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房间成了衣帽间
腊月二十七,我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自家三层小楼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
锁换了。
我打了三个电话,我妈没接。第四个是弟媳接的,声音挺客气,也挺远:“姐,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铁门从里面打开。她穿着一身珊瑚绒睡衣,脚上是我的旧拖鞋——那双兔毛的,我前年寄回来的,吊牌还在的时候我妈说留着过年穿。
“妈去赶集了。”她侧身让我进来,“你弟在店里。”
我拖着箱子上一楼楼梯。水泥台阶擦得发亮,墙是新刷的,米黄色,电视墙上挂着弟弟的结婚照,一米八宽。
二楼东边那间,是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间。
门开着。
里面没有床。
整面墙的包,一整排高跟鞋,一张梳妆台,还有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四个字:衣帽间,勿动。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行李箱的轮子自己滑了一下。
“那屋我收拾出来了。”弟媳从后面上来,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里面泡着抹布,“妈说你一年回来几天,空着也是空着,浪费。”
“我的东西呢?”
“都在杂物间。”她往里间一指,“那个纸箱子。”
杂物间在三楼楼梯底下,两块木板搭的隔层。我的书、球鞋、初中到高中的奖状、一本相册,全塞在一个装化肥的纸箱里。
纸箱底下渗了水。相册泡开了,照片粘成一坨,我用手一掰,我十六岁那张照片的脸,掉在了手心里。
我把手心的纸片捏了捏,没说话。
* * *
中午我妈回来了,背着个编织袋,里面是半扇排骨、两条鱼。
看见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回来咋不说?我好去镇上接你。”
“我昨天在群里说了。”
“群里那么多话,谁看得过来。”她弯腰解袋子,头也没抬,“你弟媳妇怀着孕,家里地方紧,你先睡客厅沙发。”
我说:“我那间房呢?”
“那屋给敏敏放东西了。”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年麦子收成不好,“你说你一年回来几天?三天五天,睡哪儿不是睡。”
“妈,那是我房间。”
“啥你的我的。”她终于抬头看我,“这房子写的你弟名,你在外面挣大钱的人,跟弟弟争一间屋?”
我没接话。
我三十岁了,在外面打了十年工,第一次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连“一间屋”都不算一个单位。
* * *
晚饭很丰盛。排骨炖豆角,红烧鱼,一盘炸藕盒。
小果从楼上跑下来,三岁,胖乎乎的,看见我愣了一下,躲到他妈腿后面。
“叫姑姑。”弟媳推他。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半天,问了一句:
“姑姑,你今晚睡哪儿呀?”
“睡沙发。”
“沙发不能睡人。”他很认真,“我家的沙发是坐的。”
一桌人都笑了。
我妈笑得最响:“这孩子,嘴碎。”
我也笑了。
笑完,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噎。
三层楼,三百一十八平,八个房间。
我出钱盖的。
我侄子三岁,都知道沙发是坐的,不是睡的。
弟弟陈知远是六点半回来的,开着一辆白色的大众,车停门口,熄火,抽了半根烟才进来。
那辆车的首付,是我出的。三万八。他当时说跑业务要有面子,我说行。
“姐。”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坐下就吃,“今年挣多少?”
“够花。”
“够花就行。”他夹了一大块排骨,头也不抬,“姐,你在外面有本事,别跟家里计较这些。”
我妈接了一句:“就是,你姐在外面一个月挣得比你一年都多。”
这话我听了十年。从我在东莞电子厂一个月两千八的时候就开始听。
那年我二十岁,第一次发工资,两千八,我寄回家两千,自己留八百。厂里同事买奶茶,我蹲在宿舍楼下啃馒头,就着矿泉水。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弟要交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后来是弟弟要买摩托车。后来是家里要盖房。后来是弟弟要开店。后来是弟弟要结婚。
我像一个不会枯的井,谁渴了都来舀一瓢。
吃完饭,弟媳把一个快递盒子拆开,里面是我给侄子买的乐高,六百多。
“这玩意儿这么贵干啥。”她把盒子推到一边,“小果才三岁,玩不了。”
我给她的那套护肤品,她连袋子都没打开,放在鞋柜上。
给我妈买的羊绒衫,她摸了一下,说:“这料子扎人,我不穿。”
给我爸买的羽绒服,我爸试了,说合身,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回了袋子里。
他在这个家里说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
* * *
晚上九点,我在客厅铺沙发。
沙发一米九,我一米六八。躺下去,脚后跟悬在外面,只能蜷着。
客厅的空调外机就装在窗户底下,一响,整面墙跟着震。三楼有热水器的水管,水一开,墙里“咕噜”一声,像有人在里面咽气。
我闭上眼睛,听见厨房有声音。
我妈和弟弟在说话。
“她今天问那屋了。”我妈的声音压得低。
“问就问呗。”弟弟满不在乎。
“她要是闹呢?”
“她闹啥?房本写我名。”
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她那点钱早花完了。”
“她那点钱?”弟弟笑了一声,“姐这些年寄回来多少你不知道?”
“寄回来的是孝敬钱。”我妈的声音硬了一下,“哪有女儿跟爹妈算账的?她要是敢闹,我就说她一分没出过,看她拿什么说。”
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我小时候就有这道缝,那时候我妈说,等有钱了修一修。
现在这房子三层,贴了瓷砖,装了中央空调,那道缝还在。
只是它上面,多了一层新刷的白。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转账记录要往回翻很久。我一条一条往上划,划到手指发酸。
2015年7月12日,转账2000元,备注:妈,我发工资了。
那是我第一笔。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稳得像一个人在数钱。
第二天早上,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看见村委会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红纸黑字,最上面一行:淮水县省道改线工程 陈家洼村房屋征收补偿公示。
我在人群里挤进去,从上往下找。
陈建国。三层砖混,建筑面积三百一十八平,评估总价一百八十六万四千。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袋盐。
风把红纸吹得哗啦响。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妈说的那句话——她要是敢闹,我就说她一分没出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在服装批发市场扛过三十斤的包,在直播间里举过四个小时的衣架。
这双手,给这个家寄过一百二十七笔钱。
我攥紧了那袋盐,塑料袋子“咯吱”一声。
我忽然很想笑。
我在外面打了十年工,寄回家四十七万八。
现在我知道了,我在这个家里,值一间衣帽间。
我攥着那袋盐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第2章 房本上是弟弟的名字
早饭是昨晚的剩排骨下的面。
我妈给我盛了一大碗,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这是她表达“我对你不错”的方式——用两个鸡蛋,堵住你的嘴。
我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
“妈,房本呢?”
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房本。”
“这房子的不动产权证。”
“你问这个干啥。”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弟的房子,你问啥。”
“我想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起身进了里屋。柜子上的锁是那种老式铜锁,钥匙挂在她裤腰上,跟一串家门钥匙串在一起,走路叮当响。
她把证摔在桌上。
红本子,2021年办的,权利人一栏写着:陈知远,单独所有。共有情况:无。
我翻到附图页,宗地图上那块宅基地,四至清楚,东至陈德海家墙根,西至村道。
这块地,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为啥是他一个人的名?”
“一户一宅。”我妈说得理直气壮,“你是姑娘,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写你名干啥?村里都这样。”
“我户口还在这个村。”
“那也早晚要迁走。”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妈,2018年盖房,我打了六万。2020年封顶,我打了八万。这两笔转账,备注我写的是‘盖房’。”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抬起来了,“你弟结婚不要钱?你爸住院不要钱?这个家哪一样不要钱?你寄回来那点,早花完了!”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银行APP的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2018年3月6日,六万。2020年5月20日,八万。备注都写着‘盖房’。”我往上划,“妈,你要不要看看前面还有多少页?”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停住了。
愣了有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推。
“我看不懂这些。”
“你看得懂。”我说,“你上过初中。”
“我说看不懂就看不懂!”
“花完了,房子还在。”
“房子是你弟的!”
“房子是我出钱盖的。”
“你——”她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桌面,“陈知夏,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在外面待几年,回来跟亲妈算账?”
弟弟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着,一边系皮带一边打哈欠。
“大清早吵啥。”
“你姐要房本。”
“看呗。”他在桌边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姐,你在外面挣大钱,还在乎这点?”
“我不在乎这点。”我说,“我在乎我在这个家有没有一间屋。”
“屋有的是啊。”他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杂物间不是屋?”
我看着他。
他二十八岁,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脸上油光光的。他从小就没挨过饿,没在流水线上站过,没在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扛过包。
他唯一吃过的苦,是我替他吃的。
“知远。”我说,“你结婚那年,我给你转了三万。你开店,我给了五万。你买车,首付三万八。你儿子出生,我包了一万的红包。这十年,我一共存了一百二十七笔,四十七万八。”
他把馒头放下了。
“姐,你记这么清楚干啥。”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一分没出过。”
空气静了两秒。我妈的脸白了白。
这时候门开了。
我爸从外面进来。
他早上五点就出门了,去镇上的工地给人砌墙。五十七岁的人,一天两百二,管一顿中午饭。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灰。进门先拍灰,拍完了才换鞋。
“爸。”我站起来。
他“嗯”了一声,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
他把手里的编织袋放下,里面是安全帽和一副磨破了指尖的手套。他去水缸边舀水洗手,洗到一半,开始咳。
那种咳,不是感冒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往上顶,一声接一声,肩膀跟着抖。
他用手背捂着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点红。
“爸,你咳多久了?”
“老毛病。”他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烟抽多了。”
我妈在旁边说:“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花钱。”
“花了多少?”我问。
“拍了个片,三百多。”我妈说,“医生说有个结节,让复查,他舍不得。”
我走过去,把我爸的手拉开。
他掌心里有一点血丝,被水冲淡了。
“今天跟我去县医院。”我说。
“不用。”他把手往身后藏,“过年了,医院都是急诊,贵。”
“我出钱。”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 * *
县医院在城东,腊月里人还是多。
挂号,拍CT,等结果,两个半小时。
我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他能一只手把我举过头顶,能扛两袋水泥上三楼。
现在他一百零八斤。
CT室的片子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去,指着屏幕上一块白色的影子。
“右肺上叶,一点八厘米,边缘有毛刺,考虑恶性可能大,建议手术。”
“恶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先做增强CT和穿刺,别紧张,早发现是好事。”医生推了推眼镜,“手术加住院,准备十万吧,新农合能报一部分。”
我点头,出门的时候扶着墙。
我爸在走廊里看着我。
“咋说?”
“医生说有个结节,得做手术。”
“多少钱?”
“十万。”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做了。”
“爸。”
“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在称它的重量,“你弟店里还欠着货款。你妈那点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八。”
“我有。”
“你有是你的。”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挣点钱不容易。爸这病,治不治都这样。”
“谁说都这样?”我声音大了,走廊里有人看我们,“一点八厘米,现在做,能治好。你不做,拖到三厘米、五厘米,那时候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裤腿。
搓了很久,他说:“夏,爸没用。”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爸,你等我。”我说,“钱我出,你现在就住院。”
* * *
住院押金五万,我刷的卡。
我妈是下午来的,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第一句话是:“押金交了多少?”
“五万。”
“你弟说店里周转不开,这钱……”
“我出。”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把保温桶放下,“你弟媳妇怀着孕,家里离不开人,晚上你守着吧。”
“行。”
“还有,”她压低声,“你爸这病,别往外说。村里人嘴碎,说出去不好听。”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她这一辈子,要强,能吃苦,把一个家撑起来,也把一个家攥在手里。
她爱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她的排序里,我永远在弟弟后面。
晚上八点,病房熄灯。
我爸睡着了,呼吸声很粗,像拉风箱。
我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在算钱。
卡里还有三十一万。手术十万,术后治疗五万,剩下的,是我十年的全部。
十点半,我爸醒了。
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叫了我一声:“夏。”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铁的,凉的,方方正正。
是一个红双喜饼干盒,漆掉了一半。
“回家再看。”他说,“别让你妈看见。”
盒子很沉。
我捏着它,指关节发白。
“爸,这里面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是爸欠你的。”
我抱着那个铁盒,一路走回病房。
它很凉。
我忽然有点不敢打开它。
第3章 四十七万八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
我妈去了菜市场,弟弟去开店,弟媳在楼上睡觉。我反锁了杂物间的门,蹲在那个化肥纸箱旁边,把铁盒打开。
一股铁锈味。
最上面是一本作业本,蓝色封面,印着“语文作业本”,一角五毛钱那种。
翻开第一页,字歪歪扭扭,是我爸的字。他小学没毕业,写字像拿刀刻。
2015.7.12 夏寄 2000
2015.8.10 夏寄 2000
2015.9.15 夏寄 2500 (夏说加班)
一页一页翻下去。
127笔。十年。
有的后面写着“夏说厂里发了奖金”,有的写着“这钱不该要,她硬打”,有一笔3000的后面,他写:“夏感冒了还上班,我心里难受。”
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页一页翻。
2018.3.6 夏寄 60000 盖房
2020.5.20 夏寄 80000 盖房二层
2020.11.3 夏寄 12000 知远结婚
2021.6.8 夏寄 38000 知远买车
2022.4.18 夏寄 50000 给我看病
2023.2.1 夏寄 10000 孙子满月
最后一页,是他用红笔写的合计:
四十七万八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夏的钱,一共四十七万八。我这辈子还不上了。房给她留一间。”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手在抖。抖得厉害。
盒子底下还压着两样东西。
一张烟盒纸。红塔山,拆开压平了,背面用铅笔写着字:
“二楼东间归知夏,此房她出钱盖,任何人不得占。陈建国,2018年3月6日。”
下面一个红手印,指纹清清楚楚。
再下面一行,另一个人的字,工整些:
“见证人:周德海”。
周德海,我们村的老支书,干了二十六年,前年退的。
我把烟盒纸对着窗户举起来,光透过来,纸上有烟盒压出的折痕,一道一道。
第三样,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图,打印的,边缘裁得歪歪扭扭。
2022年4月18日,王秀兰,转出50000元,收款人陈知远,附言:还账。
同一天。同一个五万。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2022年4月18日。
我:50000元,备注:爸看病。
那天我妈在电话里哭。她说你爸这病要动手术,家里拿不出钱,你弟店里也紧。
我当天下午就去银行转了。那是我那年全部的积蓄,我连过年的新衣服都没买。
后来我妈说,医生说先不做,吃点中药看看。
我爸吃了两年中药。
一年三千六。
我在这个家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东西,不是委屈,是冷。
从脚底板往上冒的冷。
* * *
我在消防通道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楼梯间没暖气,水泥墙冰凉。有护士上来抽烟,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没哭出声。
我只是想不通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偏心到什么程度,才会把女儿给丈夫救命的钱,转手拿去给儿子还债。
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明明知道,还替她瞒了三年。
他瞒着,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他宁可自己少活几年。
我把烟盒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回病房。
我爸醒着。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看了?”
“看了。”
“那五万的事,你也看着了?”
我点头。
他闭上眼睛,眼皮底下的眼球动了动。
“那年,知远欠了人家的钱。”他的声音很轻,“赌。三十多万。人家堵到店里,说要卸他一条腿。”
“我妈就拿了我的钱。”
“她说,先救急。”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说那是我看病的钱。她说,你这病拖着也是拖,儿子要是废了,这个家就完了。”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在这个家,说不上话。”
窗外有鞭炮响,零零星星的。腊月二十八了。
“爸。”我说,“这钱我要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要不回来了。”他说,“你妈那人,你还不了解?钱进了她的手,就是一把沙子。”
“我不是要她给。”我说,“我是要她认。”
“认了又怎样?”
“认了,我就知道我这些年不是白干的。”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浑浊,眼角有眼屎,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霜。
“夏。”他说,“房子要拆了。”
“我知道。公告我看了。一百八十六万四。”
“你妈昨天跟我说,这钱一分都不能给你。”他顿了顿,“她说,你弟要换个大点的房子,孙子要上学,还要留一百万给他做生意。”
“那我呢?”
“她说,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我笑了。
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病房里另一个床的老头翻了个身,看了我们一眼。
“爸。”我说,“你知道我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吗?”
他不说话。
“我在东莞,十二个人一间宿舍,上下铺,我睡上铺,翻身床就响。夏天没有空调,我拿湿毛巾搭在脸上睡。”
“我在杭州服装市场扛包,三十斤一包,一天扛八十包,肩膀磨破了,贴创可贴继续扛。”
“我三年没回家过年,因为过年三倍工资。”
“我二十九岁那年,谈过一个对象,谈到见家长,他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弟弟?我说是。他说,那你家里的钱,是不是都得给他?我说不一定。他笑了笑,就没了。”
我爸的手,慢慢攥住了被单。
“我不是要跟他们算账。”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
过了很久,他说:“算我闺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他看着我,“你妈一句话,就能把我堵回去。你弟一瞪眼,我就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
“夏,爸没本事。”
“爸这辈子,就会砌墙。砌了一辈子墙,给别人盖了几十栋房,自己家里,连一间屋都给不了你。”
他说完这句,开始咳。
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输液管跟着晃。
我扶住他,给他顺背。
他的背,薄得像一块板。
“爸。”我说,“你别说了。你好好治病。钱的事,我自己来。”
他缓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夏,那房子,你别争了。”
“为什么?”
“你争不过。”他喘着气,“你妈已经跟村里说了,说你要回来抢房子。现在全村都在传。”
我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传。”
* * *
下午三点,我妈来了,拎着鸡汤。
我把她叫到走廊尽头。
“妈,2022年那五万,你转给知远了。”
她的脸,一秒钟之内变了三次颜色。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一下拔高,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陈知夏你要不要脸?你翻你妈的东西!”
“我翻的是爸的盒子。”
“你爸那个老不死的——”她说到一半,卡住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钱是我转的。”她索性豁出去了,脖子一梗,“你弟那时候要被人砍死了!我不救他救谁?你爸那病拖着死不了,你弟要没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拿我给爸救命的钱,去填他的赌债。”
“什么你的我的!”她的眼泪一下出来了,来得比谁都快,“你是我生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养你二十年,你算过没有?你吃我的喝我的,一年多少钱?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算的是四十七万八。”我说,“妈,你算的是多少?”
她愣了。
“我算了。”我说,“一年一千八,二十年三万六。妈,我欠你的,我早还清了。”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陈知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今天要是敢跟我算这笔账,你就不是我女儿。”
“妈。”我说,“我从来没想过不做你女儿。是你们,先没把我当这个家的人。”
她站在那儿,胸脯一起一伏。
然后她转身走了,鸡汤拎走了,一句话没留。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下一绊,扶了一下墙。
六十二岁的人了。
我有一瞬间,心软了。
就一瞬间。
* * *
回到病房,我爸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把烟盒纸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二楼东间归知夏”。
2018年3月6日。
那年我二十三岁,在杭州,一天打两份工。我妈打电话说家里要盖房,我说好。
她问我能拿多少。
我说六万。
那六万,是我全部的存款,加上跟同事借的一万二。
我打了三个月才还清。
我爸在那张烟盒纸上写字的时候,可能刚刚砌完一楼的墙。他蹲在工地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把烟盒拆了,用铅笔写了这几个字。
他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我妈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这几个字,可能一分钱都不值。
但他还是写了。
然后他把这张纸,藏在铁盒子里,藏了七年。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这一次,我哭了。
哭完,我用袖子擦了把脸,把那张烟盒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我忽然知道,这四十七万八,我一分都不能让。
我以为接下来会等来一场道歉。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等来的是全村人的审判。
第4章 家族群里的四十七万八
腊月二十九,我被踢出了“陈家人”群。
踢我之前,群里三十四个人,骂了我两个小时。
起因是弟媳发的一条短视频。
视频里是我,站在二楼楼梯口,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头发乱着,手里拎着行李箱。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把我拍得又高又僵,像来讨债的。
配文:大姑子从大城市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房子。心凉。
底下三十多个赞。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五十多秒,我点开听了一半。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现在回来跟我算钱,说我拿了她四十七万……”
她哭得很真。
二姑第一个跳出来:“知夏,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还跟她算账?你读过书的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三舅:“女孩子家,别太计较。你弟不容易,一家老小都指着他。”
表姐:“姐,你在外面挣那么多,帮衬一下家里怎么了?我们家不都这样吗?”
堂哥:“现在的姑娘,翅膀硬了就忘了本。”
一条接一条。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往上滚。
我爸在里屋咳嗽。弟媳在楼上放音乐,声音开得很大。弟弟没说话,他在群里,一直没说话。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张图。
账本的最后一页,红笔写的“四十七万八千”。
群里安静了三秒。
我又发了一张。烟盒纸,“二楼东间归知夏”,红手印。
第三张,是那两张转账截图,并排放在一起。
2022年4月18日,陈知夏转给王秀兰五万,备注“爸看病”。
2022年4月18日,王秀兰转给陈知远五万,备注“还账”。
我打了一行字:
“十年,127笔,47万8。谁再说我一分没出,我把流水发给他。”
发出去。
三十四人的群,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我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又跳出来,又消失。
两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字:
“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 * *
第二天,腊月三十,我去县城的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打流水。十年。”
“十年的?”她抬头看我,“姐,那得有几十页。”
“打。”
打印机响了四十七分钟。A4纸一页一页吐出来,带着热气。
四十七页。
小姑娘把纸摞齐,用长尾夹夹好,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姐,这都是你寄回家的?”
“嗯。”
“你家里……”她没说下去,只说,“你收好。”
我抱着那摞纸走出银行。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卖对联的喇叭在喊“十块钱三副”。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手里这摞纸很轻。
四十七页,四十七万八。
我十年。
平均一页一万。
* * *
回村的班车上,我碰见了王婶。
她坐在我前面一排,回头看了我三次,第四次终于忍不住了。
“知夏啊。”
“王婶。”
“听说你回来跟你妈要钱?”
车上的人都回过头来。
“不是要钱。”我说,“是要我自己的钱。”
“哎哟。”她啧了两声,“这话说的。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跟她分那么清楚干啥?再说了,你一个姑娘,早晚是人家的人,家里的东西,能不争就别争。”
“王婶。”我说,“你儿子在县城买房,你出了多少?”
“我出了二十万呀。”
“你闺女买房,你出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
“我闺女……我闺女是人家的人了。”
“那你闺女这十年,给家里寄过钱吗?”
“寄过呀,一年也给个三五千的。”
“那你把她的钱,给你儿子买房了?”
王婶的脸涨红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反正不一样。”
她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车上的人也都转回去了。
我抱着那摞纸,看着窗外。
冬天的麦地是空的,一片灰黄,偶尔有一两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村子里,“不一样”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厉害。
它比法律厉害,比证据厉害,比一个女孩在外面熬的十年厉害。
因为它是所有人从小就听惯了的话。听惯了,就不觉得有问题。
就像我妈,她不是天生就偏心的。
她是被人教了一辈子,然后把这个“教”,原封不动地教给了我。
* * *
下午,弟弟来找我。
他把车停在村口,没开进来,怕人看见。我们俩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风刮得脸疼。
“姐。”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摇头,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你到底要多少?”
“四十七万八。”
“你疯了吧。”他笑了一下,“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房子要拆了,一百八十六万四。”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姐,那房子是我的名。”
“钱是我出的。”
“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
他二十八岁,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姐姐姐”,我背着他去河边摸鱼,他掉水里,我把他捞上来,自己呛了半肚子水。
“知远。”我说,“你结婚那天,我给你的红包,你是不是当着我面数了?”
他不说话。
“你数完,说了一句‘姐你真有钱’。”
“那是客气话。”
“我知道是客气话。”我说,“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宾馆的房间里,数了数我卡里的余额。三千二百块。我第二天坐硬座回的杭州,二十三个小时。”
他把脸转开了。
“姐,你别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有点硬,“你说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你不好受,是因为你还知道点好歹。”我说,“那你告诉我,我住沙发那晚,你和你妈在厨房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说,她要敢闹,就说她一分没出过。”
风从麦地里刮过来,把老槐树的枯枝刮得响。
“知远,我不欠你的。”
“我知道。”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我不欠你的!可我能怎么办?妈就那样,我从小就这样,我要什么她给什么,我不张嘴她也会塞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他把手插进兜里,来回走了两步。
“姐,你听我说。”他停下来,看着我,“房子拆了,钱到手,我给你三十万。行不行?”
“四十七万八。”
“三十万。”他咬着牙,“我去跟我妈说。你现在别闹,别去村里说,别去拆迁办闹。等钱到账,我给你三十万,你自己在城里买房,以后咱们各过各的。”
“你拿什么保证?”
“我给你写欠条。”
“你欠的钱,还得清吗?”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什么意思?”
“你欠了三十多万赌债,去年才还清。”我说,“你拿什么给我三十万?”
他往后退了半步。
“谁跟你说的?”
“你爸。”
他站在那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他说,“姐,你厉害。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那咱们就等着吧,你去告,你去闹,你看法院认不认你这张烟盒纸。”
他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车尾甩起一片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
那是用我的三万八买的。
* * *
晚上七点,家里吃年夜饭前的“预热饭”。我妈煮了一锅饺子,谁也没说话。
我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
“是陈知夏吗?”对方的声音很老,有点哑。
“我是。”
“我是周德海。”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支书。
“丫头。”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爸那张纸,是我签的字。你要用,我给你作证。”
我站在院子里,风把晾衣绳吹得咣当响。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
第5章 我去银行打了四十七页流水
周德海家在东头,院墙矮,门口堆着一垛玉米秸。
他七十三了,背驼得厉害,坐在火炉边烤手,炉子上坐着一把黑壶。
“坐。”他指了指小板凳。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碗热水,水里飘着两片茶叶梗。
“你爸那人。”他开口就说这个,“一辈子没求过人。”
“2018年开春,他来找我,手里攥着半包烟。他说,老周,你帮我写个字。”
“我说写啥。他说,我闺女出钱盖房,我怕以后她没地方住,我给她写个字据,你给做个见证。”
老支书看着炉子里的火。
“我说,建国啊,这东西没用。房本写谁名,房子就是谁的,你写这个,将来该不认还是不认。”
“他说,我知道没用。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她爸心里有她。”
我的手指扣着碗沿,扣得发白。
“后来他蹲在我家门槛上,把烟盒拆了,用铅笔记的字。写完按了手印,我签了名。”老支书抬起头看我,“丫头,那张纸你还留着吧?”
“留着。”
“留着就好。”他叹了口气,“你妈那人,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寄的钱,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你弟盖房那阵,材料都是大车拉进来的,谁不知道钱是谁的?”
“周叔。”我说,“你愿意给我作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愿意。”他说,“我七十三了,不怕得罪人。你爸那天蹲在我家门口,手抖得连字都写不直。我记着呢。”
* * *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老赵。
老赵是当年的包工头,五十多岁,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
他正在店里跟人算账,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建国家的闺女?”
“赵叔。”
他把计算器一放,从柜台后面出来。
“你爸那病咋样了?”
“要做手术。”
他叹了口气,摇头。我说明来意。
老赵听完,转身进里屋,翻箱倒柜,翻出一个蓝皮的收料本。
“2018年那栋房,三层,砖混,材料款一共二十三万六。”他翻着本子,“你爸出了十万,剩下的都是转账。转账的人……”他指着一行字,“陈知夏。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哪个闺女这么能干。”
“赵叔,你能给我出个证明吗?”
“能。”他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推,“复印,我签字按手印。”
他顿了顿,又说:“丫头,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那房子,谁出钱盖的,村里人都知道。你妈那套说辞,哄得了亲戚,哄不了街坊。”他把本子合上,“但你要打官司,得有证据。农村这种事,讲情理讲不通,得讲纸。”
* * *
下午我去了县城,见了李律师。
她是我高中同学的表姐,三十六岁,专做婚姻家事。
我把材料摊在她桌上:四十七页流水,账本,烟盒纸,老赵的收料本复印件,周德海的证言。
她一页一页看,看了快半个小时。
“先说结论。”她抬起头,“你这个案子,赢不了全部,但能赢一半。”
“什么意思?”
“宅基地房屋,登记在你弟名下,房屋所有权就是他的。你想主张房子有你一份,很难。”她把烟盒纸推过来,“这张纸,是你爸写的,处分的是你弟的财产,法律上效力很弱。它能证明什么?能证明‘家庭内部对出资和居住有过约定’,能证明‘你出过钱’。”
“那我这四十七万八呢?”
“可以主张返还。”她说,“两条路。第一条,民间借贷——你得证明是借的;第二条,不当得利——他拿了你的钱,没有合法依据。”
“转账备注写着‘盖房’‘爸看病’,这算不算?”
“算有利证据。”她点头,“加上账本、证人、你爸的字据,形成一个证据链。法官不一定全支持,但支持六成到七成是可能的。”
“六成是多少?”
“三十万左右。”
我坐在那儿,算了算。
三十万,是我十年的一半。
“还有一条路。”李律师说,“不打官司。”
“嗯?”
“你这房子要拆迁,对不对?”
“对。”
“拆迁签约,最怕什么?最怕家庭内部有争议。”她靠在椅背上,“你去拆迁办说明情况,说这房子的出资有争议,家庭成员未达成一致。拆迁办不敢签。他们一拖,你妈就急。”
“这不道德吧?”
“这叫主张权利。”她看着我,“你没撒谎,你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他们签不了字,钱到不了手,才会坐下来跟你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律师,如果打官司,要多久?”
“一审六个月,加上诉,一年多。”她说,“你爸的病,等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所以我建议你,”她把材料摞好,推回给我,“先卡签字,再谈钱。你真要起诉,随时可以,诉讼时效三年,你刚知道权利被侵害,来得及。”
我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知夏。”
“嗯?”
“你要有准备。”她说,“你妈下一步,会拿你爸当挡箭牌。”
* * *
我回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病房在六楼,607。我推门进去。
床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不见了,输液架上挂着的半袋药水还在,针头垂下来,一滴一滴往地上滴。
我以为走错了,退出去看门牌。
607。没错。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这床的病人呢?”
她翻了下记录:“陈建国?上午十一点,家属办了自动出院。”
“自动出院?谁办的?”
“他爱人。”护士看了我一眼,“签了字的。说家里没钱,回去养。”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是刚买的两个橙子,滚出去老远。
* * *
我打车回村,四十分钟。
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楼西边那间小屋亮着灯。
那间屋原来堆农具,后来放杂物,一股霉味。
我爸躺在里面一张旧床上,床板是拼的,铺着一床薄褥子。
没有氧气,没有输液,只有一个氧气袋,瘪瘪地扔在床头。
他看见我,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夏……”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
“谁让你出院的?”
他不说话。
我妈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让的。”她说得很平静,“一天两千多,住不起。”
“钱是我交的。”
“你交的也是钱。”她把粥放在床头,“你爸说了,不治了。”
我看向我爸。
他闭着眼睛,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
“爸,你说了吗?”
他没睁眼。
“你爸说了。”我妈替他回答,“他说,别为了他,把这个家闹散。”
我站起来,转过身。
“妈。”我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你威胁我?”
“第一,我现在就叫救护车,把我爸送回医院,钱我出,字我签,以后他的事你都不用管。”
“第二呢?”
“第二,我现在就去拆迁办,把我们家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她的脸色变了。
“你敢!”
“我敢。”我说,“妈,你已经把我爸从医院里抬出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
屋里很静,只有我爸的呼吸声,粗,急,像漏风的风箱。
“陈知夏。”她咬着牙,“你要是敢去拆迁办,我就死在你面前。”
“那你去。”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妈愣在那儿,嘴唇抖着。
我转过身,掏出手机,拨了120。
“喂,我要一辆救护车,淮水县陈家洼村,病人肺占位,术后待评估,现在呼吸困难。”
挂了电话,我走到床边,握住我爸的手。
“爸,咱们回医院。”
他的手很凉。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
“夏。”他说,“爸拖累你了。”
“你没拖累我。”我说,“是他们拖累你。”
救护车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红蓝的光打在院墙上。
我妈站在门口,忽然不哭了。
她看着救护车的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送吧。反正初十之前,你还得回来签字。”
我关上车门,手心全是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爸,是村口那块拆迁公告牌。
她到底在算哪一笔账?
第6章 拆迁办来量房,我不签字
正月初二,拆迁办的人来了。
两男一女,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胸前挂着工作证。领头的姓吴,四十来岁,村里人都叫他吴主任。
他们拿着平板和卷尺,从一楼量到三楼,一边量一边拍照。
我妈跟在后头,笑得脸都开了花,一口一个“吴主任喝水”“吴主任抽烟”。
我在院子里站着,看他们量。
“三百一十八平,没错。”吴主任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婶子,你们家这个面积,加上宅基地,一百八十六万四。初十之前签,还有十万的提前签约奖,一共一百九十六万四。”
我妈的手都在抖。
“签,签,这就签。”
“别急。”吴主任从包里抽出一沓表,“房屋所有权人签字,户内成员也要签一份无异议承诺书。”
“啥叫无异议?”
“就是家里人意见一致,没人对这房子有争议。”他把笔递过去,“你儿子呢?”
“在楼上,我叫他。”
弟弟下来了,头发梳得油亮,穿了件新羽绒服。
他接过笔,签了名,按手印。
“户内成员。”吴主任把表往桌上一放,“户口本上还有谁?”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没谁了。”她说,“就我们老两口,加我儿子一家。”
“妈。”我开口了,“我户口还在这本上。”
院子里安静了。
吴主任抬头看我。
“你是?”
“陈知夏,陈建国和王秀兰的女儿。”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户口本,我这一页,还没迁。”
那张复印件是我昨天在镇上打印的。我没有偷,那本户口本一直在堂屋的抽屉里。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地白。
“她不算!”她一下把复印件抓起来,“她嫁人多少年了!她户口在这,人不在!”
“婶子,户口在,就算户内成员。”吴主任的语气很客气,但很硬,“这是规定。”
他转向我:“姑娘,你签一下,按个手印。”
我拿起笔。
然后我把笔放下了。
“我不签。”
“为啥?”
“这房子有争议。”我说,“2018年盖房,我出了六万;2020年封顶,我出了八万;后续装修、家电,我又出了三万多。这房子连盖带装花了四十二万,我出了十七万。”
“你放屁!”我妈冲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复印件。
吴主任伸手拦了一下。
“婶子,别急。”他看向我,“姑娘,你有证据吗?”
“有。”我说,“银行流水四十七页,我父亲的记账本,当年的包工头,还有老支书的证词。”
吴主任沉默了。
他把表收起来,合上包。
“这样。”他说,“你们家内部先商量。商量好了,所有人都签字,我们再来。商量不好,这房子我们不签。”
“吴主任!”我妈急了,“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她凭什么!”
“婶子,凭她户口在这本上,凭她说得出证据。”吴主任把包背上肩,“我们做拆迁的,最怕签完了家里打官司。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多了,一打三年,谁都别想拿钱。”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
“嗯。”
“初十之前签,十万的提前签约奖。”他说,“过了初十,一分没有。你们家,好自为之。”
* * *
车开走了。
院子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我妈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指着我,抖得像风里的树枝。
“陈知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的名字,“你要逼死我。”
“妈,我没逼你。”我说,“我只要我该得的那份。”
“你该得什么?你一个姑娘家,你该得什么!”
“我该得四十七万八。”
她一下坐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坐下的,是腿一软,整个人往下一沉,屁股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我不活了!”她开始拍大腿,“我养了个白眼狼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现在回来抢她弟弟的房子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邻居家的院墙上,探出两个脑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心里有一瞬间的难受。
她是我妈。她六十多岁了。她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可是下一秒,我想起了那个泡了水的相册,想起了那个没有床的房间,想起了那张五万的转账单。
“妈。”我说,“地上凉。我去给你拿个褥子。”
我进屋,把沙发上那床薄褥子抱出来,铺在她旁边。
“你坐着哭,别硌着腰。”
她愣住了,哭声卡在嗓子里。
弟弟在旁边看着,脸色变了几变。
“姐。”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别这样。妈年纪大了。”
“我知道她年纪大了。”我说,“她年纪大了,所以我给她铺褥子。她要是年轻二十岁,我连褥子都不给。”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我看着他,“四十七万八,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时候给,怎么给。写了,我签。不写,谁都别签。”
“三十万。”他咬着牙,“我说了三十万。”
“那你就少说十七万八。”
“你——”
他抬起手。
我没躲,看着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狠狠砸在自己腿上。
“行。”他说,“行,陈知夏,你行。你等着。”
他转身进屋,“砰”地把门摔上。
* * *
下午,亲戚们陆续来了。
二姑、三舅、大表姐,还有两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
一屋子人,坐了一炕。
我妈眼睛肿着,坐在炕头,一句话不说。二姑先开口。
“知夏啊。”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姑说句公道话。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身体又不好。你弟弟是个男孩,家里总得给他留个根。你一个有本事的姑娘,在外面挣得动,何必跟家里争这一口气?”
“姑。”我说,“我不争气,我争的是钱。”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我这十年,是死的还是活的?”
二姑的手僵了一下。
三舅咳了一声:“知夏,你这个态度就不对了。长辈说话,你怎么顶嘴?”
“舅,我没顶嘴。我在回答。”
“你看你看。”三舅转向我妈,“这孩子在外面待野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大表姐在旁边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知夏,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你弟给你二十万,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还是一家人。”
“表姐。”我说,“你儿子今年上大学,一年学费多少?”
“一万多。”
“二十万,够他读十几年。”我说,“我出四十七万八,你给我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七万八,你给我补上?”
她的脸一下挂不住了。
“我好心劝你,你这叫什么话。”
“我这叫算账。”我说,“表姐,你们劝我的时候,都在劝我少要点。没有一个人劝我弟多给点。这不叫公道,这叫让我认命。”
屋里静了。
炕上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吓人。
“陈知夏。”她说,“你要钱是吧。”
“我要我自己的钱。”
“好。”她站起来,“你跟我来。”
她走进里屋。我跟进去。
她打开柜子,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一万,用皮筋捆着。
“这是一万。”她把钱摔在我面前,“你拿走。”
“妈——”
“你拿走!”她吼了一声,“你拿走这一万,从今天起,你不是我闺女,我不是你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爸死的时候,你别回来!”
那一沓钱散在地上,红色的。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捡到一半,我抬起头。
“妈,这一万,是你给我的,还是你还我的?”
她愣住。
“如果是你给我的,我不要。”我把钱放在桌上,“如果是你还我的,那我收下,剩下的四十六万八,你什么时候给我?”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转身出了里屋。
堂屋里,一屋子亲戚,鸦雀无声。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初十之前,还有八天。你们商量好了,叫我。”
我走出院门,天已经黑透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我妈把那只碗砸在了地上。
第7章 我妈跪下来了
初三,术前谈话。
医生说了很多,什么切除范围、什么淋巴结清扫、什么术后并发症。我一边听一边记,记了两页纸。
签同意书的时候,我签的是“女儿”。
关系那一栏,我写得特别清楚。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我。
“夏,要花多少钱?”
“十万。”
“咱家有……”
“爸。”我打断他,“钱的事,你别管。”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晚上九点,我妈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拎着那个保温桶,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两颗桃。
我以为是来送汤的。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夏。”
“嗯。”
她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都停下来看。
“妈!”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我停住了。
她跪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
“夏,妈求你了。”她的声音在抖,“你签了吧。你把字签了,妈给你磕头。”
我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
走廊的灯是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妈。”我说,“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旁边有个老太太小声说:“这闺女怎么这样,亲妈跪着都不扶。”
我没看她。
“妈,你跪的不是我。”我说,“你跪的是那十万块提前签约奖。”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算过的,对不对?一百九十六万四,减十万,一百八十六万四。你怕过了初十,这十万就没了。”
“你跪在这儿,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你算出来,跪一下,可能值十万。”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夏,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妈,你没错。”我说,“你从来都觉得自己没错。你昨天还跟二姑说,我是白眼狼。”
她的嘴张了张。
“你听我说完。”我说,“你养我二十年。我记着。这二十年,你给我做过饭,给我缝过衣服,我发高烧那天晚上,你背着我走了八里地去卫生院。这些我都记着。”
“可是妈,我也记着别的。”
“我记着我二十岁那年,第一笔工资两千八,寄回家两千,我在宿舍楼下啃馒头。”
“我记着我寄回来的六万块盖房钱,是我跟同事借了一万二,还了三个月。”
“我记着我二十九岁那年,谈了个对象,人家问我家里有没有弟弟,我说有,人家就笑了。”
“我记着我腊月二十七回家,我房间变成衣帽间,我睡沙发,沙发一米九,我一米六八,我的脚后跟悬在外面,悬了一晚上。”
“妈,我在外面十年,我在这个家里,连一张床都没有。”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输液泵的滴答声。
“你跪着,我心里难受。”我说,“可是我一想到我要是今天点了头,明天我就还是那个‘一分没出过’的女儿,我心里更难受。”
“妈,你起来吧。你跪着,我也不签。”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始哭,不是那种撒泼的哭,是那种闷在嗓子里的、喘不上气的哭。
“夏……”她一边哭一边说,“你弟……你弟欠的钱还没还完……”
“什么?”
“他去年又借了。”她抓着我的裤腿,“二十多万。人家说了,房子一拆,钱到手就得还,不然就来砸店,还要卸他一条腿……”
我闭上眼睛。
“妈。”我说,“那是他的事。”
“他是你弟!”
“他是我弟。”我睁开眼,“我不是他的妈。”
她愣住了。
“你护了他二十八年。”我说,“他今年二十八,欠了五十多万的债,房子是你给的,车是我买的,店是我出的钱。妈,你护出来的这个人,现在要拿你养老的房子去填窟窿,你还觉得是我在抢他的东西?”
她的手,一点一点从我裤腿上松开。
“手术明天早上八点。”我说,“你要来,就来看你丈夫。你要是不来,我也不勉强。”
我转身进了病房。
身后有护士在劝:“阿姨,起来吧,地上凉,别把身子跪坏了。”
我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一片昏黄的路灯,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我爸醒了。
“你妈来了?”
“来了。”
“她哭了?”
“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夏,你别恨她。”
“我不恨她。”我说,“我只是,不再指望她了。”
* * *
初四早上六点,我回村拿换洗衣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结着霜。
我推开院门,看见弟弟站在堂屋门口,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脖子上有纹身;另一个矮胖,嘴里叼着烟。
“姐。”弟弟开口,嗓子是哑的,像一夜没睡。
“让开。”
“你把字签了。”
“我说过了,写清楚,我就签。”
“写什么清楚!”他忽然吼起来,“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是不是!”
“这个家早就拆了。”我说,“从你们把我房间改成衣帽间那天起。”
他冲上来。
我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把手机举起来,录像。
“你干什么?”
“录像。”我说,“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报警。”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眼睛红了。
“你报警?”他笑了一声,笑得脸都扭曲了,“你报啊!你看看警察管不管家务事!”
他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一躲,他的手擦过我的脸,指甲划在我颧骨上,火辣辣的。
然后他推了我一把。
我往后退,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咚”的一声。
眼前白了一下。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知远!”我妈从屋里冲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你干什么!你疯了!”
那两个社会青年往后退了半步。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摸了一下后脑,手上有血。
我弯腰,捡起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在录。
我按了停止,保存。
然后我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淮水县陈家洼村,有人殴打我,我后脑出血。”
“陈知夏!”我妈尖叫起来,“你报警抓你弟弟?!”
“妈。”我抹了一把后脑的血,看着手指上的红,“我不是抓他。我是让警察来做个记录。”
“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他要我的命的时候,你在哪儿?”
* * *
派出所的民警十五分钟到了,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
年轻的做笔录,年纪大的问我:“要不要去医院验伤?”
“要。”
“这事你们想怎么处理?”老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弟,“一家人,能调解就调解。”
“我不调解。”我说,“我要立案。”
“姐!”弟弟叫了一声。
“我不是你姐。”我说,“从你推我这一下开始,我就不是你姐了。”
年轻民警低头做笔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问:“他跟你什么关系?”
“弟弟。”
他的笔停了一下。
“亲弟弟?”
“亲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写完,他把笔录递过来:“看一下,没问题签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最后一行,签了名。
手很稳。
老民警递给我一张验伤单:“去县医院验个伤。有伤,性质就不一样了。”
“好。”
我拿着那张单子往院外走。
我妈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
我从她面前过去,她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老民警叹了口气,把弟弟和那两个社会青年带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我妈追出去两步,摔在院子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趴在霜地上。
心里没有快感。
真的没有。
只有一种很沉的、往下坠的疲惫。
像一个人扛了十年的包,忽然把包放下了。
肩膀上,是空的。
空的发疼。
我掏出手机,给李律师发了三个字。
“我起诉。”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年,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我不知道的是,这张纸递出去,先慌的不是我弟。
是我妈。
当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八个电话之后,她发来一条短信,六个字:
“你敢告你亲弟?”
第8章 房本写弟弟的名字,弟媳要分一半
初五,早上八点,我爸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是那种不锈钢的,关上时“咔”一声,把人和人隔开。
我在外面的塑料椅上坐下。
一秒,两秒,三秒。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走廊里的钟,指针走得像灌了铅。
九点,十点,十一点。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八岁那年,我爸带我去镇上赶集。
他那时候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三百多。那天他领了工钱,揣在怀里,走一路按一路。
到了集上,他给我买了一双红皮鞋,二十八块。
我妈后来知道了,跟他吵了一架,说二十八块能买半袋面。
我爸不吭声,蹲在门口抽烟。
抽完一根,他跟我说:“夏,鞋穿着合脚不?”
我说合脚。
他说:“合脚就好。以后你自己挣钱了,买合脚的。”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脚趾头顶出个洞,我用红笔涂了涂,接着穿。
后来我出去打工,第一年过年,给我爸买了一双皮鞋,一百八。
他试了试,说太大了,让我退了。
我没退,放在柜子里。
第二年回家,那双鞋还在柜子里,鞋盒上落了灰。
我妈说,他舍不得穿。
* * *
十一点四十,我妈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隔着两个空位。
我们谁也没说话。
十二点二十,门开了。
主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汗。
“手术顺利。”他说,“右肺上叶切除,淋巴结清扫了。术中冰冻是腺癌,早期,没有转移。后续定期复查就行,不用化疗。”
我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墙。
“谢谢医生。”
“送来得及时。”医生说,“再晚半年,就不好说了。”
我转过身,看见我妈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还是没抬头。
“听见了吗?”我说,“爸没事。”
她点点头,手没有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
“夏,那十万块……提前签约奖……”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初十就到期了。”她说,“还有五天。”
我站起来。
“妈。”我说,“爸刚从手术室出来,你第一句话问的是钱。”
她的嘴张了张。
“我不是……”
“你是。”我说,“你一直都是。”
* * *
下午两点,派出所打来电话。
“陈知夏吗?你弟弟的案子,法医鉴定是轻微伤。我们依法对他行政拘留三天,罚款五百。医药费这块,你看……”
“医药费不用他出。”我说,“我只要依法处理。”
“那你在调解书上签个字。”
“我不调解。你们按程序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你有空来所里补个材料。”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
天是灰的,飘着零星的雪粒子。
我弟被拘留三天。
这个消息,初二那天我就想到了。我只是没想到,真的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 * *
初六,我从医院回村拿东西。
院子里很安静。我妈坐在堂屋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像。
弟媳周敏在楼上收拾东西。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下来,箱子轮子在楼梯上一格一格地磕。
“姐。”她叫我。
“嗯。”
“我回娘家住几天。”
“好。”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姐,我跟知远,可能要离。”
我看着她。
她二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怀孕的那点浮肿,眼睛底下有青黑。
“为什么?”
“他欠的钱,人家找到我娘家去了。”她把箱子往身边拉了拉,“我妈说,这日子没法过。”
“孩子呢?”
她的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
“我不知道。”她说,“姐,我不是坏心。我嫁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他欠那么多钱。我以为他家条件挺好的,三层楼,有车,有店。”
“那些都是我给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现在知道了。”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
“姐,我问过律师了。”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房子是知远的名字,但是婚后分的拆迁款,我能分一半。”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你要分?”
“我妈说,不分白不分。”她转过头,眼睛红了,“姐,你别怪我。我要是净身出户,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我养不起。”
她走了。
箱子轮子在村道上滚,声音越来越远。
* * *
我妈是从邻居嘴里知道这事的。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夏,敏敏要跟知远离婚。”
“我知道。”
“她说要分房子!”
“嗯。”
“她凭什么分!这房子是我们陈家的!”她在电话里吼,“她一个外姓人,进门两年,凭什么分一半!”
我坐在医院的楼梯上,看着窗外。
“妈。”我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外姓人?”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你昨天还跟我说,我是嫁出去的人,房跟我没关系。”我说,“今天你怎么又说,她是外姓人,不能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是媳妇!你是女儿!”
“对。”我说,“女儿是自己人,所以不用给。媳妇是外人,所以要防着。”
“妈,你这套规矩,防了我十年。现在防不住她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远,很小。
“夏……妈该怎么办啊……”
* * *
初六晚上,周敏来了医院。
她没进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她穿了件宽大的羽绒服,脸有点肿,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姐。”
“嗯。”
“我明天回娘家。”她低着头,手指抠着窗台上的漆,“我妈说,让我把婚离了。”
“你自己想离吗?”
她沉默了很久。
“姐,我跟知远是相亲认识的。”她说,“第一次见面,他开着车来接我,穿得挺体面,说自己在县城有店。我妈回去就跟我说,这家条件不错,你抓着。”
“后来我才知道,车是你买的,店是你出钱的,房子也是你出钱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姐,我不是图他家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个男人,三十岁了,什么都是他姐给的,他自己心里没数,这日子怎么过?”
我看着她。
二十六岁,从县城嫁到村里,肚子里揣着一个孩子,丈夫欠了五十多万。
她跟我,其实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她被这套规矩捧了两年,我被这套规矩压了十年。
“周敏。”我说,“你要离婚,我不拦你。你要分钱,我也不拦你。但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别让孩子觉得,她是个累赘。”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妈说,让我打掉。”她捂着嘴,“她说带着孩子不好再嫁。”
“那你自己呢?”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舍不得。”她哽咽着,“姐,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她在动。”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就生下来。”我说,“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你帮我?”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弟媳。”我说,“是因为你现在,跟我当年一样,身后没人。”
* * *
初七早上,弟弟从拘留所出来了。
他剃了个平头,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茬。
他直接来了医院。
我爸在病房里睡着,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姐。”
我抬起头。
他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十八岁的人了。
“我跟你说句话。”他说。
我跟他走到楼梯间。
他蹲在台阶上,抱着头,蹲了很久。
“姐,我完了。”他说。
“怎么完了?”
“敏敏要离婚。她要分房子。我那几个债主,听说房子要拆,天天堵在店门口。店也开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姐,我从小到大,我妈什么都给我。我要什么她给什么。我以为日子就该这样过。”
“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东西,都是你的。”
我没说话。
“姐,你帮帮我。”他说,“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你让我签什么,我签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从小被我背着去河边摸鱼的孩子,这个拿我的钱买车、开店、结婚的弟弟。
他跪着的时候,我没有感动。
但他蹲在台阶上,抱着头说“姐,我完了”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
不是心软。
是一种很凉的东西。
像看见一个人在泥里,你伸手,他能上来;你不伸手,他就一直在泥里。
“知远。”我说,“我可以帮你。”
他猛地抬头。
“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第一,四十七万八,白纸黑字,写欠条,写还款时间。”
“行。”
“第二,爸出院以后跟我住。他的医药费、生活费,我出,你们不用管。但是他要是想看你们,你们不能拦。”
“行。”
“第三。”我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赌。你再碰一次,这套房子、这个家,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管。”
他愣了一下。
“姐,我不赌了,我真的不赌了。”
“你跟我说没用。”我说,“你跟你自己说。”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我掏出手机,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现在,我给你妈打电话。你把这话,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忽然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三天,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付账。
而我更想知道的是——等我妈听说敏敏要分走三十万,她第一个会来找谁?
第9章 一张欠条,一张协议
正月初七夜里,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小宾馆。
八十块钱一晚,房间里有股潮味,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我把李律师发来的协议草案打印出来,铺在床上,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拿出笔,把“利息”两个字划掉了。
李律师打电话来问:“利息你不要?按银行同期利率算,这十年也有六七万。”
“不要了。”
“为什么?”
“我要是拿了这个利息,我妈这辈子都会跟人说,她闺女回来是图钱。”
我坐在床沿上。
“我要的是四十七万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李律师说,“那我按你的意思改。”
挂了电话,我把协议收好,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想起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
那时候我不知道,半个月之后,我会坐在这儿,拿着一沓协议,跟我妈、我弟、我弟媳,算一笔十年的账。
我也不知道,算完这笔账,我会不会后悔。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算,我会后悔一辈子。
* * *
正月初八,早上八点,我先去了法院。
立案庭在二楼,窗口前排着队。我把材料递进去:起诉状、四十七页流水、账本复印件、烟盒纸、老赵的收料本、周德海的证言。
窗口里的姑娘翻了一遍,抬头看我:“四十七万八?”
“嗯。”
“被告是你弟?”
“嗯。”
她没再多问,盖章,登记,给了我一张受理通知书。
“法官会先做诉前调解。”她说,“一家人,能谈就别判。”
我说好。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雪。
我把那张受理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
从法院到村里,四十分钟车程。这四十分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妈看见这张纸,会是什么表情。
* * *
正月初八,上午十点,家里堂屋。
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壶茶,六个杯子,谁都没动。
我坐东边。我妈坐西边。我弟站在门口,不敢坐。弟媳周敏坐在最边上,她妈陪着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绷得像块铁板。
周德海坐在上首,老支书,见证人。
李律师坐在我旁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先说清楚。”她开口,“今天谈的是三件事。第一,陈知夏的出资返还。第二,拆迁款的分配。第三,陈知远和周敏的离婚财产分割。三件事谈完,一起签,一起按手印。”
“凭啥一起签?”弟媳她妈立刻接话,“我闺女的事,跟她们家的事,两码事。”
“婶子。”李律师看着她,“您女儿要分的这套房,拆迁款里有一半是陈知夏出的钱。这笔钱不先扣出来,剩下的才是能分的。您要是不同意一起谈,那就走诉讼。一审六个月,二审三个月,拆迁款冻结,谁都拿不到。”
弟媳她妈的脸抽了一下。
周敏在旁边拉她妈的袖子。
“妈,听她说。”
李律师翻开文件夹。
“方案是这样。拆迁补偿总额一百九十六万四,包括十万的提前签约奖。”
“第一笔,陈知夏的出资返还,四十七万八。这笔钱从总额里先扣。”
“第二笔,陈知远与周敏的离婚财产分割,三十万,现金,一次性付清。孩子归周敏,陈知远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
“剩下的,一百一十八万六,归陈知远。”
“凭什么!”我妈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凭什么给她三十万!她一个外姓人!”
“妈。”我开口,“这三十万,是从你儿子那一百一十八万里出的,不是从我的四十七万八里出的。你要是不想给,你让你儿子去跟她打官司。打了,房子查封,拆迁款冻结,一年后再说。”
“你——”
“而且妈。”我看着她,“周敏肚子里怀着你的孙子。三十万,买你孙子以后有个地方住。”
我妈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敏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
她妈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同意。”周敏说。
“敏敏!”我妈叫了一声。
“妈。”周敏抬起头,看着我妈,“我嫁过来两年,知远欠了多少钱,你们一句没跟我说。我怀着孕,人家堵到我家门口要钱。我不离,我等着孩子生下来跟我要奶粉钱?”
她转向我。
“姐,三十万,我签。孩子我自己养,我不要他们家的房。”
我点头。
“还有一条。”我说,“孩子生下来,姓陈。你想让他姓什么,随你。但是每年过年,让他回来看看他爷爷。”
周敏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行。”
* * *
接下来是我弟。
李律师把一张纸推过去。
“欠条。今欠陈知夏人民币四十七万八千元整,用于返还2015年至2025年期间代为支付的建房款、医疗费及其他家庭支出。还款方式:自拆迁补偿款到账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
“签字,按手印。”
我弟拿着笔,手在抖。
他抬头看我。
“姐。”
“签吧。”
“我签了,咱们还是姐弟吗?”
我看着他。
“知远。”我说,“我从来没想过不做你姐。是你们先没把我当这个家的人。”
他低下头,签了名,按了手印。
红色的印泥,按在纸上,很清楚。
我妈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一件事。”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我从包里把那本蓝色封面的作业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本账,是爸记的。”我说,“十年,一百二十七笔。我要带走。”
“那是你爸的东西!”我妈立刻说。
“是爸给我的。”我说,“他住院那天晚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给我的。他说,‘回家再看’。”
我看着我妈。
“妈,你知道爸为什么把它藏在铁盒子里吗?”
她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记着我的钱。”
“他怕有一天,我跟你们算账的时候,连个凭据都没有。”
“他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用了十年,给我攒了一份凭据。”
我把本子收进包里。
“这本账,我留着。等我老了,我给我孩子看。”
* * *
正月初九,拆迁办。
吴主任把协议铺在桌上,一页一页讲。
“总补偿一百九十六万四。签完,七个工作日内打第一笔,百分之七十,一百三十七万四千八。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交房验收后一个月内结清。”
“房屋所有权人,陈知远,签字。”
我弟签了。
“户内成员,无异议承诺书。陈建国、王秀兰、陈知夏,签字。”
我妈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
轮到我。
我拿起笔,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本人对上述房屋征收补偿协议无异议,自愿放弃相关主张。”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吴主任。
“吴主任,我签这个,是不是就等于我放弃了对这笔钱的所有主张?”
“不是。”吴主任很干脆,“你跟你弟的欠条,是你们家的民事约定,跟这份协议不冲突。你签这个,是向政府确认你们家内部没有争议,不影响你追讨欠款。”
“那我在旁边加一句。”
“加什么?”
我拿笔,在签名后面写了一行小字:
“本人对该协议无异议。本人与陈知远之间的债权债务,另行结算。”
吴主任看了一眼,笑了。
“行。这样写,我们认。”
我签了名,按了手印。
* * *
从拆迁办出来,我妈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着。
她没进屋,也没走。
我从她旁边过去,她叫住我。
“夏。”
我停下。
“你弟弟那一百一十八万,还要还五十万的债,再给敏敏三十万。”她说,“剩下三十几万,买房不够,做生意也不够。”
“那是他的事。”
“他是你弟。”
“妈。”我转过身,“这句话你说了二十八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今年六十二了。”她说,“我还能干几年?我干不动了,谁管我?”
“你有儿子。”
“儿子?”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连自己都管不了。”
我没说话。
“夏。”她低声说,“妈知道,妈以前对不住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对不住”。
不是“妈错了”,也不是“妈给你道歉”,是“对不住”。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妈。”我说,“我给你留了间房。”
她愣了一下。
“我买房了,在县城,两室。你什么时候想来住,随时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的房间,你别动。我的东西,你别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 * *
正月初九下午,我去法院撤了诉。
法官看了我一眼:“谈成了?”
“谈成了。”
“钱拿到了?”
“拿到一张欠条。”
他笑了一下,把撤诉申请收进去:“欠条也是纸。纸比嘴硬。”
* * *
正月初十,早上九点四十,我的手机响了。
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372的账户,存入人民币334,600.00元,余额……”
三十三万四千六。
一百三十七万四千八的百分之二十四点三四。
我算过,按比例,四十七万八里的第一笔,就是这个数。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风很大,把手机屏幕吹得反光。
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上响。
我想起十年前,我二十岁,第一次从这个村口走出去。
那天也是冬天,我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身换洗衣服,一双球鞋,还有我妈塞给我的三百块钱。
我妈站在门口,没送我。
她说:“出去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我走了十里地,到镇上坐车。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看不见了。
我在车上哭了一路。
那时候我以为,我哭是因为舍不得。
现在我知道了。
我哭,是因为我从那天起,就没有家了。
* * *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去县城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
我给李律师发了条微信。
“李律师,我想看房。”
她回得很快:“买房?”
“嗯。”
“预算多少?”
我看着窗外。
“我有三十三万四千六。”我打字,“剩下的,我自己挣。”
车窗外,村子的轮廓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也是这个方向。
第10章 我买了一张床
房子在县城东边,一个零几年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朝南,客厅有一面大窗户。
房东是个退休老师,急着给儿子在省城凑首付,四十八万,全款可以降到四十五万。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面窗户。
阳光从窗户里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这间朝南。”中介指着主卧,“冬天晒太阳最舒服。”
我走进去,站在窗边。
楼下有一棵香樟树,叶子是深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就这套。”我说。
中介愣了一下:“不看别的了?”
“不看了。”
签约那天,我在房产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知夏,单独所有。
写完,我把笔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中介笑:“姐,你这手怎么出汗了?”
“没事。”我说,“第一次。”
* * *
装修花了四万,简单,白墙,木地板,厨房换了新的灶台。
家具是一件一件买的。沙发,餐桌,书架,都是最普通的款式。
我一件一件地挑,挑得特别慢。
我以前买东西从来不看价钱,只看“能不能再便宜点”。这次我看价钱,也看喜不喜欢。
三月,父亲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我去接他出院。
他瘦,但精神好多了,走路不用扶。
“回家。”我说。
“回哪个家?”
“回咱们家。”
车开到小区楼下,他抬头看那栋楼。
“六楼?”
“六楼。”
“没电梯。”
“我背你。”
“不用。”他摆手,笑了一下,“我自己走。”
他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三楼歇了一次,爬到五楼又歇了一次。
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脱鞋,把鞋摆得整整齐齐。
“爸,进来啊。”
他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亮。”他说。
就一个字。
我把他领到朝南那间屋。
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新床垫,一套灰蓝色的床单,床头放了一个小台灯。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
“这间是你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
“爸?”
“夏。”他说,“这屋……是给我的?”
“嗯。”
他走进去,坐在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
按了两下,忽然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有些眼泪,得让人自己流完。
* * *
三月,拆迁款的尾款到账。第二天,我弟把剩下的十四万三千四打给了我,一分没少。
他还发来一条微信:“姐,还清了。”
我回了三个字:“好好过。”
* * *
三月中旬,我把那个泡了水的相册带去了县城的照相馆。
老板翻了两页,摇头:“泡成这样,揭不开了。”
我说那就算了。
他说:“我给你试试。”
三天后我去取,他把能看的挑出来,一共七张,重新洗了一份。
十六岁那张,脸还是缺了一角。
“补不上了。”老板说。
“没事。”
我把它装进相框,摆在客厅的书架上。
相框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笑得没心没肺,脸上缺了一块。
我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
她那时候不知道,十年之后,她要在别人的房子里,睡一张一米九的沙发。
* * *
母亲是四月来的。
她提前打了电话,说要来看看。
我说好。
那天她坐班车到县城,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自己腌的咸菜,一个装着一床新被子。
她站在门口,把袋子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我给你带了床被子。”
“进来吧。”
她换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头发,一片一片的。
她走进客厅,站在那儿,眼睛四处看。
“挺好。”她说,“挺好。”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坐得很直,像做客。
“你爸呢?”
“在阳台晒太阳。”
她往阳台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夏。”她放下杯子,“妈跟你说句话。”
“你说。”
“那三十万……”她顿了一下,“知远给了。”
“我知道。”
“他把债还了,店重新开了。敏敏生了个闺女,上个月满月。”
“我知道。我去了。”
她愣了一下。
“你去了?”
“我包了个红包。”我说,“一万。”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夏……”
“妈。”我说,“孩子是孩子。大人的事,跟孩子没关系。”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夏,妈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的,手上的皮肤松了,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这个女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算计,一辈子把最好的留给儿子。
她错了吗?
错了。
但她也是被这套规矩养大的。她十八岁嫁过来,我奶奶跟她说,女人在婆家,得生儿子。她生了两个,一个没保住,才有了我弟。
她把自己受过的苦,原样传给了我。
“妈。”我说,“你错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是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
“我恨过。”我说,“我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睡沙发,我恨你。我在医院消防通道里看那本账,我恨你。你跪在走廊上,我站在那儿,我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可是妈,我三十岁了。我不想把我剩下的几十年,都用来恨你。”
“那太累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裤子上,一小片一小片。
“我给你留了一间房。”我说,“客房。铺好床了,你随时可以来住。”
“但是妈,我那间屋,你别动。”
“我的东西,你别动。”
“我在这个家里,得有一个地方,是我说了算的。”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好。”她说,“好。”
* * *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闻到厨房有味道。
我妈在煮面。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着我的一件旧毛衣,袖子挽着。
锅里咕嘟咕嘟响。
她盛了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桌上。
“吃。”
我坐下,拿起筷子。
十年前,每次回家,她也是这么给我盛一碗面,卧两个蛋。
那时候我吃得很快,因为要赶车。
这次我吃得很慢。
面有点咸。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夏。”
“嗯。”
“你今年三十了。”她说,“该找个人了。”
我笑了一下。
“妈,你这么快就恢复战斗力了?”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是我十年里,第一次看见她笑。
* * *
五月,家具城。
我在床垫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张一米八的床前面。
销售过来:“姐,看床啊?几个人睡?”
“一个人。”
“一个人?”他愣了一下,“那您看一米五的就够了,一米八的太大了,占地方。”
“就要一米八的。”
“为啥呀?”
我想了想。
“因为我脚要伸直。”
销售没听懂,笑着说:“行,一米八的舒服,怎么翻都不掉下去。”
我付了钱。
送货那天,两个师傅把床架搬上六楼,装了四十分钟。
我在旁边看着,递螺丝,递扳手。
装完,师傅走了。
我把新买的四件套拆开,铺上去,一点点抹平。
米白色的,上面有很小的碎花。
铺完,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躺下去。
床很软。
我把腿伸直,脚没有碰到床尾。
我翻了个身,翻到左边。
又翻了个身,翻到右边。
又翻回来。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窗户开着,楼下香樟树的叶子在响。
我躺在那儿,忽然想起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我睡在那个一米九的沙发上,脚后跟悬在外面,客厅的空调外机在窗户底下响,墙里“咕噜”一声,像有人在咽气。
那天晚上我想,我在外面打了十年工,寄回家四十七万八,最后在自己家里,连一张床都没有。
现在我有床了。
一米八。
我一个人睡。
我怎么翻,都掉不下去。
* * *
后来有人问我,你恨不恨你妈。
我说,恨过。
现在呢?
现在我不恨了。
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家不是一个房子。
家是一张你躺下去,不用问“我能睡这儿吗”的床。
我在外面打了十年工,寄回家四十七万八,才买明白这个道理。
不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