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母皇最厌恶的孩子。
皇兄是母皇委以重任的长子,皇弟是母皇爱如珍宝的幺儿。
我是排行老二的那个微不足道的女儿。
母皇立皇兄为太子,准备扶持他登基为帝,又立皇弟为亲王,在京城享一世平安喜乐。
却把我封到边境,让我在那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了此余生。
我从此退出了京城的名利场,近乎销声匿迹。
谁也没有想到,母皇去世后,最名不见经传的二皇女,也就是我,登基了。
01
母皇讨厌我,我也不喜欢她。
她冷漠,专制,无情无义,在父皇尸骨未寒之际就迫不及待登上了皇座,成为了大周名正言顺的帝王。
母皇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我觉得她好威风呀,女人就该是她这样!
如果她的登天路不是踩着父皇的尸体上去的,就更好了。 如果她能把皇位传给我,就最好了!
她也是女人,她应该懂得,女人的心中装的是星辰大海,女人此生最大的抱负是登大宝,御天下。
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这皇位本就应该传给我!
那一年,我八岁,偷偷藏在母皇的龙椅后面,亲眼目睹了百官朝拜。
我恨不得把母皇从座位上拉下来,换我坐上去。
“母皇,我以后也想当皇帝。”
“我想坐在那把龙椅上,想让所有人都跪拜我,想要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母皇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青睚,你当不了皇帝。”
“这个皇位,我会传给你的大哥或者三弟。你是女子,女子无才便是德,万万不可沾染权柄。”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难道你不是女人吗?!凭什么哥哥可以,弟弟可以,唯独我不可以!”
母皇沉默了,冷眼看着我,直到我哭着跑出去。
我发誓,我一定要向母皇证明,我才是她最有资格登上皇位的孩子!
我讨厌她,她也不喜欢我。
从那天开始,母皇对我的不喜日渐外显,皇宫上下的人都知道,皇帝不喜欢二公主。
我想学骑马射箭,母皇便要押着我去学女红刺绣。
我想学四书五经,圣人之学,母皇便要让夫子带着我背女戒,学妇容妇言。
我想选宰相的女儿当伴读,母皇便要给我指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
刚开始我还会和母皇正面呛声,严辞抗议她的安排,但她每一次都不会和我多说,一切安排也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要压一压公主的脾性,让她学会三从四德,成为柔顺的女子才好嫁出去。”母皇嘱咐我的夫子。
我站在一旁,看着面前这荒诞的一幕。
母皇总是这样恶心我,就好像我不是她的女儿一样。
她自己做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尝尽了权力的好处,却想让我三从四德,出嫁从夫,每天绣花绣草,在深宅大院里伺候男人。
这让我怎么甘心?
02
我讨厌母皇,但我无法违抗她的旨意。
幸好我还有皇兄和皇弟,于是阳奉阴违的时候,总有人给我打掩护。
“皇兄,我可以跟你一起学骑马吗?青睚好喜欢骑马呀!”我对皇兄说。
“青睚,你这样撒娇太恶心了!”
“玄囚,你到底能不能教我?”我不耐烦地问。
“教你,教你,青睚,你也太容易生气了!”皇兄玄囚忽然抱起我,把我扛在肩上。
“你要把我吓死么,玄囚!”
“小小的孩儿,怎么这么容易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教你就是了!”
“母皇不让我学,我们偷偷地。”
“行,皇兄带你去小花园,那里母皇不知道!”
“皇兄,你爱我吗?”
“别问这么肉麻的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青睚,你不会跟我搞骨科吧,那我可不行,我有心上人!”
“放屁!”我一拳头捶在玄囚的背上。
“你这么小的力气,跟我挠痒痒似地。不爱就不爱呗,如果不爱,请别伤害。”
玄囚把我放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弱者的愤怒是没有重量的。如果你想变强,就跟着我一起练武,骑马,射箭吧!”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汗水不会辜负你。”
我若有所思。
“不过你死心吧,我不会爱你的!我有心上人了,不能和你搞骨科!”
我又一巴掌拍在了玄囚的背上。
“我也不爱你!”我气冲冲地开始了扎马步。
玄囚说要学骑马的话,必须先把马步扎稳,必须能连续扎马步半个时辰,才能够开始学骑马。
我对此自然深信不疑,于是每天寅时就起床练功,先自己在房间里扎半个时辰马步,等到下午皇兄有时间的时候,我再跟他一起去花园里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有一天,我在花园扎马步的时候看见了母皇的车架。
“你要不行就赶紧回去躺着!”皇兄没有看见,还在指导我扎马步。
母皇的驾辇停在远处,她距离我是那般遥远,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停在那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从我说想当皇帝那天起,我就被流放到了一个偏远的宫殿。
从那天起,母皇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也没有召见过我。
她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我也没有想见她。
母皇和我,就像生活在同一个皇宫里的陌生人。
她做她的铁血帝王,我当我的冷宫公主。
03
我必须要习武,为此我一直坚持扎马步。
刚开始我坚持不了太久,半个时辰断断续续地要休息无数次,后来我慢慢能坚持一刻钟了。 半年以后,我终于能连续扎半个时辰的马步了。 而玄囚也终于开始教我学骑马了。
他教我骑的是小矮马,刚开始我不愿意,直到他承诺等我能扎马步坚持一个时辰的时候就会教我骑高头大马。
那天风和日丽,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温顺的小矮马亲昵地贴着我的脸。
玄囚教我上马,御马,我坐在马上,他在前面给我牵着马绳,带着我围绕小花园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看着皇兄高大的背影,问:“皇兄,你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有吗?”皇兄调整了一下走路的姿势:“你看错了吧。”
“小屁孩儿,不要总是盯着哥的背影看,别一不小心爱上哥了,哥可不跟你搞骨科。”
很久以后,我才偶然得知那天皇兄走路一瘸一拐的原因。
那天的我被皇兄的话惹怒,气呼呼地说:“我就是爱上一条狗,也不会爱上你!”
“快让开,本公主现在会骑马了,用不着你这种自恋的人给我牵马!”
玄囚放开缰绳:“好,你这么厉害,你自己骑呗!”
我双手拿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温顺的小矮马顺势就跑了出去,跑了两步就开始慢悠悠地走。
花园实在太小了,这里跑不了马,只能走马。
走马,观花,这个时候的我不知道,这是我一生中难得的好时光。
除了习武之外,我还必须学四书五经。
但我宫里的四书五经已经被母皇没收了。
我这里有《女戒》《女则》《女孝经》……
我每天要学绣花,抚琴,舞蹈,做饭……
这种日子,我每天过得都想死。
每天扎马步和骑马的时候,才是我真正活着的时候。
但我得学习四书五经,古往今来所有帝王都要学习的东西,我也必须要学。
不然岂不是会比别的皇帝差。
皇兄在武艺上十分厉害,骑马射箭无一不能,刀枪斧钺无一不通。
我便以为他在其他方面也是十分厉害的。
我求他给我带四书五经,教我学习圣人的学问。
皇兄玄囚迟疑地说:“书肯定是有的,我回去给你找找,但是教你学问,我先试试吧,不行你再找别人。”
“男人不可以说不行哦,不然你的心上人会不高兴呢!”
“我求你别恶心我了,青睚。”
“快去给我拿书,不然我就告诉樱知姐姐你喜欢她!”
玄囚着急忙慌地捂住我的嘴:“你乱说什么,你这小孩怎么一天天胡说八道地!”
我挑衅地看着他。
“我一定教你,行了吧。”他承诺。
第二天,玄囚果然带来了四书五经,他对我说:“先学《大学》,这是我学的第一本书。”
学《大学》真好,不像我只能学《女戒》。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句话的意思是,大人之学的道理,就在照亮德行,亲近民众,不能太善良。”(正确的意思是,大人之学的根本宗旨,在于发扬善性,在于教化百姓,最终抵达并守持至高至善的境界。)
我听着有点道理,但还是很疑惑:“为什么不能太善良?”
玄囚信誓旦旦地说:“因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妹妹,你可不能太善良,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皇兄给你撑腰!”
我撇撇嘴,敷衍地点点头。
只有母皇欺负我,可惜谁也打不过。
“快继续往下讲吧,皇兄,我真的太想学了!”我笑着催促他。
《大学》好,《大学》让我不要太善良,不像《女戒》一定要让我温良恭俭让。
皇兄又给我讲了半年的《大学》,我感觉到自己变聪明了,因为我能听出来皇兄在胡说八道了。
原文是,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
皇兄解释:“这个孟献子就是孟子,就像韩非子和韩子是同一个人。”
没听说过!
“皇兄,你是不是瞎说的?”我把书扣下,盯着他:“我不知道孟子孟献子是不是一个人,但我知道韩非子是韩非,韩子是韩愈,他俩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不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是有几分涉猎的。
“你管他们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一个人又不重要!”
玄囚梗着脖子还要往下讲:“畜马乘就是能骑马的人……”
我着急了:“别讲了别讲了,你讲的都不对还乱讲!”
玄囚也着急了:“就那一处不对你别上纲上线!你还听不听了?”
“孟子,孟献子是不是一个人你都不知道,我真不敢听了!”
“那我别的讲的也没错,畜马乘,就是骑马的人!”玄囚还是要往下讲,这是《大学》的最后一段了,他想讲完。
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乘(shèng),一辆车配四匹马为一乘,畜马乘用来指代士大夫。”
我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我的皇弟赤风。
04
赤风今年八岁了,只比我小一岁,已经开始读四书五经了。
我放弃让玄囚当老师,选择对赤风不耻下问。
玄囚似乎松了一口气,却又有几分不忿。
“你这人真是,夫子也能说换就换。”玄囚嘟嘟囔囔。
我看着他,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我知道的,皇兄实在不喜欢看书,但为了我,他这半年开始抓心挠肺地学习《大学》,就为了讲给我听。
可惜他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实在太差,根本没有办法做我的夫子。
“皇兄,谢谢你,你永远是我的夫子。”我说:“武夫子也是夫子啊!”
除了四书五经以外,他还教我骑马射箭呢!
玄囚笑了笑,拍拍我和赤风的头:“好!小赤风,你姐姐就交给你了!”
赤风点头:“当仁不让。”
赤风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远超玄囚,很快他就带着我又学了一遍《大学》,之后学了《中庸》《论语》……
我时常惊叹于赤风的聪慧,就如同我常常惊叹于皇兄的勇猛。
等我跟着赤风学完四书五经,我已经十岁了,这一年,玄囚十六岁。
我听说玄囚主动请命要去边境历练,母皇已经同意了。
我慌不择路地去找玄囚:“皇兄,你,你要走了?”
“大丈夫当以身报国!”玄囚信誓旦旦。
“那你不娶樱知姐姐了吗?”如果要结亲的话,这个年纪差不多要定下了。
“你要去个三年五载地,樱知姐姐没准已经嫁人生子了。”
那便嫁人生子,樱知自然有她自己的姻缘,玄囚福浅,不能耽误了姑娘的终身大事。
玄囚只是说:“小孩子不要操心。”
我真想告诉樱知姐姐,玄囚是狗!他不听话!他要跑了!
但樱知姐姐那段时间都没有入宫,我也没有机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几年后她再入宫时,已经嫁做他人妇了。
玄囚说走就走了,他没有让任何人送,骑着马,带着侍卫就去了边关。
从此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春秋,我再次见到皇兄的时候,他的孩子已经到了我学骑马的年纪了。
05
皇兄走得急,他走了之后,皇宫里传起了母皇暗害皇兄,皇兄被迫远走的流言。
母皇斩了几个宫人,把流言迅速控制住了。
虽然控制住了流言,却控制不住人心。
在我心里,像母皇那样无情无义的人,的确能做出逼迫皇兄的事情。
赤风不这么认为。
“母皇不会逼皇兄的,都怪那些大臣,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皇姐,你不会真信了吧?母皇对我们这么好,怎么可能逼皇兄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赤风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孩童的稚气与天真。
也是,他才九岁,纵然天纵奇才,纵然熟读四书五经,却也还是个孩子啊!
在赤风心里,母皇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母亲。
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父皇有那么多孩子,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居住在母皇附近的宫殿里。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我这个与他同父同母的姐姐一直生活在冷宫,过着和宫女一样的生活。
哪怕他看到了,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同样是母皇生的孩子,皇兄被母皇逼得远走边关,我因为想当皇帝被母皇近乎刻薄地对待。
只有赤风,独享了完整的母爱。
母皇待他,如珠似宝。
母皇待我,严苛寡恩。
特别是当皇兄去了边关之后,母皇对我的刻薄再也不加掩饰。
母皇提倡节俭,首先被削减的就是我的吃穿用度。
从此我再也没有了挑食的权利,挑食就意味着吃不饱饭。
我也没有了挑选衣裳的自由,有什么穿什么,勉强蔽体罢了。
母皇信仰佛教,给所有皇子公主都赐了佛像,除了我。
我是被母皇厌恶,所以故意遗忘的人。
母皇举办除夕家宴,把我安置在最边缘的地方,向众人昭示她对我明晃晃的不喜。
如此种种,难以计数。
这种生活过于荒诞,我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何至于此啊!
我每次去赤风的宫殿里玩,走路要走半个时辰。
进到他的宫殿里,我能看到琳琅满目的珍宝,满绣的屏风,精致的玉壶,进贡的茶盏……
在赤风宫里,我可以点菜,想吃什么自然有人做好了端上来。
我还可以吃到罕见的水果,比如从岭南的荔枝,南海的龙眼,扬州的柑橘……
而在我的冷宫里,我只能看到破旧的桌椅,只能吃到固定的饭食,至于水果,也只能分到一些干瘪的果子罢了。
赤风身上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他总是想把好东西都送给我,还想以此说明,母皇是一个多么好的母亲。
他把好东西送给我,却从来不去想,他的好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而我这个姐姐又为什么没有。
也许对赤风来说,母皇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母亲。
我见过赤风在母皇怀里撒娇的样子,我看到那个向来冷酷的女人竟然也会露出慈爱的笑容。
我羡慕,我忮忌,我无能为力。
06
我发誓我一定要当皇帝。
既然母皇因为我的野心而如此厌恶我,那我就一定要让她看到,最后登基的人是我。
我把所有的野心深藏,开始耐心钻研那些母皇希望我学会的东西。
绣花,抚琴,舞蹈,烹饪,插花,点茶……
没有再学骑马射箭,没有再习四书五经。
我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母皇最希望我成为的那种女子。
母皇终于注意到了我。
在赤风宫里,她留我一起吃饭,给我夹菜,夸我有公主之风。
我腼腆低头,小心应对。
“既然你已学会了规矩,便搬回来吧。”
“再过两年也该嫁人了,到时候朕给你好生挑个夫婿。”
我怯懦地点头,“谢谢母皇。”
心里恶心地想吐。
我是母皇手中不琢不成器的那块玉,她敲碎我的骨头,折断我的脊梁,碾压我的风骨。
她让我成为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枝不得不攀附他人的藤蔓,只有这样,她才肯要我。
母皇起驾回宫了,只留我和赤风。
赤风抱着我哭,眼泪鼻涕都往我身上流。
我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
他抱得太紧了,像鱼拥抱水,鸟拥抱天。
我没办法了,只能一边看书,一边等他冷静下来。
“阿姐,你不要嫁人,我舍不得你。”谢天谢地,他终于不哭了。
“天要下雨,姐要嫁人。”我拍拍他的脑袋:“你拦不住。”
赤风瘪嘴,看着又要哭了。
“嫁人了也是你皇姐,你可以出宫来找我玩。”我真服了,这祖宗可别再哭了。
赤风虽然还是不满意,但也知道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他今年十二岁了,也慢慢开始明白我的处境。
如此聪慧的赤风啊!
他终于懂我为什么忽然不骑马了,不看四书五经了。
他明白了我学习女红烹饪的用意。
“我会永远是你的弟弟吗?”他不安地问。
我嗤笑:“你也变不成哥哥呀!”
赤风“噗嗤”一下笑了。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皇姐,我永远是你的弟弟,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间种种皆是身不由己。
但我还是点点头,我会信他的,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这时候的我不知道,未来赤风将是我最信任的人。
07
我要嫁人了。
母皇说我性情柔顺,贤良淑德,说驸马毓秀高门,神仪俊朗,说我们二人天作之合,令我们择日成婚。
钦天监算了个日子,明年的三月十五,让我和驸马在这个“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完婚。
距离那一天,还有半年。
宫里更加热闹起来,开始为我准备嫁妆,敕造公主府。
之前不是没有公主出嫁,只不过我是母皇的女儿,所以声势更浩大一些。
母皇好似忘记了过去几年她对我的漠视,开始莫名其妙地偏爱我。
她对我说,这个驸马是她精心挑选的,世家大族的小儿子,才学高,长得也好,嫁给他还不用太操心。
她还说要把皇叔的宅子给我做公主府,我知道皇叔刚被送进宗人府,他那宅子是亲王的规制,比一般的公主府要大很多。
她看我的眼神那般慈爱,仿佛就是一个正常的,要嫁女儿的母亲。
可我知道不是的。
她只是在告诉我,只要我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按照她的标准生长,我就能轻而易举得到她的爱。
她只是在告诉我,我过的那几年苦日子都是我活该,是我不听话酿成的苦果。
她要我削去枝杈,弯下脊梁,忘掉风骨,心甘情愿地做一名傀儡公主。
我不会被这么简单的手段驯服,我嫁人是因为我也想要出宫。
母皇正值盛年,而我又太过弱小,一直留在宫里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不如嫁人出宫,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要嫁人了,除了赤风又哭了之外,母皇十分开心,我也十分高兴。
母皇对我的好,我都接着,有时候发挥超常,还能说出两句嘴甜的话哄她开心。
母皇对我也越来越满意,她相信我是真的改好了。
“你小时候还说想当皇帝呢,真是把朕吓坏了。”母皇玩笑似地提起这件事。
“我忘记了。”我扶着母皇的胳膊:“母皇可别打趣我了,我可不敢肖想。”
这个皇位我坐定了!
母皇拍拍我的手:“终于长成大姑娘了。”
“女儿家这一生嫁一个有情郎,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母皇说。
我点头:“儿臣受教了。”
搞政治的还是脸皮太厚了,她自己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然后对我说相夫教子这种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然这皇位给我坐,我给母皇找一个有情郎,让你去过好日子去!
出嫁前的这段时间,是我和母皇唯一能和平相处的时光。
08
我嫁人的这一天,皇兄竟然也没有赶回来。
距离皇兄远走边关已经过去五年了,刚开始他还时不时往回递两封信,后来便音讯全无,只能从母皇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的消息。
这一次也是,母皇说边关军情危急,皇兄实在赶不回来。
我从前看不懂这局势,现在我看得明明白白。
皇兄是不可能回来了。
如果有一天他决定回来,那估计就是要回来跟母皇争皇位的。
当年父皇新丧,母皇登基,母皇铁血手段杀了一批人,坐稳了位置,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皇室和大臣们其实并不甘心屈居于女子之下,有相当一部分人提倡母皇要尽快还位于玄囚。
最后皇兄远走边关,与母皇王不见王,如此才能够维持现今微妙的局势。
我出嫁前一天,母皇为了彰显对我的宠爱,特地让大臣家的女儿进宫来给我添喜气。
在这一天,我见到了已经嫁为人妇的樱知姐姐。
我问她过得好吗,她说夫妻感情和睦,公婆也好相处。
我看她面色红润,神情柔和,应当过得还不错,那我便放心了,那皇兄也该放心了。
人都是要往前看的,我八岁那年被母皇厌弃搬去冷宫,十五岁这年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十几年名不见经传的青平公主一朝出嫁,满城皆知。
外面的百姓都说,还以为我不受宠呢,没想到我是父皇和母皇生的唯一的公主,无论父皇还是母皇都十分宠我呢!
莫名其妙成为了最受宠的公主,我实在开心极了。
我的驸马是定国公的小儿子,果然风神俊朗,待我也好,我便也投桃报李。
我在礼节上都过得去,平常就呆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和定国公府的人没有太多交集。
母皇在我的公主府安插了眼线,我直接让人把眼线们都囚禁起来,之后给宫里递的消息都是我想让她知道的。
我宣布公主府是天堂,嫁人以后,我终于能重新捡起我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小爱好了。
驸马觉得容易受伤,劝我要保重身体,劝了几次,我都不听,他便也放弃了。
“想清楚你是和谁过日子的,不准去宫里告状,不然我手里的刀棍可不长眼。”我威胁他。
他无奈地看着我:“我不是告状的小人。”
那我也无法放心,他是整个公主府里最不可控的因素。
“你我夫妻一体,只有我好,你才能好。”
“你告状的话,我就不高兴,我不高兴,你也别想高兴。”
“你要让我满意,我开心,会让你也开心。”
我天天给他洗脑。
他好脾气地听着,白天不和我一般计较,到了晚上开始跟我算账。
他问我夫妻一体,满不满意,开不开心,直到我说满意了才会停下。
新婚第一年,我组建了几支商队,打通了一条京城通往边关的商路,终于和皇兄取得了联系。
成亲第二年,我笼络了一批寒门学子,当年就有人入朝为官,逐步组建了自己的势力。
成亲第三年,赤风哭着闹着要留在公主府陪我。
看见赤风哭,我赶紧躲开,最后赤风抱着驸马哭的,鼻涕眼泪也都蹭驸马身上了。
赤风,你真吓到我了~
09
“别哭了,求你了,你随便住。”我真服了,我拿赤风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母皇明天要给你选妃,你必须回去。”
赤风说:“我就是不想选妃,才来找你的。”
看他冷静了,我也松口气,让驸马赶紧去换身衣裳。
有这样一个弟弟,有时候也挺丢人的。
“这由不得你,你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我劝他。 “皇姐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吗?”赤风问。
我点头。
“可是皇兄还没有娶妻呢!”赤风发现了疑点,然后生成了一个馊主意。
可惜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的馊主意,还一心劝他明天选个知心人,好好过日子呢!
第二天我就发现赤风跑了,他还留下一个纸条告诉我,他去找皇兄了。
我一向知道这个弟弟没什么心机,却也没想到他这么冲动。
我赶紧回宫向母皇报告了这个消息,母皇震怒,不仅派精锐去把赤风抓回来,还迁怒了我。
“你在宫中反省,等你皇弟回来了,你再出宫。”
我被禁足了。
其实自我成婚后,母皇对我一直都不满意,她不满我经商,又不满我掺和朝政,却又苦于抓不住我的错处。
她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眼线,然后被我一批又一批囚禁,传回宫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假消息。
这次被迁怒,也是她趁机发难,要打压我的气焰。
晚上,母皇来看我。
“这个皇位我迟早要交给你皇兄或者皇弟,你不要以为赤风跑了,你就可以替代他。”母皇冷漠地说。
“不是我放跑的,他自己想跑。”我再次澄清。
苍天为证,我这次真的没有耍阴谋诡计。
“还有,既然父皇,你可以,哥哥可以,弟弟可以,那么我也可以。”我平静陈述我的想法。
母皇这一次没有愤怒,她近乎平静地看着我,残忍地宣布:“你不可以。”
她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我恍然发觉她老了。
早生华发,背影佝偻,她在走向垂暮,而我在走向盛年。
凭什么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10
赤风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在距离皇兄两百里的地方被抓回来了。
我再次看到他的时候,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他成熟了很多,看起来不会再哭得像个孩子了。
那是我离开京城前见他的最后一面。
把赤风找回来后,母皇连下三封圣旨。
第一封,给赤风赐婚,封他为亲王,赐的亲王府就在宫城旁。
第二封,封我为固国公主,封地在北方边境,就在皇兄驻守的苦寒之地。命我接旨以后尽快出发。
第三封,立皇兄玄囚为太子,让皇兄回京受封。
我还是低估了母皇的手段,更高估了母皇对我的恻隐之心。
在她心里,我是远远比不上皇兄和皇弟的。
为了打压我,她便五年如一日地冷漠对待我,直到我变得柔和恭顺,再没有了威胁。
她把我嫁出去,为的是绝了我继承皇位的可能,外嫁女是不可能继承皇位的。
现在她发现我又有了威胁,便毫不犹豫地我扔到边境,连个富庶的地方都不肯给我,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服,我越是想向你证明,母皇,你是错的!
我要向你证明,那个位置我也能坐!
三封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太子一立,朝堂的局势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兄当太子也是众望所归。
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公主失宠,甚至在朝堂上溅不起一点水花。
我问母皇:“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么远的地方?”
母皇沉默了,冷眼看着我,我便知道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对这位垂暮的帝王行了五体投地之礼:“不孝儿臣拜别母皇,山高水远,恐难相见,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天我就出了皇宫,收拾好了行囊,第二天便出发去了边境。
驸马没有跟我一起去,他眼含热泪说,要为祖母侍疾。
侍疾只是借口,是定国公府惧怕承受不了帝王的怒火,要与我划清界限了。
我最受不了男子哭,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别哭,会如你所愿的。”
虽然无法共苦,但好歹夫妻一场,能好聚好散也挺好的。
我第二天出发的时候给驸马留了一封和离书,但我万万没想到,定国公府会把一封休书送到边境。
定国公府中人知道我性格倔强,如果在京城给我休书,我定不会轻易罢休。
索性寄到边境,反正我这个失宠公主无法擅自离开封地。
休书的事是我到了边境才知道的,定国公府也没有想到,休书到了我皇兄手里。
皇兄一看,怒不可遏,再加上封他为太子的圣旨也到了,他当即领了圣旨就直接回京了。
皇兄回京了,留下嫂嫂和侄子侄女在边境等我。
侄子今年五岁,和皇兄长得一模一样。
侄女才两岁,正是可爱的时候。
嫂子是再好不过的女子,性格开朗大方,又对我颇多照顾,她安顿好我,才放心地带着儿女回京。
京城波谲云诡,不比边境安全,我写信嘱咐皇兄切忌轻举妄动,万事谨慎小心。
又将我在京城的人脉托付给皇兄,希望能助皇兄一臂之力。
11
皇兄写信告诉我,他教训过定国公府的人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却知道皇兄为我做了什么。
他降了定国公的爵位!
如今朝堂上没有定国公了,只有定国侯。
得知皇兄在京城扎稳脚跟,我也放心了,而我也在逐渐适应陌生的边境。
皇兄在这里驻守多年,他留下的人脉关系如今都会护着我。
我在苦寒之地依旧能够感受到兄长的照拂,就好像回到了幼年兄长给送衣服零嘴的日子。
这边马匪盛行,又有外族入侵,于是民风剽悍,我也入乡随俗,做了个剽悍的女子。
第一次外族入侵时,我还有几分手忙脚乱,匆匆上了战场,幸好我出乎不意射杀了外族的将军,不然免不了受伤。
经此一战,本来想劝我好好待在公主府的那些将士都不劝了,一个个都夸我勇猛。
这里是我的封地,此地的人都是我的子民,于是勇猛的我带着我勇猛的子民一次又一次抵抗住了外族的入侵。
“狗娘养的!老子这次非得端了你老巢!”我开始组织反击。
我开始率领小股部队在草原上打游击,一边打一边摸清了王帐可能驻扎的位置,终于在第三年的春天深入敌营擒住了外族的王。
至此,大胜,外族迁徙,多年不敢再入侵中原。
我刚回到封地就接到了圣旨,圣旨语焉不详,当话里话外都是要我在封地好好待着。
母皇越来越糊涂了,我一直在我的封地待着呢。
至于刚打下来的那部分,既然我打的,那肯定也是我的封地啊!
没过一会儿,我收到了来自皇兄的秘信,只看了一眼我便下令准备回京。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我便带着我的一千精锐回京了。
至于无诏回京这件事儿,我急着像皇帝报告收服外族的好消息,事急从权,只能多担待咯!
母皇病了,药石无医,但我有良药,母皇看见我,怎么也得回光返照一下。
她最厌恶我,看到我无诏回京肯定会生气的。
12
“母皇,我回来了!”我坐在母皇卧榻之侧,端着药碗。
“孽障,你回来干什么!”母皇刚说了两句话,就开始咳嗽。
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听着她咳嗽的声音,感受着她垂死的暮气。
“你,你无诏回京,给我滚回去!”母皇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
我挑眉,就当没听见。
“快喝药啦~”我甜甜地哄她:“来,啊,张嘴。”
母皇紧闭着嘴,拒绝喝药。
“不喝药是吧,非要让皇兄皇弟都跪你面前你才肯喝吗?”
“皇兄,皇弟,母皇说你们跪着她才肯喝药!”我冲着外面喊。
母皇万万没想到,我在边境待了三年以后回来,嗓门变得这么大。
皇兄,皇弟都进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跪在了母皇床前。
母皇看着我:“你为什么不跪?”
“因为我要为母皇喝药啊!”我笑着说:“母皇不喝药,他们就要一直跪着哦!”
“史官,快把这件事如实记录!”我又大嗓门冲着外面喊。
“荒唐!”母皇又开始咳嗽了。
她觉得我说话的语气很恶心,但被逼无奈还是张嘴喝药了。
“这样才乖嘛!”我还是笑眯眯地说。
母皇觉得我故意恶心她,简直恶心至极!
皇兄皇弟都站起来了。
皇弟赤风说:“皇姐,我好想你。”
我真有点怕了,幸好这一次赤风没有哭,我的衣服算是保住了。
“我也想你,听说你生了个闺女,等过段时间我去你府上看看。”我感慨,当爹了就是比之前稳重多了。
皇兄告诉我,我大侄子今年都八岁了,正是要学骑马的年纪。
我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见过皇兄了,我们离别的时间,比相处的时间更长。
上次见他,他还是一个翩翩少年郎,现在,他已经成为了一个青年,他的孩子和当年他教我学骑马的年纪一样大。
“皇兄!”我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当我独身走过艰难岁月,方才越来越明晰,当年皇兄给我的庇护是何等珍贵。
当年母皇的厌弃足以杀死一个八岁的孩子,是皇兄带着我走出来,不惜代价满足我的心愿,甚至宁愿被母皇打了板子,也要教我学骑马。
当年皇兄为我牵马,走路一瘸一拐地,正是为我挨了板子啊!
拳拳手足情,我何以为报呀!
但是皇位我是一定要坐的。
13
母皇重病不起,但就是死不了。
我每天都会去侍疾,跟母皇斗嘴,劝她禅位于我。
“你俩儿子都不想当皇帝,你不传给我还想给谁?”
“我可是生擒了外族王的女英雄,这么优秀的继承人你打着灯笼能找着吗?”
“算了,随你传不传吧,朕十天后登基!”
母皇最后还是撑起病体,亲笔写下了禅位诏书。
第二天,母皇与世长辞,面容安详。
虽然没有听到母皇亲口承认我是她最合格的继承人,但我知道,那一纸禅位诏书是母皇对我的最高认可。
如观十四年秋,最名不见经传的二皇女,也就是我,登基了。
当日,定国侯府怕我秋后算账,先一步逼死了我那懦弱但实在貌美的前驸马。
我登基的第一道诏书如下:定国侯府家风不正,罔顾人命,即日起褫夺定国侯府爵位,贬为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