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锁换了
我发现家里的锁被换了,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从地铁口出来,鞋底灌满了水。手里还提着给老公买的胃药,塑料袋被雨打得发白。
钥匙插不进去。
我以为自己拿错了,又从包里翻出那串挂着小熊的钥匙。小熊掉了一只耳朵,是结婚第二年我和程叙去海边时,他从娃娃机里夹出来的。
我试了三次,门没有开。
屋里倒是有人。
电视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夹杂着孩子的笑。我按门铃,里面安静了片刻,接着有人踩着拖鞋走近。
门打开,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睡衣,头发用鲨鱼夹松松夹着,手里拿着我的马克杯。杯沿上那道小小的豁口,还是去年我洗杯子时磕出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她。
“这是我家。程叙呢?”
她的表情有些僵,回头朝屋里喊:“程哥,有人找你。”
程叙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我那条印小草莓的围裙。看到我,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摘下围裙,快步走过来,把门往外带。
“你今天不是要住公司宿舍?”
“会议取消了。”我拦住门,“她是谁?”
“我表妹林薇,你见过照片的。她这两天带孩子过来,临时住一下。”
我确实听说过林薇。她离婚后独自带着儿子,在外地工作。程叙说过她日子不好过,我还给孩子寄过两箱绘本。
可我不知道她已经搬进我家。
“住多久?”
“最多两个月。”他压低声音,“你先别当着孩子的面问这些。”
我往屋里看。客厅地毯上散着积木,一只小男孩正抱着靠枕看我们。沙发边多了个儿童书包,鞋柜上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鞋。
我的拖鞋不见了。
“那锁为什么换了?”
程叙的手停在门把上。
“前几天钥匙丢了,怕不安全。我本来想告诉你,你最近不是忙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新钥匙,往我手里塞。
我没有接。
“锁是你换的,人是你接来的。你到底记不记得,这也是我的家?”
屋里电视的声音停了。林薇站在沙发后面,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
程叙皱起眉:“我不是正在跟你解释吗?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租的房子到期了,又被原单位裁员。你让我看着他们睡大街?”
我想说我没让他们睡大街,我只是想在别人住进来之前知道一声。可程叙已经弯腰捡起我放在门口的药,伸手握住我的肩。
“你累了。先进来洗澡,明天再说。”
他说这话时动作很轻,像以前每次接我下夜班。他知道我最怕别人当众争执,也知道只要一句“明天再说”,我大概率会把难堪先咽回去。
我走进去,看见玄关墙上的婚纱照不见了。
原先挂照片的钉子还在,上面挂着孩子的雨衣。
第二章 家用卡
我和程叙结婚七年,房子是第四年买的。
付首付那天,他在银行门口拿出一支笔,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以后工资都存一起。房贷、装修、老人看病,一个家一笔账,省得你算我的、我算你的。”
他说这话时,我正因为首付里差了十万元发愁。我妈把自己养老的定期取出来给我,程叙也拿出了结婚前攒的钱。他握住我的手,说等以后宽裕了,一定先把钱还给我妈。
我相信他。
我们开了一张专门的家用卡,绑定他的手机。我的工资发下来,除了留两千块日常交通吃饭,其余都转过去。他的收入也往里存,房贷和水电由他统一缴纳。
起初我每个月还看一次账。他把流水打开给我看,指着房贷扣款笑:“林会计查岗了?”
后来工作忙,我渐渐不查了。
我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采购,逢季度末要核对大量订单,经常加班。程叙在装修公司做项目管理,接触材料商多,家里修东西、找人办手续都靠他。
我妈住院那年,我连着请假陪护。他每天给我们送饭,晚上回家再洗我换下来的衣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找老公不能只看嘴,得看难的时候人在哪儿。
我也这样想过。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的衣柜被挪了一半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想替他找一个解释。
第二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林薇正在厨房煮面。她见到我,略显局促地把火关小。
“嫂子,不好意思,我之前听程哥说,你长期住公司那边。”
“我一周最多住两晚。”
她顿了顿:“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孩子从次卧跑出来,抱着一本绘本,喊着要去上学。我看见他穿着我的一件旧T恤当睡衣,下摆拖到膝盖。
那件衣服原本收在床底的箱子里。
我问:“你们住次卧?”
林薇点头:“程哥说那间一直空着,让我们先住。衣服放在衣柜里,是他帮我腾出来的。”
次卧并不是空着。那是我工作和画画的地方。窗边的小书桌,是我和程叙一起在旧货市场挑的。我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等房贷还得轻松一点,就报班学插画。
我推开次卧的门,书桌不在了,墙上贴着儿童识字卡。我的画架被折叠起来,靠在阳台最里面。
原本放颜料的抽屉里,塞满了孩子的袜子。
程叙走过来:“东西我都给你收好了,又没扔。”
“你什么时候收的?”
“上周日。那天你不是去出差了吗?”
我记起来了。上周日我在客户工厂熬了一整天,晚上给他打电话,他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工作。
我抬头看他:“一切都好,就是你把我的房间清空,把别人接进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如果实在介意,我跟她商量,让她早点找房。”
我说:“不是早点找房。是你以后做决定之前,先跟我商量。”
“好。”
他答应得很快,像答应过很多次那样。
我差点又相信了。
第三章 十万元
林薇说自己已经在找房,周末会去看。
她把我的马克杯洗干净,放回架子最上层,又带着孩子把识字卡从次卧墙上撕下来。孩子不太高兴,背过身不肯看她。她蹲下来,轻声说:“这是阿姨的房间,我们不能一直占着。”
我有些过意不去,告诉她可以慢慢找,至少让孩子把这学期读完。
不是我突然不介意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不知情的孩子为大人的决定承担全部难堪。
那天晚上,我跟程叙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松了一口气,从背后抱住我,低声说:“我就知道你心软。”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闻到他衣领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想起刚结婚那年,我们挤在出租屋,冬天没暖气,他把我的袜子揣在怀里捂热。
我问:“她现在失业了,房租够吗?”
“我会想办法。”
“你能帮她,我没意见。但咱们家里的钱,动之前要说清楚。”
他立刻答应:“当然。”
过了两天,我妈打电话,说想把老家漏水的屋顶修一修。她说得很轻巧:“我自己有钱,就是想问问你们认不认识靠谱的工人。”
我听见电话那头水滴进盆里的声音,想起她当年给我们的十万元。
那笔钱我们一直没还。我提过几次,程叙都说等房贷再还一阵,手头更宽裕些。他也没有错过我妈的生日,给她买过血压计,过年回去还亲自爬上屋顶补过瓦。
我算了算,最近一年我的工资涨了,家用卡里应该有一笔结余。修屋顶用不了多少,我想先还给妈妈两万元。
我把这件事告诉程叙,他正在给孩子削苹果,刀停了一下。
“这个月手头有点紧。”
“有多紧?”
“装修项目的款还没结,房贷刚扣完。”
“卡里不是应该还有存款吗?”
“有是有,但得留着应急。”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孩子,洗了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给我三千元。
“先给妈用着。过一阵项目款下来,我再补。”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没有收。
我把每个月收入的大半都交给他,想还我妈一点钱,却只能等他决定什么时候合适。
“我要看一下家用卡的流水。”我说。
程叙抬眼:“怎么突然查起这个?”
“我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解锁手机,把银行软件打开。
我接过来,屏幕上显示账户余额:三千八百四十二元。
过去半年,我转进去的钱,加起来超过十一万元。
我一笔一笔往下翻,看到除了房贷、水电,还有几笔转给林薇的款项。最大一笔是四万八,备注是“定金”。
我手指停住:“什么定金?”
程叙伸手要拿手机:“这个我正打算跟你说。”
第四章 一张缴费单
四万八,是林薇儿子的私立学校学费定金。
“她想让孩子转到这边读书,学校名额紧,晚一点就没了。”程叙说,“我先替她垫着,等她找到工作再还。”
我问:“你给她转的其他钱呢?”
“有一部分是生活费,还有她之前欠的房租。”
“加起来多少?”
“六万多。”
我把流水拉到最底,算了一遍,七万一千六百元。
他没有否认,只说:“我记错了。”
“你说她住两个月,是因为租房到期。你给孩子交了一学期学费,难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不会只住两个月?”
程叙靠在餐桌边,许久没有回答。
林薇站在门口,脸白了。她走进来,拿出手机:“嫂子,这个钱我会还。程哥跟我说是他自己攒的,我不知道你们家里——”
“你先带孩子回房间。”程叙打断她。
林薇没动:“我可以给你写借条。”
“我说了不用。”
“我要。”我望着他,“借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借的,打算什么时候还,都写清楚。”
程叙有些恼火:“她现在没工作,你让她拿什么还?”
“她现在没工作,我妈的屋顶就在漏水,我想还两万也没有。程叙,你替所有人考虑过,就是没想过问我一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也高起来:“当初买房,我爸妈也出了钱。我表妹遇到困难,我帮一把有什么错?”
“你爸妈出了三万,我妈出了十万。我们说好了以后还。”
“你连这个也记着?”
“是你说一家人不用算。我信了七年,现在我妈要修屋顶,我连家里还剩多少钱都不知道。”
孩子被吵醒,在房间里哭起来。林薇匆忙进去哄他,门关上后,哭声仍从门缝里漏出来。
程叙看了卧室一眼,压低声音:“小声点。钱我来想办法还你妈。”
我说:“把家用卡解绑,我们各自保管收入。房贷和共同开支,每个月定一个数,一起出。”
他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不信任我?”
“对。”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愣了几秒,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水洒到他手背上,他没有擦。
那晚我没睡好。凌晨两点,程叙还在阳台打电话,隔着门,我只听见他说:“她已经看到账了,别再提那件事。”
我坐起身,后背慢慢发凉。
第五章 借条
第二天下班,我去银行查了自己的转账记录。
七年里,我一共向家用卡转了六十多万元。手机屏幕一页页翻过去,每一笔都写着日期和金额,像一串没有情绪的数字。
其中有几个月转得少,是我妈住院,我请假扣了工资。也有一笔特别大的,是三年前我拿到年终奖,程叙说提前还房贷能省利息,我把钱全转了过去。
我曾经觉得这些数字代表我们共同攒下的日子。如今它们提醒我,我竟不清楚自己交出去的钱最终去了哪里。
银行工作人员告诉我,家用卡在程叙名下,我可以查自己转出的记录,却不能直接调取他账户的完整流水。
我把能打印的部分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晚上回家,林薇敲开房门,把一张纸递给我。
借条写得很认真:借款七万一千六百元,分两年偿还。下面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学校那边退费要走流程,我已经申请了,能退多少我先还多少。”她说,“剩下的我找工作慢慢还。”
我看着她的名字,问:“程叙说的钱是他自己的,你为什么会相信?”
“他说你们各管各的钱,他手上有一笔积蓄。”她顿了顿,“他说你不愿意孩子过来,是因为不喜欢小孩,但只要我们住下来,你看见孩子就会心软。”
我想起自己给孩子寄过的绘本,想起前两天帮她联系租房中介,突然觉得荒唐。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搬来的?”
“两个多月前。”
那时候我还在陪妈妈做复查。程叙开车送过我们一次,路上接到林薇的电话,说她工作出了问题。他挂断电话后叹气,告诉我表妹过得艰难。我问要不要帮忙,他说先看看。
原来那句“先看看”之后,他已经替所有人做好了决定。
“还有件事。”林薇踌躇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程哥说,这套房子以后会给我们住,让我不用担心房租。”
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写着房屋地址,以及“自愿将房屋交由林薇母子长期居住”。落款只有程叙的名字。
纸上还有一句:相关费用由程叙承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有没有签什么别的?”
她摇头:“没有。他说等孩子学校稳定,就去公证。我以为你们都商量好了。”
我不知道这张纸有什么效力,但我知道,它写出来的时候,程叙没有想让我看见。
第六章 一家人
程叙回来时,我把那张照片摆在他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瞒不住了。
“我本来准备跟你商量。”
“你已经签字了。”
“那就是安她的心。她前夫一直不付抚养费,她怕孩子读书没有稳定住处。”
“所以你拿我们的房子安她的心?”
“我又不是把房子过户给她。”
“你打算让她住多久?”
他不说话。
“我再问你一次,多久?”
“等孩子读完小学。”
孩子今年七岁,小学刚开始。
我站在那里,听见窗外有汽车驶过,水从轮胎下溅开。六年。这意味着我画画的房间、我们说好将来留作父母暂住的次卧,都已经被他安排出去了。
“那我呢?”
“你不是经常住公司宿舍吗?而且孩子大一点可以住客厅……”
他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什么,停住了。
我却明白了。他不是没想过我,他想过,给我的位置是公司宿舍。
“程叙,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问你,你会答应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你平时对钱看得也不是那么重。薇薇遇到难处,我想着先把人安顿下来,再慢慢跟你解释。你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所以我的通情达理,就是你替我做主的理由?”
他揉了揉额角:“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会有意见,所以先做了,等事情无法改变,再让我别为难孩子。”
程叙突然抬高声音:“她是我表妹!当年我爸生病,我们家四处借钱,是她妈把攒的学费都拿了出来!我欠她们家的人情!”
我愣了一下。
他父亲生病的事,我知道;借学费的事,他从未跟我提过。
“你欠的人情,我可以跟你一起商量怎么还。”我说,“但你不能拿我的工资、我的住处去还,然后告诉我,反对就是不讲理。”
程叙背过身,没有接话。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真正隔着的不是那七万块钱,也不是一个次卧,而是他从来没把我的同意当成必要。
第七章 那年的冬天
我们买房后的第一个冬天,暖气出了故障。
那时客厅还没装修完,墙角堆着没拆封的踢脚线。我下班回来,看见程叙穿着棉衣蹲在地上,面前放了一碗已经凉透的泡面。他把自己仅剩的热水倒进盆里,让我先泡脚。
我心疼那碗面,重新煮了一锅。我们挤在电暖器前吃,程叙说:“以后条件好了,我们买一张大沙发,你坐这一头,我坐那一头,中间放个小桌子。”
“为什么不挨着坐?”
“挨着坐就抢不到你的薯片了。”
我用筷子敲他的碗。他笑得直躲,最后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
那年我收到一个外地培训机会,费用不低,学完可以竞争公司新的采购岗位。我很犹豫,房贷刚开始还,妈妈身体也不好。程叙拿着报名表翻了半天,说:“去吧,你以前一直念着想学。”
后来培训延期,我没有去成。他为此还埋怨过我,说我总把别人的事排在自己前面。
我记得这些,并不是为了替他开脱。我只是在找,那个劝我为自己打算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的计划可以替别人让路。
那年夏天,我们原本计划去海边。车票买好了,酒店也订了,婆婆忽然摔了一跤,需要人陪着去医院。公公身体不好,程叙正在赶项目,我退了票。
我并不后悔照顾老人。婆婆住院那几天,我给她擦身、买饭,夜里她疼得睡不着,我陪她说小时候的事。她出院时握着我的手说,等她好了,一定让程叙带我出去玩。
旅行后来一直没有成行。先是项目忙,再是我妈检查,再后来程叙说,攒钱买房最要紧。
程叙偶尔也会提起,说等有时间,一定补给我。我相信过。于是下一次家里需要人请假时,我又把自己的安排往后挪了一格。
林薇搬来之前,我在抽屉里找到一张没有寄出去的明信片。那是同事去海边带给我的,画面上有一把空椅子。我打算写上地址寄给自己,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要去。
我拿着笔,想了半天,只写下:“等忙完这一阵。”
后来那张明信片被压在画纸下面,一直没有贴邮票。现在想想,我不是没有时间,我只是习惯等所有人的事都有着落,才敢问一句,自己想要的还算不算数。
那天晚上我把明信片拿出来,放进包里。程叙看见,问我是不是准备去旅游。
“还没有,只是想带着。”
他接过去看了看:“等这一阵过去,我带你去。”
我问他:“哪一阵?”
“等薇薇找到住处,等项目款结了。”
“如果款迟迟结不了呢?”
“总有结的时候。”
他回答得笃定,我却想起当年退票时,他也是这样说的。每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有一个听上去充分的理由;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一张永远没有寄出的明信片。
我把卡片放回包里,没有跟他争论下一个假期。
第八章 妈妈的屋顶
周六,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外套。她看见我提着东西,嘴上说乱花钱,接过去时却忍不住笑。
屋顶的漏水比我想象中严重。客厅墙角起了一块黑斑,下雨时她要在下面放盆。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她把盆端走,说:“一开始只有一点点,想着晴天再找人修。”
我给她转了一万元,用的是自己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来的钱。她不肯收,我说就当先还买房时借的。她这才把手机放下,打量我。
“你跟小程吵架了?”
我说没有,只是最近工作累。
吃饭时,她给我夹了块鱼,忽然问:“你们那房贷还有多少年?”
“十几年吧。”
“辛苦。我的钱不着急,你们先顾好自己。”
我低头挑鱼刺,眼泪突然掉进碗里。
我妈吓了一跳,放下筷子:“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三十多岁了,有工作,有房子,有丈夫,出了事应该先想办法,不能回家哭。可她一问,我积攒了几天的话全涌出来,断断续续讲了半个小时。
我妈听完,没有立刻骂程叙,只问:“房本上有你的名字吗?”
“有。”
“钱的记录有吗?”
“有一部分。”
“那就先收好。你别光顾着伤心,也别因为跟他赌气就什么都不要。”
她起身去柜子里找东西,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有她当年转账给我的凭证,还有一张我写的借条。
借条上写着:借妈妈十万元,买房用,有钱就还。
我看见落款,鼻子又酸了。
“你不是说不用还吗?”
“我是不催你还,不是说你可以不记得。”她把文件夹塞给我,“我留着,是怕你们以后因为钱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睡在从前的房间。枕头晒过太阳,带一点熟悉的皂角味。半夜醒来,我听见外面开始下雨。
雨落在盆里,滴答,滴答。
我给修屋顶的师傅发了消息,约好第二天来看。做完这些,我才发现程叙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你能不能别把家里的事告诉你妈?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操心。
我没有回复。
第九章 没有我的饭局
回城后,我约了个律师咨询,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材料都带过去。
律师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拍着桌子说谁输谁赢。他先看了房产登记,又问首付来源、婚后还贷、账户使用情况和那张手写纸的来历。
“你丈夫单独写的承诺,不等于你就必须接受对方长期居住。”他说,“但具体争议怎么处理,要看材料和实际情况。借款、赠与、家庭共同开支,也需要分别梳理。”
他提醒我保存自己的转账、聊天记录和借条;不要擅自销毁对方东西,也不要以为一张截图就解决所有问题。
走出律所,我在街边站了很久。
我原以为找律师会让我立刻下定决心。实际上没有。我只是第一次看清,要离开一段婚姻,需要处理的不止一句“我受够了”。
房贷还在还,我妈的钱没还清,家里还有我所有的生活用品。程叙也不是一个从未爱过我的人。半年前我发烧,他在急诊陪我坐了一夜,早晨给我买的粥太烫,他一勺一勺吹凉。
我无法把这些记忆一把抹掉。
但我也没法假装,他把我的名字从房子的决定里划掉,只是一时疏忽。
那天程叙给我发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他想认真谈。
我提前下班,买了他喜欢的卤牛肉。推开家门,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婆婆、公公、林薇,还有程叙的小姨。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程叙站起来接我手里的袋子:“正好,菜刚做好。”
我没有把袋子给他:“不是说我们两个谈吗?”
婆婆笑着打圆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你别站着,先吃饭。”
饭桌上,小姨先向我道歉,说林薇不懂事,给我添了麻烦。说到后来,她话锋一转:“薇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们年轻,挣得也多,帮个一两年,总不至于过不下去。”
我问:“一两年,还是六年?”
小姨愣住,看向程叙。
婆婆放下筷子:“六年怎么了?房子又不是给她,只是住。你平时不也住单位吗?”
“房贷你们帮我们还吗?”
桌上安静了。
公公清了清嗓子:“你这孩子,怎么说得这么见外。”
“我妈漏水的房子需要修,我想从家用卡里还她两万,程叙说没有。你们今天来,是商量怎么把钱补上,还是来劝我再让六年?”
婆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妈那个钱,当年不是说支持你们买房吗?”
“是借的。我们当时说过,会还。”
程叙伸手碰我的胳膊:“别在饭桌上说这些。”
“你把所有人叫来,不就是为了在饭桌上说这些?”
我没有摔筷子,也没有掀桌。我把带来的卤牛肉放在厨房台面,回房间拿上电脑和证件。
路过客厅时,程叙拦住我:“你要去哪儿?”
“住单位。”
他眼里闪过一丝松动,仿佛这正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我看着他,说:“只是今晚。这个家怎么处理,等我们两个谈清楚。”
第十章 原来早有答案
单位宿舍只有一张单人床,窗外是设备机房,夜里总有低低的嗡鸣。
以前我在这里住,是因为加班太晚,不想让程叙开车来接。这次我带着行李箱坐在床边,才发现这间临时落脚的屋子,已经被他当成了我的长期去处。
第二天,我把工资卡改成只由自己管理。房贷还需要按时还,我给程叙转了约定的一半,备注“本月房贷”。剩下的钱暂时留在自己账户。
他很快打来电话:“你什么意思?水电、物业、家里的菜钱不花了?”
我说:“把账列出来,共同开支我照付。林薇和孩子的个人支出,先别算进来。”
“你现在连一口饭都要跟孩子算?”
“我在算你花出去的钱,不是在跟孩子抢饭。”
他沉默片刻,说家用卡里只剩几千,信用卡也快到还款日。
“你还有信用卡欠款?”
“项目垫了一点。”
“多少?”
他没有给数字,只说很快能结回来。
我让他把账单发来。他说等晚上有空再整理,之后一直没有发。
中午,林薇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很低,说她找到了一个合租房,房东愿意接受带孩子入住,只是要先付押金。
“学校定金退回来了一部分,我先转给你。”
我的手机很快收到一万五千元。她又说,孩子转学的事情准备重新考虑,先在附近的公立学校咨询。
我问:“程叙知道你要搬吗?”
“他不让我搬,说你只是在气头上。”
“你自己决定。你欠我的钱,按借条还;需要我配合核对的,我会配合。”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她说:“嫂子,我原来觉得程哥是真心帮我。现在想想,他每次说你会答应,都不让我直接问你。”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很多被我忽略的小事。
两年前,他没问我就替朋友担保了一笔装修材料款。那次钱很快还上了,我生气,他抱着我道歉,说以后再也不这样。
去年,他把我攒的年假告诉婆婆,说我有空带她去外地看病。我确实愿意陪老人,可那几天原本是我计划去参加培训的时间。后来培训名额取消,程叙说:“下次还有机会。”
原来他不是第一次替我决定。
只是以前每次决定的代价,都没有大到让我无法继续替他找理由。
第十一章 林薇的房子
林薇看中的合租房离我公司不远。房东临时说要涨押金,她没有立即答应,问我能不能陪她去看看合同。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房子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扶手被人摸得发亮。林薇背着孩子的水壶走在前面,爬到四楼时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她说:“孩子腿短,爬楼有点慢。不过附近有学校,我上班坐车也方便。”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领我们看房。房间不大,床边只能放下一张窄桌。窗户对着楼下的花坛,下午有阳光,晾衣架却歪着一边。
我仔细看了合同。押金的写法前后不一致,一处写一个月,一处写两个月。我请房东当面改清楚,又问水电费怎样分摊,孩子能不能正常办理居住登记。
房东一开始有点不高兴:“我租过这么多人,都没你们问得细。”
我说:“问清楚,以后大家省事。”
她想了想,拿笔把条款重新写了一遍。关于孩子入学,她表示只能配合提供真实的租住材料,具体还需要林薇自己到相关部门核实。
下楼后,林薇说:“我以前签合同很少看这么仔细。”
“我做采购的,习惯了。”
“程哥也说你做事认真。”
我没接这句话。
她踌躇了一会儿,问我:“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我觉得你一开始不知道情况,后来知道了,愿意搬走,也愿意还钱。这些我都看得到。”
她眼圈红了:“我刚离婚的时候,孩子爸爸说会给抚养费,后来总是拖。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跟她说。程哥打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忍不住哭了。”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小店坐下。她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他跟我说,让我别担心住的地方,说你们商量好了。他说你忙,不爱有人打扰,过几天慢慢相处就好。我想请你吃饭,他说你不喜欢别人客气。”
我想起搬进来那晚,她站在门后叫我“你”,眼里确实有惊讶。她没有直接问我,不代表她什么都做错了;她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话,也让我后来承担了更多麻烦。
我说:“你可以有困难,也可以开口求助。但下次涉及别人的东西,最好直接问一问那个人。”
她点头:“我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她接到孩子老师的电话。孩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的文具盒摔坏了。她赶到学校时,孩子低着头,裤腿上有一道泥印。
原来同学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来接,他先推了人。老师让他道歉,他憋着眼泪不肯说话。
林薇没有当众打他,只蹲下来问:“你推人,对不对?”
孩子摇头,又点头。
“别人问你爸爸的事,你不舒服,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回来告诉妈妈。但不能推人,也不能摔东西。”
她让孩子跟对方道歉,答应赔文具盒。走出校门,孩子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又要搬家?”
林薇说:“是。不过新家有窗户,能看见花坛。”
“那阿姨会生气吗?”
我怔了怔,走到他面前:“阿姨不是因为你生气。大人之间有些事情没说清楚,正在处理。”
他显然不太懂,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还能看那套恐龙书吗?”
那是我寄给他的绘本。我说可以,如果他愿意,等新房子收拾好,我再把剩下几本寄过去。
林薇要拒绝,我说:“书是送给孩子的,不用算到借款里。借款我们按说好的还。”
她没有再推辞,牵着孩子上了公交车。
我站在站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帮助一个人并不需要把自己的边界也交出去。我以前总以为拒绝一次,就会显得不够善良;现在才知道,我可以明确答应什么,也可以明确不答应什么。
第十二章 他瞒下的账
周五晚上,程叙终于发来一份账单。
除了房贷,还有两张信用卡的欠款,总共十一万多。他说其中一部分是项目垫款,一部分借给林薇,等客户结款后就能还上。
我让他把项目合同和垫款凭证给我看。
他发来几张付款截图。收款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备注写着“材料款”。我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是转给材料商,他说对方是介绍人。
“公司的钱为什么经过你的私人账户?”
“项目上都这样。”
“你拿了我们家多少钱?”
“我自己的工资。”
“你之前说你的工资也在家用卡里。”
电话里传来车流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林舒,你一定要像审犯人一样问我吗?”
“我不问,你会告诉我吗?”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又发消息,约我回家谈,说会把能拿出来的材料都拿出来。
我回去时,林薇正在收拾东西。孩子把书一本本放进纸箱,小熊钥匙扣被他捡起来,递给我。
“阿姨,你的熊掉地上了。”
我接过来,问他:“新家找到了吗?”
他点点头:“妈妈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下午能晒太阳。”
他说得很认真,我摸了摸他的头。孩子不知道自己曾被写进一张六年的承诺里,也不知道大人们争执时,他成了谁的理由。
程叙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叠纸。
我一张张看过去,才知道他所谓的项目垫款,其实有一部分是跟朋友合伙接了个私单。材料涨价,客户拖款,朋友又拿着一部分钱去填了别的窟窿,账一直没结清。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
“你跟我说项目奖金推迟,就是因为这个?”
他点头。
“借给林薇的钱呢?”
“有些是从卡里转的,有些是刷卡套着周转。”
我把纸放下:“所以你不是忘了告诉我。你一直在拿我的工资填你不敢让我知道的账。”
“我想等款收回来再说。”
“如果一直收不回来呢?”
“我会解决。”
“你解决的方法,就是继续让我把工资交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看着桌上那些票据。纸边卷起来,有几张沾了油渍。程叙显然也为这些事焦虑过,可他的焦虑从来没有让他想到,应该给我知道真相的权利。
我说:“我们先分开住一段时间。”
他的脸一下白了:“你要离婚?”
“我还没想好。但从今天起,我们的钱分开,债务一笔一笔核实。你不能再替我答应任何事。”
他伸手来拉我,我退开了。
他手停在半空,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第十三章 培训名额
我回宿舍后,打开电脑,收到公司培训部的邮件。邮件提醒我,去年报名的供应链课程今年重新开班,老学员可以优先确认。
去年我也报过名。那时公公预约外地复诊,婆婆不熟悉手机挂号,程叙便在家族群里说:“林舒正好有年假,她陪着去。”
消息发出来时,我正在参加会议。等我看见,公公已经回复了“辛苦儿媳妇”,婆婆发来几个笑脸,连车票时间都定好了。
我给程叙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先问我。他说:“你以前不是说过,爸妈看病随时找你吗?”
“我说的是能协调的时候。这次我报名了课,周五之前要确认。”
“就两天,不能改吗?”
“课程不能改。你请假呢?”
“我那天要签合同,临时换人不行。”
我问小姑子有没有空,他说她孩子要参加比赛。我们商量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我退了课,陪公公去医院。
复诊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叮嘱按时用药。公公走出诊室后松了一口气,说这回多亏了我。程叙来车站接我们,路上买了水果,还给我发红包,说辛苦老婆。
我没有收。他以为我在客气,把钱又转了一遍。
我真正想听的,是他承认不该替我答应。可他觉得事情已经办好,家里人都满意,就不必再纠结谁先开口。
回到家,他说:“下次有机会再去。”
如今机会又来了。我盯着邮件看了好久,点击确认报名。系统弹出缴费页面,我核对金额,用自己的卡付了钱。
付款成功后,我给妈妈发了消息,说周末要上课,可能不能回去。
她回复:“那你去,学完给我讲讲学了什么。”
我原本准备好的一长段解释,没有发出去。
周六上课,教室里坐满了人。有刚入职的年轻人,也有工作十多年的采购主管。老师讲到合同风险时,让大家分组讨论一份材料,我拿起笔,发现自己比预想中更熟悉那些问题。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能力,只是每次想多走一步,总有人告诉我,先顾眼前,机会以后还有。
课程结束,我独自走出教学楼。手机上有程叙的消息,问我晚上能不能回家吃饭。
我回复:“今天上课,已经安排好了。”
他发来一个问号,接着问:“怎么没跟我说?”
我盯着屏幕,回他:“这是我的课程,我自己决定。”
几分钟后,他说:“我只是关心你。”
我没有否认。他可能确实关心,只是他还不习惯,我的安排不再需要先征得他的理解。
第十四章 分开以后
林薇带孩子搬走那天,我也回去收拾了几件冬衣。
她把次卧打扫得很干净,墙上撕过识字卡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胶痕。书桌搬回来后,桌脚少了一颗螺丝,她留了纸条,说买到合适的会送来。
我把纸条压在桌面,拉开窗帘。窗外那棵香樟树长高了,树冠挡住一半阳光。
房间回来了,我却不想立刻搬回来。
程叙这段时间开始每天给我发消息。早晨提醒我吃早餐,晚上问我有没有到宿舍,有时拍一张餐桌的照片,说自己煮多了饭。
他还去看了我妈,帮她检查屋顶,带去一箱牛奶。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程叙站在院子里等了两个小时,等修屋顶的师傅做完才走。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我问。
“说他做错了,想让你好好吃饭。”
我没有接话。
妈妈又说:“他对我客气,是他的事。你怎么选,是你的事。别因为我一句话跟他过,也别因为我一句话跟他不过。”
我靠在宿舍窗边,看着楼下骑车下班的人。他们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汇进路口。
我不是没动摇过。
程叙发来一张旧照片,是我们刚买房时,两个人坐在没有家具的客厅地上,捧着外卖吃。那天我说以后要把次卧布置成画室,他说等我们老了,你画画,我在旁边看书。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久,回他:“你还记得你说过,家里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地方吗?”
他很快回复:“记得。是我错了,桌子我已经给你搬回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桌子可以搬回去,过去两个月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连门都打不开的感觉,却不会因为桌子归位就消失。
第十五章 借口
一个月后,林薇按借条又还了一笔钱。
她找到一份文员工作,工资不高,孩子放学后要接,日子紧巴巴的。她给我转账时说,剩下的会按约定继续还。
我没有催她提前还,也没有说算了。她用的那笔钱,有我妈当年省吃俭用借给我们的,有我加班到深夜换来的。我不想再替任何人轻易决定它该不该被放弃。
程叙看见转账记录后给我打电话:“她刚找到工作,你就不能缓一缓?”
“借条是她自己提出的,还款时间也是她自己定的。如果她确实遇到困难,可以跟我商量。”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是什么样?”
“你以前不会让人这么难堪。”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说:“我妈房顶漏水的时候,你让我等。你替她交钱的时候,没觉得我会难堪。现在她按自己写的借条还钱,你又觉得我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
当晚,我去家里拿一份旧合同。程叙不在,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本本子。我本来无意翻看,纸页被风吹开,最上面写着几笔欠款和还款日期。
其中一笔写着:小周,三万,月底前。
小周是他合作的朋友。我见过几次,常来家里吃饭,每次都叫我嫂子。
我给程叙打电话,问他这笔钱是什么。他说是朋友先垫的材料费,已经在账单里。
可我拿出之前那份账单核对,并没有这笔。
“你还有多少没告诉我?”
他声音疲惫:“我正在想办法,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你上次说已经全部列出来了。”
“我怕你看见以后更不肯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都安静了。
他终于承认,他不是不知道隐瞒会伤害我,他只是觉得,只要我不知道,婚姻就能照常维持。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拿走自己的合同。
走出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在我身后熄灭。
第十六章 那张旧照片
我提出离婚的那天,程叙正在修厨房的水龙头。
水管接口松了,他蹲在橱柜前,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蹭着灰。我从门外进来,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正好,帮我拿一下扳手。”
我把工具递过去。他拧紧接口,打开水龙头试水。水柱落进不锈钢水槽,发出清亮的声音。
“好了。”他站起来,“你说过水压小,我顺便换了个起泡器。”
我看着他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原来的盒子,忽然很想哭。
生活里很多小事他都记得。我的胃不好,牙刷喜欢软毛,冬天脚冷,洗澡水不能太烫。他能记住这些,却可以在没问过我的情况下,把家里的钱和住处许给别人。
我曾以为记得生活细节,就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后来才明白,一个人可以熟悉你的习惯,却不尊重你的决定。
“程叙,我们离婚吧。”
他手里的螺丝掉在地上,滚到冰箱底下。
“你再说一遍。”
“我想好了。”
他看着我:“因为那三万块?”
“不只是那三万。”
“我承认我又瞒了你。我已经在卖车,钱到账就把信用卡还上。林薇也搬走了,欠的钱她在还。你说的事,我哪件没做?”
“如果我没发现那笔账呢?”
“我会处理好。”
“然后呢?下一次你遇到觉得不能让我知道的事,还是先瞒着?”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我以后不会了。”
“你以前也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走进次卧,拿出一只相框。是那张我们坐在空房子里吃外卖的照片。前几天他把它从柜子里翻出来,擦干净,摆在了餐桌旁。
“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也没说过要分开。现在房子有了,日子也好一些了,你却说不过了。”
我接过相框,照片边缘有一点受潮,两个年轻人挨得很近,背后墙上用铅笔画着家具的位置。
“那时候你跟我说,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我把相框放回桌上,“程叙,我要的是当年那个承诺,不是这张照片。”
他背过身,肩膀慢慢塌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给我点时间。”
“好。财产和债务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核对。但我的决定不会因为你修好水龙头就改变。”
那天我离开时,他没拦我。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相框。他没有哭,只是站得很直,像从前等我下班一样。
我却已经不需要他在那里等了。
第十七章 对账
离婚协议没有我想象中容易写。
房子有贷款,存款所剩不多。程叙名下的几笔欠款,哪些用于共同生活,哪些用于他的私单和对林薇的借款,都需要材料支持,不能只凭我们各说各的。
我请律师帮忙梳理,也让程叙提供银行流水、信用卡账单和项目相关资料。他一开始很抗拒,说我们走到这一步,难道连彼此最后一点信任都不留。
我说:“正因为信任已经出了问题,才需要把事情写清楚。”
核对账目的那段时间,我常常在下班后坐在宿舍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单据。某个月买过一台洗衣机,某个月给公公做了检查,某个月程叙转出一笔钱,备注只有两个字:周转。
我不是不知道婚姻里有些钱本来就难以算得一清二楚。共同吃过的饭、照顾过的老人、陪伴过的夜晚,都不能像采购订单一样逐项结算。
我想核对的,是他背着我作出的决定,究竟让我们承担了多少。
程叙把车卖了,先还了一部分信用卡。他约我去咖啡馆,说剩下的项目款有希望追回。
他瘦了些,坐下后把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推过来,上面按时间列了资金去向。几笔暂时没有凭证,他也标了出来。
“这次没有瞒你。”他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突然有些想笑。
我们结婚七年,他第一次把我的工资和他花掉的钱写在同一张清单上,用的语气却像在跟一个陌生人交代工作。
“房子怎么办?”他问。
“我想先找中介评估,再商量卖掉还是一方接手。”
他脸色变了:“那是我们一起买的房子。”
“我知道。”
“你以前说过,要在那里过一辈子。”
“你让别人住六年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他低下头,手指压在纸角,许久没有动。
咖啡冷了。我去结账,店员说他已经付过。我转了一半给他,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最终收下。
第十八章 被隐藏的数字
财产清单做了一半时,我发现过去每个月的物业费比我记得的多。
我找到缴费明细,发现除了我们住的小区,还有另一处停车费。金额不算大,却持续了一年。程叙看见账单,解释说是接项目时租的临时车位,后来给朋友用了,忘了取消自动扣款。
我问他:“小周吗?”
他点头。
“他知道是你付的钱?”
“知道。之前说一起算进项目账。”
我把这笔费用记在纸上,要求他把项目的账也尽量整理出来。他有些不耐烦:“几百块钱,你也要算?”
“我不知道只有几百块。正因为以前每次我问,你都说不用管,我现在才需要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账单拍照发给了朋友。
那天晚上,小周给我打电话。他的语气不太好,说自己欠程叙的钱正在想办法还,问我为什么还要追究停车费。
“我在核对家里的账。你们之间的债,程叙说跟项目有关,我要知道哪些钱是从家用账户出的。”
“嫂子,我和程哥合作了这么久,他都没跟我这么算过。”
“那是你和他的事。”
“他这些年对你也不差吧?你们离婚,不能什么都算到他头上。”
我站在宿舍走廊,旁边晾着一排刚洗好的衣服。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突然想起他曾经在我们家吃饭,夹菜时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临走还带走了一盒。
“他对我好过,我记得。”我说,“但我今天问你的是停车费和项目账。”
他沉默几秒,说自己手边没有材料,晚些再找。
这通电话没有立刻解决问题。第二天,小周发来一张手写清单,数字和程叙说的对不上。我把两份材料一起交给律师,律师建议先不要凭一方说法下结论,让他们补充凭证。
我以为离婚就是决定以后不在一起,真正走进这些程序才明白,它还需要一点点拆开曾经混在一起的生活。每拆开一处,都会发现以前被我当作理所当然的空白。
月底,程叙主动发来新的账目。小周承认停车费一直没算进去,答应一并结清,但他手上暂时没有足够的钱,只能先付一部分。
我没有替程叙同意或拒绝。我告诉他:“这笔是你们之间的事,你们把结果和凭证留好。涉及我和你的分配,再按我们商量的处理。”
他回复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以前我觉得你不懂这些,怕说了让你担心。”
我写了很长一段,又删掉。最后只回:“我会担心,也有权知道。”
第十九章 婆婆的电话
婆婆是在得知我们准备卖房后给我打电话的。
她开门见山:“你真的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在地铁上,车厢里很挤。我扶着栏杆,说:“房子有贷款,我们都没有能力立刻拿出钱补给对方。卖掉是目前商量的办法之一。”
“那小程以后住哪儿?”
“他可以租房,也可以回你们那里住。”
“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跟父母住,像什么样子?”
我问:“那我住单位宿舍,就像样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说:“你是女人,单位宿舍安全。再说小程是为了帮亲戚,又不是把钱拿去吃喝玩乐。”
车门打开,有人挤进来,碰掉了我手里的文件袋。我弯腰捡起来,纸张滑出一角。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让林薇先住到找到房吗?”
“你心好。”
“因为我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不想让她因为程叙的隐瞒立刻无处可去。但我愿意帮忙,和你们可以替我决定,是两回事。”
婆婆似乎并不想听这些:“小程最近都睡不好。你们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你回来,他把钱都交给你管,以后让他什么事都听你的。”
地铁驶进隧道,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我看见自己眼下的青色,想起这几个月加班、对账、找律师的日子。
“我也不想让他什么事都听我的。”我说,“我只想让我们各自有权知道,家里的钱和房子要怎么用。”
“你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要离。”
“是。”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他爸爸当年生病,薇薇妈借钱给我们,小程一直记着。那阵子他才二十出头,在医院门口求过好几个人。他这孩子嘴硬,心里苦。”
这是程叙第一次向我提起之前的事。我听着,确实心疼过那个年轻时无处借钱的人。
可我也想起,妈妈的十万元到了需要修屋顶的时候,我们的卡里却只剩三千多。
“我知道他难,也知道你们欠过人情。”我说,“可你们还人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
车到了站,我说要下车,挂断电话。站台上人很多,我站在边缘等他们先走,突然觉得脚下轻了一点。
第二十章 一间空房子
中介来看房时,我和程叙都在。
年轻女孩拿着手机拍照,问次卧能不能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旧书桌上。桌脚的螺丝已经换好了,林薇搬走后专门送来的。
中介说:“这个房间采光好,可以做儿童房。”
程叙看了我一眼:“之前是画室。”
“那也不错。面积不大,但两个人住够了。”
她说得自然,我却怔了一下。
买房时我们也是两个人。那时候看过许多地方,有的楼道黑,有的窗户对着高架,有一套离我公司很近,却没有第二间房。我站在窗边犹豫,程叙说再找找,总会有合适的。
后来找到这里,我们攒了首付,向父母借了钱,周末骑车去建材市场,一盏灯比三家店。他会因为我选了一块贵一点的桌布跟我争,最后又偷偷买下来,铺好给我看。
这些是真的。
后来我拿着旧钥匙站在雨里,也是真的。
中介离开后,程叙站在窗边,说:“我把房子接下来,好不好?我可以慢慢把你的那部分给你。”
“你现在的债还没理清。”
“我可以再想办法。”
“又是不告诉我,自己想办法吗?”
他被我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用你的名义借钱。”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是在说,你现在没有把计划落实,就先让我相信结果会好。”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低:“我只是舍不得卖。”
“我也舍不得。”
他回过头,像抓住一点希望:“那我们——”
“舍不得房子,和要不要继续做夫妻,不是一回事。”
那天下午,我们把屋里能带走的东西分了类。我的画具装进纸箱,他的工具和书留在原处。婚纱照从柜子里找出来,玻璃完好,只是边框积了灰。
程叙问我要不要带走。
我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头纱被风吹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我那时很幸福,幸福并不是假的。
“你先留着吧。”我说,“等事情都办完,再决定怎么处理。”
第二十一章 一只纸箱
准备搬家时,我把抽屉里的旧东西一件件整理出来。
有几张维修发票、一叠过期优惠券、一包没拆封的相纸,还有我和程叙旅行时买的冰箱贴。我们去过的地方不多,每次出门都要考虑预算。程叙嫌景区里的东西贵,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买了那个小小的灯塔,说以后贴在冰箱上,提醒我们还要再来。
灯塔背面的磁铁松了,我用胶带贴过一次。
我把它装进“待定”的箱子。装进去之后,又拿出来放在桌上。扔掉有些可惜,带走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程叙进来看见,问:“这个你还要吗?”
“我还没想好。”
“你以前很喜欢。”
“以前喜欢,和现在要不要留,是两回事。”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说我想太多,只帮我把另一个箱子封好,问胶带放在哪里。我指给他看。我们隔着桌子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两句,倒像刚认识时一起整理活动物料。
收拾到傍晚,我发现少了一本画册。封面是淡黄色的,是大学同学送我的毕业礼物。我找遍书架和柜子,都没有找到。
程叙说:“会不会搬到阳台了?”
我们又去阳台找。他蹲下来翻最底下的纸箱,终于从一叠旧杂志中抽出那本画册。封面沾了水,边角皱起来,纸页粘在一起。
“上回下雨,窗户没关严。”他低声说。
我把画册接过来,轻轻掀开一页。纸一拉就裂了。我不敢再动,只好把它放在干燥的桌面上。
“对不起。”
他站在旁边,像是等我发脾气。
我确实生气。那本画册里夹着同学写给我的一封信,我多年没见过她,联系方式也换过,信上的字可能再也找不回来。
“你当时收东西,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以为放阳台几天没事。”
“后来发现进水呢?”
“我擦过箱子,没想到里面也湿了。”
我没有再说话,找来干纸,慢慢垫在书页之间。这个方法未必能完全修好,但至少可以先让它不再粘得更紧。
程叙想帮忙,我摇头:“你去收拾你自己的吧。”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是因为一本画册生气。”
“我就是因为这本画册生气。”我说,“它对你不重要,不代表它对我也不重要。”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工具箱离开了房间。
晚上,我给大学同学发消息,试了几个旧联系方式。第二天,一个久未登录的账号终于回复,说她现在在南方教美术,还发来一张画室的照片。
我告诉她画册受潮了,信可能看不清了。
她说:“那我重新写一封。旧的留着,新的一封说说这些年。”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起来。她又问我还画不画,我拍了一张课堂练习给她。她说颜色有些脏,但线条比以前稳了。
我把那张评价截图保存。画册的纸页仍然皱着,缺角也补不回来,可我终于联系上了写信的人。
第二十二章 我妈的钱
房子挂牌后,看房的人不算多。我们调整了价格,又等了两个多月,才遇到一对愿意认真谈的夫妻。
办理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涉及贷款结清、交房时间、双方分配和搬离。律师提醒我,每个事项都写进协议,相关账目也要留存。我们几次约在中介办公室,一坐就是半天。
程叙有时显得很疲惫,却终于开始按清单做事。他把自己的私单款项继续追讨,能提供的凭证都交出来。有几笔争议大的钱,我们没有争出谁说服谁,便交给律师帮忙进一步核对。
林薇那边的借款,我们按已有还款记录重新确认了余额。她没有回避,工作稳定后每个月都转一点。她说孩子在新学校认识了朋友,放学喜欢去小区的花坛边看蚂蚁。
有一次她带着孩子来送东西,碰见我正在打包。孩子指着空了一半的客厅问:“阿姨,你也要搬家吗?”
“对。”
“你会有大窗户吗?”
“还不知道。”
他认真想了想:“那你找一个有太阳的。”
林薇站在旁边,有些尴尬。我蹲下来告诉他:“好,我找找。”
房子的事逐渐有了着落后,我先用自己手头的钱,加上之前收回的一部分借款,给妈妈转了五万元。
她打来电话:“你不是要搬家吗?手上留着点。”
“我算过了,够用。剩下的以后再还。”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有回把别人借给你的画笔弄断了,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一支新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记事的人。”
我笑了:“那支笔是你陪我去买的。”
“对。你站在柜台前数钱,数了三遍,怕不够。”
她也笑起来。笑完后,又说:“但是你记得还别人的,也得记得自己值多少。别什么都往外给。”
我握着手机坐在新租的房间里,窗台上放着一盆刚买的薄荷。太阳落下来,叶子上有一点灰。
我用湿纸巾慢慢擦掉,擦完才发现自己哭了。
第二十三章 谈价
房子最终有着落之前,挂牌的第一周,中介一共带了三拨人来看。
第一拨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父母。年轻女人站在次卧门口量尺寸,问能不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张婴儿床。她丈夫说应该可以,母亲却嫌卫生间太小,怕以后洗澡不方便。
他们离开后,程叙说:“我们当初也像这样挑来挑去。”
我关上窗户,没有接话。那天他提出把钥匙留给中介,说省得每次都有人来开门。我同意,但要求中介提前通知,不能带人随意进出。
第二拨看完觉得楼层不合适。第三拨愿意谈价,但压得很低。中介说现在市场上选择多,挂牌价只是起点,让我们考虑清楚自己的底线。
程叙想再等等。我急着结束这些事,主张适当降一些。我们因此争了一次。
“你就这么想赶紧把它卖掉?”他问。
“我想结束,是。可这个价格也是看了附近成交情况才提的。”
“再等几个月,也许能高一点。”
“也许会更低。再等的房贷、物业费谁出?我继续交一半,但我现在还要付房租。”
他低头看计算器,按了几下,又停住。
“你也可以搬回来住。”他说,“我搬出去。”
我愣了一下。他以前总觉得我不需要这套房,如今终于想到,可以由他离开。
但我已经找到了住处,也不想在看房和搬家之间来回折腾。我说:“谢谢,不用了。我们把每个月要承担的费用算进去,再决定等多久。”
我们坐在餐桌旁,把可能的价格和期间开支列出来。中介给了参考,律师也提醒我们关注还贷和交付安排。最后,我们同意再观察一段时间,并约定如果没有合适的报价,就重新讨论。
整个过程并不浪漫,也没有谁突然说出一句话让一切迎刃而解。可那是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在做决定之前,把各自要承担的代价摆在桌上。
离开时,程叙把我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
“以前你说要看账,我总觉得你在怀疑我。”他说,“今天算这些,我才发现,你是在跟我一起承担。”
“是。以前我也想一起承担。”
他握着外套袖口,没有立刻松手:“如果我那时候就明白呢?”
我把袖口轻轻抽出来:“我们不知道。”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问。我却没有办法替过去那个不愿开口的人,补上所有他当时没有作出的选择。
几周后,中介联系到愿意认真谈的买家。我们又坐到同一张桌前,逐条确认价格、时间和各项费用。这次谁都没有再用一句“以后再说”结束讨论。
第二十四章 那顿生日饭
翻转账记录的时候,我看到了三年前的一笔钱。
那是我妈六十岁生日,我和程叙提前一个月商量,请她到城里吃顿饭。我妈不喜欢铺张,只叫了姨妈一家,加上我们两个,一共六个人。
饭店是程叙订的。他挑了靠窗的包间,打电话确认菜里少放盐,还给我妈买了一件暗红色开衫。
那天我妈穿着新衣服,坐在桌边有点拘束。服务员把蛋糕端进来,她第一句话是:“这得多少钱?”
程叙笑着说:“妈,您过生日,只管许愿。”
她闭上眼,很认真地许了愿,睁开后却不好意思说。我替她切蛋糕,她将最大的一块递给姨妈家的孩子,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吃完饭,我们陪她在江边走了一段。风很大,程叙把自己的围巾给她,又拿手机替我们拍照。回家路上,我妈在后座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车窗上碰。程叙让我把外套垫在她头边,开车也比平时慢。
那晚我给他发消息,说谢谢他替我想得周到。他回复:“你妈也是我妈。”
我反复看过那句话。后来有人说婚姻会把人变得计较,我不相信。我想起他给我妈系围巾的样子,觉得自己没有选错。
生日饭的钱从家用卡出,第二天我将当月工资和一笔奖金一起转进去。程叙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说以后每年都这么过。
但第二年我妈说什么也不肯来。她说来回坐车累,在老家煮碗面就行。我问是不是那次住得不舒服,她说没有,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你们是不是手头不宽裕?”
我说还好,怎么了?
她说上次她从洗手间出来,听见程叙在阳台打电话,对方好像在催钱。他说家里刚花了一笔,过几天才能凑齐。
“他没跟我说这些。”我告诉妈妈,“可能是项目的事。”
“那就好。你们有自己的日子,别总为了我破费。”
我回头问程叙,他笑着说:“生意上的往来,正常得很。妈听岔了。”
我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着那些流水,我仍然无法仅凭当年的一通电话判断他到底欠了什么。可是我记得,妈妈因为担心给我们添负担,接下来两年都不肯让我们为她办生日。
今年她生日临近,我问她想怎么过。她照例说煮碗面就行。我说我想回去陪她,不订饭店,也不买大蛋糕,我们自己包饺子。
她问:“小程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她没有再追问,只说:“那我买你喜欢的韭菜,早上去集市买,嫩。”
周末我带着面粉回去。妈妈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擀皮,我负责包。她嫌我捏得太快,饺子肚子不够圆。我反驳她偏心,说小时候她明明夸过我包得好看。
“小时候你能包住馅,我就谢天谢地。”
我们都笑了。
吃饭时,她拿出一个小碗,把最后几个饺子留起来,说晚上煎着吃。我问她今年许什么愿,她说人老了,哪有那么多愿。
我坚持让她许一个。
她想了一会儿:“希望屋顶别再漏水。下雨的时候,我就不用半夜起来接盆。”
“已经修好了。”
“所以愿望实现了。”她把一个饺子夹给我,“你也许一个。”
我说:“希望以后我想回来看你,不用先算这周还剩多少假。”
她听完,没有说我不孝,也没有让我多回来。她说:“那就把假留一点给自己。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就好。”
那天离开时,我拍下院子里刚修好的屋檐。照片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灰瓦铺得不算整齐,边上还留了一点水泥印。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和当年江边的合影放在同一个相册里。过去的好不必抹掉,眼前的困难也不该因为过去的好,就被一直忽略。
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顿饭
离婚手续办妥前,程叙约我吃了顿饭。
他选了我们刚认识时常去的面馆。店面重新装修过,老板娘还认得我们,端面上来时笑着问:“好久没一起过来了,孩子多大了?”
我们没有孩子。
程叙替我挡了一句:“还没有。”
老板娘忙着招呼别桌,随口说了句不着急。等她走远,程叙才低声说:“以前你说过,如果有孩子,男孩女孩都要教他画画。”
“嗯。”
“我后来想过,其实也可以先不考虑孩子,让你去学你喜欢的东西。”
我用筷子搅开面,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程叙,我学画画,不需要先得到谁的允许。”
他愣住,随即点头:“你说得对。”
这次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说我太敏感。他喝了一口汤,说最近整理账才发现,有些钱他原以为只是暂时借用,后来一笔接一笔,已经记不清还过没有。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的钱放在我手上,我就得替大家安排好。你不爱管这些,我就自作主张。”
“我不是不爱管。我是相信你会告诉我。”
“我知道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看到你把工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后来还瞒着小周那笔?”
他没有马上回答。
面馆里有人进门,门口风铃响了一声。他把筷子放下,说:“因为我还是想让你回来。那时候我想,只要再拖一拖,等我把钱补上,你就不用知道。”
终于,他没有再说“忘了”,也没有再说“本来打算告诉你”。
我问:“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回来以后,你会觉得这件事解决了吗?”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
他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他写的账户说明。按我们核对后的安排,这是他应该支付给我的一部分款项。剩余款项和日期都写在协议里。
我接过来,确认金额,然后收进包里。
他看着我的动作,苦笑了一下:“你以前从来不当面数。”
“以前我没有想过要数。”
他没再说话。
走出面馆时下起小雨。他下意识把伞撑在我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我往旁边让了让,告诉他地铁站就在前面。
“我送你。”
“不用了,我带伞了。”
我从包里拿出折叠伞。伞面是深绿色的,第一次打开时有些紧,我用了点力。程叙站在原地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第二十六章 还款日
第一次约定的还款日,程叙没有按时转钱。
那天是周三,我在公司核对供应商的季度报告。下午四点,我看了一眼手机,账户里没有新的到账提醒。
我先没有催。下班前他发来消息,说客户那边又拖了一周,能不能晚几天。
我打电话过去:“你提前知道会拖吗?”
“昨天知道的。本来想着今天还能不能再催一催。”
“如果今天催不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现在不是说了吗?”
“你是在约定时间快过去的时候说的。”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我听见他敲了两下桌面,说:“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又在瞒你。但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再猜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们写了日期,你做不到,就提前说,并给我一个能落实的新安排。”
他有些烦躁:“我现在上哪儿给你变出一个能落实的安排?”
“那你先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处理。”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份新的计划:当晚先转一部分,余款下周五之前补齐;如果客户仍未付款,就用他另外一笔收入支付。
我核对后同意了,也把调整后的日期和金额发回去,请他确认。他回复“确认”,当晚把第一笔钱转了过来。
下周五,他提前一天付清了余款。
他发消息说:“我已经按时给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回复:“收到了。”
他又问:“你是不是以后都只会这样跟我说话?”
我放下手机,过了很久才回:“钱的事说清楚,是我们都需要做的。其他的,我们已经说过了。”
他没有再发消息。
那天夜里,我翻到我们刚结婚时的聊天记录。他加班,我给他发家里的晚饭照片,问他要不要留一份;我生病,他从楼下药店买了药,让我先睡,他拿到药就回家。
有些承诺他确实做到过。有些夜里,他也真的赶回来陪我。
我看着看着,心里又酸又疼。我不是从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里醒来,而是在承认那些温柔存在过的同时,也承认它们已经不能支撑我继续留下。
后来我把聊天窗口关掉,没有删除。记录不需要立刻消失,我也不需要靠否认过去,才能证明离开是对的。
第二十七章 把钥匙还给我
交房那天,屋里已经空了。
客厅墙上留着婚纱照的钉眼,地板上能看出沙发压过的颜色。新主人带着尺子量窗户,商量要买什么样的窗帘,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期待。
我把最后一袋东西搬到门口,看见鞋柜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大概是林薇的孩子落下的,透明珠子里裹着一缕蓝色,像一小片被封住的海。
我把它捡起来,放进外套口袋,准备改天带给他。
程叙检查完水电,走到门边,把钥匙放到新主人手里。对方点了点,问还有没有备用钥匙。
他说:“没有了,都在这里。”
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我在门外试了三次也打不开的锁。当时他把新钥匙递给我,我没有接。后来他放了一把在玄关,我拿走后一直挂在小熊钥匙扣上。
这会儿,小熊安安静静躺在我手心里,身上沾了点金属的凉。
我解下钥匙,交给新主人。
程叙看了一眼,说:“那个小熊,你留着吧。”
“本来就是我的。”
他说:“嗯。”
出了小区,他问我以后住在哪儿。我告诉他大概位置,没有给详细地址。他点头,说如果有需要帮忙搬东西,可以找他。
我说谢谢,已经找了搬家公司。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我们的窗户。阳光落在玻璃上,反出一片白。他说:“我那时候真觉得,只要我把事情都解决了,你就不会生气。”
“可你要解决的事情里,从来没有我被排除在外这件。”
他很久没说话。
我叫的车到了,司机打电话催我。我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地。
“林舒,”他叫我,“你以后还会画画吗?”
“会。”
“那挺好。”
我关上车门。车子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慢慢变小,最后被一辆转弯的公交车挡住。
第二十八章 我的房间
搬到新住处的第一个周末,我给自己买了一张桌子。
桌子不大,靠窗放下后,旁边还剩一点地方,可以摆画架。房间是租的,一年一签,墙不能随便打孔,但阳光很好,下午三点能照到桌角。
我用第一笔留在自己账户里的奖金报了插画课。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画身边最熟悉的东西。我画了一只马克杯,杯沿有一道豁口,旁边放着一串少了一只耳朵的小熊钥匙扣。
同桌的姑娘看了说:“这个杯子有点旧。”
“嗯,用了很久。”
“要换个新的吗?”
我想了想:“还没坏,先用着。”
下课后,我去市场买菜,路过一家修鞋店,顺手让师傅给小熊缝了一只布耳朵。新耳朵和原来的颜色不太一样,针脚也看得出来。我把它挂回钥匙上,晃了一下。
晚上妈妈打电话,问我房间住得惯不惯。我给她拍窗台和桌子,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窗帘有点薄,夏天晒。”
“房东说可以自己换。我下周去挑。”
“挑厚一点的。”
“好。”
她又问我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睡觉。我把锅里刚煮好的面拍给她看,她嫌我青菜放得少,我答应明天多买一把。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软件,把这个月的开支记下来。房租、水电、课程费、还妈妈的钱,还有一笔留给自己的储蓄。
数字并不漂亮。房租占了不少,画画的颜料也比我想象中贵。妈妈的钱还没有全部还清,林薇的借款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收完。我没有突然变得富有,也没有在离婚之后立刻忘掉七年的生活。
有时加班回家,我还是会下意识打开手机,想告诉程叙今晚不用等我吃饭。手指停在聊天框上,才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互相报备了。
这种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会一天消失。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菜。水落进盆里,溅到手腕上,有一点凉。
吃完饭,我坐在新桌前画那扇窗。画到一半,楼下有人按门铃。我起身走过去,从猫眼看见快递员抱着一个纸箱,是我订的窗帘到了。
我打开门,签收,抱着箱子回来。
钥匙就在我口袋里。灯由我来开,窗帘由我来选。这个房间不大,桌脚还有些摇晃,但我知道每一件东西为什么在这里,也知道我有权决定它们以后放在哪里。
我把箱子拆开,布料展开,落在被晚风吹动的画纸旁。
明天有空,就把窗帘挂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