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夕阳的余光斜斜擦过宿舍楼的玻璃窗,把走廊斑驳的白墙染成一层昏沉沉的橘黄色。宿舍楼的晚高峰刚刚到来,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各个宿舍走去,塑料饭盒碰撞的脆响、说笑打闹的声音、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食堂窗口飘出来糖醋里脊、番茄炒蛋、红烧土豆的饭菜热气,混着各家阳台晾晒衣物散出来的甜香洗衣液味道,两股气息缠绕糅合,揉成一股复杂黏腻的气息,填满整条狭长密闭的过道。楼梯转角还堆着几个来不及扔掉的快递纸箱,被来往的人踢得挪来挪去,空气中还隐隐掺着一点楼道公共卫生间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怀里揣着刚刚在楼下自助充值机充好钱的水卡,冰凉的塑料卡片被手心焐得微微发热。指尖捏着已经被无数人摸得发亮的金属门把手,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推开宿舍门。天花板上的LED顶灯已经早早被人打开,惨白冷硬的光线铺满不大的四人间宿舍,把铁制床架、木质书桌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米白色的塑胶地板上。
林知坐在靠窗那一侧她的椅子上,脊背坐得笔直,安安静静垂着头翻手里的书。书页翻动的声响很轻很缓,几乎融进宿舍凝滞安静的空气里。听见开门的响动,她只是从书页密密麻麻的铅字上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我的全身,没有出声问好,也没有半分寒暄,看完便迅速低下头,重新落回书本的字里行间,仿佛刚才抬头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条件反射。
我站在门口停顿了短短几秒,帆布鞋鞋底蹭过门口用来蹭灰的塑胶垫,心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反手把门合上,隔绝掉楼道里喧嚣的人声,走到属于我的储物柜前面,拉开银灰色的柜门,把那张水卡小心翼翼放进柜子最靠里面的小格子,咔嗒一声扣上小锁,还下意识反复拽了两下柜门把手,确认已经锁牢,不会被轻易翻开。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已经成为我这大半年大学生活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我们这间是标准的大学四人间宿舍,上床下桌,四张深棕色书桌并排靠墙摆放,四张铁架床铺高高架起,床沿挂着各式各样的床帘。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加入了校辩论队,每天晚上要去训练,周末也常常外出打比赛,经常整夜留宿辩论队活动室;另一个热衷于做校外兼职,家教、商超促销只要有空就往外跑,回宿舍往往已经接近深夜。一周七天里面,起码有五天,偌大一间宿舍,就只剩下我和林知两个人共处一室。
明明是十几平米的小房间,两个人待在一起,却常常是死寂一般的沉默。空气里悬浮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不用开口说话,光是呼吸同一片空气,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得到那份别扭。
所有故事的根源,要回溯到九月开学那一天。
报到日的宿舍楼喧嚣得几乎让人头疼,走廊到处都是拖拽大号行李箱的滚轮声,家长絮絮叨叨叮嘱孩子的说话声,撕快递塑料袋尖锐的脆响。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编织袋、被褥大包堆满宿舍的地面,地上散落着快递包装袋、泡沫纸、撕掉的商品标签,每一个人都手忙脚乱地整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我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踏进门的时候地板都被行李占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出发之前我就做足准备,早就听说闲置一整个暑假的宿舍床铺会积厚厚的灰,特意从家里带了两块厚实的棉质抹布,还装了一小瓶分装的消毒喷雾。我爬上梯子,一点点擦拭床板、金属栏杆,灰尘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散开。我有很严重的轻微洁癖,对于睡觉的床铺格外看重,凡是身体会贴身接触到的地方,床板、床沿、栏杆,我都要反复擦上两三遍才肯罢休,擦完一遍还要拿干抹布再抹掉残留的水渍。
我擦得认真,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林知。她的行李摊得乱七八糟铺在桌面上,零食袋、化妆品、书本混作一团,正蹲在地上把箱子翻得底朝天,来来回回翻找,眉头微微皱起,看样子怎么都找不到一块可以用来擦床的干净布巾。她带来的东西不少,大大小小的玩偶就装了半只箱子,堆在墙角。
大家都是刚刚见面的新室友,往后要在一起共同度过整整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心里想着,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是分内的人情。于是我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拿起那块多余干净的抹布,递到她的面前。
“给你,擦床用。”
林知抬眼看我,随手接过抹布,随口说了一声谢谢,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感激,说完就转身弯腰继续收拾自己散落一地的杂物。
我没有放在心上,转身继续打理我自己的位置。一遍一遍擦拭床板,把床垫铺平整,床单四角仔细拉紧捋平,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模样,枕套也整理妥当。一番忙活下来,我的床铺干干净净,每一处边角都收拾得一丝不苟,那是属于我的、完全私人的小小领地,我不希望有外来的东西随意玷污。
就在我刚刚爬下梯子,准备收拾桌面杂物的时候,林知抱着她鼓鼓囊囊的厚被子走了过来。被子外面套着的被套看着有些旧,边角微微起球,还带着一股储存久了的樟脑丸味道。她站在我的床梯旁边,侧过头看向我。
“我现在要擦我的床,被子暂时没地方搁,能不能先放在你的床上一会儿?”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猛地咯噔往下沉了一下。
那是我耗费半个多小时,仔仔细细收拾完毕的床铺。我对寝具的边界感极强,别人盖过的被子,我本能地排斥它接触我的床单。光是想象那床被子压在我平整干净的床单上,我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阵细微的不适感。
可是那才是开学第一天。我们认识还不到两个小时。
我如果当场直接拒绝,场面一定会变得很难看。其余室友和他们的家长还在宿舍进进出出,一旦起了摩擦,很容易就会被扣上“为人小气、不好相处”的帽子。刚刚开启的宿舍生活,我不想从一开始就树立敌对,不想还没正式上课,就已经在寝室落下不好的口碑。
无数念头在脑海飞快打转,内心百般纠结挣扎,几番犹豫之后,我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行吧,就放一小会儿,记得早点抱走。”
这,是我第一次退让。
我心里笃定地告诉自己,仅仅只是临时存放,等她擦完床,很快就会把被子抱走。可现实并不如我所想。那床被子在我的床上放了很久,久到我已经收拾完桌面、整理好抽屉、摆好了书本水杯,她才慢悠悠走过来把被子抱回自己那边。那一段时间里,我只能站在一旁,连自己的床都不敢坐。
我以为这件小事到此就结束了。但没过多久,林知又走了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毛绒玩偶,是一只米色的大熊玩偶。玩偶看着被放置在储物箱或者阳台角落搁置了许久,表层布料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浮尘,耳朵和爪子的边角沾着一块块暗色的污渍,隔着一两步远,我都能够隐约嗅到一股闷闷的霉味,应该是上个学期收起来没有晾晒过。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抱着大熊站在我的床梯下,眼神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
“这个玩偶也没地方放,也借你的床放一下好不好?很快就拿走。”
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妥协。
床铺是我的底线。洁癖带来的抵触几乎顶到我的心口,一想到沾满灰尘、带着霉气的玩偶压在我刚刚洗干净的床单上,胃里都泛起一阵不适感。我摇了摇头,语气尽量保持平和直白,不想把话说得太过尖锐。
“不好意思,这个上面有灰,不能放我床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去,林知脸上那层浅浅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没有和我争辩,没有跟我诉苦,也没有尝试说服我通融。只是脸上的温度骤然冷下来,嘴角放平,眼神也沉下去。她安安静静转过身,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大熊,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座位。就算不用说话,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非常不高兴。
就是从开学的这一天开始,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质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就此横亘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开学之后没多久,宿舍集体拼单网购的洗衣机送到楼下,我们四个人合力把笨重的机器抬进狭小的阳台。阳台本来就堆放着拖把、水桶、行李箱,洗衣机放进去之后,剩余的活动空间变得更加局促。林知当时主动提议:“以后我们外衣可以混在一起洗,省水省电,也省事。”
我内心其实是不太愿意的。每个人衣服的卫生状况不一样,外套裤子上面沾染外面的灰尘,混洗本身就让我这个有洁癖的人很为难。但有了开学第一天的前车之鉴,我依旧害怕自己显得太过苛刻,不想刚刚开学就和室友闹不愉快,于是还是点头同意。
最开始说好,洗衣液四个人轮流拿出来用。只是另外两个室友经常不在宿舍,大多时候就剩下我和林知,渐渐就变成了我和她两个人轮值。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口头定下的规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的大瓶洗衣液摆在阳台洗衣机边上,用完了我就主动补货。林知洗衣服的时候,会很自然直接拿我的洗衣液往洗衣机里面倒,从来不会想起拿出她自己的。洗衣机排水、清理里面缠满毛发的过滤网、收拾洗完的湿衣服、晾晒,慢慢也变成了默认该我做的事情。
很多个傍晚,她坐在座位上刷短视频,耳机挂在脖子上,头也不抬就随口吩咐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分内家务。
“阿沅,去把衣服洗一下。”
仿佛打理洗衣机,供给洗衣液,本来就是我的分内工作。我心里不舒服,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默默起身走到阳台去做。偶尔我会想着提醒她该轮到她拿洗衣液,她总能随口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我的还没拆封,先用完你的再说”“下次下次,这次就先用你的”,下次永远遥遥无期。
风波接着一桩一桩接踵而至。很快又轮到吹风机。
报到那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看见我把大功率吹风机从行李箱拿出来摆放桌面,立刻笑着转头问我。
“你带吹风机啦?我的吹风机快递还在路上没到,能不能借你的先用几天?”
我没有多想,刚入学,互相借点小东西是宿舍常态。我把吹风机递到她手里。
用完之后,她把吹风机还给我,语气随意,像是敲定一件板上钉钉的小事。
“那以后就都用你的哈,省得我还要买。”
我听到这句话,当即皱起眉头,直接拒绝。
“这个是我每天自己都要用的,不方便一直共用。”
被我当面回绝之后,林知神色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有再多说,过了两三天,才网购属于她自己的吹风机。也是很久之后,后知后觉的我才反应过来,当初那句“快递还在路上”,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打算长期占用我物品的托词。
可就算她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吹风机,麻烦依旧没有就此消失。
早上有时候她起得很早,赶早八课程,赖床赖到临近上课才慌忙爬起来,懒得洗头发。桌上摆着一罐味道浓烈的干发喷雾,便是她的救急法宝。宿舍还安安静静,窗帘还没有完全拉开,天光朦朦胧胧,我往往还陷在沉沉的睡眠里。“滋滋——滋滋——”短促尖锐的喷射声在密闭宿舍里面响起,带着浓烈呛人的化学香氛瞬间扩散开来,铺满房间每一寸角落。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好几次,我都是被这股气味硬生生呛醒的,喉咙发痒,忍不住想要咳嗽。
我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向她。她手里拿着喷雾,看见我醒了,会扬起一个看起来充满歉意的笑容,声音放得轻轻的。
“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
我不止一次认真和她沟通这件事,有时候是早上被呛醒之后,有时候是等到课间回到宿舍,心平气和地跟她讲我的感受。
“我对这个香味实在有点不习惯,味道太冲了,密闭房间里面散不开,你能不能到宿舍门外走廊上去喷?走廊通风会好很多。”
每一回,她都不会正面回应我的请求。要么假装没听见,低头匆匆收拾自己的书本;要么含糊地嗯一声,算是应答,可第二天清晨,照旧坐在座位上,在关着门窗的宿舍里面按压那罐喷雾。刺鼻的香气再一次弥漫,把我从睡梦里拽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不咸不淡地往下过。
她张口借东西,变成了宿舍日常的一部分。
洗澡忘记充水卡,过来敲我的桌子借水卡;生理期突然来临,自己的卫生巾用完了,来找我拿;就连洗手台上面一块普通的洗手肥皂,有时候她自己的用完,也会径直过来问我借。偶尔还会借我的雨伞、黑色水笔、充电宝,大大小小,能开口的,她都会开口。
每一次开口,理由都合情合理,都是生活里面迫在眉睫的小事。碍于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情分,大部分时候,我即便心里别扭,还是会把东西递过去。
真正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撕裂的,是那次班级的主题班会。
班会安排在大的阶梯教室,桌椅可以自由挪动,全班几十个人把椅子围成大大小小一圈,自由交流聊天。室内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同学说笑交谈的声音,空气吵吵嚷嚷。我挨着相熟的同班同学坐在一起,聊起假期看过的电影,社团里面发生的趣事,聊得投入,不知不觉之间,说话的音量不自觉抬高,笑得十分开怀。
整场班会,我没有看向林知,没有主动和她搭话,更加没有刻意对着她大声喧哗。整个教室所有人都在交谈,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班会结束,人群熙熙攘攘散场,我和同学道别之后,独自走回宿舍。推开宿舍门,林知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她坐在椅子上,神色严肃郑重,完全没有平时漫不经心的模样,专门等着我回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桌面小台灯,光线压得很低,衬得她的神情更加冷硬。
我刚把沉甸甸的书包摘下来放在桌边,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她就开口了。
“刚刚班会,你说话声音太大了,吵到我,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微微一愣,正要开口解释,她紧跟着抛出一句话,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宿舍中。
“因为这件事,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有片刻空白。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全班集体喧闹的公开场合,正常和旁人交谈说笑,就会被盖上这样的定论。我努力试着解释,告诉她当时整个教室环境本就嘈杂,四面八方都是说话声,我没有针对她,没有故意制造噪音打扰她。
可是她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她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我不喜欢你这样,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有委屈,也有一丝释然。朋友本就是双向选择,不是单方面强求来的。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那我也不必再一如既往主动凑上去示好搭话。往后就做普通室友就够,保持礼貌距离,互不打扰。
我天真地以为,划清友谊的界限,两个人之间往来索取也会随之停止。我们就安安稳稳做点头之交的室友,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实狠狠击碎我的设想。
嘴上清清楚楚宣告,不愿意再和我做朋友的人,转头依旧能够坦然自若走到我的桌边,开口向我索要便利。
那天晚上,她要去公共浴室洗澡,临出门才发现自己的水卡余额不足。她走到我的桌旁,站在我的身侧,平平淡淡开口:“借一下你的水卡。”
那一刻的感觉格外怪异。刚刚才明确划开朋友的边界,在外碰见会刻意避开我,如今需要我的东西,便毫无心理负担前来开口。我的心里拧成一团,百般别扭,纠结很久,最后还是把水卡递了过去。
往后类似的场景反复上演。
生理期物资耗尽,她敲敲我的桌子借卫生巾;半夜两点半,宿舍熄灯,所有人都沉入睡梦,床尾那边传来细碎的、压低的呼唤。
“阿沅……阿沅。”
我迷迷糊糊从梦里苏醒,掀开眼皮,才听见她被蚊子叮咬得难以忍受,浑身翻来覆去,想要借我的花露水驱蚊。深夜黑暗之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我从被窝爬起来,摸黑把花露水递到她床上,躺回床上之后,很久都没办法重新睡着。
每一回借东西,对话只围绕物品展开。她不会和我闲聊,不会释放半分友善。拿到东西之后,道谢也是寥寥草草,有时候甚至只是点头示意。用完归还,立刻变回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走在教学楼、食堂,如果在集体场合偶遇,只要旁边有别的同学,她就会刻意移开视线,绕开我的方向,热切地和身边其他人说笑打闹,明目张胆把我隔绝在圈子外面。有好几次班级集体聚餐,我一落座,她就不动声色换到另一张桌子。
这份割裂感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底,无数细碎的委屈一点点堆积,像积水一样,在心里越积越深,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一想到这些事,心口就堵得发闷。
终于,选到一个其余两位室友全都外出,宿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傍晚。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宿舍楼一盏盏灯光接连亮起,室内只开了书桌的台灯。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长久憋在心底所有的事情,完完整整摊开来和她说清楚。
我语速放得很慢,一件一件细数过往。说起开学第一天我主动递出去的那块抹布;说起我明明介意,还是妥协允许她临时放置被子的床铺;说起洗衣机洗衣液说好轮流,最后却变成单方面消耗我的物资;说起吹风机那一场拉锯,还有干发喷雾无数次搅碎我的睡眠;说起班会之后,她宣告断绝友谊,却依旧不停来找我借各样物品。
我把长久以来藏在心里面的别扭、不解,认认真真全部讲出来。说话的时候,我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那些积攒了大半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我讲完长长一大段,宿舍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晚训的口号声。
林知听完这所有的陈述,脸上没有浮现愧疚,没有歉意,只是眨了眨眼睛,语气轻飘飘,仿佛我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啊?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看见我的神色沉重,没有一笑而过,她又忽然笑出声,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半开玩笑补上一句。
“没办法,我就是个善变的女人。”
这句轻飘飘的玩笑悬浮在空气里,宿舍台灯的暖黄光线落在她脸上。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无数个夜晚反复咀嚼、折磨我的委屈,那些让我辗转难眠的矛盾挣扎,在她这里,就被“不记得”和一句自嘲式的玩笑,轻轻松松一笔带过。仿佛所有给我带来的为难,全部都不值一提。
就在那个瞬间,我猛然看透一件事。
在林知的记忆里面,存在一套自动筛选机制。所有令她不愉快的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可所有她带给别人的麻烦、别人曾经释放的善意、旁人做出的退让,会自动从她的脑海里面淡化、消失。
她看见我沉默下来,也没有继续追问我的感受。
我们之间,就维持着这样一种极其畸形的单向往来。需要我的物件、需要我的便利,就过来开口索取;需求得到满足之后,立刻退回疏远冷淡的状态。集体场合,刻意和我划清界限。
我坐在书桌前面,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纸页之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的脑海翻来覆去回放这大半年一桩桩一件件碎片画面。开学之初,我怀揣善意主动伸出援手,递出抹布;我压下自己洁癖,做出让步;我拒绝沾染灰尘的玩偶,换来她心底的不满;洗衣机洗衣液慢慢变成我的责任;吹风机那一句“以后都用你的”;无数个清晨被干发喷雾呛醒;班会上面热闹的闲谈,换来一句“不和你做朋友”;断绝友谊之后依旧源源不断的借用;深夜两点半喊我借花露水;还有刚刚这场谈话,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不记得了”,那句“我就是个善变的女人”。
一幕幕画面清清楚楚烙印在我的脑海,沉甸甸堆积在心底。而制造这一切的当事人,轻轻松松把所有重量卸掉,不必承担半分心理负担。所有煎熬难受,完完全全留给我一个人独自消化。
那一刻我心里明白,在她的逻辑体系之中,人和人的边界是可以随意拆分的。
要不要和我交好,选择权在她;要不要向我索取帮助,选择权依旧在她。
她可以坦然接纳我最初释放的善意,心安理得享受我一次次妥协退让。一旦我守住属于自己的底线,不肯无限制迁就,她便心生芥蒂,拒绝与我成为朋友。但是在她的想法里,这份主动做出的疏远,完全不需要同步停止向我索取资源。
善意她收下,拒绝她记牢,自己造成的为难,直接选择性遗忘。
那天的谈话,到这里就已经走到尽头。再多的倾诉,面对一个主动选择遗忘的人,只是徒劳。我没有继续争辩,再多言语,也唤不醒刻意的失忆。
从那之后,我下定决心,不再一味顾及所谓的室友情面,开始练习直白地拒绝。
当她再一次走到桌边开口借东西的时候,我不再犹豫纠结。
“不好意思,我自己要用。”
“这次不方便借给你。”
最开始几次,林知会明显愣一下。长久以来习惯了我大多妥协,突如其来的回绝,让她很不适应。她会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两秒,似乎想要等待我改变主意。可我不再心软退让,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没有半分松动。
一回,两回,三回。
碰壁的次数多了,她来找我借各类物品的频率慢慢降下来,到后来,几乎再也不会开口向我索取。
宿舍就此陷入一种死寂的客气和平。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撕破脸的对峙,只是再也没有多余交谈。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桌前看书刷手机,我埋头处理我的课业。两张书桌相隔不过几米,两个人活在完全互不干涉的世界。有时候一整天,我们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宿舍终于少掉那些反复拉扯的糟心事,可我心口堵着的那团郁结,很久很久都消散不干净。无数细碎的情绪像细小的沙砾,沉在心底,时不时就会翻搅上来。
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面模模糊糊。我控制不住反复回溯过往。如果开学第一天,我就守住全部边界,不主动递那块抹布,如果一开始就坚决拒绝让她的被子放到我的床铺上,是不是后面所有的委屈就都不会发生。
但是世间没有如果。
这一类人际关系的残忍就在于此:一个人只管肆意接收善意,牢牢记住自己遭受的不如意,单方面拉开距离,却不肯放弃从另一方身上攫取便利;承受伤害的那个人,把所有细碎的委屈一一收好,独自反复复盘内耗。制造矛盾的人一身轻松,所有的回响,只盘旋在受害者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慢慢把自己的生活重心从宿舍抽离出去。
只要没有课,我就背着书包泡进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图书馆安静肃穆,书页翻动沙沙作响,比起压抑的宿舍,这里更像我的栖息地。报名老师的学科竞赛,泡实验室,和队友一起打磨项目;闲暇的时候出门散步,绕着校园湖边慢慢走,看落日沉进湖面,看风吹动满树的树叶。我把一点点被消耗殆尽的情绪精力,重新收拢回自己身上。
宿舍,于我而言,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功能:睡觉休息。我不再奢望室友之间能够互相理解,不再期盼得到对等的体谅与尊重。我不再执着,非要让林知记清楚过往种种,不再虚幻地等待一句,她永远不可能给出的道歉。
只是平静归平静,宿舍之外,故事还在悄悄发酵。
林知这套处事方式,对待我是这样,慢慢也在别的同学身上重演。
小组作业的时候,她习惯心安理得享用别人的劳动成果。分配到手的任务敷衍潦草,草草应付交差,大段内容直接从网上复制拼凑;大部分工作量推给组员;可轮到课堂展示汇报,她会主动站到台前,口齿伶俐地揽下大部分功劳。组员私下提出异议,她转头就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啊?我以为这些本来就是你们负责的”。
向同班同学借雨伞、借充电宝、借课堂笔记是家常便饭。用完东西归还,转眼就可以因为一点小事,转头就在别的圈子里面吐槽对方。她习惯性接受旁人的迁就,却很难包容别人对她提出半分要求。别人但凡有一件事没有顺着她,她就会记在心里。
最开始,不少同学只觉得她性格随性大大咧咧。可时间推移,一学期、两学期过去,一桩桩小事积累,周围越来越多人看清她的行事逻辑。
大家慢慢发现,和林知相处是一件很累的事。你可以源源不断向她释放善意,但只要你有一次拒绝,就会被她记在心里;她向旁人索取帮助理直气壮,轮到需要她付出的时候,便会找出各式各样的理由推脱。
小组作业选课阶段,大家开始不情愿和她分到同一组;班级集体出游,不少人会下意识避开和她结伴;曾经和她走得很近的几个女生,也渐渐和她疏远,不再事事同进同出。偶尔食堂遇见,也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不会再深度闲聊。
她的身边看着依旧热热闹闹,朋友圈依旧会发和人的合照,可真正愿意交心的朋友寥寥无几。很多人表面维持礼貌客气,私下提起她,大多带着几分无奈的避嫌,不愿和她有过多牵扯。
宿舍里,我们依旧维持那套互不打扰的模式。她察觉到班级里面氛围的微妙变化,情绪变得越发浮躁。在宿舍的时候,常常长时间戴着耳机,很少说话,有时候会对着手机屏幕皱紧眉头,刷短视频、刷社交软件到很晚。
她依旧会打扮得光鲜亮丽出门,在公开场合笑语盈盈,可回到宿舍,卸下在外的伪装,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往下滑。专业课的作业经常拖延,好几次赶在截止日期前仓促拼凑,课程测验的分数一次比一次难看。辅导员找过她谈话,提醒她注意学业状态,警告如果继续下滑会影响绩点,甚至挂科重修。
可她并没有做出多少改变。很多次我深夜从图书馆回宿舍,都能看见,宿舍台灯亮着,她还坐在桌前刷短视频,熬到凌晨两三点,白天上课便昏昏沉沉打瞌睡,课上低头玩手机。
矛盾偶尔也会在宿舍重新冒出来。就算不再找我借东西,生活摩擦依旧存在。她依旧会大清早,趁着我还没睡醒,在密闭宿舍里面喷射干发喷雾;公共区域阳台,属于她的杂物越堆越多,快递盒、闲置玩偶、各色杂物侵占大片台面,垃圾桶经常堆满也不主动倒掉。我提醒过好几次,也只会口头答应,转头迟迟不去收拾。阳台堆积的纸箱,甚至招来了小小的飞虫。
我不再试图和她深度沟通,也不再试图改变她。该提醒的就简单说一句,不听,我就管好我自己那一片区域。我不再因为她的行为,掀起内心巨大的波澜。那些过往的委屈不会彻底消失,但它们再也没有能力困住我。
我的日子在稳步向前。竞赛拿到校级奖项,专业课成绩稳步靠前,认识了不少三观契合的新朋友。课余和朋友出去探店散步,周末相约去图书馆看书,生活充实饱满。宿舍仅仅只是一个回来睡觉的落脚点。偶尔回到宿舍撞见她,也只是淡淡一瞥,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又是一个傍晚六点半。
楼道依旧是熟悉的景象,下课学生往来穿梭,食堂饭菜的香气混合洗衣液甜腻味道,漫过整条走廊。我结束图书馆的学习,拎着沉甸甸的书包推开宿舍门。林知不在宿舍,大概又出门了,书桌上面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喝了一半的饮料。
屋内安安静静。我走到柜子跟前,掏出锁匙打开柜门,拿出属于我自己的吹风机,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温热的风呼呼涌出来,柔和落在我的发梢。热风裹住湿漉漉的发丝,一点点吹干。
水卡安安稳稳锁在柜子内侧的小格子。我的床铺铺着干净平整的床单,完完全全只属于我,没有任何人的被褥玩偶来侵占。桌面上摊开我的笔记本,一页页写满当日的学习计划,还有还没有完成的习题。玻璃杯里泡好了温热的柠檬水。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从纱窗缝隙轻轻吹进来。
曾经我总盼着是非对错得到一个公允的了结,盼着做错的人能够幡然醒悟,盼着一句迟到的道歉。可走过这么久我才明白,现实世界的报应,很少是戏剧化的惊天变故。
自私的性格不会立刻招来毁灭性的灾难,但会一点点蚕食掉自己的人际关系。习惯性索取、选择性遗忘他人付出,短时间可以占到小便宜,时间拉长,周围的人会慢慢后退,一点点拉开距离。朋友远去,小组作业无人愿意搭档,学业节节败退,生活处处碰壁,这就是属于现实里的反噬。
我不必亲手去审判谁。我能做到的,仅仅只是守好自己的边界,收好我的物品,护住我的情绪,把全部精力放回我自己的人生。
过往那些只被我一个人牢牢记住的难堪与委屈,不必反复拿出来对峙。它们沉淀在心底,化作一种警醒,教会我分辨人性,教会我懂得拒绝,不要因为害怕尴尬,就无底线消耗自己去讨好别人。
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在宿舍轻轻回响。温热气流拂过发尾。
这一刻,我的东西,我的生活,我的情绪,全部完完全全,由我自己掌控。往后的路,我只管往前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