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锋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我的小腿。 三分钟前他还指着我鼻子说:“你这辈子就是给我端茶倒水的命。” 我低头看手机,消消乐弹出新提示——“是否消除‘钱锋的自由’?倒计时00:05:00。” 我没点。 我让他眼睁睁看着那五分钟走完。 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他回头看我,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最后三颗星消掉,通关评价:三星。
【第一章】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开到十八度,我后背的汗还是把衬衫粘在了皮肤上。
投影幕布上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四十七页PPT,每一页我都能背出来。
钱锋坐在长桌最里头,翘着二郎腿,拿笔帽敲桌面。
“这就是你做的东西?”
他没看屏幕。从进会议室到现在,他一眼都没看过。
我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的激光笔攥得发烫。全组十一个人坐在两侧,没人抬头。
“方案的核心逻辑是用短视频矩阵做前期引流——”
“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钱锋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晰。
我注意到方岩——市场部总监,钱锋的人——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钱锋把笔帽扔到桌上,拿起我打印好的方案书,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特别响。
他把碎纸扔到我脚边。
“第八次了,沈易。”
他伸出手指,隔着半米指着我的脸。
“你做的每一版都是垃圾。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里是养老院?”
我低头看那些碎纸。有一片落在我鞋面上,是第三十二页,竞品分析那部分,我查了二十多个案例才写出来的。
手指关节发白。
“钱总,我可以再——”
“再什么?再浪费我时间?”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方岩,你来盯这个项目。沈易,今晚通宵,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新方案。听到没有?”
“听到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是别人在说话。
散会之后,工位上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没人看我,也没人跟我说话。
我坐下来,显示器上还开着方案的源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
钱锋的微信:“今晚通宵改,改不好明天别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消消乐。
就是那个最普通的三消游戏,我地铁上无聊的时候玩两把的那种。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方块排列着。但是最顶上一行,多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方块。
方块是灰色的,上面有一行小字。
我眯着眼看了两秒。
“今晚通宵改。”
和钱锋发给我那条微信,一字不差。
我愣了一下。拇指没控制住,习惯性地把它和旁边两个同色方块连到了一起。
三消。方块碎裂。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切回微信。
钱锋那条消息没了。
不是撤回。撤回会有“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是彻底没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方案周三前给我”,再往下直接就是空白。
我又看了一眼消消乐。
顶部弹出了一行半透明的字:
“已消除:钱锋的消息‘今晚通宵改’。消耗心力值:1。剩余心力值:99。”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被冷水浇头、全身电流过一遍的感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水凉的。我没喝,就攥着。
回到工位,再打开消消乐。
界面变了。
不再是普通的水果方块。
顶部出现了三个特殊方块,每个上面都有字:
“顾薇的谎言。” “钱锋的秘密。” “方岩的把柄。”
顾薇。
我女朋友。
我盯着“顾薇的谎言”那个方块,手指碰到屏幕又缩回来。
碰了。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像快进一样掠过——酒店走廊,房门打开,顾薇穿着我没见过的裙子走进去,后面跟着的人穿灰色西装,侧脸。
我认识那件西装。上周开会钱锋穿的就是那件。
画面消失了。
手机屏幕恢复正常,消消乐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发现自己站了起来。不记得什么时候站的。
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周培德从隔壁工位探过头:“小沈,你脸色不太对,要不要——”
“没事,周叔。水洒了。”
我拿纸巾擦桌面,擦了三遍,同一个位置。
顾薇和钱锋。
我女朋友和我老板。
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最右边那根有点频闪,一直闪。
我打开消消乐,看着最底下那行小字。
“当前可消除项目——”
列表很长。
我一条条看下去,看到一个:
“钱锋的偷税证据保护(密码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点。
我截了张图。然后退出游戏,锁屏。
把手机放进口袋。
脑子很乱,但有一根线是清楚的:这个游戏能消掉真实存在的东西。我知道了钱锋不知道我知道的事。
这就够了。
【第二章】
晚上八点到家。
顾薇在厨房,锅里炖着什么,味道飘到玄关。
她探出头:“回来了?今天钱总又说你了?”
她语气里有一种很熟练的心疼。
我以前觉得那是温柔。
“嗯。”我换鞋,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有点软。
“你说你也是,干嘛不换个工作?要不辞了吧,我最近接了几个私单,够我们撑一阵的。”
她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油渍。
我看着她的脸。三年了。这张脸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左边没有。
现在她笑着看我。
“好。”我说,“我考虑考虑。”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一个新客户的事。我筷子夹着菜叶,没动。
“怎么不吃?”
“有点累,胃不太舒服。”
“那你喝点汤。”
她给我盛汤。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条银手链,是我生日送她的。
手链旁边,是一道很浅的红印。
酒店的门卡挂绳勒的?还是什么?
我喝了口汤。太烫,舌尖麻了一下。
“好喝吗?”
“好喝。”
饭后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消消乐。
今天白天在公司厕所里我已经试过一次。
茶水间的饮水机上贴了张便签:“本周五下午两点消防演练。”我在游戏里找到了对应的方块——“茶水间便签:消防演练通知”,消掉之后,回去一看,便签没了。
墙面上干干净净,连粘过胶的痕迹都没有。
但消完之后我蹲在马桶上,头晕了将近两分钟。
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针往里面戳。
这就是“心力值”的代价。
现在剩余心力值97。一次消耗1到3不等,取决于消除目标的“重量”。
一张便签,1点。一条微信消息,1点。
那“钱锋的偷税证据保护”呢?
我不知道。
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碰那个。
我先去碰另一个东西。
第二天中午,公司。
方岩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
“沈易,方案改好了?钱总说今天中午就要。”
他啜了一口咖啡,眼神从杯子上方看过来,带着那种上级对下级的审视。
“改好了,下午发他。”
“行,别再搞出上次那种垃圾。”
他走了。
我打开消消乐。
界面上浮着一个新方块:“方岩的咖啡(拿铁,热)。”
我把它和两个同色方块连消。
手指点下去的一瞬间,我从余光里看到了。
方岩走到一半,右手虎口一松。
杯子从手里脱出去,“啪”地掉在地上。纸杯炸开,热咖啡溅了他一裤腿。
“操——”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咖啡渍,又看看自己空着的右手,整个人僵了两秒。
旁边路过的同事赶紧给他递纸巾。
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屏幕上的Excel。
心跳快了一点。太阳穴又开始跳。心力值掉了1点,96。
没事,能控制。这是小实验。
晚上加班到十点。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和几个技术部的还在。
我打开公司内部共享盘,找到财务目录,点进去。
“请输入密码。”
意料之中。
我打开消消乐。找到那个方块:“钱锋的文件密码(财务共享盘)。”
深吸一口气,消掉。
屏幕一闪。共享盘的密码输入框消失了,文件夹直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五年的财务报表。
我一份份翻。
第二年的第三季度开始,数字就不对了。同一个供应商“恒川贸易”反复出现,每月固定打款三十到五十万,但公司的实际合作供应商名单里,根本没有这家公司。
虚开发票,体外循环。
最基础的偷税手法,但钱锋做得很隐蔽,每笔金额都控制在大额报送标准以下。
我把关键文件复制到U盘。
鼻血流下来了。一滴正好落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我拿纸巾堵住鼻子,单手拔U盘,揣进裤兜。
心力值剩89。密码锁这种东西消耗大,一下去了7点。
擦干净键盘。关掉所有文件。清掉访问记录。
回家快十一点。
顾薇在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光。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小声说话。
“……你放心,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一个老实人,每天就知道加班。”
停顿。对方在说什么。
“……好,周末那个酒店我来订。他周末要回老家。”
我站在走廊里。
左手裤兜里是U盘,右手攥着手机。
手指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抬脚,无声地退回客厅。
电视机的待机灯一闪一闪,红色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税务局。
自助填报区没什么人。我用公共电脑打开举报页面,把U盘里的文件整理了一份,连同恒川贸易的工商信息截图一起,以匿名方式提交。
举报编号生成了。我把编号拍下来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文件名改成“买菜清单”。
出税务局的时候腿有点飘。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失重感,像踩在悬空的钢丝上,往下看全是空的。
到公司的时候九点出头。
钱锋在办公室里跟客户打电话,笑声隔着玻璃墙都能听到。
他不知道。
方岩拿着新方案在钱锋门口等着。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温着。旁边贴了张便签:“小沈,早上顺路给你带的。老周。”
周培德的字写得像高中语文老师。
我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
周培德从旁边探过来。
“小沈,中午有空没?食堂聊聊。”
他眼镜后面的眼神跟平常不太一样。
“有空。”
中午。食堂角落,周培德要了一份红烧肉盖饭,我要了个素面。
他吃了两口才开口。
“小沈,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
他把筷子放下来。
“钱锋让我做假账,从第二年就开始了。每季度,我要把恒川贸易那几十笔虚假交易的账做平。”
我端面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留了底。”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一笔原始凭证,我都扫描了一份存在家里。但我——”
他停了。
用手摩擦着筷子。
“我不敢动。我五十三了,儿子明年高考。钱锋的人脉……”
“周叔。”
我放下碗。
“再等等。”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你在做什么?”
“等一个结果。”
他没再问。端起盖饭,闷头吃完。
下午两点,我在工位上改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
顾薇发的微信:“今晚老地方?想你了~”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发错人了。
三秒后,消息显示“对方已撤回”。
我打开消消乐。
界面上有一个新方块:“顾薇的撤回操作。”
点了。方块碎裂。
心力值减2,剩87。
切回微信。那条消息回来了。安安静静待在聊天框里。“今晚老地方?想你了~”后面跟着个波浪号。
我截图。保存。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她生日,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桌上的蛋糕只切了一块,刀还插在上面。
那天她其实没有自己吃吧。
谁切的那块蛋糕?
算了。想这些没用。
四点钟。钱锋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笑,说着说着笑容就没了。
玻璃墙隔音不好,我隐约听见几个关键词:“税务稽查”“三年流水”“配合调查”。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方岩第一个冲进去。门关上了。
整层楼都安静了。
周培德扭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打开消消乐。
列表里有一个方块一直在微微发光。
“钱锋的镇定。”
现在不急。
等一等。让子弹飞一会儿。
又过了一个小时。钱锋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但还端着。
他在走廊上扫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我正低头打字。
他走了。
我等他的车从楼下停车场开出去之后,打开游戏。
“消除‘钱锋的镇定’?是/否。”
我的拇指按在了“是”上。
钱锋正在车里给税务局的人回电话。
信号接通的瞬间——
【第四章】
后来方岩跟人说起那天下午的事,脸色还是白的。
钱锋在电话里吼了税务局的科长。
不是普通的急眼,是那种完全失去理智的咆哮。
“你们算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我认识谁?你们要是敢动我的账——”
他说了三分钟。
对方全程录了音。
第二天,税务稽查的级别从“初查”升为“立案检查”。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看到消消乐的结算画面:
“已消除:钱锋的镇定。消耗心力值:5。剩余:82。”
然后一阵眩晕。我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鼻子里有铁锈味,但没流出来。
第二天上午,公司气氛就不对了。
钱锋没来。方岩代管,先开了个全体会。
“有些事我直说。最近公司接到了一些外部核查,正常的流程。”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手指在不停转笔。
“钱总让我提醒各位,如果有外部人员来询问公司情况,所有口径统一对接行政部。私下不要乱说话。”
他看了一圈。
“听清楚了吗?”
所有人点头。
散会后,方岩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沈易,你最近在做什么?”
“改方案。钱总让改的那个。”
“还有呢?”
“没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
“行,回去干活吧。”
他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中午在厕所洗脸的时候,手撑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下巴冒了胡茬,两天没刮。
手机震了一下。
顾薇:“老公,今晚我加班,不回来吃饭啦。”
加班。
我关掉手机,把冷水糊了一脸。
下午三点,前台带了两个穿深色西服的人上来,直接进了钱锋的办公室。钱锋今天来了,迟到了三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领带都没打。
那两个人在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钱锋送他们出来的时候笑着握手,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腿抖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召集了核心管理层开会。
我不在核心管理层里头,但消消乐里弹出了一个新方块:“钱锋的会议内容(今日紧急会议)”。
我犹豫了一下,没消。
不能什么都用。每一点心力值都得花在刀刃上。
第三天。
钱锋开始一个一个叫人谈话。
从财务部开始。周培德进去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回到工位上对我说了一句:“问我账的事,我说都是按他签字的做的。”
然后低头继续对账。
下午,方岩开始查内部系统日志。
我远远看到他在IT那边调数据。
我之前清了访问记录——但那是共享盘的记录。
如果他查的是电脑USB接口的物理插拔日志呢?
脊背发凉。
我打开消消乐,快速翻找方块列表。
“沈易的USB接入日志(公司电脑)。”
在。
消掉。心力值减3。剩79。
头疼加重了。右边太阳穴跳得像要裂开。
去厕所用冷水冲了一把手腕。
镇定。
还没到最后。
【第五章】
第四天早上,我刚到工位,方岩的秘书过来了。
“沈易,方总让你去钱总办公室。”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
消消乐在后台挂着。
推门进去,钱锋坐在办公桌后面。方岩站在他旁边。
钱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一叠纸推到桌前。
“辞退通知书。”
方岩开口了:“IT查到你的电脑在周三晚上十点十七分有大量文件传输行为。虽然系统日志被人清了——”
他停了一下。
“但物理端口记录是独立备份的,在IT服务器上。”
我的手指尖发冷。
消消乐消除的是本机日志。IT服务器上的硬件监控备份——我不知道还有这一层。
钱锋开口了,声音不大。
“沈易,我给过你机会。”
他站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匿名举报我就查不到你?”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他嘴里有烟味,混着那种薄荷含片的味道。
“你拿了什么,我不关心。因为那些东西什么都证明不了。你没有原件,没有公章,没有签字。你拿的是复印件的复印件,到了哪里都是废纸。”
他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那种真正的放松,像在看一只蚂蚁试图搬石头。
“现在,签字,走人。”
我伸手去拿笔的时候,发现手在抖。
这不是表演。是真的抖。
桌上的笔是钢笔,银色的,钱锋的私人物品。我签完自己的名字。
笔画最后一横歪了。
方岩打开了门。
两个保安站在外面。
走廊上有几个同事经过,看到我被保安夹着出来,目光碰到就移开了。
周培德不在工位上。
我拿了自己的水杯和一个笔袋——其他东西不多,我向来不在公司放什么私人物品。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的倒影映在金属门板上。模模糊糊的,像个影子。
出了公司大楼。阳光特别刺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
屏幕是黑的。
中间一行字:“心力过载,系统冷却中。预计恢复时间:24小时。”
我把手机攥紧又松开。
打车回家。
钥匙开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鞋柜移位了。
进去一看,客厅翻过了。茶几底下的储物盒被拉出来,衣柜门敞着,卧室床垫掀了半边。
抽屉里的U盘不见了。
是顾薇。
她知道我把重要东西放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用袜子包着。
钱锋派人来搜的,而顾薇,直接告诉了他们位置。
我站在客厅中间。
地上散着几件从衣柜里拽出来的衣服,有一件是她的睡衣。粉色的,洗到有点发灰。
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指节碰到地板砖,凉的。
然后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
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也被翻过,歪歪扭扭。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在手指旁边跳。
吸了一口。
钱锋说得对——U盘里的东西是复印件。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四天前就把原始文件以匿名邮件的形式发给了税务局。
U盘只是备份。
他们费这么大劲抢回去的东西,是一个空壳。
烟灰掉在膝盖上。
我弹掉,又吸了一口。
手机还是黑屏。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什么,喊了两声就不喊了。
晚上十一点。
顾薇没回来。
手机还是黑的,但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消消乐的图标亮起来,跳了两下,弹出一条通知——
“新关卡解锁:‘终局清算’。”
我的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舔了一下,尝到一点血味。
手指划开屏幕。
【第六章】
消消乐恢复之后,界面跟以前不一样了。
原来那些花花绿绿的方块没了。
整个屏幕是黑底白字。最上面写着:
“终局清算——可消除项目:3。心力值:79。”
下面列了三个方块。
“钱锋的银行删除记录(已删转账记录恢复)。” “钱锋的人脉保护网(税务内部关系人)。” “钱锋的最后退路(海外账户密码)。”
每个后面标着消耗:15、20、25。
我算了一下。三个全消,要60点。剩余79,够。但全消完只剩19,几乎没有余量。
而且我不知道心力值归零会怎样。
凌晨两点,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排列:先消哪个,后消哪个。
“银行删除记录”是最关键的。钱锋转给恒川贸易的几百笔款项,他在事发前就让人删了银行端的电子流水。如果这些记录恢复,税务局手上的证据链就完整了。
但光有税务的证据还不够快。钱锋在本地有关系,拖上半年,什么都能运作。
“人脉保护网”——消掉这个,他在税务系统里的保护伞就没了。
“海外账户密码”——这是他跑路的后手。消掉它,他转不走钱,也走不了人。
我决定分两天消。今晚消“银行删除记录”,明天消“人脉保护网”。“海外账户密码”先留着当最后的牌。
手指点上第一个方块。
消除。
手机屏幕亮到刺眼,整个客厅被照得惨白。我闭上眼,感觉到太阳穴两侧像被人用虎钳夹住。
耳朵里有嗡鸣声。
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睁开眼,屏幕恢复正常。
“已消除:钱锋的银行删除记录。消耗心力值:15。剩余:64。”
鼻血流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直接流到了下巴上。我歪着头,拿昨天的T恤堵住。
铁锈味灌进嗓子。
在某个银行的服务器上,那些被人为抹掉的转账流水——几百条,跨越五年——正在一条条恢复。
钱锋不会知道。他以为那些东西已经死了。
但死过的东西活回来了。
第二天中午,我给周培德打了个电话。
“周叔,可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好。”
他挂了电话。当天下午,周培德用快递把自己保存的五年原始凭证寄给了税务局稽查处,实名举报,签字画押。
两条线合流了。
匿名的电子证据,加上实名的原始单据。
够了。
晚上。
我去了一趟顾薇现在住的地方。
钱锋的一套公寓,在城东。我查过地址——消消乐里有一个方块叫“顾薇的新住址”,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没有消除,不费心力。
到了楼下没上去。
我从打印店打了一份东西,装在牛皮信封里。是钱锋偷税案的部分证据摘要。不涉密,都是可公开的工商信息和企业关联图。
信封底下写了一行字: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塞进门缝。
转身走了。
电梯里有镜子。
我看了一眼自己。黑眼圈已经青了,嘴唇干裂,胡茬像杂草一样。
比一周前瘦了。
出小区的时候,路过垃圾桶旁边蹲着的一只橘猫。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它的头。
手还是有点抖的。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坐在出租屋里——被钱锋搜完之后我没回原来那个家,在附近租了个单间——打开消消乐。
第二个方块。
“消除‘钱锋的人脉保护网’?消耗心力值:20。”
点了。
这次的反应比上次更大。眼前直接黑了两秒,整个人往右倒。肩膀撞在床边的铁架子上。
清醒过来的时候耳朵还在响。
心力值剩44。
够消最后一个。但我决定再等等。
因为我不确定钱锋会不会跑。
如果他跑,我再消他的海外账户密码。如果他不跑,那25点心力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事实证明,他跑不了。
第二天下午,税务局联合公安经侦对钱锋的公司进行了搜查。
我是在手机新闻推送上看到的——本地财经号发的快讯,只有两行:“某广告公司涉嫌重大偷逃税款,法定代表人钱某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公司大楼门口停着的警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栋楼我进出了三年。保安叫老赵,门口的绿萝是前台小姑娘养的。
都过去了。
我给周培德发消息:“周叔,你还好吗?”
他回:“我没事。配合调查,正常的。小沈你别担心。”
又发了一条:“你做得对。”
我没回。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
顾薇的号码。
接了。
“沈易——”她声音发颤,“钱锋被抓了,你知道吧?”
“看新闻了。”
“他的公寓被封了,我东西还在——”
“那是你跟他的事。”
“沈易,我知道我错了。我——我是一时糊涂,是他先追的我,你听我解释——”
她开始哭。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有个大爷在阳台上收衣服。
“顾薇。”
她收了声。
“你发错人了吧。”
挂断了。
然后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手机扔在床上。我没什么感觉。
应该有感觉的。三年了。
但那个感觉好像在之前某个晚上,站在卧室门口听她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
现在只是把尸体埋了。
晚上在小超市买了罐啤酒。
不爱喝酒。打开喝了一口,苦的。
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阳台只有半米宽,凳子都放不下,我站着,胳膊搭在栏杆上。
楼下路灯一直亮着,有虫子绕着灯转。
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沈先生,我是方岩。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啤酒罐上的水珠滑下来,凉了我一手。
【第八章】
见面在一家连锁快餐店。方岩选的,离公司很远。
他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可乐,吸管咬扁了。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坐。”
我坐下来。
“你找我干嘛?”
他低头搅可乐里的冰块。
“钱锋被抓之后,经侦找我谈了三次话。”
他抬头看我。
“我准备做证人。”
我没说话。
“他让我干的那些事——帮他对接恒川贸易,帮他做假合同,帮他约税务的人吃饭——我全知道。”
“我也全知道。”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来不是求你。”他把可乐推到一边,“我是想告诉你,你赢了。但钱锋的律师在运作取保。他在外面还有关系——”
“没有了。”
方岩愣了一下。
“什么?”
“他的关系。没有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可能是看他那个样子。
他曾经是钱锋最嚣张的打手。开会的时候帮钱锋骂人,背后帮钱锋查人。现在坐在快餐店里,吸管都咬烂了。
“你帮他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去跟经侦说清楚。”我站起来,“我不管你。”
“沈易。”
我停下来。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那些银行流水是怎么回来的?不可能自己恢复。”
我看了他一眼。
“方岩,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走了。
快餐店外面在下雨。小雨。
我没带伞。
淋着往地铁站走。雨打在头顶,凉凉的。
这一整件事里,我做得最对的一步棋,不是消掉钱锋的镇定,也不是恢复那些银行流水。
是四天前在税务局的公共电脑上提交的那份匿名举报。
最笨的办法。不需要游戏,不需要超能力。
只需要我在钱锋发现之前,先走那一步。
消消乐是杠杆。但杠杆得有支点。
支点是我自己。
【第九章】
两周之后。
钱锋的案子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他的取保申请被驳回了。
方岩如期做了证人。周培德提供的原始凭证成了关键物证。
我在招聘软件上刷了一周,接到了一个面试。一家做品牌策划的新公司,不大,三十来个人。
面试的时候对方问我:“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公司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老板被抓了。”
对面两个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
“你做的方案能看看吗?”
我把笔记本打开。不是钱锋撕掉的那版。是我走之后重新做的,用了一周时间。没人催,没人骂,没人在后面站着。
他们看了十五分钟。
“沈易,你下周一能入职吗?”
“能。”
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那家小超市。又买了罐啤酒。
这次喝了大半罐。还是苦的。但没那么苦了。
晚上躺在床上。
打开消消乐。
界面上最后一个方块还亮着:
“钱锋的海外账户密码。消耗心力值:25。”
不需要了。
他人都出不来,海外账户冻不冻的,跟我没关系了。
翻了翻方块列表。
“顾薇的联系方式(黑名单恢复)。” “沈易的加班记忆(过去三年)。” “沈易的前公司工牌照片。”
都是些边角料。
我关掉列表。屏幕最底下有个小小的选项,之前没出现过:
“是否消除本应用?是/否。”
手指搁在“是”上面。
停了几秒。
这个游戏帮了我。没有它,我拿不到钱锋的财务密码。没有它,那些银行流水恢复不了。
但它也差点把我掏空。
79点心力值消到44,换来的是连续两周的偏头痛、鼻血和失眠。
如果继续用呢?
下一个看不顺眼的人,消掉他的什么?
再下一个呢?
我按了“是”。
屏幕没有闪。没有特效。没有告别界面。
消消乐的图标从手机桌面消失了。
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之前没注意过。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十章】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
新公司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六层。电梯里有个姑娘按了同一层。
“你也是新来的?”
“嗯。”
“我叫唐榕,设计部的。”
“沈易,策划。”
她点点头,低头看手机,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
办公室不大。工位之间的隔板很矮,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人。窗户朝南,阳光照在地板上。
我的工位在靠窗第三个。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和一盒便签纸。
坐下来的时候,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干净的,没有咖啡渍,没有撕碎的方案纸。
新手机里没有消消乐。
也没有顾薇。
行政来送了个水杯,白色的,上面印着公司logo。
老板——新老板,姓陈,四十出头,说话快,走路也快——从办公室探出头。
“沈易来了?先安顿,十点开会,把你那个方案讲一遍。”
“好。”
他缩回去了。
十点。小会议室。
六个人,长桌,没有投影仪,直接笔记本接屏幕。
我打开方案,站起来。
讲了四十分钟。没人打断。陈总中间问了两个问题,我答了,他点头。
讲完之后,安静了几秒。
陈总说:“可以。下周出执行细案,你主导。”
散会。
回到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搁着,半天没动。
对面的唐榕正用马克笔在画板上涂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
手机响了一下。
周培德发的微信:“小沈,钱锋的案子检察院正式起诉了。方岩那边也在处理。你安心上班。”
我回了一个“好”字。
又看了一眼手机桌面。
第二屏有个空位,就是消消乐原来在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了。一格空白。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拿起桌上新发的水杯。
里面是白开水,还有点烫。
吹了两下,喝了一口。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