追缉令——附画像」
我点开了第三个。
帖子里贴了一张画像。笔触古朴,墨色深浅分明。画里的女人穿着层层叠叠的暗金长袍,头戴凤冠,眉目之间寒意凛然。她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石座上,背后是翻涌的星云和深不见底的裂隙。
我用两根手指把画像放大。
再放大。
盯着那张脸看了一分钟。
五官。眉眼。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线条。
和我家客厅里那个会飘在空中睡觉的女人——一模一样。
帖子下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回复——
「荒古女帝,灭青玄、镇天罡、屠万灵三大宗门,诛杀大能无数,百年前失踪,疑坠凡界。」
「有人说她受了天道反噬,修为尽废。」
「楚天衍封锁了一切消息,但追杀令从未撤销。」
「这种人物若还在世,谁敢近她三尺。」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客厅传来纪云裳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
「夫君!这个袋子打不开!」
我走出去。
她蹲在茶几旁边,双手拽着一包薯片的两侧,脸都憋得泛红,袋子纹丝不动。
一巴掌能拍裂承重墙的手,撕不开一包薯片。
我走过去,接过袋子,沿着锯齿口轻轻一撕。
递给她。
她接过去,往嘴里塞了一片,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
「夫君最厉害了。」
我看着她。
脑子里是那张追缉令上冰冷的画像。
眼前是一个因为吃到了薯片而眯起眼的女孩。
【不确定。】
【再观察观察吧。】
【第三章】
我决定试探一下。
方式要巧妙,不能太直接。毕竟万一她真是那位——
我不想在自己家客厅体验什么叫「灭世」。
方法一:恐怖片测试。
逻辑:如果她是修仙界的绝世强者,区区恐怖片不可能吓到她。
当天晚上,我打开视频APP,选了一部口碑最狠的恐怖片,把客厅灯全关了,在沙发上坐好,朝旁边拍了拍空位。
「云裳,来看个电影。」
她凑过来,盘腿坐好,眼睛亮亮的。
「什么电影?」
「一个讲……人际关系的片子。」
电影开始。前十分钟风平浪静,女主角走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手电筒一明一灭。
纪云裳看得很认真,中途还问了一句:「她的法器为什么一直闪?是灵力不足吗?」
第十二分钟,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了。
下一秒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纪云裳发出了一声尖叫,频率高到我怀疑邻居家的玻璃杯在共振。
第二,她整个人飞扑过来。不是靠过来,不是抓我手臂——是双腿夹住我的腰,双手箍住我的脖子,像一只受惊的猫扒在了树干上,力道大到我的脊椎发出了抗议的咔嗒声。
第三,我的肋骨「咔」了一下。
「关掉关掉关掉!夫君快关掉!那个女人好凶!她为什么从里面爬出来!!」
我的右手被她压在身下够不到遥控器。
左手也够不到。
准确地说我整个人被她按进沙发里,像一张被对折的煎饼。
【胸腔正在被压缩。】
【肋骨在发出警告。】
【不是恐怖片杀死我,是我老婆杀死我。】
我用最后一口气够到了遥控器,按了暂停。
屏幕定格在贞子爬到一半的画面。
纪云裳瞄了一眼,又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不许再放了。」
方法一结论:无效。
非但无效,还搭进去两根疑似骨裂的肋骨和一条呼吸困难的命。
方法二:关键词测试。
逻辑:假装不经意提到「女帝」二字,观察她的反应。
第二天早饭。
她坐在对面喝粥,喝得稀里哗啦。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尽量保持语气随意——
「云裳,你听说过‘女帝’吗?」
她停下来,歪了歪头。
「女帝?」
「嗯。就是那种——」
「能吃吗?」
「……不能。」
「哦。」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两秒后她又抬起来——
「甜的还是咸的?」
「不是吃的。」
「那我没兴趣。」
方法二结论:无效。
要么她的演技已经超越了人类认知的极限,要么她的大脑里真的只装着食物。
方法三:入侵模拟测试。
逻辑:模拟有人闯入家中,看她是否会动用非常规手段自卫。
当天晚上,我提前在手机上录好了「窗户碎裂」的音效,设了凌晨一点的定时播放。然后回卧室躺下,假装入睡。
凌晨一点整。手机准时炸响。
客厅传来纪云裳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窸窸窣窣站起来的动静。
我趴在卧室门缝后面往外看。
她从沙发上下来,环顾了一圈客厅。
然后低头。
看见了地上的拖鞋。
弯腰,拎起一只。
【拖鞋。】
【你堂堂(可能的)灭世女帝。】
【你拿拖鞋当武器。】
她把拖鞋握在手里,侧过身,摆了个投掷的姿势——
那只拖鞋脱手飞出。
速度快到我没看清轨迹,只看到了三团残影。
「嘭!」
「嘭!!」
「嘭!!!」
三堵墙。
拖鞋穿透了三堵墙。
穿过客厅隔断,穿过阳台外墙——最后钉在了隔壁邻居家的客厅墙上。
隔壁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纪云裳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一脸从容。
「解决了。」
我看着三面墙上三个整整齐齐的圆洞,听着隔壁邻居愤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野!!!你他妈半夜往我家扔什么东西!!!」
我在邻居门口跪了四十分钟。
赔了修墙费三百。
加上物业罚款五百。
银行卡余额从三百二十七块六变成了负四百七十二块四。
方法三结论:有效。确认目标具备远超常人的物理输出。
但代价是——我破产了。
同一天下午,手机响了。
赵鹏飞的号码。
犹豫了两秒,我接了。
「苏野,明天来公司一趟,有些交接的事你没做完。」
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鼻腔共鸣,好像我还是他手底下那个随叫随到的螺丝钉。
「赵总,我的工作全部交接完了,另外我三个月的工资——」
「绩效不达标,扣完了。你自己看看你的KPI。」
「那个KPI是你临时改的——」
「明天来。不来的话,法务那边的事情我就不拦着了。」
「嘟嘟嘟——」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牙根咬得后槽牙发酸。
三个月工资。一万八。
对他来说是一顿饭钱。
对我来说是两个月的房租。
手机被放回桌面上的时候,磕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纪云裳站在我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我头顶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和她拍墙、扔拖鞋的那只手判若两人。
「夫君,不开心吗?」
我吸了口气。
「没有。就是……有个人,欠了我的钱不给。」
她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
「要我去帮你讨吗?」
我脑子里闪过她一只拖鞋穿透三堵墙的画面。
「……不用了,我自己解决。」
【第四章】
我决定带纪云裳出门买菜。
不是浪漫,是生存需要。冰箱里只剩一棵发黄的白菜和半瓶老干妈,再不补货就得去翻垃圾桶了。
超市走路十分钟。
我们走了四十分钟。
她在路边花坛前蹲下来,跟一只蝴蝶面对面对视了三分钟。蝴蝶飞了她还追了两步,被我拉回来。
红灯亮起的时候她拽住我的袖子,表情严肃——
「夫君,那个红色的灯是结界吗?闯过去会被天雷劈吗?」
「那是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
「为什么?」
「交通法规规定的。」
「规定?谁规定的?比我的帝令还大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你刚才说什么?帝令?】
【算了当我没听见。】
一辆公交车从面前轰隆隆开过去,她愣在原地,目送那个庞然大物消失在街角。
「夫君,那个铁盒子……吃了好多人。」
「那是公交车。」
「它会把人吐出来吗?」
「……会,下一站吐。」
进了超市更不得了。
她站在自动门前面进进出出了四个来回——门一开她退,门一关她进,门又开她又退。这么来回四次之后她双手叉腰,摆出了一个要跟自动门决斗的架势。
后面排了六七个人,一个大爷举着菜篮子高喊:「姑娘你到底进不进!」
我一把把她拉了进去。
她在生鲜区的鱼缸前面站了五分钟。
我不知道她对着那条鲈鱼说了什么,但那条鱼一直在看她。非常专注地看。
看了三十秒之后翻了白肚皮,浮上了水面。
「夫君,它睡着了。」
【你把人家鱼吓死了。】
试吃区是另一个战场。她把每个摊位挨个扫了一遍,然后掉头又来了一轮。试吃阿姨的表情从热情到警惕,最后把整个试吃盘藏到了柜台下面。
纪云裳在原地站了三秒,看了看空荡荡的台面。
「……它也睡着了吗?」
我拽着她赶紧撤了。
最后结账前清点购物车——三十盒酸奶,十二包薯片,六桶泡面,一只塑料恐龙。
我默默算了一下总价,又默默把二十盒酸奶放回了货架。
「为什么放回去?」
「穷。」
「穷是什么?」
「就是买不起三十盒酸奶。」
她想了想,从车里又拿出了三盒,郑重其事地放回去,然后转头看我——
「现在可以了吗?」
我看着车里剩下的七盒酸奶和那只塑料恐龙。
「……可以了。」
正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超市入口的方向有了动静。
自动门打开。
进来一个人。
男人,高个子,长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把——
剑。
不是玩具。金属鞘,红色流苏,正儿八经的长剑。
超市里的顾客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举起手机拍。保安快步走过去。
「先生,您这个道具——」
那人一抬手。保安的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出去,滑了三四米,撞在货架上。薯片和饼干哗啦啦掉了一地。
有人尖叫。
那个人环顾一圈超市,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定住了。
不是看我。
是看我身旁的纪云裳。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向前走了两步,右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带着颤——
「荒古……女帝?」
纪云裳正在研究一盒酸奶背面的配料表。
她没抬头。
那人拔剑了。
剑身银光一闪,超市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旁边冰柜的玻璃门同时裂开了一条缝。
「楚帝有令,见女帝——格杀——」
纪云裳抬头了。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称不上冰冷。
就是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剑从手里掉了,「哐当」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超市的地面上。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了被他自己撞翻的货架,一屁股坐在薯片堆里。
他的嘴唇在哆嗦,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然后他爬起来。跑了。
那种四肢不协调的、姿态全无的狼狈跑法。
剑也不要了,就那么扔在超市地上。
他撞开自动门,消失在外面刺眼的阳光里。
超市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纪云裳转过头来。
手里举着那盒酸奶。
对我笑了一下。
「夫君,这个买一送一。」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剑。
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笑弯了的眼睛。
握着购物车扶手的手心全是汗。
【我老婆。】
【刚才那个——】
【不对,她在看配料表。】
【她什么都没做。】
【对。什么都没发生。】
回家的路上,她一手拎着超市塑料袋,一手抱着那只塑料恐龙,专心致志地踩着路面上自己的影子玩。
我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的肉。
【我老婆,大概真的不是普通人。】
【第五章】
赵鹏飞。我前公司技术部总监。
三十五岁,圆脸,小眼睛,头发梳成大背头,用了太多发胶,反光。皮带扣是爱马仕的,上班第一天就让全部门都看到了。
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
「小苏,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三年后他亲手签了我的裁员通知书。签的时候在吃盒饭,辣椒油滴在通知书的签名栏旁边。
他把沾了油的纸递给我——
「市场不好,你理解一下。」
理解个屁。公司上季度利润涨了百分之十八,裁的全是基层员工。他的新奥迪A6倒是停在了公司地库B1层。
但三个月工资不给,这就不是「理解」能打发的了。
那天我去了公司。
前台看到我先是一愣,手伸向了电话——大概想叫保安。看我没什么攻击性,又缩了回去。
走廊里遇到了以前的同事小王。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头都没敢偏一下。
赵鹏飞在大会议室等我。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面前一沓文件,旁边站着法务部的小张。
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他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坐。」
我坐下了。
「这些是你在职期间负责的项目文件,有几份没交接完。」
「赵总,那些项目的核心代码是我写的,交接文档——」
「你先听我说完。」他翻了一页纸,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一行红色标注,「这个项目,你离职后有人发现代码里有bug。」
「那个版本是你让我三天赶出来的。我当时就说至少需要一周——」
「谈结果。」他抬眼看我,「这个bug导致客户投诉。」
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所以呢。」
「所以你的三个月绩效工资,扣除赔偿客户的损失后,余额为零。」
旁边的法务小张低着头不说话,钢笔帽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
「赵总,客户那个项目到底赔了多少?」
「具体数字涉及商业保密。」
「那我能看一下赔偿明细吗?」
他把文件合上了。
「苏野,叫你来是签字的。签完就走。」
法务递过来一支笔。
文件最后一页写着——「本人确认因绩效不达标,自愿放弃未发工资及相关诉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站了起来。
「赵总,这个字我不签。工资该多少给多少,不然我走劳动仲裁。」
赵鹏飞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去告吧。你一个被裁的程序员,请律师的钱有吗?就算打赢了,到手也就那一万多块,官司拖你半年。你耗得起吗?」
他看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另外,你离职后自己做的那个小程序叫什么——速记宝?用的技术框架跟咱们公司底层架构有没有关联?你在职期间接触过核心代码,这算不算商业秘密?」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那个程序每一行代码都是我自己写的,跟公司的框架——」
「你说没关联就没关联?」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和三年前入职那天一模一样。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浓到发呛,钻进鼻腔里赖着不走。
「小苏,听哥一句劝。签了字,好聚好散。不签——我手里还有你的竞业协议。」
他的手搁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了。
「不签。」
他的笑收了。
嘴角一点一点抿平,眼睛里的精光冷下来。
「随你。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公司的律师团不是吃素的。」
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从胃里往上涌的一股热——堵在胸口,顶着嗓子眼。
一万八。
三个月的早出晚归,加班到凌晨两三点,需求改了又改再改。
我写的代码跑在三百万用户的手机上。
现在他说扣就扣,说告就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公司大楼,六月的太阳扎在脸上,汗立刻从鬓角淌下来。
门口停着赵鹏飞的白色奥迪,前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临时车牌。
【三年。】
【就这样了。】
回到家天快黑了。
我没开灯,靠在玄关墙上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亮着一点柔和的光,不是灯,是茶几上方漂浮着的几片茶叶。
茶叶在空中缓慢旋转,围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散出淡淡的清香。没有火,没有水壶,茶叶自己在泡自己。
纪云裳坐在茶几旁边,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光打在她侧脸上。
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一点点的蹙眉——大概是从我脸上读到了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没说话。
伸出两只手捧住我的脸,仰着头看我。手掌干燥,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她踮起脚尖,指尖点在我额心。
一股清凉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像有人往我滚烫的脑子里浇了一杯冰水。太阳穴不痛了,胃里翻涌的酸意也退了下去。
她收回手,退了半步,歪头看我——
「夫君,好点了吗?」
我的嗓子紧了一下。
「嗯。好多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端那杯凭空泡好的茶。
「给你泡了茶。快喝。」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杯子里还在旋转的茶叶。
茶水清澈见底,热气袅袅。
【不管她是谁。】
【她在这儿。】
【这就够了。】
【第六章】
陈二狗的情报来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
他在一个周三的晚上踢开了我家的门——他每次来都踢门,从初中到现在十六年没改过这个习惯——一脸神秘地蹿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苏哥,你那个前领导,赵鹏飞。」
「怎么了。」
「我表哥在他们大楼物业干保安,说最近老看到几个穿得特别诡异的人进出赵鹏飞的公司。」
「诡异?」
「就……长袍。那种古装片里的长袍。在二十六楼的写字楼里穿长袍。大夏天的。」
我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表哥还说有一回在电梯里碰上了其中一个,那人盯着电梯按钮研究了半天,最后问他——」他翻出聊天记录怼到我面前,「‘此地灵气稀薄,凡人如何修行?’」
我沉默了。
【穿长袍的人。问灵气。在赵鹏飞的公司出入。】
【修仙界的人在通过赵鹏飞找人。】
【找谁——】
我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纪云裳趴在地毯上看电视,下巴垫着一只抱枕,两条腿翘在身后一晃一晃。
「还有。」陈二狗压低声音,凑到我耳朵边上,「赵鹏飞办公室保险柜里放了一块石头。巴掌大,黑色的,表面有纹路。我表哥帮他搬保险柜的时候看见的。那东西会发光——半夜偶尔还会响。」
一块会发光、会嗡嗡响的黑石头。
在一个和修仙界有来往的人手里。
我脑子里浮出论坛里看过的一个帖子:「灵探石,可感知方圆十里灵力波动。修仙界常用的追踪器具。」
我关上手机。
那天晚上失眠了。
凌晨两点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纪云裳坐在窗台上。
没有漂浮,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一笔一画,指尖拖出极淡的光痕——某种符文的形状。画到一半,光散掉了,她停顿两秒,又从头画起。
来来回回。
像一个人在反复练习一个已经生疏的签名。
我注意到她的手腕。
内侧有一道疤。不长,大约三寸,颜色发白,早已愈合,但疤痕很深,凹陷下去一条沟。不像利器划的——更像是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发现我了。转过头来,月光下的眼睛很亮。
「睡不着?」
「嗯。你呢?」
「……也是。」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遮住了手腕。
我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窗台上,谁也没开口。
窗外是城市的夜。高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路上偶尔有车驶过,拖着一条长长的光尾。
「云裳。」
「嗯?」
「你以前——来这儿之前——是一个人吗?」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嗯。很久了。」
「多久?」
「……不记得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我没有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下楼扔垃圾。楼道里碰上了三楼的李阿姨。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脸上那种拼命按捺的八卦表情快要溢出来——
「小苏啊,你对象——你家那个——」
「怎么了?」
「昨天下午我路过你家阳台底下——」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在晾衣服?」
「是啊。」
「她用手晾的?」
「……对。」
「那衣服怎么是自己飞上去的?」
我愣了。
「李阿姨,您花眼了吧。」
「我没花眼!那条被单飘在半空中自己往晾衣绳上挂!还折得比我折的齐整!」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压越压不住,「晾衣夹子也是自己飞上去的!一个一个排成队!你跟我说那是风吹的?」
我干笑了两声。
「我们那个位置风是大了点……穿堂风。」
「穿堂风能让衣服自己叠好了再飞上去?」
「……能,那个角度比较特殊。」
李阿姨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捏了捏太阳穴。
【老婆,你能不能低调一点。】
【在居民楼阳台上用仙术晾衣服这件事——】
【跟女帝在菜市场砍价有什么区别。】
【第七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六下午,我坐在客厅改简历,纪云裳在旁边拼一个一千片的拼图。
半小时前我给她买的,本意是让她安静一会儿。结果她五分钟拼了九百片。
剩下一百片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大概觉得太快不礼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下。
不是阴天那种暗。是像有人在太阳前面伸了一只手。
纪云裳停下了动作。她的手指悬在一片拼图上方,没有落下。
「夫君。」
「嗯?」
「今天别出门了。」
她的语气很轻,但我听到了那轻声底下压着的东西。
然后我手机响了。
陈二狗的号码。
接通的一瞬间那边全是喘气声和环境噪音——
「苏哥你家楼下有三个穿长袍的你赶紧——」
「嘟——」断了。
不是挂断。是信号直接被切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车场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灰色长袍,站成一排。
中间那个肩膀最宽,手里握着一柄长刀。
他们仰着头,看我家的窗户。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闷得人胸口发紧。
楼下遛狗的大爷走到他们附近,突然拐了个九十度的弯绕着走了。大爷的金毛趴在地上,呜呜叫着,四条腿往后蹬,死活不肯往前。
我放下手机。
「云裳,他们是——」
「嗯。」
她站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站法。脊背绷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来。
「我下去。」
「我跟你一起。」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从茶几上抓起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面风大。」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
「好。」
一起下了楼。
说「一起」是因为我没让她一个人走。
不管她是不是女帝——系统说了她是我老婆,那就是我老婆。
楼下。
三个灰袍人看到我们走出单元门,中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你就是纪——」
「我老婆姓纪。」我站到她前面,「找她什么事。」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凡人,让开。」
「你谁啊。」
「谁不重要。」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纪云裳,「奉楚帝之令,请一个人回去。」
我把两条胳膊张开,挡得更严实了。
「这阵仗叫‘请’?三个人拎着刀来我家楼下叫‘请’?」
那人不耐烦了。
他抬手,一掌拍在我胸口。
力道不算大——对他来说大概真的不算大。
但我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撞中了胸腔,身体向后飞出去,后背砸在停车场的水泥柱上。脊椎传来一阵剧痛,骨头和水泥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弹了两个来回。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儿。
「夫君!」纪云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用手肘撑着柱子,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膝盖在抖。后背火辣辣的痛,像被人用砂纸搓过。
抹了一把嘴角,低头看见手背上一道红。
我走回去了。重新站到她前面。
那人皱了皱眉。
「找死?」
他又出手了。这次力道更大。
我整个人被掀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膝盖和手肘先着地,蹭掉了一层皮,滚出去七八米才停下来。
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重新对上焦。
血从手肘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我把手掌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推起来。
站起来。
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膝盖抖到几乎站不稳,但方向没变——我又走回去了。
那人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一丝困惑。
「你——」
他没说完。
因为温度降了。
不是慢慢降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把这片空间的温度旋钮拧到了最底端。
地面凝出一层霜。
停车场的灯管全部炸了,火花四溅,碎玻璃哗啦啦落下来。三个灰袍人脚下的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纪云裳走到我身前。
她的头发在没有风的情况下飘了起来——每一根发丝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缓慢地、肆意地舒展开来。
她的眼睛变了。
金色。
不是琥珀的深金,是滚烫的、液态金属一样的灼金。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冰冷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
她抬了一下右手。
中间那人手里的长刀从他掌心挣脱了——不是被弹开,是自己飞了出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走,砸在十米外的地面上,刀身嵌进水泥里,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三步。
脸色在一秒之内从骄横变成惨白。
最左边那个人的膝盖直接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纪云裳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
没有甜,没有软。像冬天烧到通红的铁器突然被浸入冰水——那一声嘶响。
「碰他的那只手。」
她看着中间那个人。
「你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
那人的右手开始抖。不是手在抖——是从肩膀到指尖的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嘶哑的气声——
然后他跑了。
三个人,三个方向。
灰袍的衣角在空中甩出残影,十秒之内停车场空了。
只剩一把嵌在地面上的刀,和满地正在缓慢融化的白霜。
金色从纪云裳的眼睛里一点一点褪去。
她转过身来。
表情从冰冷切换回柔软的速度——快到我没来得及捕捉中间的过渡。
她蹲下来,捧住我的手,低头看我手肘上蹭掉皮的伤口。
手指触上去,一股凉意渗进去,痛感迅速退去。
「疼不疼?」
我看着她还没完全褪尽金色的眼瞳。
看着地上还没化完的霜。
看着十米外嵌在水泥地里的那把刀。
然后我笑了。
「不疼。」
她抬起头。
「骗人。」
「真不疼。」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我老婆这么厉害,我疼什么。」
她低下头。
耳尖浮起一层薄粉。
没说话。
但她捧着我的手没有松。
【第八章】
那天晚上。
客厅里只亮了一盏灯。电视没开,窗帘拉着,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纪云裳坐在沙发上,双腿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烧开了又被摁住盖子的水。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夫君,我有事要告诉你。」
「嗯。」
「你……可能会讨厌我。」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荒古女帝。」
这五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没有回响。
我脑子里闪过了一连串画面——拍裂的墙,凌晨三点漂浮的身影,超市里被一眼吓跑的灰袍人,停车场上的霜和金色的眼瞳。
我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她愣了。
「……你知道?」
「住进来第四天在网上看到的。通缉令上那张画像和你一模一样。」
「你——」她整个人呆住了,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这么多天你都知道我是——」
「嗯。」
「你不怕吗?」
我想了想。
「你把我家墙拍裂的时候有点怕。微波炉炸的时候也怕了一下。」
「……」
「但后来就还好了。」
她盯着我,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你想说我就听。」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闷闷的。
「一百年前,我的大弟子楚天衍联合七个门派的长老在我闭关时发动了叛乱。他们用封神锁困住我的修为,在我丹田里植入了禁制。」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读一段别人的历史。
「我杀出来了。但修为折损了九成,坠入凡间。封印在慢慢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
她抬起头看我。
「你身上有一种气息,叫混元体。在你身边,我的封印恢复速度是平时的十倍。」
我消化了几秒。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我的体质能帮你养伤。」
「……对。」
「签到系统给我的‘仙女老婆’,其实是你自己找上来的。」
她把脸又埋了回去。
「……」
「云裳。」
「嗯。」
「还有别的原因吗?」
安静了很久。
空调嗡嗡响。
她从膝盖上抬起脸。
眼角有一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是硬撑着不让什么东西跑出来的那种。
「后来不是了。」
四个字。说完她就把脸别过去了。
我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换了个话题。
「所以楚天衍,就是派那些人来追杀你的?」
「嗯。他自封了天衍帝,但帝印在我手里。」她摊开右掌,掌心亮了一瞬——一枚小小的碧绿玉印浮在她掌心上方,通体流转着金色纹路,两秒后消失了。「只要我还在,他的帝位就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要帝印。」
「嗯。要不到的话——」
「他就得亲自来。」
她点了点头。
窗帘被穿堂风吹起来,月光一晃一晃扫过地板。
「他会来的。很快。」
「好。」
「你不怕吗?」
我侧过头看她。
「问个事儿。」
「……什么?」
「你在超市看酸奶保质期的时候,是真在看还是装的?」
她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困惑。
「……真在看。」
「那酸奶到底——」
「酸奶很好喝。」她认真地说,「尤其是草莓味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
「行。那就继续喝。别的事到时候再说。」
她盯着我。
「苏野。」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不是「夫君」。
「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没什么。」
——
第二天。
赵鹏飞动真格了。
法务的正式通知送到了——他以「侵犯商业秘密」的名义起诉了我。要求赔偿公司损失五十万,并删除速记宝的全部代码和数据。
五十万。我全身上下的资产加起来赔不起这个零头。
同一天,房东来电话了。
「小苏,赵总跟我打了招呼,你这房子下个月到期不续了。他介绍的租户多出五百——」
我挂了。
快递小哥送来一个信封。打开——法院传票。
白纸黑字,开庭日期就在下个月十二号。
我站在走廊里,信封攥在手里。
两堵墙。一堵是修仙界的追兵,拎着刀来。一堵是赵鹏飞的围剿,拿着法律来。
两面夹击。中间站着我——一个失业的、账户见底的、被裁了还要被告的前程序员。
身后的门开了。
纪云裳站在门口,视线从我手里的信封移到我的脸上。
然后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那不是困惑,不是担心。
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在她眼底凝聚。
「夫君,那个人——欠你钱还要告你的那个——就是让你签字的那个人?」
「嗯。」
「他现在还要把你赶出去?」
「嗯。」
她转身回了屋。
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了——
她的指尖有一闪而过的金光。
【第九章】
楚天衍来了。
不是什么含蓄的暗示。是真真切切的——来了。
那天傍晚,天暗得不正常。六月的天,下午六点太阳该还挂在半空。但天黑了。不是乌云那种黑——是像有人给这座城市扣了一个盖子。
窗外的楼群亮起了灯。
鸟群从天际线上飞过,速度太快了,不像觅食,像逃命。
纪云裳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线条绷得笔直。
「他来了。」
三个字。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整条街空了。下班高峰,路上一辆车没有一个人没有。路灯全灭了。只有远处天际线上一道微弱的光,在黑幕边缘苟延残喘。
然后我看到了。
街道正中央。
一个人。
白色长袍,金线绣边,头发束在脑后,一根玉簪固定。脸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五官干净到刻薄。他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我家的窗户。
他身后十几个人分成两列。每个人身上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光——那种肉眼可见的、不属于凡间的东西。
纪云裳推开了窗。夜风涌进来。
下面那个人笑了。
声音从六楼的距离传上来,一字不差——
「师尊。百年不见,您——在凡间过得挺好。」
纪云裳没回答。
她翻过了窗台。
六楼。
我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她已经落在了楼下。无声无息,像一片白色的羽毛,稳稳地站在停车场地面上。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高度。
【六楼。】
【好。】
我选择走楼梯。
跑到楼下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变了。
地面覆了一层霜。不是薄霜——是厚到能看清冰晶纹理的那种。十几个灰袍人分散站在四周,手里都握着法器,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他们的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像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楚天衍站在纪云裳对面,相隔十米。
他还在笑。但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从容没了,嘴角绷着,像是挂上去的。
「师尊,您的封印解了?」
纪云裳没有回答。
楚天衍的笑收了。他伸出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暗紫色的光。
「无所谓。解了也好。一百年前没有杀干净,今天补上。」
他出手了。
暗紫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奔纪云裳的方向。光柱经过的地方水泥地面冒出白烟,像被高温灼过。
纪云裳抬了一下手。
光柱在距她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然后碎了。
紫色的光碎成齑粉,被夜风吹散。
楚天衍脸上最后一点从容消失了。
纪云裳向他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霜向外扩散一圈。她身上没有光芒,没有法器,什么都没有。但她每走一步,对面十几个灰袍人就退一步。
楚天衍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连续出了三掌——紫光,黑焰,金刃——三道攻击在距纪云裳一尺的地方全部粉碎,连她的头发丝都没吹动一根。
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挡。
「师尊——我们可以——谈——」
纪云裳停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楚天衍在往后缩——脊背微弓,肩膀内收,像一只被逼进死角的兽。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天衍。」
「师……师尊。」
「一百年前,你在我闭关的时候动手。封神锁是你偷的。七个长老是你策反的。禁制是你亲手植入我丹田的。」
楚天衍的嘴唇在哆嗦。
「师尊,那是——情势所迫——弟子也是——众望所归——」
「你坐了一百年的帝位。杀了多少不肯臣服的人?」
「那些人——他们不识时务——」
「你追了我一百年,前后派了四十七批人来取我的命。」
楚天衍退了一步。他身后的灰袍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膝盖打着颤,不知道是不敢跑还是跑不动了。
纪云裳抬起手。
掌心里浮出了那枚碧绿的帝印。印面朝上,金色纹路流动,在暗夜里亮得刺眼。
楚天衍盯着帝印,眼球几乎要从眶里凸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沙哑——
「帝印——给我——师尊——把帝印给我——我可以放过你——我——」
「你想要这个?」
「对!只要帝印——」
纪云裳合上了手掌。
帝印消失。
「你不配。」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楚天衍的眉心。
楚天衍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瞪到极限,瞳孔里映出一闪而过的金光。
然后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
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灵光,像被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落。光从他身上散去,飘进夜空,像无数只萤火虫向上升。
一层,两层,十层。
直到他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光芒。
他跪下了。
不是自愿的。是膝盖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抠着水泥地面的裂缝,指甲翻了边。
「不——不——我的修为——你不能——」
他的声音从一个帝王的威严碎裂成纯粹的恐惧。他伸手去抓纪云裳的裙摆——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能废我!没有修为我什么都不是——求你——求——」
鼻涕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跪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地颤抖,嘴里的词语开始断裂,语序混乱,最后变成了不成句的呢喃。
纪云裳低头看着他。
「你当了一百年的帝王,却连做个凡人的胆子都没有。」
她收回手指。
转身。
走了。
楚天衍瘫在地上,头发散了,涕泗横流,双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体两侧。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得像梦呓。
他旁边剩下的几个灰袍人互相看了一眼,扔下手里的法器,跪了下来。额头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像在磕头求饶,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站在单元门口,背靠着铁门框。
从头到尾,她只用了一根手指。
纪云裳走回来了。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抬起头看我。
金色已经完全退了。眼睛又变回了那种干净的黑。
她在我面前站定。
「夫君,手肘还疼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次蹭伤的地方。早就好了。她治的。
「不疼。」
她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不是手。是衣角。
两根手指捏着我T恤的下摆,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回家吧。」她说。
「好。回家。」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楚天衍还瘫在原地。他的白袍沾满了灰,头发糊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旁边那几个跪着的人谁也不敢扶他。
一个帝王。
一百年。
到头来跪在一个小区停车场里,哭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电梯门关上了。
【第十章】
第二天。
赵鹏飞的事,没有再让纪云裳出面。
我自己解决的。
前一天夜里我花了四个小时整理证据。
入职以来所有的加班记录、邮件截图、工作群聊天记录、项目提交日志。速记宝的每一行代码都有Git提交时间戳——全部在我离职之后,用我自己的设备、自己的网络写的。
他说的「商业秘密侵权」——我用的是开源框架,MIT协议,全球几百万人在用。他公司的底层架构也是基于这个框架搭的。这就好比两个人都用菜刀切菜,他非说我偷了他的菜刀。
还有三个月工资的事。公司绩效考核制度白纸黑字写着季度末评定,他在我被裁前两天临时修改了KPI权重——邮件系统里有修改记录,他忘了删。
这些东西打包发给了劳动仲裁委。同时抄送了一份给赵鹏飞的上级——集团人力资源总监。
周三上午,仲裁委受理了。
周三下午,集团人力打了电话来。
周四,赵鹏飞撤诉了。
不是他良心发现。是集团那边查了一轮之后发现——他不光克扣了我一个人的工资。整个技术部过去两年被裁的十一个人,绩效考核全部在离职前被临时修改过。
这事捅上去之后,集团直接派了审计组进驻。
赵鹏飞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是灰色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灰——血色全退了,嘴唇发白,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像被人揍过两拳。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搓来搓去。
衬衫领子歪了。那条三年来扣得一丝不苟的最上面那颗扣子,今天没扣。
小张从他旁边经过,脚步快了两拍,头都没偏。
三年前赵鹏飞拍着小张的肩膀说——「好好干,哥罩着你。」
今天小张走得比谁都快。
审计结果出来后,赵鹏飞被免职。
克扣的工资全额补发。十一个人,一共四十七万。利息另算。
消息传到我这儿的时候是周五傍晚。
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账户收到转账18,000.00元。」
我把手机递给纪云裳看。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念了一遍——
「一万八千?」
「嗯。」
「这就是他欠你的?」
「嗯。」
她皱了皱眉,表情很认真。
「这点钱……在我那里连一壶灵茶都买不了。」
「在这里够我交两个月房租了。」
她想了想。
「那他现在呢?」
「被开除了。」
「他会像楚天衍一样——」
「不会跪在停车场哭。但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表情舒展开来。
「好。」
——
晚饭是我做的。
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一锅紫菜蛋花汤。
冰箱里终于有了像样的存货——银行卡余额回到正数之后我第一时间去超市把冰箱塞满了。
纪云裳坐在餐桌对面,碗里堆得高高的。
她吃饭的样子跟第一天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眼睛微微眯着。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了。
上周她学会了用洗洁精。这周她学会了不把碗捏碎。
进步很大。
我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纪云裳洗完碗出来了。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旁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夫君。」
「嗯。」
「封印已经解了。我的修为在恢复。」
「嗯。」
「过一段时间我就可以回去了。重新收拾那个烂摊子。」
「嗯。」
安静了几秒钟。
她侧过头看我。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走吗?」
我把视线从对面楼顶的晾衣架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你想走吗?」
她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一阵。孜然味更浓了。楼下有人在划拳,吵吵嚷嚷的,很远。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两寸。
肩膀靠上来了。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轮廓。
「酸奶还有三盒没喝完。」
「嗯。」
「拼图还差一百片。」
「嗯。」
「偶像剧还有八集。」
「嗯。」
她把脸转过去,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走不了。太忙了。」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先别走了。」
她没接话。
但肩膀贴得更紧了。
夜风穿过阳台,吹起她的发梢。
几缕头发拂过我的手臂,凉凉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抓不住的清香。
楼下的划拳声停了。
换成了一首老歌,从谁家的窗口飘出来,含含糊糊的。
「夫君。」
「嗯?」
「我以前没有名字。」
「什么?」
「纪云裳是我自己取的。登位之后才有帝号。在那之前——」她顿了顿,「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一圈一圈地绕。
「你叫我一下。」
「……云裳。」
她的手指停住了。
抬起头来。
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那种——是那盏灯映在瞳孔里的,暖融融的一小团。
「再叫一次。」
「纪云裳。」
她弯起嘴角,两只手攥紧了围裙带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没说话。
但她在笑。
阳台上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失业一个月刚拿回被克扣工资的前程序员。
一个是修仙界通缉令上排名第一的荒古女帝。
一个负责炒菜。
一个负责洗碗。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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