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死的那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在病房里给她擦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一块旧烫伤——大三那年她给我煮面,锅翻了。
她忽然睁开眼:「别让他一个人。」
我说:「好。」
她看了我很久,像还有别的话要说。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精心策划的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清楚。
而我,其实是在配合她。
三年前,我在她家茶几底下摸到一张住院通知单,科室那一栏写着:肿瘤科。我把它按原样塞回去,坐回沙发,等她端茶出来。
她说:「尝尝,新买的。」
我说:「好喝。」
十天后,我坐在车里,听她跟顾晏洲说:「我不想再把这辈子耗在你身上了。」
她演得真好。
然后我下车,把他拉走了。
她以为她在安排我。她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以为我只是那个心软的、好说话的朋友,替她收拾她不要的东西。
她甚至为此跟我道歉。有一次她说:「知婪,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
这句话是真的。
我只是没告诉她:我等这个人,等了很多年。
我也没告诉她:我想试一试,被人当成一个女人来要,是什么感觉。我三十岁,没被人要过,一次都没有。
后来我常想,这三年,如果换一个人来接,大概会是一段佳话。
可偏偏是我。
故事,得从葬礼那天讲起。
那天我没有哭。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伤心过度。
1
司仪念完悼词,说:「愿你们二人,岁岁平安。」
告别厅里一片点头。有人叹气,说这才像沈清禾,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把前男友和闺蜜配成一对,这种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顾晏洲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她连死了,都要替别人决定。」
没有人接话。
我站在他右手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次,你总算没躲开。」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顿了一下,「她总算不用再躲了。」
那个「再」字,我咬得很清楚。像在纠正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
他不说话了。
遗照摆在花丛正中,是三年前拍的。沈清禾穿一件浅灰毛衣,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摄影师让她笑一下,她就笑了——笑得像答应了一件自己并不打算做的事。
顾晏洲不敢看。他试过一次,头抬到一半,看见照片底下那行生卒年月,又低下去了。
致意的时候,他伸手把花束上一片卷边的花瓣按平。按不平。他又按了一下,指甲掐进花瓣,掐出一道印子。
我从侧边上去,替他把歪掉的挽联扶正。手背擦过他的手背。
他收回手,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对不起。」我说。
「没事。」
我们都没有看对方。
从进门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眼睛是干的,干得有点吓人。只有一次,我把手伸进口袋,把手机贴在掌心。屏幕停在一个通话记录上:拨出,对方未接,时长 00:00,日期是半年前。
我看了两秒,按灭,塞回去。整个过程,呼吸没有乱。
雪下得很细,落在黑伞上不化。墓园的风比厅里大得多。铁锹铲起第一捧土的时候,我听见他喉咙里响了一声,很轻,像咳嗽。
他蹲在碑前抓了一把土,捏到手指发麻,才撒下去。
我站在最外圈,没打伞。有人劝我:「过来一点,站这么远,看不清。」
「看得清。」我说。
他往回走的时候,我开口了:「这里风大。」
「嗯。」
「她怕冷。冬天睡觉要穿袜子。」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说一件昨天的事。
他停下脚步,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走吧。」
车里暖气很足。我开车,他坐副驾。雨刮器把雪刮开,雪又落下来。
过了两个路口,他问:「她有没有联系过你?」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他看着窗外:「我给她打过。她不接。后来号码就空了。我以为是换号。」
「嗯。」
「……嗯。」
绿灯亮了。我把暖气调小一格,过了几秒,又调回来。
到家,他的手机响了。不是我的。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挂断后他说:「殡仪馆来的。说清禾留了一只箱子,指定由你处理。」
「哦。」我把外套挂上,「箱子里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其实不用他回答。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2
三年前春天,我第一次见顾晏洲。
沈清禾带他来家里吃饭。我在厨房炒菜,听见她在客厅笑,笑得跟平时不一样,声音软下去了。
他进来端菜,说:「我来吧。」手很大,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我低着头给他盛饭,盛得比谁都满。
那天晚上,我洗了三遍碗。
十月底,沈清禾把钥匙推给我。
「我要住一段院。家里的花,你帮我浇。」
「住多久?」
「不长。」
她瘦了。毛衣领口空着,锁骨的骨头凸出来。
「一周去两次。」我说。
「谢谢你,知婪。」
她从来不跟我说谢谢。
第一次送汤,是她发消息来的:「你今天下班早吗?他胃不好,我熬了汤,你帮我送一趟。我走不开。」
地址发得很全,最后补一句:「电梯坏了,七楼,你慢点。」
我提着保温桶爬到七楼。他开门,头发乱着,眼底是青的。
「沈清禾让我送来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门让开。屋里很乱,茶几上三个空外卖盒。
「趁热喝。」我说。
「等会儿。」
「我走了。」
「谢谢。」
门在身后关上。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见碗碰到桌子的声音。
第二次去,他不在。她让我把汤放进冰箱。
冰箱上贴着便签,她的字,一笔一划,像写药方:
「不要香菜。」
「胃药在第二格,饭后。」
「他加班到十点会饿,煮面,不放葱。」
第三张下面还有一行,换了支笔,颜色浅:
「他喝多了会蹲在花坛边上,不肯上楼。」
我把汤放进去,关门,又打开,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十一月十九号,我去医院看她。她靠在床头写字,见我进来,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写什么呢?」
「记点事。记性不好了。」
她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削完,她说:「知婪,他吃面要放醋。一点,别多。」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以后用得上。」
那天她说了很多。他睡觉怕吵,窗帘要拉严;他胃疼不能喝烫的,要温的;他生气时不说话,过两个小时自己就好了,别追着问。
记到后来,我半开玩笑:「沈清禾。」
「嗯。」
「你这像在交代后事。」
她笑了一下,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3
十一月二十一号,我在她家摸到了那张单子。
遥控器滚到茶几底下,我伸手去捡,指尖碰到一张纸。
住院通知单。科室那一栏,写着:肿瘤科。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电视在重播天气预报。
然后我把纸按原样塞回去,站起来,坐回沙发。
她端着茶出来:「尝尝,新买的。」
我喝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
十一月二十七号夜里十一点,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十分钟。
「你打算把他交给谁。」
我发给了她。
然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我想撤回,已经过了时间。
十二月一号,下雨。
下午她打电话:「你送我去城西。」
「你自己不能开?」
「我一个人开不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脸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说得很稳。说到「你太黏人」的时候,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抠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他一直问为什么。她一句一句答。答到后来,他说:「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她转过头,看了他两秒。
「我不想再把这辈子耗在你身上了。」
车里静下来。雨打在车顶上,很响。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他没有追。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
我说:「她没打伞。」
「走吧。」
我把他送上楼,扶到沙发上,给他倒水。他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那一刻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我可以说一句「你早点睡」,然后下楼,开车回家,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伸手,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
他僵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来。
他身上的味道,我记了很多年。
夜里两点,手机亮了。
沈清禾:「别让他一个人。」
我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底,她出院回家。我去看她,茶几上摊着那个本子。听见门响,她把本子合上了。
「知婪,你搬过去住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一个人不行。你搬过去,房租我出。」
「沈清禾。」
「嗯。」
「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了我很久。
「我在求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雪,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你有病。」我说。
「我知道。」
「我说的不是那个病。」
她笑了一下,很轻:「我知道。」
后来那三年,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回的是「你自己来」,会怎么样。
想不出来。
她病危的时候,我给她擦手。她说了一句:「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以为她在谢我。
那句话说完,我去洗手间哭了。
4
他的确垮了。我每天下班过去,带一盒饭,看着他吃完,洗碗,走人。不多待,也不多话。
他烧到三十九度五那晚,半夜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手里捏着体温计。
他伸手想把外套给我盖上。我立刻醒了。
「几点了。」
「三点。」我把体温计甩了甩,「再量一次。」
真正出事是一个月后。公司年会,他喝多了,同事把他塞进出租车。
他到楼下还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家了,让我别管。发完,就蹲在花坛边上吐了。
——那几张便签上写的,一个字都没错。
他不太记得怎么上的楼。
醒来时天快亮了。他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茶几上的水杯扣着盘子,地板拖过,还湿着。
我在门口穿鞋。
「你守了一夜?」
「没有,我睡了一会儿。」
他撑着坐起来,头很沉:「许知婪,你图什么?」
我系围巾的手停了。
「我不图什么。」
「你别对我这么好。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
我背对着他,站了几秒,转过身。
「顾晏洲,你是不是觉得,谁对你好,就是想从你这儿拿点什么?」
他没说话。
「我如果只可怜你,」我说,「就不会每次见你都觉得难堪。」
说完我自己先僵住了。话出了口,我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第一次在一起。
窗帘没拉开,屋里有昨晚的酒味,还有一点粥的米香。结束后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把我扳过来。我在哭。不是委屈的哭,眼泪一直往外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漏水的水管。
「我弄疼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
「我就是……」我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没想到,有人会要我。」
他愣住了。
那天他没有问「有人」是谁。
后来我们搬到一起住。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个装碗碟的纸箱。为了一个缺口白瓷杯,我们蹲在地上吵了半小时。
「这杯子比我们岁数都大,扔了吧。」
「留着,喝水用。」
他伸手把杯子拿回去。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用气泡膜把杯子裹了三层,写上两个字:易碎。
装书架的时候多出来两块板,谁也装不回去。
「算了,当备用。」
后来那两块板一直在阳台角落放着,落灰,谁也没扔。
早上我煮两个蛋,一个全熟,一个半熟。他不爱吃半熟的,我也不爱。后来那个半熟的一直是我吃。
我病过一次,烧到三十九度。他请了假守着我,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
我烧得迷糊,还在交代:「冰箱第二层有排骨,你晚上热一下……」
「你闭嘴。」
「你怎么骂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退了烧,睁眼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通红。
「你怎么不睡。」
「怕你烧傻。」
「傻了你还要吗?」
「要。」
在一起第三年的秋天,他订了餐厅,靠窗,能看见江。
吃到一半,他说:「明年吧。」
「明年什么?」
「结婚。明年春天,或者秋天。你要是不想办酒,就领个证,出去走一圈。」
我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想。」我说得很快,「我想。」
「那你哭什么。」
「谁哭了。」我抬手擦了一下,「洋葱。」
盘子里没有洋葱。
回去的路上我开的车。经过城西那片旧街区,我打了把方向盘,绕了个大圈。
「怎么走这边?」
「那边修路,堵。」
第二天他从那条路走,路面平平整整,一辆施工车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在半夜发消息。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拇指飞快地敲,敲完又删。屏幕上是一长串绿框,全是我一个人发的。
「跟谁聊呢。」
「工作群,烦死了。」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他身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那些消息,全都发给一个不会再回的人。
比如:「他今天笑了,是因为一只猫。」
比如:「他问我要不要结婚。清禾,我答应的时候,你觉得高兴吗?」
比如:「你为什么不问我。」
最后这条,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全删干净了。
那年冬天,沈清禾死了。
这些事,是之后他一点一点想起来的。而我差点忘了——还有一只箱子,在殡仪馆,等着我去取。
5
箱子是死后第十五天送到的。
我签收,一个人抱上楼,塞在沙发和墙之间,上面搭了条毯子。他问是什么,我说:「朋友的旧书。」
我放了三天,没打开。
第四天半夜,我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件浅灰毛衣。照片上那件。我伸手摸了一下,毛线很硬,是洗过很多次的硬。左边口袋里有一颗黑色发圈,缠着一根头发。
下面是一摞书,一个铁盒,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拆开文件袋。一叠病历,用长尾夹夹着。第一页,姓名沈清禾,年龄二十九。门诊日期——三年前十月。
我往后翻,只看日期。住院记录,用药清单,检查报告。
第一页,三年前十月。而她跟他说分开,是十二月一日。
不是一个月。是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她拿着这张纸,还跟他过日子。给他煮汤,替他收衣服,跟他吵架,说「我就要那支笔」。
然后在一个雨夜,坐在车里,告诉他「我不想再把这辈子耗在你身上了」。
铁盒里是药。十几瓶,摆得整整齐齐。盒底压着一张处方单,和一张打印纸:
「患者本人拒绝继续静脉化疗,已告知相关风险,签字确认。」
签名是她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日期,半年前。
稿纸是她的日记。字很小,挤在格子里。我翻到中间,一页纸上只有一句:
「不能让他知道。」
再往后:
「知婪今晚留下来照顾他,我应该放心的。」
我盯着「应该」两个字,看了很久。
再往后: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
身后有动静。我回过头,顾晏洲站在走廊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里面是什么?」他问。
「你别看了。」我说,「看完以后,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说的是「我们」,不是「你」。
他还是走过来了。我把地方让开。
他一页一页翻,手开始抖。他翻到那份拒疗签字,翻到那页日记,翻到她写的一张没写完的便签:
「别在他面前提我。他会——」
后面没有了。
他想起了这三年——我从来不提「沈清禾」三个字,只说「那个人」。他一直以为那是体贴。
「她凭什么?」他忽然说,声音哑的,「她凭什么替我决定该爱谁、该什么时候开始、该用几年忘掉她?」
这个念头只活了几秒钟。
因为他低头,看见病历上「疼痛评分」那一栏,有人用笔在 8和 9之间画了个圈。
客厅里很静。冰箱在响,一下一下。
「你可以骂我。」我说。
「我现在不想骂你。」
「那你打我一顿。」
「许知婪。」
我闭上嘴,低下头。过了很久,我说:「她让我别说。」
「她让你别说,你就三年不说。」
「……嗯。」
三天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让我买菜,买香菜。
「你不吃香菜。」
「我吃。」
「你不吃。」我说,「三年了,你一次都没吃过。」
「那你为什么不做?」
我没有回答。
「许知婪,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是真的不吃,还是她说的。」
那头静了。过了很久,他挂了电话。
6
晚上,他把一部旧手机充上电,放在桌子正中,推到我面前。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躺着一个灰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三年前十一月二十七日,二十三点零四分。
「你打算把他交给谁。」
发件人:许知婪。
他一直没有点开。
我端着碗,手停在半空,然后把碗放下,走过来,坐下。
「你问吧。」我说。
「我不问。」他站起来拿外套,「因为你回答不了。」
「我回答得了。」
「那你告诉我,」他说,「她到死,知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她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发这条?」
「因为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想让她知道。」
「想让她知道,又怕她知道。」
「……是。」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许知婪,我最后问一个。这三年,你有没有一天是真的?」
我抬起头。
「每一天都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他说,「哪天是假的。」
我坐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她给了我一个位置。」
他看着我。
「我坐下了。坐下的时候,我是高兴的。」
「许知婪——」
「你别说话,你让我说完。」
「我十八岁认识她,同一个宿舍。二十一岁那年她发烧,我半夜起来给她换毛巾,换完坐在床边看她。看着看着,我低下头,离她额头两厘米,停住了。」
「我没亲下去。」
「后来她带你来吃饭。你去洗手间回来,给我倒了杯茶,问我要不要加冰。」
「那天我回家,在被子里哭了半夜。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终于知道,她可以爱一个人,爱到把他带回来给我看。」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三年。」他说。
「三年。」
「如果我们没在一起,」他说,「我至少能陪她最后一段。」
「……是。」
「你知道是,你还每天给我做饭。」
「我做饭的时候不想这些。」
「那你想什么?」
「我想你晚上几点回来。排骨要不要多炖十分钟。你今天有没有吃饭。」
他伸手去拉门。
「顾晏洲。」
他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他说,「别做我的饭。」
7
他开始查。
这三年他给自己立过规矩:不翻她的消息,不细想那些「刚好」。现在他一条一条地翻。
他翻出黑色记事本——她留在箱子里的。第一页:
「十月三十一日。钥匙给她。她手很凉,站了一会儿才走。
十一月三日。汤。她周三下班早,让她送。别说是我的意思。
十一月十九日。今天说得太多。他吃面要放醋,一点。
十一月二十七日。今天疼。知婪来的时候,我在装睡。
十二月一日。今天。」
最后一行,他看不懂。
他往后翻,翻到第二年:「三月二日。他今天没回来吃饭。她应该在。」「六月。她发烧,他守了一夜。」「九月。他说要带她去看海。」
最后一页:「十二月九日。这几天疼得厉害。不写了。」
他想起这三年里的每一次「刚好」——她「正好」来家里吃饭,是清禾叫的;雨夜她「正好」赶到,是清禾发消息叫的;她认识他姐姐,说是在健身房认识的。
他想起有一次,清禾靠在他肩上,半开玩笑地说:「知婪最近挺闲的,你让她帮你看看方案。」
他当时还笑,说你怎么老把她往外推。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了。
他去医院调档案。住院登记表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许知婪。关系:朋友。
后面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如联系不上,可联系本人母亲。」
他盯着「关系:朋友」看了很久。
她把他从这一栏里拿出去了。连我,也被她放进了「朋友」里。
8
这些事,都是他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说到最后,他总会问一句:「还有什么是巧合?」
我答不上来。
而我自己,在退掉客房的那段时间里,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客房门关上的第三周,我发现他外套口袋里多了七张墓园停车小票。他每周都去。他在那里待的时间,比在家跟我待的时间长。
抽屉里,他还留着那只药盒——他日常吃的胃药。药盒七格,一格一天。
我盯着那只药盒,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柜子,拿出我自己的药。白色的,椭圆,中间一道刻痕。
我捻起一粒,放进他周六那一格。
做完这件事,我去洗手,洗了三遍。
手很稳。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一夜没睡好,每隔一小时醒一次,听客房那边的动静。没有动静。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倒水,脸色如常。我手心全是汗。
第五天,他说恶心。
「可能是胃。我给你熬点粥。」
「不用。」
我还是熬了。小米粥,熬得很稠。我端到客房门口,敲了两下。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谢谢。
他开始瘦。不是一下子瘦,是每天掉一点。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周一,吐了一次。周三,只吃了半碗饭。周五,说头晕。
我记的时候很仔细,像在记一个孩子的体温。
记完我想:如果有一天他倒下去,是我扶他,还是救护车。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切菜。
他不去墓园了。外套口袋里的小票不再增加。抽屉里那七张还是七张,边缘被我摸得起了毛。
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本该难过。
可我没有。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路,心里有一块一直勒着的布,被人放开了一寸。
我为这一寸,高兴了两秒钟。
然后又用了整整一夜来恨自己。
9
变化是从一个发烧的晚上开始的。三十八度七。我给他擦身,换毛巾,喂水。半夜他烧得迷糊,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知婪。」
我愣住了。他很久没有这样叫我了。不带姓,声音是软的,像三年前。
「嗯。」
「别走。」
「我不走。」
他闭着眼,手抓得很紧。我坐在床边,一动不敢动。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看,他现在需要你了。
另一个声音说:他这样,是你弄的。
两个声音响了一整夜。
天亮他退了烧,睁开眼,看见是我,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儿。」
「你昨晚发烧。」
「哦。」他撑着坐起来,揉了把脸,「辛苦了。」
辛苦了。
我端着盆出去,在水池边,碗滑了一下,碎了。我蹲下去捡碎片,捡着捡着,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三天是那一年里最好的三天。他允许我把粥端进客房,允许我把窗开一条缝。他甚至问了一句:「你最近睡得好吗。」
第三天,他把客房的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进洗手间,把水开到最大,蹲下来哭。
哭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他再病一次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鼻尖红的,陌生。
有一回,我把药倒进了马桶。周六那格,一粒一粒,全倒进去,按下冲水。水转起来,药片打了个旋,没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起身,重新拿了一板,数出八粒,一格一格放好。
手很稳。
我有一个小日历,放在床头,上面不记别的,只记他叫我「知婪」的次数。
第一次是发烧那晚。第二次是他半夜要水。第三次是他做梦,含含糊糊叫了一句。
三次。我用铅笔在那三个日期上画小圈,画得很轻。
三月里有一天打雷。我从不怕雷,怕雷的是沈清禾。每年第一场雷雨,她都会打电话来,不说话,就让她在那边待着。
「你睡你的。」她说,「我听你呼吸。」
后来她打不了了。可我还留着这个习惯,一到雷雨天就把手机放在枕边,音量开到最大。
那天夜里雷声很大。我睡着了,梦见电话响了,接起来,那头很静,能听见呼吸。
「你把他照顾好了吗?」
「照顾好了。」
那头静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醒了。窗外还在打雷。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最上面,备注是「清禾」。我按了拨出。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听了三遍。
10
第二天早上,我搜了一个心理援助热线,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进去,按到最后一个,拇指停住了。
客房那边有动静,他在咳嗽。
我删掉了最后一个数字。
然后我在搜索框打了四个字:我是不是病了。
滑到「相关搜索」,看见一行:如何判断自己有没有心理问题。
我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删完,我走到客房门口,敲了两下。
「顾晏洲。我想跟你说件事。」
过了几秒,门里传来他的声音,很闷:「如果是那件事,就不用说了。」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
「不是那件事。」
「那也别说。」
我站了一会儿。
「粥在锅里。」我说。
我开始趁他睡着的时候跟他说话。
有一次他吃了药,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替你罚他。他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我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的。
「你别怪我。」我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等你好了,我就不放了。」
又有一天夜里,我端着水站在客房门口,隔着门板,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
我有时候会想起沈清禾。想起她常说的那句:「我这样是为你好。」
我那时候还笑她:你少来,你这就是控制欲。
现在我自己也在做这件事。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
我终于活成了她。
那个周末,他起得很早,说想洗个澡。
「水凉,等会儿再洗。」
「没事,冲一下。」
「顾晏洲。」
「我冲一下。」
他进了浴室。门没锁。
水声响起来,很久,都没有停。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走过去,敲门。只有水声。
我推开门。
水是凉的。花洒掉在地上,水柱乱喷。他坐在瓷砖上,背靠着墙,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看我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
「顾晏洲!」
我冲过去,关水,蹲下来扶他。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我的药。」他说,声音很哑,「你动过没有。」
11
浴室地上全是水。
我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一只手去够毛巾。够不到。我索性用袖子擦他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你先别说话,我扶你起来。」
「许知婪。」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固执,「从什么时候。」
「从你说,我们回不去了。」我说,「从你开始去墓园。从你把我当成同谋。」
「你不是同谋。」
「那我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在替清禾罚你。」我听见自己说,「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许知婪——」
「她让我照顾你。她说了,别让他一个人。」
「你听我说——」
「你要是好好的,我也不会这样。你去看医生,我求你去,我们现在就去——」
这三句话之间没有关系。我自己也知道没有关系。
我一边说,一边把他往起拖。他比我重得多,拖到一半,两个人一起滑坐在地上。
「好。你坐着,我去叫车。你别睡。顾晏洲,你别睡。」
救护车的担架在楼道拐角卡了一下。邻居开门探出头。我穿着拖鞋跟下楼,脚后跟被台阶磨破了,没觉得疼。
车上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他没有抽回去,因为他昏着。
医院的走廊是白的。医生问我:「他最近吃了什么药?」
「我不清楚。」
「他平时的药是谁管的?」
「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吃错?」
「我不知道。」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突然站起来,往外跑。
我要回家。我要找到那部旧手机。那条消息还在里面——只要删掉,就没有人知道我三年前就知道了。删掉,我就可以说自己是后来才知道的,是被托付的,是无辜的。
我跑了两条街,跑不动了,扶着一棵树吐。吐完,继续跑。
到家,门没锁。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翻了三遍。
没有手机。
我坐在地上,把药一瓶一瓶拧开,把药片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捏碎。
捏到最后一瓶,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
楼道里有脚步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人。
「知婪。」
有人叫了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别催。」我说,「粥还没关火。」
精神科的人来的时候,我正在把碎药片往一起堆。我不吵,也不闹,只问了一句:
「他醒了吗。」
到了医院,护士让我填表。
「家属姓名。」
「顾晏洲。」
「和患者的关系。」
我想了很久。
「男朋友。」
第三天,沈清禾的母亲来过一次。她提着一袋橘子,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她怎么样。」
「在睡。」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瘦了。」
她把橘子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那袋橘子放了三天,没有人动。
12
他醒来是第三天。医生跟他说了情况。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她怎么样。
第二个问题是:要不要报警。
医生说,这个要看你们。
他说:「不用。」
「她病着。」他说,「我也病着。很公平。」
医生顿了一下:「她可能不是故意的。」
「她是。」他说。
医生看着他。
「她有很严重精神疾病。」
住院手续是我住进去的第二天补的,签字的人是他。签完他没有进病房,在走廊的椅子上坐到天亮。护士出来说,病人一直在问「他来了吗」。
他说:「你跟她说,我走了。」
后面的事,我知道得很少。他停掉了工作,姐姐来过三次,他把门链挂上了。他偶尔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站一会儿,再上来。
有一次,他给那部旧手机充了电。
屏幕亮起来。他点开微信,往下翻,翻到那个海边的头像,点进去。
最上面一条,灰色的,三年前十一月二十七日,二十三点零四分发来的消息:
「你打算把他交给谁。」
消息旁边,有一个红点。
他点了进去。
红点消失了。
三年。这条消息,没有被点开过一次。第一个点开它的人,是他。
他这才明白,我当初那句「她不知道」,不是狡辩。
是真的。她真的不知道。
那个发消息的人,用一条从没被读到的消息,把自己判了三年。
他坐公交,倒了两趟,来过我住的医院一次。站在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抽了半支烟。门卫问他找谁,登记要带身份证。
他把烟摁灭,说:「改天吧。」
他没法告诉我。我要是知道那条消息没人看见,连恨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了。
有一天,他想起那只旧杯子。他从柜子里拿出来,杯口的缺口还是那个缺口。他对着灯看了看,去接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在响。
他站在厨房里,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很多年前,也是这个厨房,抽油烟机开着,锅在响,沈清禾背对着他,说:「别站着,过来吃饭。」
他往前一步。
而我,在另一间医院的房间里。房间朝南,窗户上有铁栏。
我坐在桌子前,用铅笔写字。
「愿你们二人,岁岁平安。」
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写完了,我看了一会儿,用橡皮擦掉「你们二人」。
剩下的字有点淡,我又描了一遍。
然后,我擦掉「岁岁」。
纸上只剩两个字:平安。
我把这两个字描黑,描了一遍又一遍,笔尖把纸戳破了。
护士进来收纸,看了一眼:「写的是谁啊。」
「我最好的朋友。」我说。
护士点点头,正要走。
「还有我丈夫。」
护士停了一下,没有纠正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门关上以后,我转过头,问隔壁床的人:
「他今天来了吗。」
隔壁床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窗外天黑了,走廊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往尽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