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建材在城东建材市场最里头那栋楼,三层小破楼,外墙瓷砖掉了七八块,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蔡峤站在楼底下抬头瞅了一眼,心想这地方看着就不像能按时发工资的。
但他还是进去了。
兜里两千块退伍费,城中村单间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剩两百。昨天晚饭吃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今天再找不到活儿,明天就得去桥洞底下跟流浪汉抢纸板。
“蔡峤是吧?退伍兵?”前台小姑娘把他领进一间办公室,里头坐了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秃顶,脖子上挂了根金链子,链坠子是个拇指大的玉佛。胖子翻着他那张手写的简历,眼皮都没抬,“我这儿保安一个月三千五,试用期七天,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滚蛋,能接受不?”
“能。”蔡峤点头。
“行,今天就开始干。”赵德发把简历往桌上一扔,“去楼下找老周领衣服,门口站着去,别让人把建材偷了。”
蔡峤领了套灰扑扑的保安服换上,尺码大了两号,裤腿卷了三圈。他往门口一站,从上午九点站到下午五点,中间拦了两个推销的,帮一个老太太搬了袋水泥,还顺手把门口歪了的招牌扶正了。
五点半,赵德发晃着膀子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都不看他,抬脚就往那辆黑色奔驰走。
“赵总。”蔡峤喊了一声,“今天工资——”
赵德发停下来,回头看他,那表情跟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工资?你才干一天,要什么工资?”
“您说的试用期七天,干一天算一天。”
“我说的是试用期七天,干得好留下。”赵德发拿保温杯指了指他,“你这才一天,我还没说你干得好不好呢。再说了——”他上下打量蔡峤那身大了两号的保安服,嘴角一撇,“就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儿,站没站相,我还没找你收服装折旧费呢。”
蔡峤把卷着的裤腿往上提了提,耐着性子:“赵总,我站了一天,没偷懒。”
“没偷懒?”赵德发突然把脸一沉,嗓门拔高了八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小刘!小刘你出来!”
办公室里跑出来个戴眼镜的瘦小年轻,手里抱着个文件夹,一脸懵:“赵总?”
“我办公室那份跟宏达的供货合同呢?就搁我桌头那个牛皮纸袋!”赵德发拿手指头戳着空气,“是不是没了?”
小刘翻了翻文件夹,脸唰地白了:“赵总,那个……那个我上午还看见在您桌上……”
“没了!”赵德发一拍大腿,转身拿手指头点着蔡峤的胸口,“我告诉你,那合同里头有公司报价底价,宏达那边要是知道了,我这单生意就黄了!今天就你一个外人进过我办公室那层楼,你说,是不是你拿的?”
蔡峤低头看了看戳在自己胸口那根手指头,又抬头看了看赵德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赵总,我连你办公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少给我装!”赵德发一挥手,“小刘,报警!就说他偷公司机密!再叫老周他们几个过来,把他给我扔出去!”
小刘站在原地没动,一脸为难:“赵总,报警……咱没证据啊……”
“要什么证据?我说他偷了就是他偷了!”赵德发瞪眼,“你报不报?不报你跟他一块滚蛋!”
蔡峤攥了攥拳头。他这双手在部队里拆过枪、拧过敌人脖子、从火场里往外扛过战友,今天拿来揍一个秃顶胖子,说实话有点掉价。但——
他刚往前迈了半步,脑子里突然“嗡”一声,跟有人往他脑壳里塞了个扩音喇叭似的。
“检测到不公待遇——拖欠薪资、恶意诬陷。因果结算启动。判定:十倍返还。”
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在他脑子里念经:“赵德发个人账户冻结,涉案资金查封;赵氏建材办公室因涉嫌偷漏税被税务部门查封;赵德发名下车辆因违章未处理累计扣满十二分,暂扣;赵德发情妇张丽娜卷款跑路,涉及金额——正在核算……”
蔡峤眼前一花。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楼门口台阶底下,脚上还踩着那张被风吹过来的赵氏建材宣传单。身后传来一片鬼哭狼嚎。
“我钱呢!我卡里那八十万呢!”赵德发的声音从楼里冲出来,撕心裂肺,“小刘!小刘你他妈给我查!谁动的我账户!”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惨的:“什么?税务局?现在?你们凭什么封我办公室——喂?喂!”
蔡峤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发正从楼里连滚带爬地出来,手里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但整个人已经傻了,脸上的肉都在抖。小刘跟在后头,眼镜歪了,手里文件夹掉在地上,A4纸撒了一地。
“赵总……赵总您别急……”小刘想扶他。
“急个屁!我小三跑了!张丽娜!她把我保险柜撬了!”赵德发一屁股坐在地上,金链子甩到下巴颏上,保温杯滚出去老远,枸杞撒了一地。
蔡峤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还攥着,但好像……没打出去啊?他又看了看赵德发,那胖子坐在地上拍大腿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旁边几个路过的商户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我刚才……”蔡峤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是要揍他来着?”
他想了三秒钟,没想起来中间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就剩一个印象——赵德发拿手指头戳他胸口,然后……然后好像就没什么然后了。
“算了。”蔡峤把保安服上衣脱了,叠了叠搁在台阶上,拍拍手转身就走。兜里手机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江城本地座机。
“喂?”
“蔡峤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清泠泠的,跟大夏天喝了口井水似的,好听是好听,就是听着不太好惹,“我是苏氏集团总裁,苏念。”
蔡峤脚步一顿:“苏氏集团?苏念?”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苏氏集团他知道,江城排得上号的大公司,做建材起家,后来搞房地产和商场,老板姓苏。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刚被黑心老板撵出来的退伍兵,连人家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您找我……有事?”
“听说你刚刚把赵德发搞破产了。”
蔡峤:“……啊?”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赵德发还坐在地上嚎呢,小刘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捡文件,两个穿税务制服的人正往楼里走。这他妈叫破产?
“我搞破产谁了?”蔡峤对着手机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念的声音带上了点笑意,很淡,但能听出来:“赵德发。赵氏建材。你前老板。十分钟前他账户被冻结,办公室被查封,他那个小三卷了他八十多万跑了——这事不是你干的?”
蔡峤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苏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说我什么也没干,您信吗?”
“不信。”苏念答得干脆,“赵德发那人我打过交道,贪归贪,但滑得跟泥鳅似的,这些年没人能让他吃这么大亏。你今天头一天去他那儿上班,他转头就倒了血霉——蔡先生,巧合这种事,我不太信。”
蔡峤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那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来我这儿当保安。”苏念说得跟下通知似的,“苏氏大厦,建设路八十八号,明天早上八点,找秦伯报到。工资一个月两万,五险一金,管两顿饭,年底有奖金。”
蔡峤眼皮跳了一下。两万?他在赵德发那儿干一个月三千五,人家开口就是两万。
“苏总,”他忍不住问,“您这保安……具体负责什么?不会还得帮您挡子弹吧?”
“挡子弹倒不用。”苏念笑了一声,“不过我这人仇家多,你来了就知道了。明天八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蔡峤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建材市场门口愣了半天。赵德发还在后头嚎,嚎得他心烦,他往前走了两条街,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下来,打算捋捋今天这事儿。
刚坐下,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个手机号,没存过,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尾号四个七,沈七那小子,部队里就爱用这种骚包号码。
“喂?”
“阎罗。”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你刚才是不是又‘结算’了?”
蔡峤皱起眉头:“沈七?你怎么知道我电话?还有——什么结算?”
“别装了,赵氏建材那边都传开了。赵德发那孙子十分钟前还嘚瑟呢,转眼账户冻结、办公室查封、小三跑路,三连击!除了你那破系统,谁有这本事?”沈七的声音又急又快,“我跟你说,雷教官让我盯着你,你别乱来啊!这才回江城几天你就闹这么大动静——”
“等等等等。”蔡峤打断他,“你说雷教官让你盯着我?”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壳。
“……呃。”
“你监视我?”蔡峤声音沉下来,马路牙子也不坐了,站起来往路边靠了靠,压着嗓子,“沈七,咱俩一个班出来的,你跟我玩这套?”
沈七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蔫了半截:“峤哥,你别冲我发火啊。雷教官下的命令,我敢不听?再说了,我盯你是为你好——你身上那玩意儿,你自己心里没数?”
“什么玩意儿?”
“就那个……那个什么狗屁系统!”沈七急得直跺脚,蔡峤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鞋底蹭水泥地的声儿,“你当你是天生带金手指呢?峤哥,我跟你交个底——你身上那东西,不是天生的。当年在队里的时候,你身上可没这玩意儿。”
蔡峤攥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回头自己琢磨。反正雷教官说了,让你别冲动,他那边在查。还有——”沈七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截,“你刚才是不是又不记得自己干了啥了?”
蔡峤没吭声。
“我就知道。”沈七又叹气,“你听我一句劝,在苏氏好好待着,别惹事。苏念那女人不简单,但至少比赵德发靠谱。你搁她那儿待着,我这边也好交差。挂了,有事打这个号。”
“嘟”一声,电话断了。
蔡峤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建材市场门口人来人往。赵德发被人从地上架起来塞进一辆面包车,看样子是去税务局说清楚。小刘抱着文件跟在后面跑,鞋都跑掉一只。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沈七那几句话。不是天生的。当年在队里的时候没有。雷教官在查。
那是什么时候有的?他退役之后?不对,他退役之后就在城中村窝了半个月,天天吃泡面,也没见脑子里蹦出个什么系统来。那就是今天——今天头一回。
他正琢磨着,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沈七的号,但他一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换了个完全不同的调门——低,沉,跟石头碾子碾过砂砾地似的,他听了十年,熟得不能再熟。
“蔡峤。”
蔡峤脊背下意识绷直了:“雷教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蔡峤能听见雷战那边有风声,还有远处汽车喇叭响,估计也是在路边上站着。
“沈七跟你说了?”
“说了点。”蔡峤没瞒着,“说您让他盯着我。还说我身上那玩意儿不是天生的。”
雷战又沉默了一会儿。蔡峤太了解这老头了,平时骂起人来跟打雷似的,一旦不吭声了,那就是碰上大事了。
“蔡峤,”雷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的记忆问题——当年那次任务里,有人动了手脚。”
蔡峤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搁在腿侧,指节慢慢泛了白。
“你说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雷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任务结束之后你回来,记忆就开始出问题,我以为是任务创伤应激。后来沈七跟我说你不对劲,我才开始查。查到今年,才摸到点边——当年那场任务,除了咱们的人,还有第三方在场。代号‘医生’。那人趁你负伤昏迷的时候,在你身上动了东西。”
蔡峤喉咙发干:“什么东西?”
“我还没查清楚。”雷战说得很坦率,“但肯定跟你的记忆有关,也跟你今天脑子里蹦出来的那个什么‘系统’有关。蔡峤,你听好了——我不管你脑子里现在装了什么玩意儿,你给我稳住。别冲动,别乱来,等我消息。”
“雷教官——”
“还有,”雷战打断他,“苏氏集团你尽管去。苏念那丫头我打过交道,她爸当年跟我有点交情。你在她那儿待着,我放心。”
电话又断了。
蔡峤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沈七的号码还亮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江城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云彩烧得通红,路上全是下班回家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
他脑子里转了三圈。赵德发拖欠工资诬陷他——这事他记得。赵德发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他也记得。然后呢?然后赵德发就破产了。他中间干了什么,一点印象没有。
“得。”他把手机揣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找个地方吃碗面。”
他往城中村的方向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兰州拉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加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刚掰开筷子,余光扫到街对面停了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头好像有人拿望远镜朝这边看。
蔡峤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嚼了两下,又喝了口汤。等面吃完,他掏纸巾擦嘴的时候再瞄了一眼——那车还停着,但车窗已经摇上去了,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见。
“哟。”他把纸巾往桌上一搁,心里记了一笔。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里,柳如烟把望远镜搁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周董。”她声音软软的,跟泡了蜜水似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软,“赵德发栽了。就今天下午的事,前后不到十分钟——账户冻结、办公室查封、小三跑路,一样没落下。”
电话那头周四海的声音不紧不慢:“谁动的手?”
“查了,赵德发今天新招了个保安,退伍兵,叫蔡峤。赵德发拖欠工资还诬陷人家偷文件,叫保安把人扔出去。”柳如烟拿指甲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然后赵德发就倒了。那个蔡峤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一脸懵,看样子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四海那头安静了几秒:“蔡峤?哪个蔡?哪个峤?”
“姓蔡,山字旁一个乔那个峤。”
“查过他底细没有?”
“查了,表面上看就是个普通退伍兵,孤儿出身,在部队待了十年,今年刚退。但我托人往深里挖了挖——”柳如烟顿了一下,“他服役的部队,档案里有一段是空的,整整三年,什么记录都没有。能做出这种档案的,不是一般单位。”
周四海那头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话:“跟‘医生’那边有关系?”
“暂时看不出来。但有一点挺有意思——”柳如烟把手机换了个手,眼睛盯着拉面馆里正低头吃面的蔡峤,“赵德发倒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就算是他得罪了什么人,也不至于十分钟之内账户、办公室、小三三线齐崩。这种手笔,不像普通人报复,倒像是——”
“像什么?”
“像‘医生’那边的手笔。”柳如烟声音压低了,“周董,您还记得当年苏老爷子那事儿吗?也是来得特别快,前后不到一个礼拜,人就没了。手法不一样,但那个干脆劲儿,有点像。”
周四海那头烟灰弹了一下,落在他红木办公桌上。他拿手指头把烟灰抹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盯着,别打草惊蛇。赵德发那边你找人递个话,让他别瞎折腾,该认倒霉认倒霉。这个蔡峤——你亲自接触接触,看看他到底什么来路。”
“明白。”
柳如烟挂了电话,又往拉面馆那边看了一眼。蔡峤已经吃完面站起来了,正掏钱包结账,动作挺利索,看着跟普通打工的没什么两样。但他结完账出门的时候,往她这辆车扫了一眼。
就一眼。
柳如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一眼太快了,要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就是那一眼,让她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蔡峤出了拉面馆,沿着街往城中村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掏出手机给沈七发了条短信:那辆黑车盯我半天了,你帮我查查谁的。
沈七秒回:早查了,柳如烟,周四海的情妇,四海集团的人。你小心点,那娘们儿不简单。
蔡峤把短信删了,揣好手机,拐进巷子。城中村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头顶全是晾衣绳,裤衩背心滴着水,地上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的水洼还没干。
他租的那间在巷子最里头,一楼,窗户对着垃圾堆。推开门进去,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塑料衣柜,桌上搁着昨天吃剩的半包榨菜。
蔡峤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半天。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第一,赵德发倒了,他干的,但他不记得。第二,雷战说当年任务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代号“医生”。第三,沈七监视他,雷战在查,但都不告诉他全部。
“合着就我一个蒙在鼓里。”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
蒙了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嗓门挺大的男声,带着点江城本地口音:“蔡峤是吧?我苏氏集团保安队队长陈小刀!苏总让我通知你,明天早上八点来报到,别迟到啊!迟到扣钱!还有,来了先找我,别直接往楼上跑,苏总那层不是谁都能上的!”
蔡峤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知道了。”
“知道就行!对了,你来的时候穿利索点,别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咱苏氏集团好歹是江城排得上号的企业——”陈小刀还在那头叨叨。
蔡峤把电话挂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从床底下拽出个迷彩背包,拉开拉链,里头就三样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一张退伍证,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铜扣子,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个“龙”字——龙焱的队徽。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医生。”他念了一遍这个词,没什么印象,但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蔡峤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一条工装裤,脚上蹬了双部队发的作训鞋,往建设路八十八号走。苏氏大厦他以前路过过,三十多层,玻璃幕墙锃亮,门口俩石狮子,底下停了一溜黑车。
他刚到门口,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小个子就蹿出来了,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带扎得倍儿紧,胸牌上写着“保安队长 陈小刀”。
“蔡峤?”陈小刀上下打量他,嘴撇得跟裤腰似的,“你就穿这个来上班?”
“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你穿的,跟个搬砖的似的!”陈小刀拿手指头点他,“咱苏氏集团什么档次?江城排前五的企业!你往门口一站,人家还以为咱公司请不起保安呢!”
蔡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我觉得挺好,耐脏。”
陈小刀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先跟我进来领衣服。我可跟你说好了,苏总那层楼,没她允许谁都不准上,你就在一楼大厅和门口巡逻,别乱跑。还有,看见可疑的人先问清楚,别动不动就动手——咱这是正经公司,不是你们部队!”
蔡峤跟着他往里走,大厅挺宽敞,前台俩小姑娘,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人影。陈小刀把他领到保安室,扔给他一套新的保安服,这回尺码对了,深蓝色,肩膀上带肩章,胸口绣着“苏氏集团”四个字。
“换上,然后跟我去巡逻,我教教你咱这儿的规矩。”陈小刀抱着胳膊站门口。
蔡峤把衣服换了,对着保安室里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还行,比赵德发那套灰的好看。他出来跟着陈小刀在大厅转了一圈,陈小刀一路叨叨,什么前台那俩小姑娘别随便搭话,什么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在哪个位置,什么苏总每天几点到公司几点走,事无巨细。
“苏总八点半到,你到时候站门口迎一下就行,别多说话,苏总不喜欢人话多。”陈小刀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扭头看他,“对了,我听说你把赵德发给搞破产了?真的假的?”
蔡峤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小刀瞪眼,“你自己干的事你不知道?”
“我记性不太好。”
陈小刀拿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半天,最后摆摆手:“行吧行吧,你爱说不说。反正我警告你,苏氏集团不比赵德发那破建材公司,这儿规矩多,你老实待着别惹事。”
八点二十五,蔡峤站到了大厦门口。陈小刀站他旁边,腰挺得笔直,脸上堆出笑来,跟刚才那副嘴脸判若两人。
一辆黑色宾利从路口拐过来,稳稳当当停在大厦门前。陈小刀赶紧迎上去拉车门:“苏总早!”
蔡峤站在台阶上没动。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穿一身烟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利利索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得有点不真实,跟电视上那些明星似的,但又比明星多了点说不上来的劲儿。
苏念下车,扫了陈小刀一眼:“早。”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台阶上的蔡峤身上。
她走过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到蔡峤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蔡峤?”
“苏总。”
“昨天电话里你说你什么也没干。”苏念微微偏了偏头,“我后来找人查了赵德发那边的监控,你确实没动手。但他就是倒了。”
蔡峤没接话。
苏念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行,你就在我这儿待着。陈小刀。”
“在呢苏总!”陈小刀赶紧凑上来。
“他不用你管,我另有安排。”苏念说完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蔡峤,你跟我上来,我办公室那层缺个靠谱的人。”
陈小刀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蔡峤跟着苏念进了电梯。电梯里就他俩,苏念按了顶层,然后侧过身来看着他。
“赵德发那事,你真不记得?”
“不记得。”
“你以前在部队,也这样?”
蔡峤想了想:“以前记性还行,最近半年才这样。”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苏念先出去,蔡峤跟在后头。顶层整层都是苏念的办公区,外面一间大办公室,里头套着会议室和休息室,走廊尽头是苏念自己的办公室。
苏念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指了指窗外:“看见对面那栋楼没有?”
蔡峤顺着她手指头看过去。苏氏大厦正对面隔了条马路,是栋四十多层的玻璃楼,比苏氏高出一截,楼顶竖着四个大铁字——四海集团。
“周四海,江城首富。”苏念声音淡淡的,“他最近在收苏氏的散股,还挖了我两个大客户。我身边能用的人不多,秦伯年纪大了,陈小刀就是个摆设。”
她转过身来看着蔡峤:“你昨天让赵德发十分钟破产,不管你怎么做到的,这本事我用得上。你在我这儿好好干,工资翻倍,年底奖金另算。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周四海的人要是找上门来,你给我顶住。”苏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他,“我不问你以前干什么的,也不问你怎么搞垮赵德发的。但苏氏要是有人来闹事,你得站我前头。”
蔡峤跟她对视了两秒。这女人说话一点不绕弯子,跟赵德发那种人完全两路。
“行。”他点头,“不过苏总,我也跟您交个底——我记性不太好,有时候干了什么转头就忘。您别指望我汇报工作。”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真笑,眼睛弯了一下:“巧了,我最烦人天天跟我汇报。行了,你去吧,秦伯在一楼等你,让他带你熟悉熟悉。”
蔡峤转身往电梯走,走到一半苏念在后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刚才说赵德发那事你不记得——那你记得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问‘我搞破产谁了’吗?”
蔡峤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苏念靠在窗边,抱着胳膊:“你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记得,还跑来给我当保安,你就不怕哪天把我也给‘结算’了?”
蔡峤想了想:“您对我挺公道的,应该不会。”
苏念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蔡峤坐电梯下到一楼,秦伯已经在保安室等着了。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跟棵老松树似的,看见蔡峤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蔡峤?”
“秦伯。”
秦伯点了点头,没废话:“跟我来,我带你转一圈,把该认的门认全了。”
蔡峤跟着秦伯从一楼转到地下车库,又从车库转到消防通道。秦伯话不多,但每到一个地方就三言两语把关键点说清楚——哪儿的监控照不到,哪儿的门锁是坏的,哪条通道能上顶层,哪条通道走不通。
转到地下车库最里头那排车位的时候,秦伯突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蔡峤。
“小伙子,你手上茧子不对。”
蔡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的茧子确实厚,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部队里干什么的?”秦伯问。
“侦察兵。”
秦伯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侦察兵手上没这种茧子。你这是握枪握出来的,而且握的年头不短——特种部队?”
蔡峤没承认也没否认。
秦伯也没追问,转过身继续走,边走边说:“苏总她爸当年也是部队出来的,跟我一个连队待过。老爷子走了之后,苏氏就剩苏总一个人撑着。周四海那边明里暗里使绊子,光上个月就来了三拨人闹事,两拨是假借谈合作混进来的,一拨是直接堵在门口耍横的。”
“陈小刀呢?”
“他?”秦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就会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人早跑了,管什么用?”
蔡峤没说话。
秦伯把他领回一楼保安室,从抽屉里摸出个对讲机递给他:“拿着,有事我呼你。你平时就在大厅和门口待着,苏总那层楼你要是上去,走最东边那个电梯,刷这张卡。”他又递过来一张门禁卡,“别的电梯到不了顶层。”
蔡峤把卡揣好,对讲机别在腰上。秦伯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蔡峤在大厅里站了一上午。中午管饭,食堂在负一层,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他在城中村吃的强了不止十倍。他正扒饭呢,陈小刀端着餐盘凑过来坐他对面。
“哎,苏总叫你上去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好好干。”
“就这?”陈小刀不信,“苏总那人你知道吧,平时话少得跟金子似的,她能把你叫上去单聊,肯定有说法。你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蔡峤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没有。”
“那你跟赵德发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外头都传开了,说你一个人把赵氏建材给端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小刀看了他半天,筷子往桌上一搁:“兄弟,你这人挺有意思啊,自己干的事自己不知道。”
蔡峤把饭扒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习惯了。”
下午两点多,蔡峤正在大厅门口站着,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个女人,穿一身红裙子,踩着细高跟,头发烫了大波浪,长得挺扎眼。她往大厦门口走,到蔡峤面前站定了,笑盈盈地仰头看他。
“你好,我找苏总,约了两点半谈事情。”
蔡峤低头看了看前台那边,前台小姑娘正埋头翻本子,估计是在查预约。他转回头来:“您贵姓?”
“我姓柳,柳如烟。”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跟苏总电话里约好的。”
前台小姑娘这时候抬起头来,冲蔡峤点了点头,意思是确实有预约。蔡峤侧了侧身:“柳女士请进,前台登记一下。”
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蔡峤,笑得意味深长:“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保安吧?我听说你把赵德发给收拾了?挺厉害呀。”
蔡峤面无表情:“您认错人了。”
“是吗?”柳如烟歪了歪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蔡峤。”
柳如烟笑了一声:“那不就对了。蔡峤,把赵德发搞破产那个。”她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往里走了,边走边回头补了一句,“回头聊啊蔡保安。”
蔡峤看着她进了电梯,眉头皱了一下。这女人昨天在车里拿望远镜盯他,今天大摇大摆上门来找苏念谈事——周四海的人这么明目张胆?
他正琢磨着,对讲机响了,秦伯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小蔡,刚才进去那个红裙子,你注意点,她跟周四海走得近。”
蔡峤按住对讲机:“知道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柳如烟从电梯里出来,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路过蔡峤身边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从包里摸出张名片塞他手里:“蔡保安,加个微信呗,回头请你吃饭。”
蔡峤低头看了看名片,上头印着“四海集团 柳如烟 公关部总监”,他把名片往兜里一揣:“我不用微信。”
柳如烟也不恼,笑着走了。
蔡峤把名片掏出来看了看,正反面都看了,就是张普通名片。他想了想,给沈七发了条短信:柳如烟今天来苏氏了,给了张名片。你帮我查查她什么底。
沈七回得挺快:查过了,柳如烟,二十八岁,四海集团公关总监,实际上是周四海养在外头的。不过有个事挺奇怪——她档案里父母双亡,孤儿院长大的,但那个孤儿院十年前就拆了,我托人去查原始记录,发现她的领养记录是空的。
蔡峤回:什么意思?
沈七:意思是她要么是自己从孤儿院跑出来的,要么是被人从孤儿院直接带走的,没走正规领养手续。峤哥,这女人底子不干净,你离她远点。
蔡峤把短信删了,抬头看了看大厅。柳如烟已经出了大厦,上了那辆白色宝马,车开出去的时候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她伸手出来冲门口摆了摆。
蔡峤没搭理。
快下班的时候,苏念从楼上下来,路过大厅看见他站在门口,走过来问了句:“今天怎么样?柳如烟来过了?”
“来了,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给了我张名片,说要请我吃饭。”
苏念嘴角抿了一下,蔡峤分不清她是在笑还是在咬牙:“她倒是动作快。”她顿了顿,“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用微信。”
苏念看了他一眼,这回真笑了,笑出声的那种:“行,你明天还这个点儿来。对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德发今天去找林虎了,虎帮那个林虎。你自己注意点。”
蔡峤挑了挑眉:“林虎是谁?”
“江城地下势力虎帮的帮主,赵德发背后靠山。”苏念看着他,“赵德发吃了那么大亏,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找林虎,八成是冲你来的。”
蔡峤点了点头:“知道了。”
苏念走了之后,陈小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脸紧张:“苏总跟你说什么了?林虎?虎帮那个林虎?我的妈呀蔡峤,你惹上虎帮了?”
“我没惹,赵德发惹的。”
“那不一样吗!你是苏氏的人,赵德发找你麻烦就是找苏氏麻烦,找苏氏麻烦就是——”陈小刀越说越急,在原地转了两圈,“不行,我得跟秦伯说一声,明天多安排两个人值班。”
蔡峤拍了拍他肩膀:“用不着,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个——”陈小刀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大概是想起赵德发那事了,硬生生拐了个弯,“行吧行吧,反正你悠着点,别在咱公司门口打起来,影响不好。”
蔡峤没说话,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搁在保安室桌上,换了衣服下班。
他出了大厦往城中村走,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胡同抄近道。胡同走到一半,前头堵了四个人,后头也跟上来三个,手里拎着钢管,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了条带鱼似的青龙。
“蔡峤是吧?”光头拿钢管在手掌上拍了拍,“虎哥让我给你带句话——赵老板的事,你打算怎么赔?”
蔡峤站住了,看了看前头四个,又回头看了看后头三个。七个人,七根钢管,胡同两头都堵死了。
他把手插在兜里,没往外掏,嘴上问了一句:“林虎让你们来的?”
“废话少说!”光头往前逼了一步,“虎哥说了,要么你拿二十万出来给赵老板赔罪,要么今天留下两条腿,你自己选。”
蔡峤叹了口气。他其实不太想动手——苏念刚说了让他别在公司门口打,这虽然离公司两条街,但万一传回去也不好听。但七根钢管怼到脸上了,不动手说不过去。
“行吧。”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我选第三个。”
光头一愣:“什么第三个?”
蔡峤没回答,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一探,攥住光头抡过来的钢管往怀里一带,左肘同时撞在他胸口。光头闷哼一声往后倒,撞翻了后头两个。蔡峤顺手把钢管夺过来,反手一抡,敲在另一个冲上来的人手腕子上,钢管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咣当一声。
前后不到十秒,胡同里躺了五个,还有俩站着的互相看了一眼,钢管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跑。
蔡峤把夺来的钢管搁在光头胸口上,蹲下来看着他:“回去告诉林虎,赵德发欠我一天工资,三千五。他要是想替赵德发出头,让他自己先把这三千五给我结了。另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别在苏氏集团附近堵人,影响人家做生意。”
光头捂着胸口在地上直抽抽,话都说不利索。
蔡峤走出胡同,掏出手机给沈七发了条短信:林虎的人刚堵我了,七个,打发了。你帮我查查林虎在哪儿混,我明天去找他聊聊。
沈七秒回:你他妈又动手了?雷教官说了让你别冲动!
蔡峤:没冲动,就问了句话。他们先动的手。
沈七:……你等着,我马上到。你在哪儿?
蔡峤把定位发过去,然后靠着胡同口的电线杆子站着等。等了大概五分钟,一辆破电动车从街那头突突突开过来,车上坐了个瘦高个,戴着头盔,到跟前一个急刹车,摘了头盔露出张瘦长脸,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
“峤哥。”沈七把烟从嘴里拔下来,上下打量他,“没伤着吧?”
“七个钢管,能伤着我?”蔡峤瞥了他一眼,“你来得倒快。”
“我就在附近盯着呢。”沈七把电动车支好,凑过来压低声音,“峤哥,我跟你说个事——林虎那边你先别急着去。我刚收到消息,赵德发今天找林虎的时候,林虎身边还坐了个生面孔,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赵德发管那人叫‘孙先生’。”
“孙先生?”
“对,我托人查了,查不到这人底细。但有个细节挺有意思——赵德发从林虎那儿出来之后,没回家,直接去了趟银行,把他剩下那点钱全取出来了,连夜送去了林虎的堂口。”沈七把烟塞回嘴里嚼了嚼,“峤哥,赵德发这是要买凶啊。林虎那边收了钱,肯定还得找你麻烦。”
蔡峤靠着电线杆子想了想:“那个孙先生,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戴金丝眼镜,穿灰西装,手里拎个黑皮包。林虎对他挺客气,不像一般客人。”
蔡峤脑子里转了一圈。四十来岁,戴眼镜,南方口音,林虎对他客气——这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势。赵德发刚破产,哪来的门路认识这种人?除非是有人主动找上赵德发的。
“沈七,”他抬起头来,“你帮我查查那个孙先生跟‘医生’有没有关系。”
沈七嚼烟的动作停了:“你怀疑——”
“雷教官说当年有人在我身上动了手脚。赵德发刚倒霉,就冒出个孙先生来给他撑腰,还跟林虎搭上线——这也太巧了。”
沈七把烟吐出来,表情认真了:“行,我回去查。不过峤哥,你明天别去找林虎,等我消息。”
“我不去找他。”蔡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沈七一脸不信地看着他。
蔡峤骑上沈七的破电动车,突突突回了城中村。晚上躺床上又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柳如烟上门试探,赵德发找林虎,林虎身边冒出个孙先生——三件事搁一块儿看,都冲着他来的。但苏念今天说的那番话也有意思,她明知道赵德发去找林虎了,还让他自己注意点,摆明了是拿他当试金石。
“两万块一个月,还得给人当靶子。”蔡峤翻了个身,“这买卖也不知道亏不亏。”
第二天早上他到苏氏大厦的时候,秦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头看见他来,递了杯豆浆过来:“昨晚胡同里的事听说了。”
蔡峤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您消息挺灵。”
“虎帮那边传出来的,说新来的保安一个人挑了七个。”秦伯看着他,“林虎今天早上放出话来了,说三天之内要你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才值三千五?”蔡峤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林虎这买卖做得不怎么样啊。”
秦伯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小子——行,苏总说了,这事她处理,让你别主动去找林虎。”
“苏总怎么处理?”
“不知道,她早上来了之后就一直在打电话。”秦伯顿了顿,“不过我听她电话里提了一句‘孙先生’,你认识这人?”
蔡峤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有人认识。”
他掏出手机给沈七发了条短信:孙先生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沈七没回。
蔡峤把手机揣兜里,站到门口开始上班。上午没什么事,陈小刀凑过来问了两回昨天胡同里的事,蔡峤统一回答“没打,就聊了聊”,陈小刀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从楼上下来,在食堂找到他,坐他对面,开门见山:“林虎那边我托人递了话,三千五的工资我替他出了,让他别找你麻烦。”
蔡峤筷子停了停:“苏总,这钱不该您出。”
“我知道不该我出。”苏念拿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菜,“但林虎那人我了解,贪财。三千五能让他消停一阵子,值。不过——”她抬起眼皮看他,“赵德发背后那个孙先生,我查不到。你那边有没有消息?”
蔡峤想了想,把沈七查到的事跟她说了:“赵德发从林虎那儿出来之后取光了剩下的钱送去了虎帮堂口。那个孙先生跟林虎坐一块儿,林虎对他挺客气。我让人去查孙先生的底了,还没回信。”
苏念放下筷子:“孙先生,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南方口音——蔡峤,我爸当年出事之前,也见过一个类似的人。”
蔡峤抬起头来。
苏念声音压得很低,食堂里人多,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爸走之前那半个月,天天有个戴眼镜的南方人来家里找他,说是谈生意。我爸让我别管,后来他就出事了。我当时没往那上头想,但你今天一说——那个孙先生,跟我爸见的那个,对得上。”
蔡峤把筷子搁下来:“您爸当年出什么事了?”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五六秒,然后站起来,端起餐盘:“吃完饭来我办公室,我跟你说。”
她走了之后,蔡峤把剩下的饭三口两口扒完,上了顶层。苏念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了一堆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蔡峤坐下来,苏念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他低头一看,是一份死亡证明,死者姓苏,死亡原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日期是五年前。
“我爸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什么问题都没有。”苏念声音平平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第二天早上秦伯去叫他吃饭,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梗,但我后来查过,我爸那天晚上见的人,就是那个南方来的眼镜男。监控当天晚上就坏了,什么也没拍到。”
蔡峤翻着文件,看到最后一页附了张照片,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眼跟苏念有三分像。
“您怀疑您爸不是病死的?”
“我怀疑了五年。”苏念把文件收回去,“但查不到证据,也查不到那个眼镜男的身份。今天你说赵德发身边也冒出个孙先生——蔡峤,如果这两个人是同一个,那赵德发这事就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有人想借赵德发的手,往苏氏安钉子。”
蔡峤靠到椅背上,想了半天,问了一句:“苏总,您爸当年跟周四海有没有过节?”
苏念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周四海?”
“猜的。您昨天指给我看四海集团那楼的时候,眼神不对。”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话:“我爸活着的时候,周四海见了他得叫声苏哥。我爸走了之后,周四海三年之内把苏氏原来的市场份额抢了一半。你说有没有过节?”
她吐了口烟,隔着烟雾看着蔡峤:“蔡峤,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身上到底有什么毛病。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个孙先生揪出来,工资再翻一倍。”
蔡峤想了想,没急着答应,先问了一句:“苏总,您有没有想过,周四海背后可能还有人?”
苏念手指头夹着烟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赵德发那种人,平时连林虎的堂口都进不去。他破产第二天就能见到孙先生,还让林虎对他客客气气——这中间谁搭的桥?除了周四海的人,我想不出第二个。”
苏念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你是说,孙先生是周四海派来的?”
“或者比周四海更大。”蔡峤站起来,“苏总,您让我查孙先生,我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您爸当年的事,您别自己查了。周四海这潭水底下有什么,您不一定看得见。”
苏念抬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行。但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我好不容易招个能打的保安。”
蔡峤出了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沈七回短信了:峤哥,孙先生查到了。孙德利,四十六岁,南方人,表面身份是搞投资的,实际上是个掮客,专门替人牵线搭桥。但他最近半年频繁出入四海集团总部,周四海亲自接待过三回。还有个事——孙德利五年前在江城待过一阵子,那段时间他跟谁走得近你知道是谁吗?赵德发。那时候赵德发还没开建材公司,在给周四海当司机。
蔡峤看完短信,站在走廊里没动。
五年前,孙德利在江城,赵德发给周四海当司机。五年前,苏念她爸死了。现在赵德发开了建材公司,孙德利又冒出来,赵德发破产第二天就找上了林虎和孙德利。
这他妈是一条线。
他把短信删了,给沈七回了一条:继续查,查孙德利五年前在江城都见了谁。
沈七:收到。对了峤哥,还有个事——柳如烟今天下午又去四海集团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文件袋。我托人瞄了一眼,文件袋上头印着苏氏集团的标。
蔡峤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沈七:意思是苏氏内部有人给柳如烟递东西。峤哥,你那边可能有内鬼。
蔡峤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办公室紧闭的门。苏氏集团有内鬼,周四海在收散股挖客户,赵德发买了林虎要卸他胳膊,孙德利五年前就跟苏老爷子的事沾着边。
他揉了揉太阳穴。
“两万块一个月,”他嘟囔了一句,“真他妈便宜苏念了。”
刚说完,脑子里“嗡”一声,那个冷冰冰的女声又冒出来了:“系统提示:昨日结算已结束,今日剩余结算次数:三次。额外提示:检测到宿主记忆缓存区出现异常波动,建议尽快修复。”
蔡峤愣住:“你还会说话?”
系统没再搭理他。
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三秒,没动静。又等了三秒,还是没动静。
“行吧。”他转身往电梯走,“一个两个都跟我玩神秘。”
电梯门打开,秦伯从里头出来,看见他就说:“小蔡,门口来了个人找你,说是你战友,骑个破电动车,叫沈七。”
蔡峤脚步一顿。
秦伯补了一句:“他说有急事,让你赶紧下去。”
蔡峤心里“咯噔”一下。沈七刚给他发完短信,转头就亲自跑来了——出事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一楼,沈七果然在门口,电动车歪在台阶边上,头盔都没摘,正跟陈小刀大眼瞪小眼。陈小刀拦着不让进,沈七急得直跺脚:“我找蔡峤!你让他出来!我真有急事!”
“你谁啊你就往里闯?登记了没有?预约了没有?”陈小刀拿胳膊挡着他。
“我预约个屁!他是我哥!”
蔡峤走过去,拍了拍陈小刀肩膀:“我认识,让他进来。”
陈小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七那副猴急样,撇了撇嘴让开了:“行吧行吧,别待太久啊,苏总看见了不好。”
蔡峤把沈七领到保安室后头的消防通道里,关上门:“出什么事了?”
沈七把头盔摘了,脑门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峤哥,孙德利那边我查到东西了。五年前他在江城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德发,另一个——”他咽了口唾沫,“另一个是苏念她爸,苏老爷子。”
蔡峤眉头拧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托的人从当年一家会所的消费记录里翻出来的,孙德利那三个月去了那家会所七回,其中三回是跟苏老爷子一块儿,两回是跟赵德发,还有两回是三个人一块儿。”沈七压低声音,“峤哥,赵德发当年是周四海司机,孙德利是掮客,苏老爷子是苏氏老板——这三个人凑一块儿,你觉得能谈什么好事?”
蔡峤没说话,脑子里飞速转着。苏念说她爸出事之前半个月,有个南方来的眼镜男天天上门。孙德利五年前在江城待了三个月,跟苏老爷子见了三回。时间对得上。
“还有,”沈七又补了一句,“我查孙德利的时候,发现他名下有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江城高新区,但那个地址我实地去看了,是个废弃仓库。仓库门口有人看着,我蹲了一下午,看见两辆车进出——一辆是四海集团的商务车,另一辆挂的是外省牌照,查不到归属。”
“外省牌照?”
“对,我记了车牌号,回去让人查了,那车牌是假的,套牌。但车型我认出来了——奔驰斯宾特,防弹改装版,市面上买不着,得专门订。”
蔡峤眯起眼睛。防弹斯宾特,假牌照,废弃仓库,四海集团的商务车进出——这配置不像周四海一个地方首富用得上的。
“沈七,”他开口,“你上次说雷教官在查‘医生’,查得怎么样了?”
沈七摇头:“雷教官那边口风紧得很,我问了两回他都没细说,就让我盯着你,别让你惹事。但我偷摸听他跟人打电话提过一嘴——‘医生’那帮人做事有个习惯,喜欢用假牌照的车,而且专挑废弃厂房当据点。”
蔡峤和沈七对视了一眼。
“你是说那个仓库可能是‘医生’的窝点?”蔡峤问。
“我不敢确定,但值得查。”沈七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峤哥,这事你先别跟苏念说,万一她身边真有内鬼,走漏了风声就麻烦了。我今晚带人去仓库附近蹲一宿,看看能不能摸出点什么。”
“你一个人去?”
“我带俩兄弟,都是以前队里退下来的,靠谱。”沈七拍了拍电动车座子,“你别跟来啊,你明天还得上班呢。再说了,你要是在苏氏无故旷工,苏念那边你怎么交代?”
蔡峤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那张柳如烟给的名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号码:“有事打这个号,我二十四小时开机。仓库那边你只看不动,别打草惊蛇。”
“知道,我又不是你。”沈七把名片揣好,骑上电动车突突突走了。
蔡峤回到大厅,陈小刀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见他出来赶紧凑上来:“那人谁啊?找你什么事?我看他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
“老家来的,问我借点钱。”
“借钱?”陈小刀一脸狐疑,“借钱骑电动车来公司找?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蔡峤看了他一眼:“他手机欠费了。”
陈小刀噎住,半天憋出一句:“……行吧,你说是就是。”
下午蔡峤在大厅值班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沈七说的那些事。孙德利、赵德发、苏老爷子五年前见过面,孙德利名下有个可疑仓库,四海集团的商务车进出,还有假牌照的防弹车——这些线索串起来,指向一个结论:周四海背后确实有人,而且那帮人跟“医生”脱不了干系。
他正琢磨着,前台小姑娘忽然探过头来:“蔡哥,苏总让你上去一趟,说有事。”
蔡峤上了顶层,苏念办公室门开着,她站在窗前打电话,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沈七来找你什么事?”苏念开门见山。
蔡峤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陈小刀跟我汇报的。”苏念坐回椅子上,“他说你战友来找你借钱,我不太信。你那个战友骑的电动车挂的是江城牌照,但车身上贴了个小广告,是城南一家修车铺的。那家修车铺我认识,老板以前是部队汽修连的,专门给退伍兵修车,不对外接活儿。你战友要是缺钱,犯不着骑个退伍兵专修的车来找你借。”
蔡峤嘴角抽了一下。这女人眼睛也太毒了。
“苏总,您这观察力不去干刑侦可惜了。”
“少拍马屁。”苏念抱着胳膊,“沈七查到什么了?”
蔡峤犹豫了两秒。沈七说了别跟苏念提仓库的事,怕她身边有内鬼。但苏念刚才那番话已经把自己摘干净了——她要真是内鬼,犯不着当着他面把沈七的底细拆穿。
“孙德利五年前跟您爸见过面。”蔡峤说,“不止一面,三回。同一段时间里,赵德发也在场。”
苏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还有,”蔡峤接着说,“孙德利名下有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废弃仓库,四海集团的商务车经常进出。沈七今晚带人去蹲点。”
苏念沉默了好一会儿,松开拳头,从抽屉里摸出根烟点上。她抽烟的姿势挺凶,一口下去半根没了。
“蔡峤,”她吐了口烟,“我爸当年跟周四海合伙做过一单生意,建材进口,走的是南方口岸。那单生意做完之后我爸就出事了。我一直以为周四海是主谋,但你说的这些——孙德利、假牌照、防弹车——周四海一个地方商人,搞不到这些东西。”
“您怀疑周四海背后还有人?”
“我怀疑周四海也只是个跑腿的。”苏念把烟摁灭,“蔡峤,你今晚跟沈七一块儿去那个仓库看看。别动手,就看。我要知道那地方到底是谁的。”
蔡峤挑了挑眉:“您刚才还让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是白天。”苏念站起来,从包里摸出把车钥匙扔给他,“开我车去,停远点,别让人认出来。明天早上我要听汇报。”
蔡峤接住钥匙,低头一看,奥迪的标。
“苏总,您这车给我开,刮了蹭了我赔不起。”
“刮了算我的。”苏念摆了摆手,“去吧,下班之前把保安服换了,穿这身去蹲点,人家老远就认出你是苏氏的人了。”
蔡峤出了办公室,给沈七发了条短信:晚上我跟你一块儿去,苏念知道了,她让的。
沈七秒回:???你怎么跟她说的?我不是让你别说吗!
蔡峤:她把我战友的电动车都查出来了,你觉得瞒得住?
沈七:……行吧,晚上八点,城南老汽修厂碰头。你开什么车来?
蔡峤:奥迪。
沈七:???你哪来的奥迪?
蔡峤:老板借的。
沈七:……你他妈上个班怎么跟傍富婆似的。
蔡峤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兜里,下楼换了衣服,跟陈小刀打了个招呼说晚上有事提前走。陈小刀一脸警惕:“你不会是去跟虎帮的人打架吧?”
“不是,帮苏总跑个腿。”
“跑腿?”陈小刀将信将疑,“苏总让你跑什么腿?”
“送文件。”
陈小刀看了他半天,最后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赶紧走,别在门口晃悠了,我看着心慌。”
晚上八点,蔡峤开着苏念那辆黑色奥迪到了城南老汽修厂。沈七已经在了,旁边还站了俩壮汉,一个剃着板寸,一个留着络腮胡,都是生面孔,但站姿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峤哥。”沈七迎上来,往奥迪车里瞄了一眼,“嚯,苏念真舍得,这车顶配得六十多万。”
“少废话,仓库那边什么情况?”
“我下午又去转了一圈,仓库门口停了辆面包车,里头有人守着,至少俩。仓库后头有个小门,锁是新的,但旁边墙根底下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了,能掰开。”沈七从兜里掏出张手绘的地图,上头标了仓库的位置、守卫点、进出路线,“我打算从排水口摸进去,板寸和络腮胡在外头接应。”
蔡峤看了看地图:“仓库里头什么结构?”
“不知道,没进去过。但从外头看,仓库面积不小,至少五百平,里头隔没隔间看不出来。”
“我跟你进去,板寸和络腮胡在外头盯着,有情况对讲机联系。”蔡峤把地图折好揣兜里,“走。”
俩人摸黑绕到仓库后头,果然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得厉害,沈七拿撬棍别了两下就开了。蔡峤先钻进去,沈七跟在后头。排水管道不宽,俩人猫着腰往前挪了十来米,到头是个铁篦子,掀开就是仓库里头。
蔡峤探头看了一眼,仓库里亮着灯,堆了不少纸箱子,靠墙摆了两张行军床,一个瘦子躺在上头刷手机。再往里走隔了间办公室,玻璃墙,里头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影。
“就一个守夜的。”蔡峤压低声音,“你左我右,别弄出声。”
俩人摸进去,蔡峤绕到行军床后头,一手捂嘴一手锁喉,那瘦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沈七从另一边摸到办公室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回头冲蔡峤比了个手势——里头有人,俩。
蔡峤凑过去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正是沈七描述过的孙德利。另一个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是个中年人,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周四海那边催得紧,苏氏那丫头最近动作不少,又是招人又是查账的。”孙德利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老板说了,再给她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把苏氏的散股收够,收不够就换法子。”
背对着门那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蔡峤没听清。孙德利点了点头:“行,我明天给周四海递话。对了,赵德发那边怎么处理?那蠢货现在到处跟人说苏氏新来的保安把他搞破产了,闹得满城风雨。”
背对门那人又说了句什么,孙德利笑了一声:“行,那就让他闭嘴。林虎那边我去打招呼,赵德发不是刚送了一笔钱过去吗?让林虎把钱收了,人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蔡峤和沈七对视了一眼。赵德发要倒霉了——孙德利这是要灭口。
沈七拿胳膊肘碰了碰蔡峤,比了个“撤”的手势。蔡峤点了点头,俩人原路退回去,从排水口钻出来,板寸和络腮胡在外头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板寸问。
“先撤,回去说。”蔡峤拍了拍身上的灰,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短信:仓库是孙德利的据点,里头有人提到周四海和“老板”,赵德发有危险,他们打算让林虎处理掉他。
苏念回得很快:赵德发不能死。他死了,孙德利那条线就断了。你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蔡峤看着短信,骂了一声。
沈七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峤哥,苏念这是拿你当消防员使啊,哪儿着火往哪儿派。”
“少幸灾乐祸。”蔡峤把手机揣兜里,“赵德发现在在哪儿?”
“这个点儿……估计在虎帮堂口附近,他昨天送钱过去,林虎应该会留他吃顿饭。”
“走,去虎帮堂口。”蔡峤拉开车门,“你带路。”
沈七坐上副驾驶,板寸和络腮胡骑电动车跟在后头。车开出去两条街,蔡峤忽然问了一句:“沈七,刚才办公室里背对着门那人,你听出什么来了没有?”
沈七想了想:“南方口音,说话慢条斯理的,听着像个读书人。但孙德利对他挺恭敬,一口一个‘老板’——峤哥,你说这人会不会就是‘医生’?”
蔡峤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他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女声又冒出来了:“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接近高关联目标,记忆缓存区波动加剧。建议宿主保持冷静,避免触发结算。”
“你闭嘴。”蔡峤在心里骂了一句。
系统没再吭声。
车拐上主路,蔡峤一脚油门踩下去,奥迪蹿出去老远。沈七抓着扶手直嚷嚷:“慢点慢点!这车六十多万呢!”
“苏念说了,刮了算她的。”
“那也不能往电线杆子上怼啊!”
蔡峤没理他,脑子里就一件事——赵德发那个蠢货,当初拖欠他三千五工资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得靠他来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