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了外婆一辈子的药膳铺子,砸进全部积蓄,陪沈砚熬过私房菜馆最难的三年。
他胃疼难眠的漫漫长夜,是我守着砂锅文火熬汤,絮絮叨叨讲遍市井烟火哄他安睡。
可等到菜馆名利双收,摇身变成名流追捧的高端食府,他却定下一条荒唐规矩:不许我再说市井闲话,多说一句,扣一千生活费。
我患上顽固性贫血,买药需要一千二百块。
被扣到只剩三百二十块存款的我才懂,原来诉说病痛,也要交一千块的开口费。
1
第一次见沈砚,他急性胃病疼得蜷缩在餐馆后门。
我拎着熬好的养胃乌鸡汤路过。
一碗汤喂下去,这个性子冷硬的男人,眉眼顿时舒展。
后来,他把我安置在身边。
他私房菜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门店口碑崩盘,大厨集体离职,供货商催款催得紧。
我守在后厨,夜夜给他熬食疗药膳。
他胃绞痛睡不着,我就守在灶台边,文火慢炖,跟他讲菜市场的趣事,讲巷口野猫偷吃鱼干,讲老街街坊家长里短。
他总捂着胃跟我说:“知榆,还好有你。”
三年之后,私房菜馆一炮走红,成了城里名流争相预定的高端食府。
沈砚却说,做高端生意,就要丢掉市井烟火气。
他定下规矩:不许我再提街边小摊、家常偏方这类上不得台面的琐事,但凡说一句市井闲话,就扣当月生活费一千。
一个月扣下来,我手里只剩三百二十块。
那天我去医院复查,拿到化验单,确诊顽固性缺铁性贫血,需要长期吃调理药,一个疗程药费就要一千二。
手里的钱连药都凑不齐。
我不敢跟沈砚开口,多说一句生活难处,又要被扣一千。
只能找了家连锁酒楼,在后厨打洗盘子的夜班零工。
酒楼VIP包厢门外,虚掩的门缝漏出说话声,是沈砚。
业内很有名的美食评论家苏曼,声音带着笑意: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立下规矩不让她讲那些市井碎话,是不是清净多了?”
沈砚漫不经心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红酒杯。
“确实,少了很多聒噪。”
苏曼轻笑:
“你就不怕那个知榆一走了之?”
沈砚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
“她除了会熬几锅药膳,一无是处,离开了我,她又能去哪里立足。”
站在门外,我气得发抖,耳边的喧闹全部消失。
我低头,手机页面停留在医生发来的复诊开药预约。
原来那句“我身体不舒服,需要买药”,价值一千块,我讲不起。
我转身,安静离开了酒楼。
……
回到沈砚的大平层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
玄关却散落着一双精致细跟高跟鞋。
苏曼坐在客厅茶几旁。
手里翻看着菜馆新一季的菜单方案,指尖在纸张上划过。
“下一季宴席,要砍掉太多平民药膳元素,全部走高端轻奢路线。”
沈砚坐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
我站在玄关,忽然想起从前菜馆濒临倒闭的时候。
沈砚整夜胃疼失眠,我守在小出租屋的小砂锅前,给他炖药膳。
我叽叽喳喳跟他唠老街菜市场的见闻,讲哪家的山药软糯,哪家当归成色最好。
那时候他哪怕疼得脸色发白,也会笑着哄我:“知榆,再多跟我说一点。”
如今,他再也不想听我口中那些烟火人间。
“回来了?”沈砚瞥见我的身影,眉头皱起,“这么晚去哪里了。”
我把酒楼后厨沾着油污的橡胶手套塞进包里。
“随便出去走走。”
苏曼抬眼看向我,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知榆倒是清闲,不像我们,天天要为菜馆的生意操劳。”
她说着,推过来一份宴会名单。
“下周我们要办名流品鉴宴,你帮忙过目一下宾客名单。”
沈砚接过,仔细翻阅。
“名单没问题,把苏曼的父母也请来。”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往前挪半步。
三年前菜馆快要撑不下去,他跟我说,等以后菜馆大火,要带着我坐在主位,尝尝我们一起熬出来的风光。
话到嘴边,我猛地记起那条规矩。
前几天我随口跟他说菜市场新到一批新鲜红枣,直接被扣一千;提醒他胃病少喝冰酒,也算闲话,又扣一千。
我把话咽回喉咙,轻轻摇了摇头。
苏曼饶有兴致看向我:“听说以前你张口闭口都是菜市场药膳偏方?”
我点了点头。
苏曼咯咯笑出声。
“那些都是市井小家子气的东西,沈总现在做的是顶流私房菜,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沈砚没有替我说半个字。
我走到厨房,想倒一杯温水压下心口的闷堵。
身后苏曼还在滔滔不绝聊行业圈子,沈砚听得耐心,时不时追问细节。
我攥紧水杯,鼓起勇气开口:
“沈砚,你知道顽固性贫血吗?”
他抬眼,神色不耐。
“又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的身子僵在原地。
他点开手机备忘录,那是专门记扣生活费的本子。
“一千,记在这个月账单。”
苏曼假意阻拦:“别这么严苛,我刚刚也说了不少闲话。”
沈砚合上手机屏幕。
“你聊的是菜馆行业大事,她只是在说无关的身体碎念。”
水杯在手心一抖,滚烫的开水溅到手腕,火辣辣的疼,我却浑然不觉。
曾经他胃病发作,是我一碗一碗药膳把他救过来。
如今我重病缠身,连诉说病痛的资格,都被他亲手剥夺。
回到卧室,医院的复诊提醒弹了出来。
手机余额:321.7元。
这点钱,连第一个疗程的药费零头都不够。
我望着天花板,想起外婆留下的那间老药膳铺子。
当年为了填上菜馆巨大资金缺口,我签字卖掉铺子。
那是外婆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唯一的退路。
原来我以为,我卖掉铺子,是为我们两个人搏一个未来。
到头来,我亲手断了自己所有后路。
2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摊开了名流品鉴宴完整宾客名单。
厚厚的几页纸,合作商户、美食大佬。
连苏曼的闺蜜、圈内博主都赫然在册。
可是。
从头到尾,没有我的名字。
三年前菜馆快要倒闭,门店付不起房租,大厨全部跑路,沈砚蹲在破败后厨,啃冷硬的馒头,我蹲在他身边,砂锅还温着养胃的莲子羹。
我跟他说,再熬一熬,等咱们的菜馆名扬全城,要我坐在主桌,安安稳稳吃一顿不用惦记灶台炉火的宴席。
他那时握住我的手腕,眼底带着疲惫却认真的笑意:“一定,到时候主位留给你。”
原来只有我把这句承诺当真。
我攥紧打印出来的名单,揣进包里,想去菜馆找他。
菜馆前台把我拦在门外。
“女士,没有预约不能上楼见沈总。”
我扯了扯嘴角,尽量放轻松:“没事,我不是来闹事的。”
我还记得当初这家店只有七八个员工,后厨洗菜的阿姨家里孩子要交学费,帮工的小男孩离家打拼舍不得吃晚饭,这些细碎的事,都是我天天蹲后厨唠出来的。
我变卖外婆的药膳铺拿到钱,借朋友的投资名义填窟窿,才保住这家店。
如今门庭若市,光鲜亮丽,前台已经不认得我。
正低头填写访客登记,电梯叮咚一声,苏曼走了出来。
她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是知榆啊,给她办访客证吧。菜馆现在讲制度,不是沈总的家属,不能搞特殊。”
前台飞快登记,领着我走进办公区,敲开沈砚办公室的门。
我站在门框边,手心把名单捏得褶皱不堪。
“沈砚,品鉴宴的名单,是不是忘了写上我?就算最后一排也可以,我不打扰客人,就想看一看。”
沈砚抬眸,眉宇间满是意外。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名单我没忘,你不用过来。”
“可是以前你答应过我。”
他端起桌上的手冲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疏离。
“到场的全是行业大佬、资本合作方,你来了,我该怎么向众人介绍你?”
我心口一沉:“我陪你熬过最难的三年。”
“知榆,别让我在外人面前难堪。”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我所有言语全部卡在喉咙。
是啊,三年朝夕相伴,他从来没有提过给我名分。
苏曼推门而入,手里抱着厚厚的宴会策划资料,径直走到办公桌旁。
“沈总,主桌席位我重新调整好了。”
她侧身坐到办公桌桌沿,俯身指点文件上的席位排布,肩膀几乎紧紧贴着沈砚。
沈砚没有避让,微微侧头,专注听她分析宴会流程。
那些曾经只属于我的倾听与温柔,现在全部给了别人。
我忽然不想争辩什么。
我的贫血,我的药钱,我卖掉的外婆的铺子,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拿出来诉说,倒像是讨要施舍。
我把皱巴巴的名单轻轻放在桌面。
“我知道了,我不去。”
走出办公室,我给我的闺蜜温荞发消息。
【荞荞,把当年那笔投资协议找出来。】
做完这件事,我赶回打工的酒楼,后厨领班冯姐把工牌递到我手上。
“周五就是名流品鉴宴,咱们酒楼承接部分配套餐食,晚上要加班,愿意多干两个小时,额外再加两百工钱。”
我在心里面算了一笔账,加上原本的工资,刚好凑够第一疗程的药钱。
“姐,我干。”
下午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新来的小姑娘打印错宴会桌牌,急得眼圈通红,站在操作台边快要哭出来。
我放下手里的洗碗布走过去,帮她一张张核对。
“多大点事儿,又不是调配药膳药方,改改就好了,别哭。”
小姑娘扑哧一下笑出声。
冯姐路过,看着我无奈摇头:“知榆,你走到哪里都能哄好别人。”
我扯出一抹笑意,目光无意间扫过打印好的主桌席位牌。
沈砚与苏曼,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底下印着一行字:携手深耕本土美食。
小姑娘满脸羡慕:“听说他们是搭档,一起把菜馆做起来的,好让人羡慕。”
我没有接话,心口像被滚烫的砂锅死死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原来外界所有人,都以为并肩同行的人是苏曼。
没有人知道,曾经守在灶台边熬一碗碗汤药,陪他熬过漫漫长夜的人,是我。
3
品鉴宴彩排这天,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头晕阵阵袭来,浑身发软,小腹一阵阵发虚发坠。
手机余额寥寥无几,工资要等到周五晚宴结束才结算。
我咬咬牙,想着撑完彩排,就找冯姐预支一部分工资买药。
我端着一壶温水走进休息室,推门就撞见沈砚和苏曼。
苏曼正在试晚宴要穿的礼服,手腕戴着新款珠宝手链,熠熠生辉。
沈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宴会流程,目光大半落在苏曼身上,眉眼是我很久没有见过的柔和。
“知榆?”苏曼看见我,上下打量,眼底带着几分惊讶,“你居然在这里做后厨帮工?”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伸手想要接我手里的水壶。
我下意识往后避让,几滴热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
苏曼立刻缩回手,一声轻呼。
沈砚几乎瞬间起身,攥住她的手腕。
“伤到哪里了?”
仅仅只是浅浅泛红一小块。
他眉头紧锁,立刻吩咐助理拿烫伤药膏。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我,脸色冷得像寒冬的灶台。
“知榆,你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做什么?”
“我在这里上班打工。”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还不够过日子?”
“这个月扣完规矩罚款,我只剩三百多。”
苏曼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劝解:“知榆,沈总给了你这么久,你自己要学会规划开销。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要全部依附男人。”
沈砚全然没有理会我的处境,低头对着苏曼手背的红印轻轻吹气,小心翼翼。
“等会儿去私立皮肤科看一看,别留下疤痕。”他牵起苏曼准备出门。
我鼓起全部勇气,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沈砚,我身体很难受,贫血犯得厉害,能不能借我一千二买药。”
他猛地抽回袖子,眼神满是厌烦。
“苏曼刚刚才被你烫到手,你一句道歉都没有,张口就要钱?”
“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事事都来找我添乱,菜馆现在千头万绪。”
苏曼柔声劝道:“别生气,知榆大概是没过苦日子,一时适应不了。”
沈砚再也没有多看我一眼,带着苏曼离开,安排专车送她去最好的私立医院。
冯姐快步走到我身边,摸到我冰凉的手掌,吓了一跳。
“你的脸白得跟宣纸一样,还撑得住吗?我先预支你钱,赶紧去医院。”
两百块塞到我的手心,我鼻子猛地一酸。
偌大的城市,最后愿意伸手帮我的,居然是酒楼打工认识的领班。
还没等我缓过来,酒楼经理匆匆赶来。
“沈总那边交代,不许你出现在前厅。”
冯姐连忙打圆场:“那就调到后厨洗碗,不往前厅去,小姑娘干活踏实,赶走太可惜。”
经理犹豫片刻,点头应允。
“行,周五干完就结算工资。”
回到狭小的员工休息室,手机弹出沈砚发来的消息:【周五宴会,不要再出来给我惹麻烦。】
我编辑好的文字“我贫血很重,需要买药”,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有些苦楚,说出来,也只会被当成又一桩聒噪闲事。
不必再说了。
4
周五一大早,我是被一阵阵眩晕晃醒的。
贫血带来的虚冷浸透四肢,眼前时不时发黑。
我攥紧手机,工资要等到晚宴结束才结算,冯姐预支的两百块,连半盒药都买不到。
我咬着牙还是赶到酒楼,冯姐见我脸色惨白,不让我碰重活,安排我在后厨洗碗。
距离名流品鉴宴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苏曼派助理过来叫我,让我去顶层贵宾休息室。
她一身流光银的高定礼服,立在落地镜前,裙摆铺了一地,听见脚步声,她从镜子里瞥到我。
“知榆,把桌角那只礼服袋拿给我。”
我依言取过袋子,打算交完东西就立刻回后厨干活。
刚要转身离开,苏曼忽然上前拽我的胳膊。
她脚下一歪,手肘狠狠扫过桌面,一瓶勃艮第红酒直直倾倒,暗红色酒液顺着桌沿,大片洇在她银白色礼服下摆上。
她短促地尖叫一声,眼眶瞬间泛红,眼泪说来就来。
恰好这时,沈砚推门走进休息室。
苏曼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快步迎上去,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沈砚,怎么办……知榆把酒泼到我的礼服上了。”
沈砚目光落在被红酒浸透的礼服,眉头狠狠拧起。
“到底怎么回事?”
我扶着桌边,头晕一阵阵往上涌,浑身虚软,指尖死死攥住桌沿稳住身体。
“是她自己碰倒的,我没有碰酒瓶。”
苏曼眼圈通红,轻轻扯住他的衣袖,语气大度又隐忍:“算了,别怪知榆,她没能来品鉴宴,又在这里做后厨工,心里有怨气我能理解。”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沈砚看向我,眼底仅存的一点温度彻底消散。
“就因为没能参加宴会,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撒气?”
“沈砚,你凭什么断定是我做的?”我声音发颤。
“做错了就认,不要逼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你留。”他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听我辩解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眩晕袭来,那些辩解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砚转头叫来酒楼经理:“把她工资结清,现在就让她走,不许出现在宴会宾客视线之内。”
经理连连赔笑,拉扯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姑娘,钱马上转给你,咱们走消防楼梯离开,别打扰楼上晚宴。”
我脑袋昏沉,贫血发作,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
“我头很晕,站不住,能不能帮我叫一辆车,我要去医院。”
保安奉命跟着我,怕我闯宴会厅,伸手拽住我的手臂催促我往下走。
“沈总交代,请你尽快离开这一层。”
我脚下虚浮,被他力道一带,身子猛地一晃,一脚踩空。
整个人顺着台阶向下摔去,腰侧重重磕在台阶棱角上。
钝痛瞬间席卷全身,我重重摔在冰冷的楼梯平台。
浑身冒冷汗,耳鸣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腰腹一阵阵撕裂般的疼,浑身的力气被抽干。
我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抚到腰侧,掌心沾满黏腻温热的血。
保安吓得脸色惨白,手抖着拨通120,慌忙通知酒楼经理。
楼上宴会厅,音乐悠扬,掌声阵阵。
沈砚举杯站在台上,接受一众行业大佬的祝贺。
席间宾客闲聊,断断续续飘来几句议论。
“楼下怎么来了救护车?”
“听说后厨一个打工的姑娘摔下楼梯,流了好多血,听说是重度贫血,这一下大出血很危险。”
“好像姓陆?不对,姓知。”
“知?”
沈砚举着酒杯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猛地抓住说话客人的胳膊:“你说,姓什么?”
客人被他骤然失控的模样吓住,磕磕绊绊重复:“知……知榆,经理刚刚跟急救医生喊的名字。”
“哐当——”
高脚玻璃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碎裂一地。
沈砚什么都顾不上,拨开人群,疯了一般朝着楼下消防通道狂奔而去。
5
仪器滴滴的声响,把我从混沌里拽醒。
病房惨白,消毒水气味弥漫。
腰侧缠着厚厚的绷带,身上挂着输液管。
医生见我睁眼,轻声开口:“大出血,重度贫血急性发作,加上撞击内伤,幸好送来及时。后续需要长期调理,不能再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我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本来还在盘算,拿到工钱就去买那一千二的疗程药,慢慢调养身体。
可这一摔,把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摧毁。
我轻声问:“以后,还能好好调养回来吗?”
医生神色为难,只说要看后续恢复。
我攥紧手里薄薄的血常规化验单,纸上的各项指标一片飘红。
病房门被推开,沈砚走了进来。
大衣还沾着外面的雨水,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水杯磕在床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知榆,喝点水。”
从前我切菜割破指尖,他都会皱着眉嫌我不小心。
如今看着我满身管路,腰上缠着绷带,他站在床边,甚至不敢靠近半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病已经这么重?”
我侧过头看他,眼底没有波澜。
“我问过你顽固性贫血,你说我讲废话,扣我一千生活费。”
沈砚脸色骤然发白,喉结反复滚动。
“那是两码事。”
“我拽住你的袖子,跟你说我难受,想要一千二买药。”我喉咙发紧,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你那时候只看见苏曼手背一小块红印,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要钱,我怎么敢把全部病痛摊开给你看?”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冯姐拎着保温饭盒走进病房,把一个信封放在枕边。
“酒楼把工资结算给你了。”
信封里面是我熬夜加班挣来的一千四百块,还有一张考勤小票,密密麻麻记着我每一个加班的钟点。
冯姐看着我苍白的脸,满心心疼:“这么重的身子,怎么还硬扛着干活。”
我捏着信封,纸边硌得手掌生疼。
冯姐离开之后,沈砚把信封放到床头柜抽屉。
“以后医药费,所有开销,全部由我来承担。你不用再去打工。”
我淡淡笑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痕:“不必了。”
手机弹出消息,是药房预约购药的提醒。
沈砚瞥到那条消息,身子猛地绷紧。
“你早就打算买药治疗,为什么不肯跟我说?”
“说了就要被扣钱。”我把手机扣过去,不想再看,“沈砚,我最怕的不是生病,是我说出来的苦难,在你眼里,只是一句惹人厌烦的闲话。”
他伸手想要触碰我的手背,我下意识往被子里面缩,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
他立刻收回手,声音嘶哑:“等你养好,我们重新来过,往后你想说什么,我都听。”
我浑身疼得发抖,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跟你说了。”
曾经我抱着砂锅,有说不完的菜市场、药草铺的趣事,我什么都愿意讲给他听。
可现在,我已经失去倾诉的欲望。
沈砚僵在床边,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再也没有说出劝我的话。
6
住院的日子,沈砚几乎天天来。
高薪请了护工,换掉病房简陋被褥,送来大捧的洋甘菊——那是从前我熬药膳经常会用的一味花草。
可闻到花香,我只觉得头晕反胃,叫护工全部搬出去。
沈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被搬走的花束,低声问:“你还在恨我?”
我正扶着床沿练习坐起身,稍微一动,腰侧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护工伸手搀扶我,沈砚下意识上前,我却避开他的手。
他脚步顿住,默默退到一旁。
第三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苏曼提着精致果篮走进来。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看不出半分愧疚。
“知榆,听说你出事,我特意过来看看。”
她把果篮放下,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菜馆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
“沈总为了你,推掉两场重要的行业峰会。菜馆刚刚打响名气,多少合作方等着他。”
她看向我缠着绷带的腰,轻轻叹气:
“我知道你受了伤,可他只是出于愧疚。”
“你不能拿这件事困住他,耽误整个菜馆的发展。”
“你懂事一点,劝他回公司。”
我攥紧被单,心里泛起寒意。
当初她手背浅浅一点红,沈砚不惜放下工作送她去私立医院。
如今我大出血内伤卧床,反倒变成拖累他事业的累赘。
“我从来没有留他,是他自己要来。”
苏曼眉头皱起,语气带上不屑:“想用伤病拿捏男人,这套手段太低级。”
“苏曼。”
门口传来冰冷的声音。
沈砚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
“谁允许你这样跟她说话。”
苏曼脸色一变,眼眶立刻泛红:“我只是为菜馆考虑,我以为知榆一向懂事。”
“公司少他几天不会垮!”沈砚声音冷得刺骨,“出去!”
苏曼还想辩解,撞上他冰冷的眼神,只能拿起包,红着眼眶摔门离开。
病房归于寂静。
沈砚走到床边,想要握住我的手,我再一次躲开。
“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眼望向他,笑意带着苦涩:“那天,酒楼包厢门外,我听见你跟她说,我除了会熬几锅药膳,一无是处,离开你无处可去。”
沈砚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你听见了?”
“嗯。”我轻轻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所以我什么都不敢再跟你讲。”
“知榆……”
“你讨厌市井闲话,讨厌我的碎碎念,如今我真的不想说话了,这难道不就是你当初想要的清静吗?”
沈砚眼眶通红,眼泪砸落在白色床单上。
我曾经最见不得他难过,从前他胃疼失眠,我绞尽脑汁搜罗趣事哄他开心。
可此刻看着他落泪,我心里只剩一片荒芜,半分安慰的话,我都说不出口。
“你回菜馆吧。”我疲惫地闭上眼,背过身子,“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已经做出选择了。现在不必再来。”
7
距离出院还有一周,闺蜜温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腰上厚厚的绷带,脸色瞬间沉下来,将帆布包重重搁在床头柜上。
“知榆,当初我反复提醒你,给自己留后路,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我扯了扯嘴角,心口泛起酸涩。
“我说,等沈砚的菜馆站稳脚跟,一切就都会好。”
温荞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档案袋,推到我的膝头。
袋里躺着外婆药膳老铺的卖房合同,还有当年我变卖祖传药草、老砂锅的全部转账流水。
“当年菜馆资金链断裂,供货商堵门讨债。你把外婆守了一辈子的铺子卖掉,三百四十万,再搭上你母亲留给你的首饰积蓄,凑出整整五百万。”
温荞把一张泛黄的代持投资协议抽出来。
“你怕沈砚自尊心受挫不肯接受女人的资助,托我以我公司的名义做投资方,这笔钱,硬生生把濒临倒闭的菜馆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一张欠条随之落在床上。
“之前你陆续把借我的钱全部还清,欠条还给你。现在菜馆已经成为业内头部,协议约定,上市品鉴宴结束之后,正式启动股东分红流程,你签字,我去帮你走法务流程。这笔本就是属于你的收益。”
我刚拿起笔,病房门被推开。
沈砚拎着保温食盒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那份投资协议上。
他走上前,指尖微微颤抖,一页一页翻阅合同。老铺子的地址清清楚楚印在纸面,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笔投资……是你的?”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不敢相信。
温荞抬眼看向他,语气冰冷:“不然你以为我会平白无故拿出五百万,去赌一家快要倒闭的私房菜馆?那是知榆外婆一辈子的心血。”
沈砚指尖死死攥住纸张,指节泛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已经被压力压得快要垮掉。”我望着合同上熟悉的门牌号,轻声开口,“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靠着女人才能活下去。我以为我们是一体的。”
我以为熬过苦难,我们就能共享荣光。
结果苦难是我扛,荣光却分给了别人。
温荞走后,病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砚弯下腰,肩膀不停抖动,眼眶通红。
“铺子我去买回来,多少钱我都愿意。”
“早就易主了。”我轻轻摇头,“新业主一家已经住进去,院子里种上了别的花草。外婆从前在院子晒药草的地方,现在摆上了儿童秋千。”
我脑海里浮现旧时光:外婆坐在小院,分拣当归、黄芪,教我辨认每一味药材,盼着我以后能带着爱人回家,炖一锅药膳汤。
如今物是人非,什么都回不去。
沈砚喉头哽咽:“知榆,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我把亏欠你的全部补上。”
我看着他泛红的双眼,心底不是没有片刻动摇。
三年朝夕相伴不是假的,无数个守着砂锅熬药的漫漫长夜,也不是假的。
可腰侧伤口隐隐传来钝痛,摔倒那一幕、包厢门外伤人的话语、一次次被当作闲话扣掉的生活费,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我伸手,将协议从他手中抽回。
“钱可以按合同正常结算。但是有些东西,钱补不回来。”
我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交还沈砚。
“分红归我,除此之外,不必再有牵扯。”
沈砚伸手想要拉住我的手腕,指尖最终只攥住冰冷的病床栏杆。
我平静看向他。
“沈砚,到此为止吧。”
8
出院那天,外面下着绵绵细雨。
沈砚安排司机,黑色轿车停在医院大门,车里没有放着我从前喜欢的洋甘菊,只有一些滋补的药膳食材。
我拄着康复拐杖,脚步缓慢,在车门跟前停下。
“不用了,温荞来接我。”
他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
“你的腰伤还没恢复,一个人生活太艰难。”
我转头,看见温荞的车缓缓驶来。
“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辆熟悉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温荞的车里。
之后两个多月,我往复做康复训练。
弯腰、转身、慢走,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腰侧旧伤,疼得我满身冷汗。
有一回康复中心走廊,一个小女孩扑进母亲怀里,吵着要喝甜甜的药膳汤。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从前外婆总说,我的手艺,可以温暖很多人的身子。
可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没能护住。
回到住处,我躲在房间哭了很久,第二天依旧准时去往康复训练室。
伤痛会留下印记,但日子总要往前走。
身体勉强可以自理之后,我拿着分红,四处找门面。
我打算开一间平民药膳小馆,不做高端宴席,只给奔波劳碌的普通人,炖一锅温和实惠的汤。
看店的时候,房东嫌我腰受过重伤,担心我撑不起店铺生意。
我拄着拐杖,跟房东唠了半个下午。
讲周边上班族熬夜加班,讲附近独居老人,讲药膳汤的客源。
房东被我说动,降了房租,还答应帮我修缮老旧灶台。
走出铺面,温荞笑着打趣我:“你这张嘴,总算又用回正道了。”
我鼻尖一酸。
从前我多说一句话就要被扣一千块,如今我的表达,终于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药膳小馆开业第三个星期,苏曼找上门。
她妆容依旧精致,眼底却压着怒火。
菜馆内部已经把她调离核心项目,权势大不如从前。
“你满意了?沈砚处处冷落我,全都因为你。就算你受了伤,也不该这样死死困住他!”
我正在擦拭砂锅,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
“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
“别装清高。这间小店,难道不是他暗中给你出钱?”苏曼冷笑。
我伸手一指墙上营业执照。
“开店的钱,是我当年投资菜馆,按协议拿回来的分红。全部清清楚楚!”
“你靠着变卖外婆铺子才有这笔钱,说到底还不是依附沈砚才有今天。”
我放下抹布,平静看向她。
“苏曼,你依仗父亲在行业内的资源,坐上美食评论家的高位,转头却鄙夷我曾经的付出。”
“我熬药膳陪他熬过生死难关,变卖自己唯一的退路救他的事业,你看不起我,可真正一无所有陪他熬低谷的人,不是你。”
我抬手指向店门。
“我开门做生意,要喝汤就点餐,不消费,就请你离开,不要耽误我营业。”
苏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踩下高跟鞋,摔门离去。
邻桌喝汤的大姐全程看完全程,冲我竖起大拇指。
“小姑娘,有理有据,说得真好!”
我笑着端上一碟腌萝卜,送给大姐。
“让您见笑了,送您小菜一碟,欢迎下次再来。”
夜色降临,小店灯火融融。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淡淡弥漫开来。
我拍下灯火通明的小店照片,发送到外婆早已停机的旧号码。
“外婆,我开汤馆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消息旁边鲜红的感叹号刺得眼睛发酸。
我抹掉眼泪,低头清点第二天需要采购的药材食材。
往后我的汤,只熬给愿意喝的人,我的话,只讲给愿意听的人。
9
药膳小馆开到第三个月,生意越来越红火。
我的腰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不能长久站立,大多时候我坐在收银台,给客人点单,听来往食客诉说生活琐碎。
有一只流浪橘猫经常来店门口讨要吃食,我给它取名叫“一千”。
帮工的阿姨每次看见小猫吃饭,都忍不住笑。
“还记着当初扣一千块的事呢?”
我给小猫添一碗温水,淡淡笑了笑。
“现在一千块,够买好多药材,够小猫吃大半年猫粮。”
一个落雨的夜晚,雨丝敲打着玻璃门。
很晚,店里客人几乎散尽。
玻璃门被推开,冷风裹挟雨雾吹进来。
沈砚站在门口,深色大衣被雨水打湿大半,肩头湿漉漉。
我正陪着一对加班结束的情侣闲聊,等客人离开,他才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
“来一碗当归乌鸡汤。”
我记下单子,转身走向后厨。
“腰还疼吗?”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阴雨天会复发,慢慢养。”我平淡应答。
“以前你一点点磕碰,都要跟我说很久。”
我把汤碗轻轻放在他桌前。
“现在我会跟店里的小猫念叨。”
店里只剩下他一位客人。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记事本,本子边角磨损。
正是当年记录我“闲话罚款”的账本。
他翻开,翻到那一行刺眼字迹:提起顽固性贫血,罚款一千。
雨水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
“钱,我全部退给你,这些荒唐的记录,我一直留着。”沈砚的眼眶慢慢泛红,眼泪滴落在纸页上,晕开墨迹,“知榆,如果当初我愿意听完你的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握着抹布,安静站在桌边:“或许会,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我把菜馆部分股份转到你名下,往后你想说什么,市井琐事,药草偏方,你的病痛委屈,无论什么,我全部愿意听。”他声音嘶哑,“我们重新来过。”
我脑海闪过消防楼梯冰冷的台阶,大出血躺在病床上的绝望,还有外婆那间再也回不去的老药铺。
“沈砚,我偶尔还会梦见那天,梦里我浑身疼,拼命想告诉你我很难受。”我缓缓开口,“梦醒之后才明白,那时候,是你亲手关上了听我说话的门。”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当年我投入的钱,分红已经结清,我们之间,两清了。”我轻轻说道,“不必重新开始……别等我了!”
沈砚坐在空荡荡的小店,坐到快要打烊。
雨渐渐小了,他才缓缓起身,推门走入夜色。
门上风铃叮咚一响,世界重归安静。
日子缓缓向前。
我的药膳小馆开出第二家分店。
来来往往的客人,愿意同我唠家常,听我讲药草食补的小知识。
我依旧爱说话,依旧懂药膳,只是再也不用讨好谁,不用害怕多说一句就要被罚款。
不必刻意哄谁开心,不必拼命追赶不属于自己的光。
我自己,就活成了一碗温热的汤。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