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槐花巷口,周家老铺门口正挂新招牌,红底金漆六个字:周记传人何蔓。我在自家后厨帮工十二年,招牌上没我的名字。
我妈看见我,手一摆:“你回来干什么?快进后厨把卤水锅收拾了。”
何蔓披着红绶带,笑着喊:“柠姐,帮我端碗老卤来,陈伯说稀了。”
我把碗端到堂屋。陈伯敲了两下碗边:“柠妹,这锅味不对,你尝尝。”
我凑近闻。八角,分不出重不重。后厨站了十二年,鼻子舌头都让这锅老卤熬钝了。
“柠姐舌头钝,陈伯别难为她。”
我放下碗,说,我尝尝看。
其实我尝不出来。汤进嘴,只剩咸、油、麻。
陈伯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尝。”
我端起来,嘴还没张开,我妈在外头喊:“阿柠,别耽误陈伯吃饭。”
01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槐花巷口,青石板晒得发白,街坊们堵在周家老铺门口。
新招牌刚挂上去,红底金漆,“周记传人何蔓”六个字晃眼。
邓丽珍正给何蔓披红绶带,周大昌站在旁边笑。我停在人群外,没往前。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巷子里有人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看挂牌。
邓丽珍看见我了。她手里还捏着红绶带,朝我摆了一摆。
“你回来干什么?快去后厨把卤水锅收拾了。”
声音不高,正好让旁边卖凉茶的王婶听见。王婶扭头看我一眼,又回过头去替人倒茶。
我没应声。
何蔓披着红绶带转过身来,笑得甜。
“柠姐,帮我端碗老卤来,陈伯说稀了。”
我还是没接话,拉着箱子绕过人群,从铺子边门进去。门边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一条窄道。
后厨门后靠着被换下来的周家老牌匾。旧的,漆裂了,“周”字只剩半道,“传人”两个字模糊成一团。
我弯腰把旧匾扶正,手指在裂漆上停了一拍,才站直。门口几个人看见了,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周大昌在背后压着嗓子。
“阿柠,先去把手洗了,把火调小。”
我没回头。
灶上的老卤锅还热着,锅边结着薄油。我调到小火,把浮沫慢慢撇到一边。
邓丽珍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都别等她了,先给陈伯把汤热了。”
何蔓提高声音又喊:“柠姐——”
我还是没回头。
陈伯坐在堂屋条凳上,端着一盅老卤。勺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柠妹,这锅味不对,你尝尝。”
我端过碗,凑近闻。老卤的汤气冲鼻子,八角……分不出重不重。我在后厨站了十二年,鼻子舌头都让这锅老卤熬钝了。
何蔓在旁边笑。
“柠姐舌头钝,陈伯别难为她。”
我放下碗。
“我尝尝看。”
其实我尝不出来。那碗汤进我嘴里,只剩咸、油、麻。
我转身进后厨。
陈伯压低声音,转头朝周大昌:“我看啊,不是钝,是不敢说。”
门外邓丽珍还在催热汤。周大昌没接话,只叹了口气。
老卤还热着,锅边又起了一层油膜。我没再出来。
02
那碗老卤搁在案板上,凉透了。
邓丽珍从堂屋探进头来。
“吃饭了,还守着你那锅汤?”
我擦干手,走到饭桌边坐下。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邓丽珍把最后一道青菜端上桌,人还没坐稳就开口。
“周家老卤方子只传给蔓蔓,你是亲女儿,更该懂大局。往后铺子让蔓蔓管,你当帮手也是为家里好。”
何蔓坐在我斜对面,正给周大昌夹菜,笑着抬头。
“谢谢干妈。”
她这声谢,比邓丽珍那句话还重。
我放下碗。
“我报名了本地职业学校烹调班。”
邓丽珍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家里只有两千,还要给蔓蔓报粤点进修。你懂点事。”
“我读烹校呢?”
“两千就那么多,你自己算。”她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我,“粤点班开学就要交,四千。”
我话还没出口,何蔓先接了过去。
“柠姐,你在后厨都这么多年了,还读什么烹校呀?那两千我要去报粤点班嘛。”
她朝邓丽珍笑了一下,像在等夸。
周大昌咳了一声,端着碗,没抬头。
“周家味道以后靠蔓蔓。你留在铺子里,正好帮把手。”
我低头扒了半碗饭,米粒有点硬。
我起身把空碗放进水槽,往自己屋走。
邓丽珍在身后说:“你看她,又这样。”
周大昌跟到房门口,声音压得低。
“阿柠,别让你妈难做。”
我关上门,没回头。
门板合上,堂屋的说话声被挡掉一半。
我拉开抽屉,把旧烟壳账本翻出来,坐在床沿。
我在烟壳背面空着的地方写下:何蔓粤点班,四千。
写完,指腹在那几个字上按了按,又翻回前页。前几笔旧账被汗洇过,字晕开了。我把页角一一抚平。
抽屉底露出一角纸。
我捏住,慢慢抽出来。台灯底下,先露出来的是纸上的公章,红印淡了。
“自愿放弃周家烧腊铺继承权及卤水方子使用权。”
我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签名的地方,笔迹是我的。
门外何蔓喊:“柠姐,明天早点起来升火哦。”
我把公证书压在账本下,没应声。
03
天没亮何蔓就在后屋外头拍门。
“柠姐,起来升火啦,今天外单多。”
我坐在床沿没动。台灯还亮着,账本摊在腿上,公证书压在账本下面。我把纸夹回账本里,一起塞进抽屉,合严,才起身开门。
何蔓站在门口,围裙已经换好,印着周记两个字,头发用发网兜着。
“快点儿呀,第一锅要赶在六点前滚起来。”
我错开她往前走,没应声。
后厨灯管颤了两下才亮稳。洗锅,加水,开火。长勺在卤锅里搅了两圈,我手背在卤水面停了一下——鼻子像被热气堵住,闻不见八角香。
何蔓在堂屋对电话单,一句接一句。
“周记传人何蔓这边,叉烧三单。”
“烧鹅两单,十点前送到汽配城。”
她故意把“周记传人”几个字咬得又脆又亮。
我没回头,只听见她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天光从后窗漫进来。
我把火调小,老卤滚着细泡。
陈伯从堂屋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熟脸食客,手里拎着保温袋。
“今天老卤不对,稀了,还得再滚一滚。”
陈伯没坐,先往我脸上看了一眼。
何蔓跟在后面,端了一碗老卤到陈伯跟前,又转手递给我。
“柠姐,你舌头比我准,尝尝嘛。陈伯等着呢。”
我没接,拿抹布擦案板。
“你是传人,该你尝。”
何蔓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碗沿直直压进我手里。
“陈伯只信你,你亲女儿尝了才算数嘛。我一个干女儿,尝了人家也不信。”
陈伯把手里的保温袋搁到一边,叹了口气。
“柠妹,你尝,我看这锅不对。外头这批鹅还等着下锅。”
我低头看碗。酱色的汤,热气往鼻子里钻,只闻得一阵咸味——八角桂皮陈皮,一样都闻不出来。
喝了一小口。咸味在舌尖滚了一下,酱气糊在舌面上,别的什么也分不出来。
何蔓站在陈伯旁边,眼睛盯着我的嘴。
“说出来呀,陈伯在等。”
我把碗放回条凳边。
“我舌钝。”
何蔓笑出声。
“陈伯,你听见了?亲女儿都尝不出,周家味道不是要完了?”
陈伯脸色沉下来。
“老卤看的是火。站锅跟前的人,自己得先尝得出味。”
何蔓噎了一下,笑还挂在脸上,很快改口,把碗往案板上一收,声音又甜回来。
“算了,你去剁料吧,别耽误出单。”
我没接话,转身到卤水案前,把刀从架子上抽出来。
砧板上摆开三层肉,刀一落,肉皮断得整整齐齐。刀声一下一下,没停。
手机就放在案角,屏幕朝下。
何蔓在堂屋招呼熟客,声音甜得发腻。
“师傅放心,我们周家传人的味,一口就知道。”
我放下刀,擦了一把脸,把手机翻过来,拨了陈医生的号,压低声音。
“陈医生,我想约个味觉检查。”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周几过来?”
“明天。”
“上午九点十五,神经内科诊室。”
“好。”
挂断,把手机放回案角,刀声又落下去。
04
九点十四,诊室的门推开,陈医生进来,白大褂口袋上别着两根笔。他把试纸盒和电筒放到桌上,没看我手里攥着的挂号单。
“张嘴,舌尖伸出来。”
我照做。
他抽出一张试纸,在我舌尖上点了一下。
“甜?”
“没感觉。”
第二张,酸的。舌尖上像落了一滴凉水。
“酸?”
“没有。”
第三张,苦的。舌尖动了动,什么也没翻上来。
“苦呢?”
“只有一点水味。”
第四张,咸的。舌面上压下一点潮气,咸味很淡,像隔着一层纱布。
“咸?”
“有一点。”
陈医生没接话,打开电筒,往我舌面上照。诊室里静下来,只剩试纸盒盖开合的塑料声。舌根发酸,脖子挺得太直,后颈一跳一跳地疼。
他关掉电筒,把最后一张试纸收进盒里,合上,搁回桌角。
“周柠,味觉几乎为零,舌面神经损伤。在卤水锅前站了十几年,废的。”
我的手指还按在报告纸边上,一收紧,纸压出两道印子。
“还能不能恢复?”
陈医生把笔别回口袋,摇了摇头。
“别硬撑,也别再把这事算到自己头上。”
我盯着桌腿边那块水磨石,一条细缝从门边裂到我脚边。
“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报告对折,塞进包最底层,压在一团旧毛巾底下。包里还有两根卤鹅腿,昨晚包的,油早渗出来了。
出医院坐公交,车窗外的槐花叶子朝后跑。我一路没靠椅背。
到周家从边门进。堂屋那头人声很满,何蔓正给几个亲戚倒茶,围裙上绣着“周记”两个字,白瓷杯碰着杯,笑得脆。
邓丽珍站在八仙桌旁,背对着我,给谁递瓜子。
我停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没进去。
何蔓偏头,一眼扫到我,嗓子拔高。
“陈伯说老卤稀了,柠姐尝不出,这锅味我都没法替她圆。”
邓丽珍只往旁边侧了侧身,给亲戚续茶。
有个亲戚搭了句:“亲女儿都尝不出,那这锅汤还怎么出?”
何蔓放下茶壶,声音更亮。
“姨妈自己说的——亲女儿没用,周家味道以后只看蔓蔓。”
邓丽珍没反驳。
她盛了杯茶递给那亲戚,转过来扫我一眼,像扫后厨那排空碗,没点我名字。
包里那张报告折了两折,硌着腰。我没拿出来。
我从堂屋门口过去,往里走。一股卤香扑过来,八角桂皮混着焦糖气,在鼻尖滚一下就散了,进不到里头去。
回到屋里,把门掩上。木门合到一半卡在门槛上,我拿鞋尖拨开,又拉了一把。
包搁在床上,拉链拉开,手探到底,把报告翻出来。纸有点潮,边角被油浸软了。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到底还是塞回最底层。
拉链拉到头,金属齿咬断一根线头。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点开录音。
手机放在床沿,屏幕朝上,时间开始跳。
“何蔓在堂屋说,亲女儿没用,周家味道以后只看蔓蔓。邓丽珍没吭声。”
我按下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录音没停。
05
我从后屋掀开布帘出来,围裙兜里手机还开着录音。
堂屋两桌亲戚正夹菜,烧鹅油亮,茶壶嘴冒白气。何蔓回头扫到我,把茶壶往桌上一搁。
“柠姐,你来得正好,干妈刚还说你尝不出老卤,周家味道以后只靠我。”
说得脆,像怕谁没听见。
邓丽珍没抬头,往何蔓碗里夹了块烧鹅,筷子尖在碗沿一磕。
我在堂屋门口站住,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走到八仙桌边。屏幕亮着,时间还在跳。我点了一下,停掉这段,翻到更早的一条。
何蔓正给一个穿碎花衫的姨添茶,桌上人还在笑。
我按下播放。
“卤水方子只会给蔓蔓,你死了这条心。”
邓丽珍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一句砸在桌面上。
满屋人声一下静了。
何蔓倒茶的手停在半空,壶嘴还悬着,一滴茶掉进杯里。穿碎花衫的姨先抬头,嘴里的瓜子停了。
“阿柠,这是要做什么?”
邓丽珍转过头,眼底先是一缩,手已经伸过来。
“你做什么!一家人吃饭你放什么!”
我没躲,把手机往桌中央一推。
“放你的话,让亲戚都听见。”
手机贴着转盘,声音还在响。邓丽珍够过去,我抬手拦了一下,手机壳碰着转盘,转出半圈。
周大昌站起来,手按着桌沿:“阿柠,坐下慢慢说。”
我没坐。
“我站着说,账才记得清。”
何蔓把茶壶搁回桌上,脸上那点笑僵着。
“柠姐,你拿这些旧烟壳干什么,谁会信?”
我没看她,从围裙另一边翻出账本。旧烟壳一页一页,边角翘着,用皮筋勒住。我把皮筋褪下来,翻开第一页,拍在八仙桌上。
“前年腊月二十,我顶三天厨,爸说工钱记在账上,一百二,没给。”
周大昌张了张嘴,没出声。
何蔓嘴角那点笑还挂着,忘了收。
“柠姐,你现在说这些干嘛呀。”
“我不需要谁信,我只念给周家听。”
邓丽珍脸绷着,拿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拍下第二页。
“去年你报粤点班,四千,是我从工钱里垫的。”
何蔓脸色变了。
“柠姐,你少翻旧账。”
“上个月你请陈伯他们吃饭,一百七,也记在我头上。”
邓丽珍猛拍桌子,茶杯跳起来。
“阿柠,你要跟家里算账?你丢不丢人!”
烟壳纸一张张往桌上按,纸边裂了,我用掌心抹平。
“账不算,你们当我没有记过。今天算给大家听,我不讨一分,只把周家欠我的说清楚。”
周大昌绕过桌角,伸手来压我胳膊:“阿柠,你妈也是为你好,别闹了。”
我退了一步,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围裙被带偏,挂在腰侧。
最后一页烟壳拍在桌上,纸角被卤油浸透,发黄。
“今年三月,何蔓生日,我垫蛋糕钱八十八;四月,铺子周转,妈拿我工资一千六,说年底给,没给。”
我停了一下,抬眼扫过桌边每个人的脸。
何蔓的嘴闭着,眼里发红。邓丽珍噎在那儿,想骂,没骂出来。陈伯坐在条凳上,把烟头按灭,没说话。周大昌还站着,手垂下去。
我合上账本,皮筋重新勒好,收进围裙兜。
“账算清了,我走。”
墙边靠着我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我拉过来,轮子在青砖上嗒嗒响。
堂屋里没人接话。卤香还热着,烧鹅油在盘子里凝了一层。穿碎花衫的姨把瓜子壳按在桌沿,小声问:“这……真走了?”
没人应。
何蔓追了一步,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一声。
“柠姐!”
周大昌伸手拉住她。
“蔓蔓,别追。”
我没回头。堂屋的门槛绊了一下箱轮,我提了一把,箱子过去了。
出了边门,槐花巷的风裹着卤味往脸上扑。巷口的老槐树影子横在地上,叶子碎碎的。
邓丽珍从后面追出来,步子快,拖鞋拍着石板。
“白眼狼!你走了别进这个门!”
周大昌追出两步,又停住,声音低下去。
“阿柠,你迟早要回来。”
我拖着箱子拐过老槐树。轮子在石板路上一颠一颠。身后邓丽珍的声音被风撕碎,只剩几个字。
公交坐了三站,下车又走半条巷。城西出租屋在四楼,楼梯窄,箱子磕着墙皮,掉了几块灰。
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刚把箱子靠墙放下,门板就响了。
砰,砰砰。
“开门!你听见没有!”
邓丽珍的声音隔着门板炸进来。
我把反锁扣上,金属咔嗒一声。门外还在拍。
“阿柠!你今天不回去,明天别后悔!”
我站在门后,手指搭在反锁扣上,门板被拍得发震。
“回去那天,周家得听我算账。”
门外静了一瞬。
我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手机在床头响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妈”。我拿起来按成静音,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闪了几下,自己断掉。我把它翻过去,扣在床单上。
门外再没声音。
床头放着那个包,最底下压着那张对折的味觉报告。
06
四十三通未接,一多半在半夜。
我没回拨。坐到天擦亮,翻出包里的工衣,反手锁上门,去城西。
和兴烧腊店门口,水盆摆在水泥台边。我蹲下去洗锅。手机在台面上响,来电显示“旁人”。我继续刷。
老板娘从灶间探出头,拿围裙擦手。
“小妹,你电话闪半天了。”
“知道。”
我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兜里又震。我按开,是条语音。
旁人的声音从外放里出来:“你妈还不是为你好,你走什么走?蔓蔓都哭了半宿。”
没听完,我按了几下,把号码拉黑。手机扔回兜里。手里的碗磕在水盆边,一声脆响。
不到一个钟头,旁人挎着两个鼓鼓的红塑料袋站到门口,影子先铺到我面前的水盆上。
“阿柠,你爸两天没怎么吃饭,你妈在屋里抹眼泪。你回去看一眼能少块肉?”
我没抬头。
“旁人,我上工,别挡门口。”
旁人一拍大腿。
“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让蔓蔓以后怎么抬头?你心叫狼吃了?”
我把碗叠成两摞,站起身。
“粥一块五一碗,你吃我再盛。不吃我收摊了。”
旁人噎住,踢了下水台阶,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我蹲回去继续洗碗。水浇在锅底,油花往外翻。老板娘把一块碱搁在水盆边,什么也没说。
天黑之后,我在城西路边支了小桌卖白粥。锅还冒着热气。我低头盛粥,先看见桌边一双旧凉鞋和一团草帽影,才抬头。
陈伯坐下了。
“陈伯,试碗白粥,不收钱。”
陈伯接过去,喝一口。
“我看啊,这锅味比你妈铺子里干净。早该出来。”
我把零钱盒摆正。陈伯问清我住在哪,又说:“城西市场边有间小铺,我认识人,明早带你去望望。”
我停了一下,应:“行。”
陈伯把两块钱压在碗底,起身走了。白粥从碗底慢慢塌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把出租屋里的旧风扇和小电视搬下楼。
收旧货的把风扇叶掰了掰。
“最多四十五。”
“四十五就四十五,现在拿走。”
他递钱。我接过来,拐去买了二手锅铲和二十斤煤。
陈伯带我往城西市场边去。一间小铺卷帘门半开,旧价签还贴在墙上。介绍人先一步到。
“押二付一,一个月一千八。市场边这个价,你到别处找不到。”
我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出来,顺着瓷砖往下淌。
“我今天先交一千五,还剩七百,一周补齐。”
介绍人摇头:“小本生意,押二付一不能少。”
陈伯插话:“阿林,看我的面子,她一个人,你空着也是空着。押一付一,先交一千五。”
介绍人看我蹲下试煤气火,没说话,转头看陈伯。
“陈伯你开口,我不好不依。行,一周补七百,到时给我。”
我从裤兜里摸出布裹,蹲在灶台边,把钱一张张数出来。
租约签了,两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我站在空铺中央,没说话。把钥匙穿进围裙口袋,又去擦灶台。锈水在布上抹开,才露出原来的瓷砖。
手机又响。我拿起来看,周大昌发来一条。
“阿柠,回家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没回。按灭,把墙上的旧价签撕下来。纸角裂了,捏成一团,扔进垃圾袋。
当天晚上回出租屋,我关上门,从床底拖出那块没上漆的新招牌。
拿湿布一角,把“柠记”两个字擦了又擦。
手机扔在床单上,屏幕亮过一下,又暗下去。我没再看。
07
天没亮,我把裤兜里最后七十三块摊在出租屋灶台边。
一张张挪开:煤、盐、酱油、两只鸭腿。电子秤底下压着张五十,我摸出来,又放回去。
配料表折了两道,塞进围裙兜。电子秤用塑料袋套好,拎在手里。门带上,没回头。
市场刚亮,猪肉档的灯支起来,鸡笼里有只公鸡在打鸣。我走到最里头的禽肉摊,老板娘正往冰柜上铺蓝布。
“半边鸭,两只冻鸭腿。”
她抓了鸭腿去称,回头看我一眼。
“妹妹,你是自己开档,还是家里铺子来拿货?”
“自己开,城西柠记。”
“城西啊。”她把零钞一张张按进我手心,“小本新店,头一个月最难熬。”
我没吭声,蹲下去,把半边鸭和鸭腿装进蛇皮袋,袋口扎两道,站起来走。
下午开门,我把“柠记”招牌支在店外。新上的漆,红底金字,没周字。
前堂三张方桌空着,条凳排得整整齐齐。我站在灶间门口,把围裙带子再系紧一道。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在门口停住,脚撑地,探头往里看。
“开张卖什么呀?这里一天见不着几个人的。”
“白切鸭,卤水鸭腿。”
她看一眼店里三张空桌,又看回我。
“改天吧,我家里还煲着汤。”
电动车“咝”一声开走。我没追,弯腰把本来不歪的凳子重新摆成一排。
天快黑,我把门外的灯开了。一片黄光照到街上,油渣味还没散。
陈伯从城西市场方向过来,先看见门口漏出的灯光,又抬头看招牌。
“柠妹。”
他跨进来,草帽拿在手里,帽檐上沾着水。
“陈伯,您坐。”
“不是特地来吃,我来市场寻个人。”他看看灶台,又看看我,“哪个味这么干净,就进来了。”
“我给您打一份,不收钱。”
我盛饭、切鸭腿,又把一勺卤水浇在饭边。鸭子是下午新做的,皮不腻,肉还热着。
陈伯夹一块,蘸了点酸梅酱,吃进去。
他停住。
“这味淡是淡,干净利落。比你……比那边强。”
我没接周家的话,只点点头,继续看电子秤上的克数。
陈伯把饭吃完。碗底压了两块钱,硬币在碗底“叮”一声。
“以后带人来。”
他起身走了。我拿起那两块钱,放进零钱盒,没追。
隔天下午,陈伯真带两个老街坊来。一个背着手进来,一个在门口站着。
“城西这地儿,招牌又小,谁能找得到。”
背手的那个摇摇头。
陈伯拿草帽扇风。
“你吃一口再讲。”
我把两碟卤水鸭腿端到桌上,又添了碟蘸水。
背手的街坊夹了一块,嚼了嚼,没吭声。另一个夹起来,吃得很慢。
“淡。”
“可这股味没别的杂味。”
我擦擦手,把电子秤和记事本推到桌边。本子摊开,每样下料克数写得齐整。
“我不尝,按配方下料,每样多少克,本子上记着。不加卤水精。”
背手的街坊把本子拿过去,凑近看。
“那怪不得,干净。”
他点点头,继续吃第二块。
之后几天,门口偶尔有人停。
“柠妹,留条鸭腿,五点半来拿。”
“行。”
我应一声,照旧称料。电子秤跳了几下,小数点后头归零。
偶尔有人问:“老板呢?”
“我就是。”
问的人愣了一下,又点头,拿着鸭腿走了。
收市后,我去市场补料。回来时绕近路,经过槐花巷。
远远看见何蔓站在周家老铺门边,手指点着手机,侧脸被夕阳照着。她跟一个买卤味的阿婆说话,声音不大,巷口能听见。
“她哪来的方子,还不是偷的嘛。”
“蔓妹,这话不好乱说。”
“阿婆,你知道什么呀,她在我们家后厨十几年,什么没抄走。”
我没进去。蛇皮袋在手里发沉,勒得指节泛白。我拎着,往巷口走。
08
何蔓站在柠记门口台阶下。白上衣扎眼。她手指点着门框,周大昌背着手站在她身后,眼睛先扫店里三张空桌。
“柠姐,你把周家方子拿回来嘛。”
我蹲在灶间拆冻鸭腿,掌心还攥着半截,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没抬头。
“你在周家后厨那么多年,不偷方子,哪来的味道呀?”
围过来的街坊在门外站了一层。骑电动车的阿婶单脚撑地,探头往里看。对面肠粉店的老板娘也停了手,往这边望。
我把鸭腿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从灶间出来。
“哪个方子,进来说。”
何蔓上前一步,鞋底踩在门槛外的水泥地上。
“我说你偷周家方子。你在我们后厨十几年,卤水怎么配、哪味料先下、生抽倒多少,都抄走了。开柠记连周字都不敢挂,不是怕露是什么?”
门口有人接话。
“偷方子啊?”
“听蔓妹说的。”
“阿柠,进去讲,别在这嚷嚷。”
周大昌压低声音,眼睛不看我。
我侧过身,把门让开。
“要讲,来案台前讲。”
何蔓先进来,高跟鞋在瓷砖地上响了两声。周大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侧身把街坊的视线挡了大半。
何蔓扫一眼三张空桌,嘴角往上提。
“空成这样,还说什么客人就在门口。”
我没接,拿抹布把案台擦干净。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市场采购单,拍在案角。又翻出新配方表,并排摊开。风扇从墙角转过来,纸角被吹得翘起,我用手掌按平。
何蔓的视线在单子上停了一瞬,又别开。
“这能说明什么?几页纸,自己怎么写都行。”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门口,草帽拿在手里,帽檐上还沾着水。
“我看啊,上面有档口的章。你自己写一个,盖得出这章?”
何蔓回头,脸色变了变。
“陈伯,你懂什么。”
我把最上面一张采购单推过去,指着档口签章、日期、市斤。
“我的柠记不进周家料,不挂周字。”
何蔓不接单子,一眼不看。她往店里踱了半步,指尖在空桌上点了一下。
“不挂周字就没偷?没周家老卤,你这些鸭腿谁吃?”
门口有人朝店里探头。骑电动车的阿婶还没走。
“客人就在门口。”
我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何蔓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脸色僵了一下,又笑开。
“门口看热闹的也算客人?柠姐,你开店开傻了吧。”
“五点半来拿鸭腿的人,是不是客人,你等到五点半看。”
我把那沓采购单重新码齐。何蔓不笑了。
她换了个站法,倚在空桌边,声音放软。
“柠姐,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可你要知道,周家传人是我,方子也是周家的。你偷了就是偷了,今天把方子还回来,我们就不追究。”
“追究?”
我把配方表翻到第一页,巴掌按在上面。
“你追究我什么?偷你周家一口老卤锅,还是偷你门口那块招牌?”
“你……”
“何蔓,你连方子里有几样料都说不全吧。”
她顿住,眼睛先看周大昌。
周大昌上前一步,第一次认真打量店里。目光在电子秤、记事本和排开的单据上停住。隔了半拍才开口。
“阿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看他,只把单据拍平。
“何蔓把那句话收回去。她不收,堂上见。”
何蔓急了,声音拔高。
“你舌头都废了,自己煮的东西都尝不出来,不是偷方子撑门面是什么?”
“我按配方下料,不靠舌头。”
我停了一下,盯住她。围裙上还沾着拆鸭腿溅的冰水。
“你除了周家传人还有什么?”
何蔓嘴张了张,没吐出字。眼睛先看周大昌,再看门口的人,最后落到那沓采购单上。
周大昌沉下脸,拉住何蔓的手臂。
“回去了。”
何蔓甩开一下,还想开口。
我已经转身往后厨走,围裙带子勒紧。灶间的老卤锅还盖着,刀搁在案板上。
门外街坊小声议论。
“这当爹的,带着干女儿来砸亲女儿的店。”
“柠妹那鸭腿我吃过,淡是淡,干净。”
周大昌站在门口,看店里的客人进出。一个阿婆拎着打包袋出来,朝他看了一眼。他又朝我后背看,脸色越来越沉。
何蔓跟到门口,回头低声。
“我要让她关门。”
周大昌没应。
09
何蔓要让我关门。天没亮,我先起来升火。早市叉烧切到第三块,刀下去,案板嗡嗡响。
陈伯的电话进来,压着声,像在巷口躲风。
“柠妹,周家铺子出大事了,黑字封条贴在招牌下。”
刀没停。
“什么事?”
“食药监同志一早把老铺封了,几十个食客进了医院,听讲昨晚就拉走了。”
刀停在半空。案板上的叉烧还排着。
“查到什么了?”
“不合规色素。稽查员站在门口问负责人,何蔓先应的。”
我把刀插回刀架,没接这句。
“何蔓怎么跟人说?”
“她说不是今天的卤,是底子坏了。你当年熬的老卤底子没调好,接过来一直不对。还说老卤是你交到她手里的。”
我拿抹布擦手,擦了两遍。
“我当年看的是火,不是方子。底子要坏,也坏不到我头上。”
“柠妹,你不回去对一句,外头人真会听她的。”
“我回去才是认下这锅卤。陈伯,我只有柠记这一摊,老铺的人我不沾。你离老铺远点,别让人拍成证人。”
挂断后,我把刀重新擦干。店门还没全推开,阿婆已经站在外头。
“阿柠,周家铺子封了,你这里有没有事?”
“阿婆,我料单对得上,没事。您下午五点半来拿鸭腿。”
阿婆往巷口看了一眼,没再问,拎着袋子走了。
我蹲到案台前,把市场采购单、台账本和电子秤记录按日期排开。档口签章、市斤、售价,一张一张对。手机在旁边拍,每张都拍清楚。
抽屉一角压着旧烟壳,露着边。我没碰。
每批都对得上。
我把最后一张按平,声音低得自己才听见:“我对得上。”
陈伯第二条语音进来。
“老铺外头吵起来了。稽查员同志问负责人是谁,周大昌站在门口不肯上前,眼睛往柠记这边看。你不来,我看那阵势他不顶事。”
我听完摁灭屏幕,没回。
手机再响,来电显示爸。
头一响没接。我把最后一张采购单拿起来,又放下。第二响按免提。
“阿柠,铺子出事了。有事回来商量。”
我手指停在进货单日期那栏,没应。
手机里只剩他的呼吸声,我也没挂。
10
周大昌还在喘,话筒那头忽然窸窣一阵,邓丽珍的声音斜着插进来。
“阿柠,你爸不会说话。老铺要封,要赔几十万,你回来签个承诺,把蔓蔓摘出去。”
我把抹布按在案板上。
“签什么?”
“周家传人风险责任承诺。”她压着声,越说越快,“食药监的人明天还来。你是周家亲女儿,你回来签个字,外面才有人信周家担得起事,铺子还能稳一稳。”
周大昌在边上补一句。
“是啊,有事好好说。”
我没应。
“我签了,何蔓就摘干净了?”
邓丽珍停了一下。
“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
“那就现在讲清。”我把抹布翻了个面,“我回去签了,老铺出事赔那几十万,就是我周柠兜着。何蔓还是周家传人,我连帮工都不是。是不是?”
电话那头只听见喘气声,什么东西在桌上磕了一下。
“先回来。”她改了口。
话筒里周大昌的声音低低地透过来。
“一家人别分那么清。先过了这关,后面都好说。”
我还没接,电话被抢了过去。
“柠姐。”何蔓的声音插进来,先还甜,尾音就尖了,“你让了这个名头十多年,再让一次会死吗?”
我指头压进抹布里。
“会。”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听着那阵空白,没急着开口。
“何蔓,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担,就别让妈在电话里替你求我。”
“谁求你了!”何蔓炸起来,声音尖上去,“你良心……”
“好了!”邓丽珍把电话抢回去,嗓子软下来,“阿柠,不是让你白签。等风头过去,铺子还是你的。你也不想看你爸被街上人指脊背。”
我低头看案板。早市切剩的叉烧还摊着,油凉了,凝上一层白油。
“阿柠,妈给你说句实话。你爸这人你晓得,他撑不住。你就当心疼你爸,回来把字签了,蔓蔓记你一辈子好。”
“记我一辈子好,会说出再让一次会死吗?”
邓丽珍一下噎住。
“明天上午,我到堂屋说。电话里我不签。”
“你几点到?我让你爸去巷口等着。”她又软下去。
“到了你们就知道。”
我摁掉电话。
后厨又静下来,抽风机嗡嗡转。我把案板上的叉烧收进圆盘,一块块码齐。手比刚才稳。
我翻出陈医生的号码。
“陈医生,明天上午想请您到周家老铺堂屋,有些旧事要当面请您讲。方便吗?”
发出去。屏幕亮着,他回了两个字:“方便。”
我拉开抽屉。自愿放弃继承公证书压在最上头,边角有点卷,名字和日期都清楚。我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放平。
再点开手机里那段录音。邓丽珍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有点回音,像隔着老铺的窄巷问话。
“卤水方子只会给蔓蔓,你死了这条心。”
我听完,按了暂停。
旧烟壳账本还压在抽屉底下。我往里推了推,没再碰它。
三样东西摆在案台边:公证书,手机,一张写着陈医生号码的纸。
我把旧布包拿过来,三样收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把手机放到最上面。
“到了就停不了。”
说完,我拎起旧布包准备出门。
11
电动车停在槐花巷口,我挎着旧布包下车,包带把手勒出一道红痕。卤水味从老铺后头飘过来,混着一股焦糖味。
我跨进堂屋。邓丽珍从八仙桌旁站起来,手已经伸到半路。
“阿柠回来就好,先坐。”
我没伸手,侧身把布包放到桌边。何蔓站在邓丽珍身后,原本勾着她手臂,看见我,先笑一下,又往邓丽珍身后缩。
周大昌坐在桌左边,烟拿在手里,先看邓丽珍一眼,才抬头看我。
林正坐在对面,袖口挽着,面前摊着几页纸。听见动静,抬头扫了一眼。
陈伯在靠门条凳上,把烟往鞋底摁灭,没说话。
邓丽珍转身去提茶壶,嘴里先软下来。
“回来就好,先喝口茶,坐下慢慢说。”
她把茶杯放到我这边,茶壶还提在手里,忘了放下。我没坐,拉开旧布包,把公证书抽出来,边角有点卷。纸页推到林正面前。
“同志,先看这个。”
邓丽珍倒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
何蔓从邓丽珍身后探出来,压低声音。
“家里事回家说。柠姐你上来就翻东西给外人看,像什么话。”
我没看她。
“麻烦您,先验这份。”
林正抬头看我一眼,接过公证书,翻开。
邓丽珍把茶壶墩在桌上,声音压着。
“阿柠,那是气话,不算。你当年签的时候妈还在病床上躺着,你懂的呀。”
我转头看她。
“病床上让我签的,现在就不算了?那这公证书是假的?”
邓丽珍嘴唇动一下,没接上。
周大昌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一家人别谈法律,你这不是逼你妈。”
“谁跟谁一家人?我连继承权都没有,谈什么一家人。”
周大昌嘴张了张,把烟摁在桌沿,又去看林正。
林正没抬头,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住。
何蔓拔高声音,从邓丽珍身后往前探了半步。
“柠姐,你别在本本上做文章!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还找人来看笑话!”
我看向她。
“何蔓,你是周家传人,出了事不是该你担?怎么轮到一个没继承权的人冲在前面?”
她噎住,脸涨红,嘴角那点笑没了。
陈伯在门口咳了一声。
邓丽珍的茶杯还满着,没人动。
林正合上公证书,放回桌上,字句清楚。
“公证书真实有效。周柠没有周家铺子继承权,也没有卤水方子使用权。”
堂屋静了。
邓丽珍那声“气话”,没人接。门口几个街坊探进来,脚步停住。
我看向邓丽珍。
“那你还让我签什么风险承诺?”
邓丽珍脸白,往后退了半步。
周大昌伸手想搭我的手。
“你先听爸一句。”
我抽开手,从旧布包里摸出手机,屏还没亮,直接按在八仙桌上。
“还有一段录音,妈你自己听。”
12
没等邓丽珍应声,我点下播放键。
手机外放的声音比我想的还大,在堂屋里炸开。
“卤水方子只会给蔓蔓,你死了这条心。”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跟刚才那句“气话不算”撞在一块。邓丽珍脸一白,腿软下去,周大昌从后头托住她,眼睛还盯在手机上。
堂屋一下静了,只剩手机里的杂音。
何蔓从邓丽珍身后冲出来。
“你关了!”
她扑过来抢,手已经伸到八仙桌上。陈伯从条凳上起身,胳膊一拦。
“你站着。”
何蔓被顶得往后一退,后腰撞在条凳边,手还攥着红绶带。手机还在放,那句“你死了这条心”已经在堂屋里滚过第三遍。
周大昌把邓丽珍扶稳,转头看门口,声音拔高。
“放这些话干什么,先让外头人走!”
他往门口走,伸手去拨街坊。门口的人没退,反倒往里探了半步。
我按住手机,没挪。
“不能走。他们得听。”
林正没抬头,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继续写。
周大昌在门口转过身,脸上第一次有点怕。
“阿柠,家丑不可外扬。”
“这是事实。”
他嘴唇动一下,没接上。
邓丽珍缓过劲,抓住我的袖子,指甲快要掐进肉里。
“阿柠,电话里乱讲的呀,你关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她,一句一句说:“妈,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她噎了一下,手还抓着。
“是妈,可那是——”
我把手从她指头里抽出来。
“陈医生,进来说。”
门口的人分开。陈医生从门外跨进来,衬衫袖口卷到肘上,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他先看我一眼,再把文件袋放上八仙桌。
何蔓抢着开口:“陈医生来干什么?家里的事……”
陈医生没看她,只对我点一下头。
“周柠让我来的,念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我们自家的事,医院不用管。”
何蔓往前走一步,声音还硬。
陈医生抽开文件袋,把鉴定报告摊平,纸页翻过来,正正压在公证书旁边。
“周柠,味觉几乎为零,舌面神经损伤,多年老卤废的。”
他念得稳,一个字一个字,像在诊室里念处方。
堂屋里没人出声。门口有人倒吸一口气。
周大昌扶邓丽珍的手僵住。
何蔓一直攥着红绶带的手松了,红绸跌在地上。
“她舌头本来就钝,干妈说过的。”
陈伯回头看她。
“我看啊,这不是钝,是废了。”
何蔓脸涨红,嘴张了张,没接上。
邓丽珍突然哭喊。
“你当初怎么不说!”
这一声又尖又迟。周大昌伸手想来拉我,手僵在半路。
我没看邓丽珍。手伸进旧布包,指尖先碰到一叠旧烟壳。
13
我不看邓丽珍。那叠旧烟壳压在旧布包最底下,用两根皮筋扎着。我扯开皮筋,一把拍在卤水案上。
烟壳散开,几张滑到八仙桌边,停住。
邓丽珍的哭声噎了一下。周大昌的手还僵在她胳膊上,慢慢抬眼看那堆烟壳,喉咙滚了一下。
“二〇一六年七月,替何蔓送外卖垫了十八块。”
我声音不高,堂屋里谁都听得见。
周大昌伸手来扣我手腕。
“阿柠,别说了。”
我抽开手,往后退半步,手仍按在账本上。
“我还没算完。”
“二〇一七年除夕,凌晨看火,年三十的工,妈说自家活不算钱。我记了,四十七块。”
邓丽珍从周大昌怀里挣出来,往条凳边靠。
“那是自家活,你怎么——”
我翻起下一张烟壳。
“何蔓粤点进修,我后厨工钱里扣了一百二,说是铺子账上先垫。”
何蔓从地上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红绶带还团在脚边。
“柠姐,那钱干妈说不要我还的。”
我眼睛没离烟壳。
“我没要你还。我记账。”
烟壳一张张摊开,背面全是我的字,圆珠笔写的,有些让卤水汽浸过,化开一点。
“四百一十七块六。一分不往回要,账到这结清。”
堂屋静下来。门口有几个人往里探,没人说话。
林正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周大昌又伸手,这回要来拉我胳膊。
“阿柠,账结了,那你别走。”
我手腕一让。他的手悬在卤水案上方,指头收拢,抓了个空。
“这账我只算到这。”
何蔓瘫坐在地上,忽然往我这边爬了半步。
“柠姐,你回来我走!传人名号我不要了,铺子还你!”
我没应声。
邓丽珍哭着往前抓,指甲刮过八仙桌边。
“阿柠!阿柠你听妈说!”
陈伯从条凳上起来,胳膊横在她前头。
“阿珍,你这时候还拉她干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门口挤着的街坊。
“周家传人不是我,是你们害废的帮工。”
林正夹着记录本,抬起头。
“这些情况我记下了。”
陈伯看看周大昌,又看看邓丽珍,声音高起来。
“这是你们亲闺女啊。”
门口的人往两边让。我穿过堂屋,鞋底踩过那截红绶带,没停。
巷口没灯。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旧布包还挎在肩上,空的。
车门一关,外头的哭声像被切断了。
车开出去,我没回头。
14
车在柠记门口停住,我下车。小吴正擦操作台,抬头叫一声:“柠姐,回来啦?”
“嗯。”
后门外墙边还靠着那块周家旧招牌,一角脱了漆,露出底下的旧木色。我盯着它看一会儿。
小吴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没接话。
“把这个拆了。”
小吴手里的抹布一停:“明天订单还没备,肉没腌,不先弄肉?”
我蹲下去拉开工具箱:“不差这二十分钟。”
小吴搬来木凳:“我来扶。”
我站上去,拿扳手卡住旧招牌上方的铁丝。锈得厉害,第一圈没转动。
小吴在下面扶着招牌另一边:“柠姐,你慢点。”
我加力一拧,铁丝断了。旧招牌一角先松脱,跟着“哐”一声,整块砸在地上。
我下来,没让小吴接,自己蹲下去把旧招牌扛起来,肩上蹭下一片红漆皮。
小吴跟了两步:“柠姐,我帮你——”
我往杂物间走。
杂物间门一开,旧纸箱堆了半墙。我把招牌往里一扔,砸在最上头,纸箱塌下去一块。
我拉上门:“以后别让我看见它。”
小吴站在门边擦手,没吭声。
我洗手,系上围裙回后厨。肉还泡在盆里,我码好一层,撒盐。刀落在案板上,一下,又一下,很匀。
小吴在操作台那边抬头:“陈伯来了。”
陈伯站在后厨门边,手里空着,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往操作台里望。
我手没停。
“周家铺子停了,何蔓让带走了。你爸你妈要卖祖宅,钱都拿去赔那些食客。”
“哦。”
陈伯等了两秒。
“你就一句哦?”
我抓了把盐撒下去:“账我结清了,别的事不该我管。”
陈伯叹气,往门框上一靠:“我看啊,你这刀还拿得稳,就行。”
我切下一斤叉烧,装进袋,递过去。
陈伯接住,塑料袋在手里响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妈放话,明天到柠记门口跪你。”
我手里的刀往案上一放。
“随她。”
陈伯出门。后门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15
第二天下午,柠记卷帘门半掩着。
我在后厨翻第二盆叉烧,手插进腌料里,一团团翻上来又按下去。
门口的水泥地上先多了两道人影。
小吴从操作台后头探出脑袋。
“柠姐,你爸妈真跪了。”
我手没停。
“把卷帘门再拉低点。”
小吴绕到前头拉卷帘门。
链子哗啦一响,外头的哭喊短了一截。
他跑回后厨门口,声音压得低。
“柠姐,外头人越围越多,真不出去?”
我把案上的姜片推拢。
“不用看。下午的单备完再说。”
“阿柠,你出来,妈给你赔不是!妈都跪下了!”
邓丽珍的声音从下半个门缝钻进来,贴着水泥地。
周大昌跟着,声音压得低。
“阿柠,你见见你妈。爸……爸也一起跪着。”
我切姜。
刀落下去,一下,又一下,没停。
旁人拍卷帘门,一掌比一掌重。
“周柠,你爸妈给你跪下了,还不出来!你要让你爸跪到几点!”
姜末在案上跳了一下。
我把刀一放,走到后厨门口。
门缝外的光被两条人影挡得忽闪忽闪。
“我要备明天的单,没空。”
门外静了半拍。
我转身回后厨,把腌肉翻面。
周大昌先站起来,伸手去拉邓丽珍。
“起来,别跪了。她不见,跪多久都一样。”
旁人还在喊。
“姐你跪着干什么,膝盖不要了?她不出来你跪死也没用——”
几个街坊在劝。
一个阿婆说:“大昌,先把人扶回去。”
声音从半掩的卷帘门外往里挤,闷得像六月天。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声把那些话冲下去。
天擦黑,门口的声音散了。
我拎着垃圾袋出去。
水泥地上留了两块被膝盖压白的印子。
邓丽珍跪的。
周大昌跪的。
一深一浅,并排朝着店门。
我绕开那两块印子,把垃圾扔进桶里。
回店,小吴正把操作台擦干净。
“明天照常开门。”
小吴应了一声。
卷帘门没拉到底,留到明天开。
16
第二天中午,我在前堂擦台。
一个中年男人从半开的卷帘门下低头进来,一手拎着牛皮纸信封,一手护着油纸包,走到台前,把两样东西并排放上去。
“邓姨托我送补偿款和旧方子。”他把油纸包往里边推了推,“你收下,她也心安。”
“钱不要。”我没去碰,接着擦手边那块台面。
“你妈说了,让你一定收下。这是家里欠你的,不是补偿。你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他把信封往我手边推。
我停手,抬头看那个油纸包。
“欠我的账早算过,不欠了。旧方子呢?”
“阿柠,你妈为凑这钱,把出嫁的一条链子都抵了,你——”
他把油纸包往怀里压了压,没递出来。
我伸手过去,把油纸包拿了过来,拆开。
里头一张旧方子,纸边卷着,发黄。
我只看一眼,折好。
“方子我留下,当周家还我的。钱不要。”
“钱你拿着。你妈现在卖祖宅赔人,这笔钱是——”
我把信封塞回他怀里。
“你回去就说,周柠没要钱。”
男人抱住信封,嘴张了一下,没再说。台面上只剩拆开的油纸,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侧身出门。
我回后厨,拉开抽屉。
旧烟壳账本压在底。
我把折好的旧方子放进账本底下,合上抽屉,上锁。钥匙放进围裙内袋最里头。
陈伯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正好看见我在锁抽屉。
“周家老铺要改打印店了。”
“是吗。”
17
第二天,车从城西开出去拿货。师傅说前面修路,绕槐花巷外头走。
这条路我以前常走。槐花巷口有棵大叶榕,树底下就是老铺。现在绕路,也能看见。
车一拐上大路,我就看见工人架着梯子,把红底金漆的周记旧招牌往下卸。“周记传人何蔓”几个字已经摘下来,横在路边,金字朝着天。
一个工人骑在梯子上拧螺丝,另一个在下面接。接招牌的抬头朝车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搬。
新打印店的塑料字已经贴上墙,有一角没压实,风一掀,翘起来又落回去。打印店门口停着辆电动三轮,几个纸箱横在台阶上。
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拆得像别人的招牌。
我隔着车窗看,心口像被什么按了一下。昨天陈伯说改打印店,我没接话。今天不用接了。那块招牌挂上去那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外。现在它躺在地上,不用我扶了。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盯着窗外,车慢下来。
“靓女,前面槐花巷了,要不要停一脚?”
我把手机按在腿上。
“不了,师傅不用停。”
手搁在腿上,没往车门上放。旧招牌横在地上,墙上的印子比新字深,塑料字没全遮住。
师傅没踩油门,反而又慢一点,右手指指外头。
“那不是你家老号?我看工人还在拆字,真不下车看看?”
“柠记还等着开门。”
师傅喉咙里应了一声,像有话咽回去。
“柠记?城西那家烧腊店?”
“嗯。”
“听人说过,干净。那确实不能迟开门。”
车从旧招牌旁边开过去,金字反着光,晃进车里一下。
不用下车。该看的,堂屋里那回都看过了。手机扣在腿上,我没去翻。师傅从后视镜里和我对上一眼。
后头那辆三轮车倒过来,两个工人抬着旧招牌往上搁,金字刮过门槛,发出一串响。
“他们要把旧招牌拉走了。”
“那行,我可真开了。”
我没应声。
他打方向盘,踩油门。车拐出槐花巷。
后视镜里,老铺和旧招牌一起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巷口卖菜的阿婆在旧招牌旁边站了站,弯腰看了一眼,又直起身走了。她没朝车这边看。
“柠记快了。”
“嗯。”
后视镜里,槐花巷缩成一角,那棵大叶榕先看不见,接着是路,拐个弯,就出了视线。
18
陈伯掀开门帘,旧伞先伸进来。他在门口站了站,把伞尖在垫子上抖了两下,才抬脚进店。
“柠妹。”
刀没停。叉烧在案板上一片片斜下去。
“吃什么?”
“面,加二两叉烧。”
陈伯把伞立在门边,走到靠墙的条凳坐下,先看案板,再在膝盖上擦了两下手。
“何蔓的案子判了,进执行名单了。”
我把叉烧翻过半面,肥的朝上,又落几刀。
“财产怎么弄?”
“名下银行卡、电动车都查了。周家还欠着赔偿款,你妈也去了法院,没哭没闹。”
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我接着切,把叉烧码进白盘。
“哦。”
靠门边吃面的客人抬头,先看陈伯,又看我,面还挂在筷子上。
“就是那个周记传人?”
“就是。”
我没接话,把盘里的叉烧倒进袋里,上秤,给陈伯看数。
“十五。”
找零两个硬币,并排搁在桌上。
面吃完,陈伯把筷子在空碗边一磕。
“人做了什么事,总归要还。”
“嗯。”
我把另一袋递过去。
陈伯接过袋子,在手里提了提,没马上走。
“你不去看看?”
我已经转身,从架子上拿单子。后厨门帘后头水声还响着。
“我店里还有单。”
陈伯没再说。
我继续给靠门的客人装袋。袋子一提,叉烧晃了一下。
陈伯站起来,到门边拿伞。旧伞拎起来,铁尖碰了下门框。他掀门帘出去,门帘晃了几晃,又垂下去。
切肉声一下一下落下去,和刚才一样。
19
我把最后几片叉烧装进袋里,递给靠门的客人。门口人影一暗,一根竹梯先伸进来,红底金漆的招牌横在门口,工人从后头探出半张脸。
“老板,新招牌到了,真不挂周字?”
“不挂。”
刀没停,叉烧一片片斜下去。工人没动,招牌还斜靠在门口。
“周字好招老客,老主顾都认这个。”
我停刀抬头。
“我订的是柠记两个字,不是周字。”
工人没再说话,把招牌往墙边一靠,转身架梯子。竹梯张开,两条腿压在地上,吱呀一声。
我从案后绕出去,站上凳子。工人爬上去,先把旧钉眼擦掉。我仰头看,指左边。
“再往左两寸。”
“这样?”
“摆正。”
工人把招牌端平,水平尺压上去。红底金字慢慢落向门楣,两个字一点点对上位置。没有周字。
“没见过换招牌连个仪式都不做的。”
工人还在梯子上,一边拧螺丝一边嘀咕。我没搭话,只看着气泡停在水平尺中间。
招牌挂稳了。我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街对面有人站定了,拎着菜篮,先仰头看新招牌,再朝里喊:
“阿柠,怎么不把周家老号挂上?老客都认那个。”
我没马上答,走到案前,拿刀,斩下第一刀,头也没回。
“柠记就是柠记。”
刀落下去,案板响了一声。街坊愣一下,又往前半步。
“周家铺子是倒了,可红底金字眼熟,挂个周字,老客还能摸过来。”
我刀没停,又落一刀。
“他们摸的是周家,我这儿是柠记。”
旁边等着的客人把零钱排在桌上。
“老板,先给我斩二十块叉烧,要瘦的。”
我应声落刀,叉烧一片挨着一片倒下来。街坊没再开口。
装盒,上秤。零钱收进抽屉。叉烧递到客人手里,袋口一提。
街坊还站在门口,又看了新招牌一眼。
“这招牌也亮堂。柠记就柠记吧。”
我没接话,拿起抹布,扫掉案板上的碎屑。风从门外进来,招牌轻轻一晃。
收市前,我擦净案板,洗手关火。走到门口,抬头。新招牌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上,红底金字,只有“柠记”两个字。
我没摸。
手落在卷帘门上,往下一拉。锁落进槽里,响了一声。
新招牌留在门外。
20
周日早上,卷帘门锁槽弹开。我把门往上一送,晨光照上新招牌,“柠记”两个字亮起来。小吴从门外侧身进来,把手里拎的半袋菜放进门边。
“老板,还照旧?”
“照旧。”
我进后厨洗手,水凉。从围裙袋里摸出配方表,展开,按在挂秤旁边的钉子上,四角抹平。
电子秤归零。先称糖,看一眼表,落秤。再称生抽。倒多了,小勺刮回一点。叉烧酱最稠,刮了半天,勺底刮干净,数字才对上。每称一样,都停下来对一遍配方表,数目错不了。
小吴探头进来。
“老板,不尝一口?”
我正把腌好的肉码进烤盘,没抬头。
“不用,照表走。”
小吴没走。
“上一炉你也没尝。”
我把尝味勺放回消毒柜,合上柜门。
“我尝不出。配方表没变,时间没到,不用尝。”
小吴没再问,转去前头。抹布擦台子的声音慢慢远了。烤盘入炉,热气扑到脸上。我拨好计时器,站在炉前等。
计时器一格一格跳。小吴从前头收了一张单,从门边递进来。我扫一眼数量,转回去继续盯计时器。
炉里飘出叉烧味,甜的,带点焦。我不去闻。表没响,就是没到时候。
计时器一响,我转身开炉。热气先涌出来,叉烧表面油亮,颜色对。刀尖挑起一片,翻过来,底下也匀。
小吴凑近闻。
“好香。”
我沿边角切下薄薄一块,按纹理切开。窄盘里,三片码齐,酱色不深不浅。
前头有脚步。一个戴袖套的女人探头进来,手指点向玻璃柜。
“三块叉烧饭。”
我斩件,过秤,码饭,装盒,封口。递出去。她在门口扒了两口,停了一下。
“还是这个味。”
我点点头。
“嗯。”
午后人一波接一波。小吴在前头收钱,我在后厨不停刀。叉烧一块接一块倒下来,刀声密。一个中年男人等着斩叉烧,隔着案台问。
“老板,这叉烧是不是周家老方子?”
刀没停。
“不是。柠记自己调的。”
他没再问,拎着饭盒走了。后面还有要瘦的、要肥一点的。我分盘装,收钱,找零。刀在案上一声接一声。
收工前,小吴扫堂。我把最后一块叉烧装袋,系好口,递给晚进来的客人。水龙头下洗净刀和砧板,火关小,再关实。后厨慢慢凉下来。
我走到杂物间门口。门缝里黑,旧招牌还靠着墙。我没进去,侧过身把门带上,门扣搭上。
回后厨,把配方表从钉子上取下来。四角已经软了,对折,和收银单叠在一起。拉开抽屉,旧账本和旧方子还在最底下,没翻动。只把配方表和收银单放进最上面,压平。指尖在抽屉边停了一下。
锁上,钥匙拧半圈,放进围裙口袋。
走出去,前头空了,小吴走了,门边灯还亮着。我抬头,新招牌“柠记”两个字红底金字,门口的灯照着。
卷帘门拉下一半,再拉到底。锁落进槽,响了一声。我对着门说:
“明天还是这个点。”
灯还亮着。“柠记”两个字把街面照红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