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宰相府刷了三个月的恭桶,救命时,他们还嫌我的手脏。
老夫人咽气前,府医正让人打断我的手。
我放下刚分到的大肘子,甩出三根银针。
“让让,别耽误我端盘子。”
可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求我别查三年前那场火。
第一章
竹板落下来的时候,我正护着怀里的半个馒头。
板子擦过手背,馒头滚进泥里。
杜衡踩了上去。
“偷老夫人的药材,还敢喊冤?”
他碾了碾鞋底,把馒头踢到我面前。
“吃啊。你们这些下人,不是有口吃的就能活?”
阿荷扑过来,抓住他的袍角。
“杜先生,是我捡的。药渣都倒进泔水桶了,我娘咳得睡不着,我想着拿回去煎一煎……”
“那也是相府的东西!”
杜衡抬脚,把她踹进了水沟。
我将洗到开裂的手收进袖子。
“药渣不能给你娘吃。”
阿荷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嘴唇发抖。
“我不拿了。我真不拿了。”
“不是说你。”
我抬眼看杜衡。
“老夫人昨夜吐了两回,今天连水都喝不进。你还往药里添补益的东西,是嫌她活得太久?”
院里的竹板停了。
杜衡垂眼,先看我的粗布衣裳,再看我的手。
“你识药?”
“识一点。”
“识一点,就敢咒主家?”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一个刷恭桶的丫鬟,也配碰药?”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捏了个空,脸上的肉绷紧。
“按住她,先打手。往后再偷,直接剁了。”
两个婆子来扯我。
我没挣。
三个月前,我拿着一纸短工契进了相府,找的就是杜衡药房里的旧账。
这人借着检查下人疫病,翻过我两回包袱。
药房的门换了三道锁。
如今还差最后一册。
阿荷却从沟里爬起来,挡在我面前。
“她没偷!是我拿的,打我!”
杜衡抬手便是一巴掌。
她嘴角破了,头撞在井栏上,半天没直起腰。
我把袖子卷了起来。
“杜先生。”
他瞥我一眼。
“服软了?”
“药是你的,病人也是你的。那老夫人出了事,你是不是也认?”
“当然。”
“劳烦院里诸位记住这句。”
他举起竹板。
一声尖叫从月洞门后撞过来。
“杜先生!老夫人不成了!”
杜衡手里的竹板掉了。
一个小婢女连鞋都跑丢了,跪在地上喘。
“吐血了……喘不上气,嘴唇都黑了!”
他拎起药箱就走。
走到门口,又转头指我。
“关起来。等我回来收拾。”
婆子刚把绳子绕上我的手腕,前院又涌进几个人。
“相爷吩咐,寿宴撤席,所有人去帮忙!”
绳头被扔在地上。
我扶起阿荷,将一块干净帕子压在她嘴角。
“去找厨娘要些清水。药渣扔了,你娘的病,回头我看。”
她拉住我的袖子。
“你又不会看病。”
“所以先不收钱。”
她没笑。
我也没再逗她。
厨房乱成一团,蒸笼还在冒气,烧肉的油香压住了廊下的药味。
厨娘往我怀里塞了个托盘。
“给守门的端去。那只肘子裂了皮,贵人不吃,赏你了。”
我刚咬下第一口,正院里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宰相裴敬站在门前,手指还在滴茶水。
杜衡跪着,背弓得几乎贴地。
床边坐着两位太医。
其中年长的齐太医把手从被里收回来,额上全是汗。
“脉已欲绝,恐怕……”
我端着盘子跨进门。
“把窗打开。”
杜衡猛然回头。
“谁放她进来的!”
“把炭盆撤了,那炉香也端走。”
“滚出去!”
两个侍卫拔出半截刀。
我将托盘往门边一放,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她不是补得不够,是你们越补,她越死。”
裴敬盯着我。
“你是什么人?”
“刷恭桶的。”
杜衡膝行两步。
“相爷,这贱婢偷药被我抓住,怀恨在心,专程来搅扰老夫人!”
我没看他。
床上的老人忽然抽了一下,指甲抓破了身下的绸单。
齐太医探向她鼻下。
手指一顿。
我抽出缝在袖口里的针囊。
“让让,别耽误我端盘子。”
第二章
第一根银针还没落下,杜衡便扑过来抓我的手。
“出了事,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我侧过手腕,针尖停在他眼前。
“再拦,老夫人这条命,就算你头上。”
“相爷!”
“让她试。”
开口的人站在门口,腰间悬着大理寺的腰牌。
他摘下官帽,露出被雨水打湿的额发。
“父亲,齐太医已经收手了。”
裴敬咬紧牙关。
“行简,她若失手,你担得起?”
“救不回来,我作证,她进来之前祖母就已气息断续。救回来了,也请父亲作证,别让旁人抢功。”
杜衡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了裴行简一眼。
“拿灯。别照我的脸,照床上。”
他没再说话,端起了烛台。
火苗晃在老夫人颈侧。
我摸到那点将断未断的搏动,掌心汗水渗进手背的裂口,扎得指尖一缩。
第三针落稳,老人喉间响了一声。
床边的婢女哭了出来。
“有气了!有气了!”
“先别碰她。”
我托住老夫人的下颌,让污血流进铜盆。
腥味冲上来,身后的婆子捂住嘴,踉跄着退开。
杜衡已经站起来了。
“我早说过,先前那剂药起效慢,等药力行开,自然……”
“你再说一遍。”
齐太医盯着他。
“老夫人刚才气息将断,你的药力,是等人咽气再行?”
杜衡喉头滚了滚。
“学生只是……”
“我没收过你。”
齐太医将药碗拿起来,凑近闻过,又放下。
他转向我,眼睛落在针尾上。
“姑娘,这针法,你跟谁学的?”
我伸手去接茶水。
手背上的血落进杯子。
裴行简看见了。
“谁打的?”
没人接话。
他把杯子拿走,换了干净的一盏。
我没喝。
“窗没开,香没撤,你们是打算让我再救一回?”
裴行简径直走到香炉边。
杜衡抢了一步。
“大公子,那是老夫人用了多年的安神香,贸然停了,夜里怕是……”
“怕是睡得太好,再也不醒。”
我擦掉针囊上的血。
“银针只能帮她撑过这一阵。她体内积了什么,怎么来的,得查。谁跟你们说,三根针能把多年的毛病全治好,谁就该挨你们院里的板子。”
裴敬伸手按住香炉盖。
“你说有人害我母亲?”
“我说得查。”
“相府不是你能信口开河的地方。”
我把他按着炉盖的手往旁边一推。
“那你自己救。”
裴敬的脸沉下去。
齐太医站到了我身侧。
“相爷,这炉香,我也要验。”
屋里只剩铜盆里落血的声音。
裴行简取下腰间的封条,封住香炉。
“先封药房。老夫人近半年的药方,领药簿,香料来路,一件都不准动。”
杜衡指尖抽了一下。
“公子,我在府里做了十年……”
“所以你最清楚东西在哪。”
裴行简朝门外抬手。
两名侍卫进来,一左一右站到杜衡身旁。
他看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我掸了掸衣袖。
“我的肘子凉了,我现在就挺后悔。”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咳。
老夫人的手探出来,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俯下身。
她盯着我针囊边缘那个歪歪扭扭的生字,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姓什么?”
“祝。”
她的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腕上。
“扶生呢?”
我看着她。
齐太医手里的药碗磕在床栏上。
老夫人嘴唇颤着,声音碎在喉咙里。
“她还活着,是不是?”
第三章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老夫人认错人了。”
“不可能……”
“先保住你的命,再认人。”
我转身去净手。
裴敬挡住了去路。
“许扶生是朝廷定过罪的疫医。你与她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衣襟上的湿茶渍。
“她若真会造疫害人,你母亲刚才就该死在我的针下。”
他抬起手。
裴行简扣住了他的手腕。
“父亲,祖母醒着。”
床上的老夫人喘了一声。
“让他们出去。”
杜衡还想开口。
“老夫人,您刚醒,不能听这丫头……”
“出去!”
她抓起枕边的玉如意,砸在脚踏上。
玉碎了。
杜衡被侍卫带出去时,袍角扫过碎玉,鞋底发出刺耳的一声。
裴敬站了片刻,终于拂袖离开。
裴行简没走远,就守在门外。
老夫人指了指床头。
“第三格,压在佛经下面。”
我没有动。
“你自己说。”
她闭上眼,手指抓紧被角。
“那里有一份口供。”
我拉开抽屉。
折起的纸上盖着官印,纸边已经起毛。
第一行写着,济民堂女医许扶生,私试邪药,致城南灾民暴亡。
下面是证人的名字。
裴郑氏。
我捏着纸的手停住了。
老夫人张了张嘴。
“我没见过她下毒。”
“那你看见了什么?”
“你师父来过这里。她求我让敬儿停发那批赈粮,说粮里混了不能吃的陈腐霉粮。”
“所以呢?”
“敬儿说,她要挟相府。她想拿赈灾的事攀附权贵,讨官身。”
我把口供翻到最后。
那枚手印按得很重。
红色透过了纸。
“你就说,她亲口承认拿灾民试药?”
老夫人伸手想碰我的袖子,手到半空又落回被上。
“他说,签了,只是将人关几日,吓一吓。”
我想起那夜的门。
门外有人喊,疫医不得出,放出来会害死全城。
师父把湿布裹在我头上,推我进排水沟。
我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只说了一句。
“长宁,出去后先洗眼睛,别揉。”
我低头,将那份口供摊平。
“被关的不是几日。”
老夫人嘴唇一点点褪了色。
“济民堂十二个人,死了十一个。最小的药童才九岁,烧焦的手还抓着门闩。”
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我扶住铜盆,没有替她拍背。
“你现在吐,也吐不回那枚手印。”
门外脚步一响。
裴行简站在门槛外,手指捏着门框,指节发白。
“祖母,父亲说那夜是药炉失火。”
“门上有锁。”
我抬头看他。
“外面上的。”
他没再迈进来。
老夫人抓住盆沿,指甲刮出一声响。
“我后来查了。我让旧管事去问粮车,他带回一页账,还没进府,人就没了。”
“你报官了吗?”
她的肩往下塌。
“我不敢。”
“你怕儿子坐牢。”
她哭出了声。
“我想补偿你们……”
“拿谁的钱,补谁的命?”
屋里安静下来。
我将口供折好,放进怀里。
老夫人忽然攥紧我的手腕。
“别查了。孩子,你走,拿着银子走。”
我看着她。
“这炉香,就是因为你查了,才送到你床头的?”
她嘴唇抖了两下,没有否认。
门外忽然传来阿荷的哭喊。
“长宁!他们要烧药房的旧账!”
第四章
我推开门便跑。
裴行简追上来,拦住一个侍卫。
“药房不是封了吗?”
侍卫跪下。
“相爷亲自来的,说疫案旧物不能留。杜先生带人搬去了后院,还拿了相爷的手令。”
火光已经舔上了墙。
杜衡站在铜盆旁,把一册账丢进去。
“手脚快些。旧药发霉,留着生祸。”
阿荷扑过去抢,被婆子反剪着胳膊按住。
我抓起墙边的水桶,整桶泼了过去。
灰烬腾起,热水溅到杜衡鞋面。
他跳了一步。
“你疯了!”
我踩住半焦的账册,俯身去捡。
手背被他一脚踹中。
“我看谁敢碰!”
裴行简拔刀,刀鞘砸在他腕上。
杜衡惨叫一声,退到墙边。
“公子!相爷的手令在这!”
“拿来。”
裴行简接过纸,没有撕。
他将手令折好,交给身后的侍卫。
“与烧毁的账册一同封存。”
杜衡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用湿布包住残页,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不是怕。
烧卷的纸边贴着伤口,烫得我眼前一阵发白。
裴行简蹲下来,想接,又停住。
“我来。”
“不用。”
“你的手还要救人。”
我看了他一眼,松开布角。
他接住时,掌心也被烫了一下。
没松。
阿荷挣开婆子,跑来扶我。
杜衡忽然指着她。
“就是她!这个丫头偷药,方才还在药房外鬼鬼祟祟。老夫人的香有问题,她脱不了干系!”
阿荷站住了。
“我没有。”
“你母亲病着,没钱抓药,谁知道你收了谁的银子?”
他朝旁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取出一只布包,扔到地上。
碎银滚了出来。
“从阿荷床下搜出来的。”
阿荷扑通跪下。
“那不是我的!我连二两银子都没摸过!”
四周的下人纷纷后退。
刚才替她按肩的婆子扯了扯衣袖,拍掉袖口的水。
我蹲下,将布包翻开。
里面除了碎银,还有一张领香票。
落款是七天前。
我递给阿荷。
“识字吗?”
她摇头,眼泪掉在纸上。
“这上头写着你的名字,按着手印。有人说,是你亲自去领的香。”
杜衡扬起下巴。
“证据都在,还能抵赖?”
“七天前,阿荷在哪?”
管事抢答。
“自然在府里当差。”
“错了。”
阿荷抬起头。
“我娘那天病倒,我请了假。从卯时到第二天早上,都在城西药铺守着她。”
“谁能替你作证?”
“药铺的坐堂先生,还有……”
她想了想,声音又低下去。
“可他们会来吗?”
我捡起领香票。
“先别急着求别人。”
我将纸举到裴行简面前。
“她在相府的工契,能调出来吗?”
裴行简看向管事。
管事的脸抽了一下。
我拿起阿荷的右手。
她食指最末一截空着。
“去年冬天,切菜时伤的,厨房都知道。”
我点了点纸上那枚完整的指印。
“她拿什么,给你按出这一截手指?”
阿荷怔住。
继而拽起自己的衣袖,将右手举得高高的。
“看!你们看啊!”
她喊得嗓子破了。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
管事转身想跑,被侍卫按进了泥里。
杜衡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下。
“下人诬告,与我何干?我也是被蒙蔽!”
“我还没问你。”
裴行简把那张领香票放进证物袋。
“你急着撇什么?”
我扶阿荷起来。
她没站稳,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长宁,他们会不会再做一张?”
“会。”
她打了个哆嗦。
我替她抹掉下巴上的泥。
“所以这回,咱们不能只证明自己没做过。”
第五章
裴敬是在残账被封好以后来的。
他看了一眼跪着的管事。
“家丑不可外扬。阿荷受了委屈,赏二十两银子,放她出府。”
阿荷刚站直,又往我身后缩。
裴行简拿着那张烧账手令。
“父亲,这也是家丑?”
“旧案牵涉疫病,焚毁旧物,本就有例可循。”
“药材可以销毁,账也会传病?”
裴敬看着儿子,缓缓抬起手。
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
裴行简脸偏过去,嘴角很快破了。
侍卫垂下了头。
裴敬指着他的腰牌。
“你的官,是谁给你的?”
裴行简把腰牌解下来,握在掌中。
“朝廷。”
“没有裴家,你算什么!”
“那就请父亲别再给裴家添一桩罪。”
裴敬又要抬手。
我往前站了一步。
“老夫人的药该煎了。”
他扭头看我。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那我走?”
他胸口起伏了两次,手落了下去。
我没挪开。
“阿荷和她母亲,交给齐太医安置。方才碰过证物的人,记名。你若不肯,我就请老夫人亲自来求你。”
裴敬眼底压着血丝。
“你拿我母亲要挟我?”
“我救了她,你把她留着听实话,就不算白救。”
他盯了我片刻,转身离开。
当天傍晚,院门落了锁。
我去拿药,门外的侍卫不动。
“相爷吩咐,姑娘劳累,先歇着。”
“老夫人也歇着?”
“药会有人送来。”
我端着空药罐站了片刻。
身后的窗纸响了一声。
裴行简隔着窗棂,将一包药递进来。
“齐太医验过了。”
他唇角还肿着。
我接过药。
“你父亲把你也关了?”
“停了我的差,不许我再碰此案。”
“他有这个权?”
“他没有。大理寺少卿有。”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文书。
“我主动请的回避。至亲涉案,我继续查,取来的证物反而要被人挑错。”
我看着他。
“然后?”
“残账、手令、假领香票,已交给少卿贺大人。明日卯时,正式提取证人。”
“今夜怎么办?”
窗外静了一瞬。
我把药倒进罐里。
“那年济民堂的人,也是说明天就能见官。”
裴行简的手握紧了窗棂。
“今夜我守门。”
“你一个人,守几扇门?”
他没说话。
我指了指桌上的纸。
“把老夫人这三个月的用药,按日期写出来。拿三份。齐太医一份,大理寺一份,府里存一份。”
“你要做什么?”
“让明早来的人知道,今夜屋里有几个活人。”
我擦干净手,走到老夫人床边。
“你还想护着他吗?”
老人睁开眼,眼泪沿着皱纹往枕上流。
“他是我生的。”
“我师父也是她娘生的。”
她捂住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
我把纸放到她眼前。
“我不替你编悔过的话。你见过什么,说什么。没见过的,一个字也别添。”
她盯着那张纸很久。
终于开口。
“取笔。”
裴行简隔窗递进笔墨。
老人手抖,第一笔便划出了格子。
“我写不好了。”
“让你孙子代书。你念,他写。齐太医在隔壁,我请他过来作证。”
她说到那页粮账时,屋外响起了三下叩门声。
不是裴行简。
杜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食盒。
“祝姑娘,忙了一天,总要吃饭。”
第六章
门开了一条缝。
杜衡被拦在外面,便把食盒放在门槛上。
最上面是一只肘子。
“听说姑娘爱吃这个。”
我没拿筷子。
“杜先生还有心给我加菜?”
他笑了一下,嘴角没撑住。
“都是误会。你若早说师承,何至于闹成这样?”
“我不说,就活该挨打?”
“我掌一府医药,总要立规矩。”
“拿别人的手立?”
他看了一眼我的伤,取出一张银票。
“五百两。治手也好,买宅子也好。你和那个丫头,够过半辈子了。”
我接过银票。
他肩膀松了一点。
下一刻,我把银票递给门边的侍卫。
“记下,杜衡今晚送来五百两,请他说清来意。”
杜衡伸手来抢。
侍卫侧身,他抓了个空。
“祝长宁!”
“原来你认得我。”
他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前,你到济民堂拿药,我师父把最后一碗粥留给你。我在门边劈柴,你还问我,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
他抿住嘴。
“你当时说,女子学医,最多给大户人家治点见不得人的小病,上不了台面。”
我盯着他的眼睛。
“如今,你得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替你救主家。”
他将食盒踢翻了。
油汤泼上门槛,骨头滚到了阶下。
“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死吗?”
门里的裴行简一步跨出来。
杜衡却没退。
“她太贪!一间破医馆,偏要管赈粮!给她一千两不肯,要替几百个流民讨公道。那些人姓什么,住哪儿,她都未必记得!”
我指甲掐进掌心。
“她记得。”
“什么?”
“每个进医馆的人,她都记在诊簿上。姓什么,哪里来,吃过什么,家里还有几口人。她认得。”
我抬手,指向他的胸口。
“你拿走了她的诊簿,换了封皮,当自己的行医心得。连小孩子的乳名都没删干净。”
杜衡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三个月前,我在药铺看见他刊出的医案。
第一页写着,一女童,乳名豆儿,惧苦,服药须添半枚饴糖。
豆儿的糖,是我买的。
我拿那页医案去问书坊,问到了相府。
这才签了短工契,进来刷了三个月的恭桶。
我从袖里取出两张抄页。
“你改了病人的籍贯,没改症候,还把我师父的批注抄反了。”
杜衡猛然伸手。
裴行简扣住他的胳膊。
“你要抢什么?”
“她污蔑!”
“那就去堂上辩。”
杜衡被拖下台阶,仍在回头喊。
“没原本!她没原本!谁能证明那是许扶生写的!”
我站在门槛上,没接话。
原本被他藏着。
我搜过废纸房,翻过旧药柜,什么都没找到。
裴行简松开手,转头问我。
“你有把握吗?”
“没有原本,只能查出疑处,定不了他盗书的罪。”
“你方才为何说破?”
“因为他现在得去挪原本。”
院外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
裴行简看向随从。
“别惊动他,盯住。”
我刚转身,老夫人的婢女便跌跌撞撞跑出来。
“姑娘,老夫人又咳血了!”
床边,老人死死攥着刚写了一半的供词。
血从她指缝里往下滴。
我摸到她腕上的脉,指尖沉了沉。
裴行简站在床尾。
“还能救吗?”
我抬头看向齐太医。
“去取药。再晚,她连认字按印的力气都没有。”
第七章
齐太医打开了我放在床边的针囊。
一枚细长的骨牌滑出来。
上面刻着两个字。
渡厄。
他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骨牌便停住。
“师姐?”
屋里的人全看向我。
我将骨牌塞回去。
“先拿药。”
齐太医却跪了下来。
“师父生前说,渡厄牌传给了关门弟子。我找了你三年。”
裴行简手里的水盏晃了一下。
“你叫她什么?”
齐太医没看他。
“许师父曾教我两年,但未许我入内门。这枚牌,只有传针的人能拿。”
我扶住他的胳膊。
“我师父收你,是让你救人,不是让你跪我。你先起来。”
他眼眶通红,站了两次才站稳。
“当年我奉命去了边城。回来时,他们说师父畏罪纵火,我不信。可医馆烧了,诊簿没了,连活口都找不到……”
“现在找到了。”
我把药单递给他。
“她这条命,留住了,才有人说当年的话。”
齐太医看完药单,点了头。
“我亲自煎。”
裴行简挡住了要下跪的婢女。
“都去做事。”
窗外的天一点点发白。
老夫人的血止住了,手脚却仍旧冰凉。
我坐在床边,换下一块湿布。
她看着我腕上的旧疤。
“是那场火?”
我把袖子拉下去。
“是。”
“疼吗?”
我停了一下。
“你问得太迟。”
她咬住被角,哭得喘不过气。
我将被角从她嘴里扯出来。
“别咬。你还要活着说话。”
她点头,眼泪落进领口。
“长宁,账在我这里。”
我手一顿。
“哪本账?”
“旧管事带回来的那一页。是我给你师父的东西害了她,我不敢再交给敬儿。”
“在哪?”
她看向枕边的佛珠。
“最大的那颗,拧开。”
我没有伸手。
裴行简取来干净托盘,在两位太医眼前拆开木珠。
卷起的薄纸藏在里面。
纸上记着粮车的数量、仓口,以及经手人的押记。
最下方,是杜衡的名字。
齐太医俯身看了很久。
“这只能证明他经手粮食。”
“够找下一样东西。”
我指着日期。
“这一天,城南才开始接济流民。杜衡的医案里,却在前一天记下了同一批人的病。”
裴行简抬头。
“他预先写了?”
“他抄错了师父的日期。师父用的是入馆日,他换成发病日,往前挪了一天,想证明灾民吃赈粮前就染了疫。”
齐太医抓住桌沿。
“拿病人的命,给坏粮开脱。”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
跟踪杜衡的侍卫跪在门外。
“公子,他让人从药房夹墙取出一个包袱,没送出去,送进了相爷书房。”
裴行简站起来。
侍卫继续道。
“相爷备了车,说老夫人病情反复,要送去城外庄子静养。车已经停在二门了。”
老夫人抓住我的手,力气陡然收紧。
“我不去。”
院门开了。
裴敬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四名抬软轿的健仆。
“母亲,儿子接您换个地方。”
第八章
裴敬跨进门,看见桌上的供词,脚步停了。
“你们折腾了她一夜?”
我把药碗放下。
“她今早比昨天清醒。”
“她病着,说的话算不得数。”
齐太医站起来。
“神志是否清明,下官可以具结。”
“齐太医!”
裴敬盯住他。
“你来治病,不是来审案。”
“下官诊了三回,老夫人认得人,记得事。这也是病案。”
裴敬抬手。
健仆往里走。
裴行简拦在床前。
“祖母不能搬动。”
“让开。”
“不让。”
裴敬一脚踹在他膝上。
他跪下去,手仍撑着床栏。
我伸手去扶,他按住我的手背。
“别碰伤口。”
裴敬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绷起来。
“为了个丫鬟,你连父亲都不要了?”
裴行简抬头。
“你让我不要的,是人命。”
“你懂什么!”
裴敬俯身扯住他的衣领。
“当年朝廷催粮,下面的仓空着,银子早被层层挪走。我要是不先把粮送出去,饿死的人更多!”
我看着他。
“送坏粮的是你,举报坏粮的却死了。”
他扭过头。
“你懂官场?”
“我懂你没吃那碗粥。”
裴敬的手松了一瞬。
我指着桌上给老夫人准备的米汤。
“你母亲的米,厨房要淘三遍。灾民的粮,发霉结块,你说能救命。那你当年为什么不盛一碗,端到你母亲面前?”
他一掌掀翻了桌角的茶盏。
“闭嘴!”
碎瓷擦过我的鞋边。
老夫人撑起了上身。
“裴敬。”
他转头,手还在抖。
“母亲,您别听她……”
“那炉香,是你送来的。”
屋里骤然没了声。
裴敬看向杜衡。
杜衡一直站在门后,此刻往后缩了半步。
“香是杜衡配的。儿子不知道……”
老夫人喘了两口气。
“我问你旧管事去哪了,你说回乡。我问你账呢,你说烧了。我说要去府衙,你便给我换了香。”
她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床。
“你没问过我,还想不想活。”
裴敬的嘴角抽动。
“我只是想让您少操心。”
“那就让我说完。”
她把供词推到床边。
“我签过假供,我认。我包庇亲子,我认。济民堂的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裴敬扑过去抢纸。
裴行简抓住他的手,两人在床前撞了一下。
杜衡趁乱往外跑。
门口却响起一声喝令。
“大理寺奉令提人,谁敢阻拦!”
贺少卿带着差役跨进院子,手里展开了盖印的文书。
裴敬站直了。
“贺峻,你敢闯相府?”
贺少卿看着他。
“下官不敢凭私意来。昨夜呈报的伪证、烧账手令及病案,已经御前过目。奉旨查济民堂旧案,相府相关人等,暂不得出城。”
杜衡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裴敬仍站着。
“区区一个丫鬟的片面之词……”
“还有我。”
老夫人抬起手。
裴敬转过头,喉结动了两下。
“母亲。”
她没看他。
“请大人到床前来。我走不动,但我能说。”
我把供词递过去。
贺少卿没有立刻接。
“你就是祝长宁?”
“是。”
“昨夜有人向府衙递状,指认你冒充鬼医传人,以邪术谋害相府老夫人。”
杜衡扶着门框的手松了些。
我看见他嘴角抬了一下。
贺少卿继续道。
“状上还说,你的师承凭证,是从死人身上偷的。”
第九章
杜衡跪得比谁都快。
“大人明鉴!鬼医之术一向传男不传女,许扶生就是窃学医术的叛徒,她教出来的人,怎能算正统!”
齐太医抬起手。
我拦住了他。
“杜衡,你拜师时背的第一条门规,是什么?”
他眼珠一转。
“济世救人。”
“错了。”
“你……”
“不分男女,不论贵贱。你进门第一天,师父让你抄了二十遍。因为你嫌门外的乞妇脏,不肯让她进来。”
杜衡把头磕在地上。
“大人,她伶牙俐齿,下官辩不过。可医术总不能靠一张嘴!”
贺少卿看向我。
“你拿什么证明?”
我解下骨牌,放在托盘里。
“这只能证明来路,不能证明我说的话都对。要查旧案,请先搜相爷书房。杜衡昨夜送去的包袱里,有原始诊簿。”
杜衡猛然抬头。
“没有!”
“搜过再说。”
差役去了书房。
裴敬坐进椅子里,闭上眼。
我站在门边,听见自己掌心的血滴在地上。
阿荷从院外挤进来,怀里抱着一件洗干净的旧衣。
她想给我披上,又看见满屋官差,停住了。
“我能过来吗?”
贺少卿侧身让开。
她跑到我身旁,替我裹住肩膀。
“我娘送去药铺了。齐太医的人看着,没事。”
我点了一下头。
她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塞进我手里。
“这个干净。”
我捏住馒头,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没吃。
搜查的差役很快回来。
包袱摊在桌上,一共三册诊簿,一册支用簿,还有几封未烧的信。
杜衡伸长脖子,只看了一眼便瘫坐下去。
最上面那册的边角有个洞。
我指着它。
“豆儿咬的。她不肯吃药,师父说再闹就记她的名字,她把本子抢过去咬了一口。”
贺少卿打开书。
那一页的字迹还在。
豆儿,四岁,母失散,不知籍贯。夜啼,索糖。
我伸手想摸,指尖停在纸上方,又收回来。
“我的手脏。请大人翻到城南赈济那一日。”
贺少卿翻了过去。
病人的名字挤满了三页。
每一个名字后,都记着粥棚、进食时辰、同食者有无发病。
齐太医拿出杜衡刊行的医案,当场一条条对照。
“这里,原本写不曾相染,他删了不字。”
“这里,原本写停食赈粮后好转,他换成服药后好转。”
“这里……”
杜衡扑过来,一头撞向桌子。
差役拽住他的后领,将人拖了回去。
他开始喊。
“是相爷!都是相爷让我做的!我只是个大夫,主家要我写什么,我敢不写吗!”
裴敬猛地睁眼。
“你收钱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话出口,他的脸僵住。
贺少卿将支用簿摊开。
“这笔三千两,何用?”
杜衡盯着那行字,牙齿磕出声。
“赏……赏银。”
“赏你什么?”
裴敬站起来。
杜衡往后爬,衣摆压在膝下,连着摔了两次。
“我没放火!我只是说不能留活口,火是管事点的!”
门外响起锁链声。
被押来的管事一听,扑通跪下。
“杜先生,你昨夜还让我认下香灰的事,说你会养我妻儿!如今连火也全推给我?”
贺少卿敲了一下桌面。
“分别录供。押下去,逐一核实。”
杜衡挣扎着扑向我。
“长宁!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忘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忘。”
他眼里陡然亮了一下。
“我就知道……”
“你抱我,是为了让师父信你。你说想回来学医,师父给你留了床,留了饭,还把诊簿拿给你看。”
他嘴唇抖动,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我没想到会烧死那么多人,我真没想到……”
“门是从外面锁的。”
我把这句话,又说了一次。
他坐在地上,反复摇头。
“不该去的,我那天不该去……”
我没再看他。
裴敬的手压在椅背上,指节撑得发白。
“行简。”
裴行简站在一旁,没有答。
“你就看着你父亲被带走?”
“我会去堂上。”
裴敬抬起头。
“我会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椅背被裴敬攥得吱呀作响。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剩一声喘。
差役取下他的冠,给他上了锁。
老夫人看着儿子的头发散下来,手抬了抬。
裴敬立刻回头。
“母亲!”
她抓住的却是贺少卿的衣袖。
“我的供,还没录完。”
裴敬膝盖一弯,跌坐在了门槛上。
他没有立刻起来。
口中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是你儿子。”
老夫人闭了闭眼。
“那些死了的人,也有爹娘。”
第十章
我第一次走进大理寺的公堂,穿的是阿荷替我洗好的旧衣。
袖口缝过两次。
手背的伤结了痂,一握拳,还会裂。
贺少卿将最后一份核查文书放上案。
“城南粮仓留底,与木珠中的残账相合。旧管事的埋尸处,已经供认并查实。济民堂起火前,封门的锁、购油的账、值夜人的证词,也都补齐了。”
我站在堂下。
“诊簿呢?”
“由三位医官分别核对,字迹请许扶生故交辨认。杜衡刊印的医案,出自盗抄,删改处共四十七处。”
“所以她没造疫。”
贺少卿看着我。
“没有。”
我又问。
“也没有畏罪自焚。”
“没有。”
我咬住舌尖,直到嘴里尝到血味。
“请大人写下来。”
“已经写进复核案卷,报请撤销原判。”
“还要贴出去。”
贺少卿停了一瞬。
我抬起头。
“当年抓她时,满城都贴了告示。说她拿活人试药,说她装病施恩,说她害死灾民。”
“不能她死的时候,人人都知道。她没做过,却只在你们的卷宗里留一句。”
贺少卿拿起笔。
“应当如此。”
堂边传来一声哭。
老夫人坐在椅中,身上盖着薄毯。
她能出门那日,坚持到堂。
裴敬见到她,挣得锁链绷直。
“母亲,儿子错了。你替儿子说句话!”
她盯着他腕上的铁链,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我看见她的手抬起来,想伸过去,又攥回毯子里。
“我当年替你说过了。”
裴敬的声音断了。
她转向堂上。
“那次说的是假话。这次,我不再说假话。”
杜衡跪在另一边,头发散着,额头贴着地。
他已经不再喊自己是名医。
贺少卿问到三千两,他便说是赏银;问到赏什么,他便磕头。
磕得地上都是血。
我看着他,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衣角。
最后一名证人进堂时,我才认出那张脸。
城南卖糖的周伯。
他拄着木拐,一步一步走进来。
“许大夫给我孙女看过病。没收钱,还倒给了两文,让我买糖。”
他把两枚铜钱放到堂前。
“孩子没了。钱没花,我留着。”
我低下头。
那两文钱,是师父那天卖掉发簪后,剩下的。
周伯转过身,看了我很久。
“你是劈柴的小姑娘?”
我点头。
他拉住我的手,看见伤口,又赶紧松开。
“活着就好。你师父要是知道,得多高兴。”
我想说话,舌尖却抵着牙,怎么也张不开。
阿荷从旁边伸手,握住了我的衣袖。
我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大人,诊簿能还给我吗?”
贺少卿合上卷宗。
“证物留存摹本,待结案后,原物归还。”
我朝他行了一礼。
不是为了裴敬摘冠,也不是为了杜衡被拖下堂。
我只想把师父的东西拿回去。
等复核的批文下来时,阿荷正在给我的手换布。
齐太医亲自送来文书。
裴敬因侵吞赈银、纵容劣粮入赈、构陷医者及主使灭口,判处极刑。杜衡谋害、伪证、参与纵火诸罪并论,同判极刑,待秋后执行。
涉案管事与经手人,各按查实的罪责定刑。
老夫人的诬证与包庇也记进判牍,朝廷褫夺诰命,因年老病重,依法折赎。
齐太医念到这里,顿了顿。
我把布条绕过手背。
“接着念。”
“裴氏私库与涉案财产分别查明,追缴赃款。不得以归还赃款,抵销刑责。”
阿荷握着剪子的手松了一点。
“不是给钱就能算了。”
“不是。”
齐太医将另一张纸递给我。
许扶生与济民堂众人,撤销原罪。
我把纸铺在桌上,一字一字看过去。
看见药童的名字时,我伸出手,指腹停在那个小小的安字上。
许小安。
他没有亲人,是师父给起的名。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针囊最里层。
阿荷蹲在我膝前。
“长宁,你想哭就哭。我不出去。”
我捂住脸,手背的痂被眼泪泡得发紧。
她抱住我的膝盖,没再说话。
门外,齐太医把脚步声压了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老夫人住的偏院。
她头上的金饰全摘了,桌上只放着一盏清水。
看见我,她撑着扶手站起来。
“长宁。”
我扶住椅背,没让她跪。
“你的药方留给齐太医了。以后照方复诊,不能再随便添药。”
她拿出一只匣子。
“这是我陪嫁里查过清白的部分。我想给济民堂……”
“交给官府登记。”
她手停在匣盖上。
我看着她。
“该赔给谁,赔多少,写明白。不是你私下赏我,也不是我拿了就替死的人原谅你。”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转身时,她又喊了一声。
“若那天知道是我,你还会救吗?”
我握住门边。
“会。”
她眼里冒出一点亮光。
“我师父教过,病人进门,先救命。”
我回过头。
“救完,再报官。”
那点光落了下去。
她坐回椅里,抱着匣子,一直没有松手。
我出了院门,裴行简等在外面。
他没穿官服,袖上沾着木屑。
“济民堂的门修好了。你去看看。”
我看了看他的手。
“你自己修的?”
“请了木匠。我只帮着搬。”
“工钱记清,别往我的账上赖。”
他点头。
“记清了。”
我们走到长街,他没有伸手扶我,也没说要替谁补偿。
只是把装着旧诊簿的包袱交到我手里。
“原物。”
我接过来,抱在胸前。
医馆的门开着。
阿荷站在柜台后,正对着一张纸认字。
看见我,她举起来。
“这个是不是荷?”
“是。”
“那我以后不用按手印了。”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三遍,挑出最端正的一张,贴在药柜边。
周伯坐在门口,膝上放着糖盒。
齐太医蹲在地上,替我把散乱的药签一张张挑出来。
我把师父的诊簿放回桌上。
第一页压平了,咬过的缺口却补不了。
门外探进来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
她手里攥着两枚铜钱,先看我,又看齐太医。
“我娘说,找大夫。”
我坐下来。
“我就是。”
她不信,往后缩了一点。
“可你是姐姐。”
阿荷将药柜的小门推开。
“姐姐也能当大夫。”
小姑娘扶着母亲进来。
女人的鞋底磨破了,坐下时,先把铜钱推到桌沿。
“不够的话,我替你们洗衣裳。”
我将铜钱推回去,展开一页新纸。
“先说,哪里不舒服?”
她想了想,眼睛朝门口望。
“我身上脏,会不会……”
“不会。”
我伸出手。
门外,阿荷把一盘热肘子放到小炉上,用碗扣好。
“这回给你留着,没人抢。”
我应了一声,将病人的手腕托上脉枕。
桌边的诊簿被风翻开。
我拿起师父留下的镇纸,压住书页。
“别怕,把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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