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盘菜,热过三次
我坐月子第三天,婆婆给我端来一盘剩菜。
我记得清清楚楚。红烧肉七块,三块是前天满月酒剩下又冻过的,边角发黑,筷子一戳就散;另外四块是我昨天没吃完的。
小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青花。一碟青菜,叶子黄了,软塌塌堆着。
客厅里油锅“刺啦”一声。
“妈,我的排骨好了没?”周明远在喊。
“好了好了,这就来。”
我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也不暖胃。
“妈。”我叫住她,“明远吃排骨?”
“他上班辛苦。”婆婆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月子里不能吃太油,堵奶,受罪的是你。”
她说完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盘菜,看了很久。
我叫林晚,二十九岁。在锦禾餐饮做区域运营,手底下管十二家门店。最忙的时候一天跑三个城市,蹲在后厨吃盒饭,油汤泡饭,我吃了三年。
可那是外面。
这是我家。
我剖腹产,刀口从肚脐下横过去十二厘米。护士说第一次下床要有人扶,不然容易晕。第三天早上我自己扶着墙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凉的。
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小脸皱巴巴的,嘴唇上还有一点奶渍。
我给她取名叫周念。念,念着的念。
我不太想起这个名。但周明远说好听,婆婆说好养活。
我把那盘红烧肉往旁边推了推,先喝粥。
粥喝完,我端起盘子,把菜倒进了床头柜下的垃圾桶。
下午三点,我饿醒了。
那种饿不是嘴馋。是胃里空得发慌,一只手在里头抓。我喂了奶,血糖掉得厉害,手指头都在抖。
我扶着墙走到客厅。
婆婆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切好的,摆成花瓣,上面还插着牙签。
“妈,家里有吃的吗?”
“有啊。”她眼睛没离开电视,“厨房有挂面。”
我进了厨房,打开橱柜。
挂面在最上面一层,我抬手够,刀口猛地一扯。
我扶着灶台站了半分钟,冷汗下来了。
“妈,我够不着。”
“哎哟你这孩子。”婆婆过来,一边拿一边念叨,“让你别下床别下床,月子里落下的病,一辈子好不了。”
她给我下了面。清汤,两片菜叶,一滴香油。
我坐在小板凳上吃。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花坛。
面吃到一半,我看见垃圾桶里有个塑料袋。
袋口没系紧,露出一截鱼骨头。
那种骨头我认得。黑鱼的骨架,脊背是一整条,刺少,肉厚。我妈前天来,拎了两条,活的,装在那种红色网兜里,进门的时候还在扑腾。
她说:“晚晚,黑鱼炖汤,伤口长得好。”
婆婆当时接过去,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亲家母放心,我一定给她炖。”
我把筷子放下。
“妈。”我说,“我妈拿来的鱼呢?”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瓜子壳掉在地上。
“炖了啊。前天晚上那锅汤。”
我没说话。
前天晚上那锅汤,我喝了。奶白色,一大碗。
但是碗里没有鱼。
一块肉都没有。
就是汤,纯汤,连个鱼尾巴都没有。
“那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肉呢?”
“我吃了。”婆婆把瓜子壳扫进手心,“月子里吃鱼肉不好消化。”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笑声很大。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露出来的鱼骨架,突然想起我妈把鱼递过去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
她开小超市,一天站十四个小时。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不够我再买。”
我说够。
我说妈你别来了,来回两小时车,店里没人看。
她说好,然后下了楼,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才走。我从窗户看见的。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一根没剩。
汤也喝了。
我站起来,说:“妈,谢谢你。”
婆婆说:“一家人,客气什么。”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打了一半,删了。
重新打:第1天,剩菜。
我把手机放下,抱起女儿,坐在床边喂奶。
她含着,一只手扒着我的衣服,很用力。
窗外天在慢慢暗。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这盘剩菜,不是凑合,也不是省。
是分。
好的给儿子,次的给儿媳。
我在这个家里,排在一个“次”字后面。
——
晚上八点,周明远回来了。
他在建材公司做业务,说是跑工地,鞋上总有灰。
“老婆,今天怎么样?”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凑过来看女儿。
“你今天吃什么了?”
“就……我妈做的。”他笑,“排骨,还有一个丝瓜。”
“我吃剩菜。”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节省惯了。”
“你妈给我端的是前天满月酒的剩菜。”
“那……”他挠了挠头,“那可能是她忘了。她年纪大了。”
我看着他。
三十一岁的男人,眼睛不大,眉毛浓,小时候照片里挺精神。
“明远。”我说,“我饿。”
他愣了一下。
“你让妈给我下碗面。”
“你自己跟她说啊。”
“我说了。她给我下了清汤面。”
“那不就得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你别想太多。我妈把你当亲闺女。”
我没再说话。
他接了个电话,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小声说:“妈,晚晚那边……你别老给她吃剩的,她刚生完。”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我给她吃剩的?我一天三顿伺候她!她生个丫头片子,还挑三拣四!”
屋里很静。
婴儿床里,周念哼了一声,又睡了。
我把被角拉上来,盖住脸。
那一瞬间我想起一件事。
满月酒那天,我躺在床上,听见婆婆在客厅跟人说话。
她说:我们家不兴重男轻女。
她说:孙女我也疼。
她说:现在这年头,女儿儿子都一样。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婆婆不错。
我在被子里笑了一声。
笑声闷在棉花里,很难听。
然后我把被角拉下来,盯着天花板。
三十天。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数。
到第三十一天,如果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一句“你受委屈了”。
我就走。
第2章 冰箱上了一把锁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谁都早。
五点半,天刚亮,楼下有人在倒垃圾,垃圾桶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吱呀吱呀。
我坐在床边,等。
六点,厨房有动静。煤气灶打着火的“砰”一声,然后是油。
我抱着孩子出去,站在厨房门口。
婆婆在煎鸡蛋。四个。
锅里煎着培根,油花溅出来,声音很好听。
另一个灶上,砂锅咕嘟咕嘟地冒气,盖子被顶得一跳一跳。我闻出来了,是排骨汤,放了玉米。
“妈,早饭吃什么?”
“你先回去躺着。”她头都没回,“我给你端过去。”
七点十分,她端来了。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馒头是凉的,掰开,里面是实的。
“妈,明远的早饭呢?”
“他吃了。煎蛋,培根,还有汤。”
“我为什么没有?”
“你月子里不能吃这些。”婆婆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咸菜开胃,你多吃点。”
我看着那半个馒头。
我没说话。我拿出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张。
“你拍什么?”
“记账。”我说,“我这个人记性好,怕忘。”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出去了。
我把照片存进一个相册,名字叫“月子”。
然后我开始数。
中午那盘菜,是早上的咸菜加了一勺昨天的肉汤。晚上那盘,是中午剩下的,又热了一遍。
我数得清清楚楚:那盘青菜,从第1天晚上到今天中午,热了三次。
叶子从黄变成褐,最后变成了酱色的一团。
我把每一次都拍了照。
下午,我渴。
月子里出汗多,我一天要喝两三壶水。婆婆说产妇不能喝太多水,“脸会肿”。
我信了前三天。第四天我看了一眼镜子,脸确实肿,但那是激素没退,跟她给不给我喝水没关系。
我自己去厨房倒水,看见冰箱。
冰箱上挂了一把锁。
不是那种冰箱自带的锁。是一把小小的挂锁,锁在冰箱门的把手上,锁孔朝外。
我站在那儿,端着杯子,看了很久。
那锁是新的,铜的,还亮。
我伸手拽了一下,锁扣“当”地响了。
“哎,你干什么?”
婆婆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拖把。
“妈,冰箱怎么锁了?”
“哦,这个啊。”她把拖把靠在墙上,“楼下小孩老上楼来翻,我锁上防着。”
我们家在十二楼。
这栋楼没有电梯卡,谁都能上。但这一层就两户,隔壁是个独居的老头,从来不出门。
“妈。”我说,“我饿了,想拿个鸡蛋。”
“你等着,我给你拿。”
她掏钥匙,开锁,从里面拿了一个鸡蛋出来,又把锁扣上。
整个过程,她背对着我。
我看见了。
冰箱里,第二层,摆着两盒草莓,一盒车厘子,还有一袋切好的牛肉。
那是我妈买的。前天她来的时候拎的,说“你月子里要补铁”。
我妈买的东西,锁在冰箱里。
我端着一杯白开水,回了房间。
晚上,周明远回来得早。
他进门先去看女儿,抱起来在脸上蹭,孩子被胡子扎醒了,哇地哭。
“哎呀我的小念念。”他晃着,“不哭不哭,爸爸给你买糖。”
“她三个月才能吃辅食。”我说。
“我知道,我就说说。”
他把孩子放回去,坐到床边脱袜子。
“明远。”
“嗯?”
“冰箱上锁了。”
他手停了。
“哦,那个……我妈说防老鼠。”
“十二楼。”
“那可能防小孩吧。”
“明远。”我看着他,“我妈买的草莓,锁在冰箱第二层。我今天想吃一个,得跟你妈要钥匙。”
他把袜子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篮。
“晚晚,你别这么计较行不行。”
“我计较?”
“我妈六十了。”他声音高了一点,“她从老家过来伺候你,人生地不熟,一天到晚在厨房里站着,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她给我吃剩菜。”
“那不是剩菜,那是……那是她会做。”
“她给你吃的是新做的。”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行。”他说,“我明天跟她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猛地转过身,“我夹在中间,你以为我好受?你天天摆着脸,我妈心里也不好受。她跟我说,她夜里睡不着,怕伺候不好你。”
我笑了。
真的笑了。
“她睡不着。”我重复了一遍,“我刀口疼,夜里起来喂三次奶,一次二十分钟,坐起来要用手按着肚子。她睡不着。”
周明远不说话了。
他去洗澡。水声响了很久。
我把女儿抱起来,换尿布。她的小腿蹬得很欢,脚趾头一动一动。
我捏了捏她的脚。
“念念。”我说,“妈妈明天给你外婆打电话。”
——不。
我改主意了。
还不到时候。
当天夜里,我做了件事。
我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锁屏,塞在睡衣口袋里。
然后我抱着孩子,去客厅倒水。
婆婆在阳台打电话。
推拉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跟你说,是个丫头。”
“生下来七斤二,折腾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剖的。”
“剖的贵啊,一万多。她妈出的钱。”
“我?我一分没出。我出什么?我养儿子养到三十一,我还得出钱给她生孩子?”
“哎你别说了。这丫头片子,赔钱货一个,将来还得陪嫁。”
“我儿子命苦。”
“不过也好。”她压低了声音,“她一个月挣两万多,比我儿子多。等她出了月子,让她赶紧上班去。孩子我带,工资卡我要过来。”
“她那房子——”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我早看过了,房产证在她柜子里,红色的本。”
“得想办法。让我儿子跟她说,加上名字。夫妻嘛,不加名字像什么话。”
“不行就闹。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
窗外是十二楼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行了行了,明远回来了,我挂了。”
我退回去,脚步很轻。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掏出手机。
录音还在走。红色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我按了停止。
文件名自动生成:录音_1108_2317。
我把它改了个名。
叫:第一份。
然后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但我不慌。
我做过十二年餐饮运营。我知道一件事——吵架吵不赢的人,是因为手里没证据。
我闭上眼睛。
明天,我要吃草莓。
不管有没有钥匙。
哪怕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屋子里,张口要一样东西。
第3章 我妈来了,婆婆笑成了花
我妈是早上九点来的。
她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车厢里一股纸箱味——她超市进货用的。她搬了三趟,才把东西搬上楼。
一只土鸡,活的,绑着腿,在袋子里动。
两条黑鱼。
一箱土鸡蛋。
两大袋猪蹄,用保鲜袋分好,一份一份,方便炖。
还有一袋车厘子。
“妈,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你补身子。”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问过我们店里那个老陈,他儿媳妇剖腹产,吃黑鱼好,伤口长得快。”
她坐下来,看了看我。
“瘦了。”
“哪有。”
“脸都尖了。”她伸手摸我的脸,手很凉,“眼睛底下黑的。”
我笑:“夜里喂奶。”
她没说话,转头看婴儿床。
“念念。”
“嗯。”我把孩子抱起来,“叫外婆。”
我妈接过去,抱得很稳。她这辈子抱过两个孩子,我和我弟。我弟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眉眼像你小时候。”她说。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是干的。
“亲家母来了。哎哟,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都有。”
“不多不多。”我妈把鸡递过去,“这个麻烦你炖一下,她月子里得吃点好的。”
“放心放心。”婆婆笑得眼睛都挤成一条缝,“我一天三顿给她做,早上鸡蛋,中午鱼汤,晚上猪蹄,我都安排好了。”
“辛苦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两个女人站在客厅里,客气得像在演一出戏。
我妈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给念念换了一次尿布,把我的脏衣服泡上,又把阳台上的尿布收下来叠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我的手。
“晚晚。”
“嗯。”
“有事跟妈说。”
“能有什么事。”我说,“挺好的。”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我枕头底下。
“别让他妈看见。”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妈。”
“拿着。”她按了按那沓钱,“想吃啥自己买。别委屈自己。”
她走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她上了车,没立刻开,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低着头。
坐了两分钟。
然后打火,走了。
——
中午十二点半,我闻到香味。
很浓的鱼汤味,奶白的那种。
我抱着孩子出去,站在厨房门口。
砂锅在灶上冒气,婆婆拿勺子撇沫。
“妈,鱼汤好了吧?”
“快了快了。”她拿抹布盖住锅盖,“你先回去,我给你端过去。”
我回去了。
十分钟后她端来一碗面。
挂面。清汤。几片菜叶。
“鱼汤呢?”
“汤太油,你晚上喝。”
“我不怕油。”
“你听我的。”她把碗放下,“我生明远那会儿,喝了一次鱼汤,堵了三天,疼得在床上打滚。”
我把面吃了。
晚上六点,我又问:“妈,鱼汤。”
“炖着呢。”
七点,还是没有。
八点,我自己去了厨房。
砂锅洗干净了,倒扣在灶台上。
我打开冰箱——锁着的。
“妈。”我声音有点抖,“我妈拿的两条黑鱼呢?”
婆婆在客厅织毛衣,头都没抬。
“炖了。给你们都喝了。”
“我一口没喝。”
“那你可能是没赶上。”她数了数针脚,“你看,锅里也没了。”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
然后我做了件很幼稚的事。
我翻了垃圾桶。
塑料袋在最底下,压着果皮和纸巾。我把它拎出来,蹲在地上,一层一层扒开。
鱼骨头。
两根完整的鱼骨,脊背一整条,头也在。
还有一片姜。
我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鱼刺。
刀口被压着,疼。
我没起来。
我一直蹲着,蹲到腿麻。
——
第二天中午,我刷手机。
刷到一条朋友圈。
周明月发的,配了三张图。
第一张,一个保温桶,盖子打开,里面是奶白色的汤。
第二张,汤倒进碗里,能看见鱼肉,白得发亮。
第三张,她自己,捧着碗,笑得很甜。
配文:妈专门炖的黑鱼汤,说是补身体。有个妈真好。
下面一堆人点赞。
我往下翻,翻到评论区。
周明月回复一个朋友:我妈坐了半小时公交送来的,说这个贵,让我多喝点。
我把手机放在被子上。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骑车,车铃“叮铃”响。
我拿起手机,截图。
截了四张:三张图,一条评论。
存进“月子”相册。
然后我翻出微信,找到我妈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妈,鱼汤很好喝。
删了。
重新打:妈,我挺好的,你别惦记。
发出去。
她秒回:好。缺什么说。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睛很烫。
但我没哭。
我二十九岁了,在餐桌上谈过单店亏损八十万的整改方案,在门店被员工围过,在甲方会议室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我没哭过。
现在我也不哭。
我只是一条一条地记。
———
晚上,周明远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是楼下卤味店的。
“老婆,给你买了点鸡爪。”
我看着那个袋子。
“你妈让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月子里不能吃辣。”
“哦。”他把袋子拿回去,“那我吃。”
他坐在椅子上,撕开包装,开始啃。
骨头咬碎的声音,很响。
“明远。”
“嗯。”
“你妹昨天发了朋友圈。”
“啊?发什么了?”
“你妈给她送了黑鱼汤。”
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
“哦,那个啊。”他咽下去,“明月最近身体不好。”
“什么不好?”
“就……贫血吧。”
“她二十六岁,贫血。”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把鸡爪放下,“我妈给我妹送点吃的,怎么了?”
“那两条鱼是我妈买的。”
“我妈买的鱼多了去了。”
“我妈买的鱼,是给我下奶的。”
“明月也在补身体啊。”
我看着他。
灯光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明远。”我说,“我生完孩子第六天,我今天一天吃了两碗面,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那不是……”
“我瘦了七斤。”
他张了张嘴。
“我妈今天给明月送了汤,坐了半小时公交。”我说,“你妈给我端剩菜,走十步。”
“晚晚——”
“我不是要跟你吵。”我打断他,“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在这个家排第几。”
房间里静下来。
周念在婴儿床里醒了,哼了两声,然后开始哭。
我下床,去抱她。
刀口一扯,我扶着床沿站稳,才把身体直起来。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他说,“你要不要我抱?”
“不用。”
我把孩子抱起来,拍着背。
“你吃你的鸡爪吧。”
门关上了。
第4章 楼下那个阿姨,说了句实话
张阿姨是楼下的邻居,住1002。
她第一次来,是送一碗红糖鸡蛋。
“我孙子满月的时候,我炖的方子。”她站在门口,笑,“你婆婆不在家吧?”
“她去买菜了。”
“那就好。”她把碗塞给我,“快吃,趁热。”
我接过来,碗是烫的。
“阿姨,你进来坐。”
她进来,看了看婴儿床。
“哎哟,这小鼻子。”她伸手,又收回去,“我手凉。”
我给她倒水。她接了,没喝。
“晚晚。”她突然叫我名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您说。”
“你婆婆这几天,天天在楼下花坛那儿坐着。”
“嗯。”
“跟人唠嗑。”
“唠什么?”
张阿姨抿了一下嘴。
“她说你月子里嘴刁。”
我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她一天三顿伺候,你还嫌不好,说你把菜倒垃圾桶里。”
“她说她一个老婆子,从老家过来,人生地不熟,天天受气,晚上睡不着觉。”
“她说……”张阿姨看了我一眼,“她说你生了个丫头,脾气见长,仗着自己能挣钱,看不起他们周家。”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
“阿姨。”
“我不信。”她摆手,“我在这儿住了十四年,什么婆婆我没见过。我一看你脸色就知道——你这不叫嘴刁,你这叫饿的。”
她指了指我手边的碗。
“你吃。别客气。”
我把红糖鸡蛋吃了。
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那是我坐月子第八天,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张阿姨没劝我。她就坐在那儿,等我吃完。
“阿姨。”我说,“我一天吃两顿,一顿一碗面。”
“我知道。”
“我妈买的鱼,她送给她闺女了。”
“我知道。”张阿姨叹了口气,“前天我在楼道碰见她,拎着个保温桶,说是给闺女送汤。我还夸她心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晚晚。”
“嗯。”
“你这人太静了。”她说,“太静的人,容易被人当成软。”
“我不是软。”
“那就让人看看。”她拉开门,“别等到出月子,人都凉了。”
——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冰箱锁拍了照。
第二件,我把这八天的饭,一顿一顿,写在备忘录里。
第三件,我打电话给我妈的合伙人老陈。
“陈叔,你儿媳妇坐月子,是在哪个月子中心?”
“就城西那个,叫安和。怎么了?”
“多少钱?”
“三万八,二十八天。贵是贵,但是管得细,一天六顿,还有护士。”
“能马上住进去吗?”
“得问。你等我电话。”
十分钟后他回过来。
“有房。后天能住。”
“陈叔。”我说,“别跟我妈说。”
“……行。”
——
晚上,婆婆回来了。
她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菜,一个装着保温桶。
保温桶是空的。
我看见她进门的时候,桶身上还挂着一滴水。
“妈,去看明月了?”
“啊。”她把桶放在鞋柜上,“她最近瘦。”
“我今天喝红糖鸡蛋了。”
她脱鞋的动作停了。
“谁给的?”
“张阿姨。”
“楼下那个?”
“嗯。”
婆婆把鞋一踢,走进来。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我看着她,“我什么都没说。她给我送了一碗,我吃了。”
“她那个人嘴碎。”婆婆的声音沉下来,“楼下的事,你别跟她说。”
“楼下什么事?”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月子里不能吃红糖。活血的,恶露排不干净。”
“我已经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她突然拔高声音,“我伺候你伺候得还少吗?我一天到晚围着你转,你倒好,背着我跟外人吃东吃西,还说我不给你饭吃!”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
她指着我,手指在抖。
“我告诉你林晚,我活到五十八,没受过这个气。”
“我也没受过。”我说。
她愣住了。
“我二十八岁做到店长,三十岁做区域,十二年,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我声音很平,“包括我的老板。”
“你——”
“妈。”我打断她,“你累了吧。”
“什么?”
“你天天在楼下坐着,跟人说我。说完了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我笑了笑,“累不累?”
她的脸,一瞬间白了。
——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身上有酒味。
他坐在床边,脱袜子,脱了半天没脱下来。
“我妈跟我说了。”
“嗯。”
“她说你跟楼下的人嚼她舌根。”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尊重她。”
我把女儿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妈和我,只能选一个。”
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酒气很重。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就问问。”
“这种问题没意思。”他摆摆手,“我妈把我养这么大,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
“我知道。”我说,“她不容易。”
“你知道就好。”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不容易?”
他看着我。
“我剖了一刀,刀口十二厘米,现在还在渗液。我一天睡四个小时,分三次。我涨奶,疼得像石头,用吸奶器吸,吸出血。”
“我一天吃两碗面。”
“我饿。”
他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都别说。”我说,“你只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一划而过。
“我妈。”他说。
“什么?”
“我妈。”他把脸埋在手里,“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不要她。”
我点点头。
“好。”
“晚晚——”
“我知道了。”我说,“睡吧。”
我躺下去,背对着他。
眼泪流进枕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
第一条标题下面,我开始敲字。
第1天,剩菜七块,热三次。
第2天,冰箱上锁,钥匙在婆婆身上。
第3天,我妈买的黑鱼,进了垃圾桶。
第4天,我妈买的草莓,锁在冰箱第二层。
第5天,一天两碗面。
第6天,周明远说“我妈不容易”。
第7天,周明月收到鱼汤,发了朋友圈。
第8天,她说我在楼下嚼她舌根。
我敲下第九行。
第9天。周明远说,他选他妈。
我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打开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听了一遍。
“那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得想办法。让我儿子跟她说,加上名字。”
“不行就闹。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
我按了暂停。
“跑不了。”我重复了一遍。
我笑了。
我拿起手机,给中介发了条微信。
“李哥,我名下有套房,想挂出去。”
发出去,三秒钟,对面回了。
“林姐?你那套是黄金楼层啊,怎么要卖?”
我打字:
“不卖了。你先帮我估个价。”
“我要知道,我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第5章 满月宴上,她说“我就疼孙女”
满月这天,家里来了十四个人。
周明远的舅舅、姑姑、表哥、堂弟,还有婆婆在县城一起跳广场舞的两个老姐妹。
两桌,摆在客厅和餐厅,中间用茶几拼起来。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就被支使着换衣服。
“穿红的。”婆婆说,“喜庆。”
“我没有红的。”
“那就穿那件粉的。”
“妈,我还在流血,我得穿方便喂奶的。”
她皱了下眉,转身走了。
最后我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扎起来,脸没化妆。
我照了下镜子。
脸色很差,嘴唇没血色,眼下一片青。
三十天前我不是这样的。
三十天前我在公司年会上做分享,穿一身黑西装,台下两百多人。
现在镜子里这个女人,我不太认得。
——
中午十一点半,人齐了。
客厅里吵吵嚷嚷,男人抽烟,女人剥橘子,小孩跑来跑去。
婆婆在中间,笑得最响。
她端着一盘糖,一个个让。
“来来来,吃糖吃糖。我们家念念满月。”
“桂芳啊,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周明远的姑姑坐在沙发上,抱着念。
“这孩子长得真好,像她妈。”
婆婆接话:“像她妈好,她妈漂亮。”
满桌子人笑。
“桂芳,你这婆婆当得可以啊,一点不重男轻女。”
“哎哟,我可不兴那个。”婆婆把手一摆,声音提得高高的,“我就喜欢孙女。孙女贴心,是妈妈的小棉袄。有些人啊,非要孙子,我就说他们落后。”
“是是是,现在都这样。”
“再说了。”婆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这儿媳妇好,能干,一个月挣得比我儿子多。我疼她还来不及。”
我坐在那儿,端着一杯温水。
我笑了一下。
——
中午开饭。
两个桌子,八个菜一个汤。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虾、可乐鸡翅、四喜丸子、一个炒时蔬、一个凉拌木耳,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我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闻到了那股香味,胃抽了一下。
我上一次吃这样的菜,是三十一天前,住院那天早上。
我坐在桌边。婆婆给我盛了一碗汤。
鸡汤。清汤,上面漂着几片油花,还有两片姜。
“喝汤,喝汤。”她说。
我低头看。
碗里,有一块鸡皮。
就一块。
周明远的表哥坐在对面,啃着一个鸡腿,油光满面。
“嫂子,你怎么不吃啊?”
“我慢慢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
婆婆的筷子伸过来,把鱼盘转走了。
“这个腥,你别吃。”
她把一盘凉拌木耳推到我面前。
“吃这个。”
——
下午两点,亲戚散了。
剩下满桌的狼藉。
盘子里还剩不少:半盘肘子,四五个丸子,一堆虾壳底下的三四只虾,还有小半锅鸡汤。
婆婆拿出保鲜盒,一个一个装。
装得很仔细,把肉和菜分开,还拿勺子把汤汁淋上去。
我抱着孩子,站在餐厅门口看。
她装了五个盒子。
然后她拎起另一个袋子。
那个袋子里,是没上桌的东西——一整只白切鸡,两条鱼,一盒虾,还有一袋排骨。
“妈,这些是?”
“给明月送去。”她系上袋子口,“她今天没来,说加班。”
“她一个人吃这么多?”
“她放冰箱慢慢吃。”
我看着那五个保鲜盒,又看看那个袋子。
“妈。”我说,“这五个盒子,是给我的吗?”
“是啊。”她把盒子塞进冰箱,“够你吃一个星期。”
“这些是剩的。”
“剩的怎么了?”她把冰箱门关上,锁扣“咔”一声,“哪家过日子不倒剩菜?你妈在家不给你吃剩的?”
“我妈给我做新的。”
婆婆转过身。
客厅的灯没开,她站在暗处,我看不清她的脸。
“林晚。”她叫我全名,“我告诉你一句实话。”
“您说。”
“你要是生个儿子。”
她停了一下。
“我给你炖一年汤。”
——
我没说话。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
周念在我怀里睡着,小嘴一动一动。
“妈。”我说,“这话你刚才在饭桌上没说。”
“饭桌上说什么?”
“你说你就疼孙女。”
她笑了一声。
“我那是给外人听的。”
“给我听的的呢?”
“我给你听的,就是这个。”她指了指冰箱,“剩菜。够你吃一星期。”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问,“我从进门到现在,没跟你顶过一句嘴。你让我穿粉的,我穿灰的。你让我喝汤,我喝汤。你把我妈买的鱼送人,我一句话没说。”
“你还想我说什么?”
“我就想问一句。”我说,“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婆婆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小,眼袋很重,眼白有点黄。
“你没得罪我。”她说。
“那为什么?”
“因为你生了个丫头。”
——
客厅里很静。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我们周家三代单传。”婆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生了明远一个儿子。明远他爸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守住这个家。”
“我守了二十六年。”
“我把他养到大学毕业,供他找工作,给他娶媳妇。我图什么?我图他生个儿子,把这个姓传下去。”
“结果你生了个丫头。”
我听着。
“现在这年头,男女都一样。”我说。
“那是别人家。”她说,“我们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们家的东西,不能给外姓人。”
——
我笑了。
我真的笑出声了。
“妈。”我说,“这房子是我的。”
她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这房子,是我买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全款。婚前。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名。”
“你——”
“你儿子住进来的时候,带了两箱衣服,一台电脑。”我说,“床是我买的,冰箱是我买的,你睡的这间房,床垫也是我买的。”
“你现在跟我说,你们家的东西不能给外姓人。”
我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那这房子,算谁家的?”
婆婆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张了张嘴。
“你……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我们出了十万彩礼!”
“我妈陪嫁了一辆车。”我说,“十八万,写你儿子的名。”
“那是陪嫁,是应该的!”
“那我的房子,也是应该的。”
她指着我,手抖得厉害。
“你给我等着。”
她说完,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
我站在客厅里。
满屋子的剩菜味,油烟味,还有那股子鸡汤的腥气。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十二楼的风灌进来,凉,但很干净。
我掏出手机,给月子中心打了个电话。
“您好,安和月子中心。”
“我姓林,之前预约过。”
“林女士您好,您的房间是后天入住对吗?”
“对。”我说,“我想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上午可以,我们派车接您。”
“好。”我说,“麻烦派个女司机。”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
“妈。”
“晚晚?”我妈那边有收银机的声音,“怎么了?”
“明天早上九点,你来接我。”
那边静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我要搬家。”
——
我把手机放下。
月嫂不是说产后不能吹风吗。
我站在窗口,吹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把眼泪吹干了。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天在车里低着头的背影。
她坐了十四年超市,从一个小推车做到两间门面。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弟养大,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一岁。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她那天在车里,也没哭。
她只是低着头,坐了两分钟。
然后打火,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妈,明天穿件好看的衣服。”
“我带你女婿家,看一场戏。”
第6章 三十九度二
那天夜里,我烧起来了。
起因是堵奶。
右边乳房有一块硬结,按下去像块石头。我拿热毛巾敷,敷了半小时,不管用。吸奶器开到最大档,吸出来一点点,还带着血丝。
凌晨两点,我浑身发冷。
冷得牙齿打颤。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冷。然后又开始热,热得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我摸了一下额头。
烫。
我找体温计,在床头柜抽屉里,摸了半天摸到了。
三十九度二。
我把孩子抱起来,她贴着我,被烫得哭了一声。
我把她放下,扶着墙出去。
客厅黑着。婆婆房间的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点光——她还没睡,在刷手机。
我敲了三下。
“妈。”
没应。
“妈,我发烧了。”
门开了一条缝。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晚上是不是喝凉水了?”
“没有。”
“那怎么会烧。”她把门又开大一点,“是不是偷吃什么东西了?”
“我堵奶了。”我说,“右边有个硬块,得去医院,可能要通乳,不然会化脓。”
“通什么乳。”她皱着眉,“月子里不能出门。吹了风,一辈子落病。”
“妈,三十九度二。”
“我知道。”她打了个哈欠,“我给你找片退烧药。”
“我在喂奶,不能乱吃药。”
“那就物理降温。”她转身进屋,“我给你拿条毛巾。”
她拿了一条毛巾出来,湿的,拧得半干。
“敷额头。明天早上看看,不行再说。”
“明天早上?”
“现在几点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半。医院急诊乱得很,一堆人排队,你抱着孩子去?”
“我打车去。”
“你出得去吗?”她冷笑了一下,“十二楼,没电梯卡走楼梯?你刀口还没好。”
我没说话。
她说的没错。
我这栋楼的电梯要刷卡,卡在周明远身上。楼梯间的门,晚上十一点就锁了,得用另一张卡。
“回去躺着吧。”她说,“出出汗就好了。我生明远那会儿,烧到四十度,也是这么过来的。”
门关上了。
——
我站在客厅里。
浑身发烫,手脚冰凉。
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通了。
背景音很吵,有音乐,有人在喊“喝喝喝”。
“喂?老婆?”
“明远,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二。”
“啊?”他声音有点飘,“严重吗?”
“我堵奶了,得去医院。”
“那你去啊。”
“我出不去。电梯卡在你身上。”
那边静了一下。
“我……我在陪客户。”
“现在几点了?”
“两点四十。”他吞了口唾沫,“这个客户很重要,谈成了年终奖有……”
“周明远。”
“你先吃点药行不行?我尽量早点回。”
“我在喂奶。”
“那……那你忍一忍?”
我把电话挂了。
——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决定。
我回房间,换了衣服。长袖,长裤,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我把孩子用背带绑在胸前。
我拿了个包,装手机、钱包、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包纸尿裤。
然后我打开手机,搜“开锁”。
凌晨三点,有个师傅接了单。
“十二楼,电梯要卡,能上来吗?”
“走楼梯。一百二。”
“行。”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婆婆出来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吓了一跳。
“你谁啊?”
“开锁的。”
我从房间出来。
“妈,我叫的。”
“你干什么?”
“下楼。”
“你疯了!”她挡在门口,“大半夜的,你抱着孩子上哪儿去?”
“医院。”
“我不许你去!”
“妈。”我看着她,“我三十九度二。你要是拦我,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她的嘴张了张。
开锁师傅站在旁边,很尴尬,低头玩手机。
“一百二。”他说。
我扫了码。
他把楼梯间的门打开。
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十二楼。
走到九楼的时候,我腿开始抖。
走到七楼,我扶着栏杆歇了一分钟。
走到三楼,我坐在台阶上,哭了。
不是委屈。
是疼。
刀口,乳房,腰,膝盖,全在疼。孩子在怀里动,我怕她掉下去,一只手死死托着她的屁股。
我坐在三楼半的楼梯上,哭了三分钟。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
急诊。
挂号,验血,B超。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眼睛很凶。
“乳腺炎。已经有脓了。”
“严重吗?”
“再晚两天就得切开引流。”她抬起眼看我,“你产后多少天?”
“三十一天。”
“家里人不管你?”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把单子推过来。
“先消炎,然后通乳。孩子暂时别喂这边。”
“要住院吗?”
“不用。但是你得天天来。”她写了几笔,“一天两次,连着五天。”
“好。”
“你这身体,亏得厉害。”她抬头,“月子里没吃好?”
我看着她。
“嗯。”
她没再问。
她低头,写了张纸条,推给我。
“这个方子,你去楼下药店抓。红枣,桂圆,黄芪,当归。炖鸡炖排骨都行。”
“谢谢。”
“不用谢我。”她把口罩拉下来一点,“我女儿去年生的孩子,她婆婆也这样。”
她顿了一下。
“我把她接回家了。”
——
我抱着孩子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五点半。街上很空,环卫工人在扫地。
我在路边坐着,等第一班公交。
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睫毛贴在脸上,一根一根。
我伸手摸她的脸。
“念念。”我说。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让你在这种地方,长了一个月。”
公交来了。
我站起来,上了车。
司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孩子。
“姑娘,这么早?”
“嗯。”
“坐稳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路灯一盏一盏地灭。
天亮了。
我掏出手机,给月子中心发消息。
“我改主意了。今天就来。”
“另外,请帮我联系一个律师。”
发出去。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三十一天。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十一天。
我记住了每一顿剩菜的样子。
我该走了。
第7章 房产证在谁手里
律师姓程,四十出头,专做婚姻家事。
我们在月子中心一楼的小会客室见的面。
我穿着月子中心的睡袍,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怀里抱着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把电脑合上。
“林女士,你先说,我记。”
我说了四十分钟。
剩菜,冰箱锁,黑鱼,朋友圈,阳台上的电话,三十九度二的夜。
程律师一直没打断。
我说完,她喝了口水。
“三件事。”她伸出手指。
“第一,房子。婚前全款,登记在你名下,这个是铁板钉钉的个人财产。婚姻存续期间不会因为住了几年就变成共同财产。你放心。”
“第二,孩子。两周岁以下,原则上判给母亲。除非你有严重疾病、吸毒、虐待这些。你有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而且你是主要抚养人,有稳定收入,有独立住房。你赢定了。”
“第三。”她把笔放下,“你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我要什么?”
“离婚有三条路。”她说,“一是协议,二是诉讼,三是不离。”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她看着我,“你现在最恨的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剩菜。”我说。
她笑了。
“不是剩菜。是那盘剩菜背后的一句话——你不配。”
我看着她。
“对。”
“那你想要的,是让她认这句话,还是让她付代价?”
“有什么区别?”
“认,是道歉。付代价,是钱、是房子、是孙子。”她把笔一转,“道歉不值钱。你听我一句,你要是想让她疼,就要钱。”
我摇头。
“我不要她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站在小区门口,被所有人看着。”我说,“她花了三十天,在楼下把我讲成一个恶媳妇。我要用一天,把她讲回去。”
程律师看了我几秒。
“这个我给不了你。”她说,“但是你能给。”
——
从会客室出来,我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明远。”
“晚晚!你在哪儿?”他声音很急,“我回家,你不在,孩子也不在,我妈说你半夜跑了。”
“我在月子中心。”
“你……你怎么去那儿了?那多少钱啊!”
“三万八。”
那边静了两秒。
“你疯了?”
“我刷的信用卡。”
“你——”
“明远。”我说,“我要拿点东西。你今晚把东西给我送到楼下。”
“什么东西?”
“我的户口本,念念的出生证明,疫苗本,还有房产证。”
那边又静了。
“房产证?”
“对。”
“你拿房产证干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我拿一下,需要理由吗?”
“晚晚,你是不是……”他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没回答。
“你说话啊!”
“明远。”我说,“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让你在我房产证上加名字?”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
“她说了。”我说,“你知道她说了。”
“那不是……那是我妈随口一说。”
“她还说,不行就闹。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
“她那是——”
“她那是心里话。”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明远,我不怪你。”我说,“真的。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你要孝顺她,这是对的。”
“晚晚……”
“但是你娶我的时候,说你会护着我。”
“我护了啊!”
“你护的是谁?”
他不说话了。
“东西你送不送?”
“送。”他说得很快,“我送。你别生气。你告诉我地址。”
——
晚上八点,他来了。
月子中心的门口有个小花坛,我们坐在台阶上。
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都在里面。”
我打开,一样一样点。
户口本,在。
出生证明,在。
疫苗本,在。
房产证——
没有。
我抬起头。
“房产证呢?”
“在我妈那儿。”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妈说……她说这东西放家里不安全,她收起来了。”他搓着手,“我回去给你拿。”
“她收起来,放在哪儿?”
“她没说。”
我把文件袋合上。
“明远。”
“嗯。”
“你知不知道,房产证丢了,我可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补办?”
他愣住。
“我明天就去补。”我说,“但是你妈拿着我的房产证,这个事我记下了。”
“晚晚,你别这样。”他伸手想拉我,“我们好好说。你回家了,我让我妈给你道歉。”
“道歉?”
“对,我让她道歉。”
“她为什么道歉?”
“她……她不该给你吃剩菜。”
我看着他。
灯光很暗,他脸上有阴影。
“明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哪一天吗?”
“哪天?”
“不是吃剩菜那天。”我说,“是你跟我说‘我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那天。”
他张了张嘴。
“那天我就明白了。”我说,“在这个家里,你的孝顺是全额,我的委屈是零头。你妈吃过的苦,要我来还。你欠你妈的,要我来还。”
“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你只是没说出来。”
——
他坐在台阶上,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晚晚,你回来吧。”
“我不回。”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她有爸爸。”我说,“她爸爸可以来看她。”
“那你呢?”
“我?”我笑了一下,“我三十一天没吃一顿饱饭。我现在在月子中心,一天六顿,护士会敲门问我‘林女士,加餐吗’。”
“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人。”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我改。”他说,“我真的改。”
“改什么?”
“我跟我妈说,让她回老家。”
“然后呢?”
“然后我们好好过。”
我看着他。
“明远,你今年三十一。”
“嗯。”
“你妈五十八。”
“嗯。”
“她还能活二十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你现在说让她回老家,等她七十岁,病了,瘫了,你是不是又要接回来?”
“那是我妈!”
“对。”我点头,“那是你妈。”
“我不是不让你孝顺。”我说,“我是不想当那个‘应该’的人。”
“什么叫应该?”
“应该吃剩菜。应该月子里自己下楼梯。应该把工资卡交出来。应该把房子加上名字。”
“应该。”我重复了一遍,“你们家的词,就这两个字最重。”
——
他不说话了。
远处有车开过,灯光扫过来,又暗下去。
“晚晚。”他突然开口,“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呢?”
“那就起诉。”
“法院不会判的。”
“会。”
“为什么?”
我打开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得想办法。让我儿子跟她说,加上名字。不行就闹。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
阳台上,风很大,声音有点糊,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周明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你录音了?”
“录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妈第一次跟我说‘月子里不能吃太油’那天。”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这人有个毛病,做运营做久了,凡事留证据。”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明远。”我站起来,“我给过你机会。”
“三十一天。”
“每一天,我都等你回来跟我说一句‘我妈不对’。”
“你一次都没说。”
——
我抱着孩子,往月子中心走。
走到门口,他喊了一声。
“林晚!”
我回头。
“我妈她……”他站在台阶下,声音很轻,“她不是坏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我说,“她只是觉得,我不算人。”
门关上了。
第8章 她说,孩子不能带走
月子中心第四天,我回了那个家。
去拿衣服,拿我的电脑,拿我妈陪嫁的那套首饰。
我妈说:“我陪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她要是动手呢?”
“她不会。”我说,“她这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见。”
——
下午三点,我上楼。
门是虚掩的。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五个人。
婆婆,周明远,周明月,还有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坐我沙发上抽烟。
烟灰直接弹在地上。
“哟,回来了。”婆婆翘着腿,没起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拿东西。”
“拿什么?”
“我的衣服。”
“你的东西?”她笑了一声,“这屋里的东西,哪样不是我们周家的?”
我没理她。我往房间走。
“站住。”
她站起来了。
“房产证给我。”
“那是我的证。”
“证上是你的名,房是我们家住着,这房就有我们一半。”
“妈——”周明远站起来。
“你闭嘴!”她回头吼了一句,转过来,“林晚,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要走,可以。”
“孩子留下。”
——
我站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留下。”她往前走了两步,“这是我们周家的种。”
我笑了。
“你前天还在楼下说,是丫头片子,赔钱货。”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现在又成周家的种了?”
“你——”
“妈。”我把包放在地上,“我生孩子那天,你在产房外面。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你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抿着嘴。
“你问:‘是男是女?’”
“护士说‘女孩’,你‘哦’了一声,坐到椅子上去了。”
“我推出来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在病房躺了三天,你来了两次。一次送粥,一次收红包。”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那个抽烟的男人,把烟掐了。
“你胡说!”婆婆的声音尖起来,“我天天伺候你!我给你做饭!我一天三顿!”
“你做的什么饭?”我说。
“我——”
“第一天,剩下七块红烧肉,热过三次。第二天,半个凉馒头,一碟咸菜。第三天,我妈买的黑鱼,你送给了你闺女,给我一碗清水面。第四天,冰箱上锁。第五天,我妈买的草莓锁在冰箱里。第六天,还是面。第七天,我在楼下吃邻居给的一碗红糖鸡蛋,你说我‘背着你跟外人吃东吃西’。”
我一口气说完。
“这三十一天,我吃过十二顿带肉的饭。十顿是我妈来的时候做的。”
“我瘦了九斤。”
婆婆的嘴唇在抖。
“你……你血口喷人……”
“我有照片。”我说,“每一顿,我都拍了。”
—
周明月这个时候开口了。
“嫂子。”她站起来,“我妈年纪大了,你一个年轻人,跟她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转头看她。
二十六岁,画着妆,做了一个淡粉色的美甲。
“明月。”我说,“那两条黑鱼好吃吗?”
她的脸僵了一下。
“什么鱼?”
“我妈买的两条黑鱼。你妈坐半小时公交给你送去的,你发朋友圈说‘有个妈真好’。”
“我……我不知道那是你妈买的。”
“你现在知道了。”
她不说话了。
“你今年二十六。”我说,“你在你哥家吃过多少顿饭?你哥给你转过多少钱?”
“那是他愿意的!”
“他愿意,我不愿意。”我说,“他一个月挣九千,给我两千五家用。剩下六千五,三千给你,两千还车贷,一千五自己花。”
“我一个月挣两万四,我出房贷,出水电,出物业,出阿姨的钱,出我女儿的所有东西。”
“这个家,是我养的。”
周明月瞪着我。
“你挣得多,你出得起啊。”
“我出得起。”我点头,“但是我不出了。”
——
“行了行了。”
那个抽烟的男人终于开口。
“都是一家人,吵什么。”他站起来,个子很高,“小林啊,我是明远的舅舅。你坐下,咱们谈谈。”
“谈什么?”
“孩子的事。”他说,“你还年轻,将来还要嫁人。带着个孩子,不好找。不如留在周家,我们养。你想看,随时来。”
我看着他。
“您今年多大?”
“五十三。”
“您有女儿吗?”
“有。”
“她要是被人这么说,您怎么想?”
他的脸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这么说话,是因为我听懂了您的话。”我说,“您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孩子归你们,我净身出户,我还得感谢你们帮我卸了个包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
——
“够了!”
婆婆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怀里的孩子。
我整个人往后一退。
“你干什么!”
“孩子留下!”
她的手抓着包被的角,使劲往回拽。
我死死抱着。
周念被扯醒了,“哇”地哭出来。
“松手!”我吼。
“你先松!”
“这是我的孩子!”
“这是我们周家的!”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
那不是我的声音。那是一个母兽的声音。
“周明远!”我喊,“你他妈站着看?”
他扑过来,掰他妈的手。
“妈!妈你松手!孩子要掉了!”
三个人扭在一起。
包被被扯开了一半,孩子的一条腿露在外面,蹬着。
我一低头,看见她的小腿。
那么细。
——
我松手了。
我把孩子往周明远怀里一塞。
“抱着。”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
楼道里有六个人。
张阿姨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
她后面是1001的老头,1003的一对年轻夫妻,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全都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
“都听见了?”
我问。
张阿姨点头。
“听见了。”
“那就好。”我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三个人,“我本来想私下解决。”
“现在不用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
音量开到最大。
“……你要是生个儿子,我给你炖一年汤。”
“……现在这年头,男女都一样。那是别人家。我们家不一样。”
“……我们家的东西,不能给外姓人。”
“……那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得想办法。让我儿子跟她说,加上名字。不行就闹。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
楼道里的六个人,一动不动。
音频放完,我按了暂停。
“这是第三十天,她在阳台上打的电话。”我说,“我录的。”
——
客厅里,婆婆坐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坐。两条腿一软,坐地上了。
“你……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我看着她,“我三十一天没吃一顿饱饭,我半夜抱着孩子从十二楼走下去,我在急诊室坐了一夜。我要是算计你,我早就该在第一天就录。”
“我没录,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改。”
“你一次都没改。”
——
张阿姨把垃圾袋放在地上。
“桂芳。”她开口了,“我跟你说句实话。”
婆婆抬头看她。
“你在楼下说了三十天。”张阿姨说,“说我这个邻居,说你儿媳妇。说她不孝,说她嘴刁,说她看不起你们周家。”
“我们听着,有人信,有人不信。”
“我不信。”
“我活了六十二,我一看她脸色就知道,那是饿的。”
她指了指地上的婆婆。
“你今天要是把孩子抢了,我明天就去居委会。”
“我去派出所。”
“我去物业。”
“我一张一张地讲,讲给全楼听。”
——
婆婆坐在地上,哭了。
哭得很大声。
“我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儿子拉扯大……我图什么啊……”
没有人扶她。
周明远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眼睛通红。
周明月低着头,在玩手机。
那个舅舅,退到阳台去了,点了根烟。
——
我走进房间。
我把我的衣服叠好,装进箱子。电脑,充电器,护肤品,我妈给的那套首饰。
我把床头柜上那张我们的结婚照拿下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我穿白裙子,他穿黑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我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我拉上箱子,出来。
——
“东西我拿走了。”我说,“房产证,明天我去补办。”
“我的户口本、身份证,都在我这儿。”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发给他。”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
“林晚。”
周明远叫我。
我停下。
“我妈她……她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回头。
“周明远。”我说,“你刚才,抱着孩子。”
“你要是早三年这样,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可惜你抱的是孩子。”
“不是我。”
第9章 一个群,二百八十七个人
事情是从业主群开始的。
我们那栋楼有个群,叫什么“幸福里3号楼邻里互助”,二百八十七个人。
群里平时发什么?停水通知,快递代收,谁家的狗在楼道拉屎。
那天晚上七点,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
“3号楼1202,今天下午的事,有人听见了吗?”
下面没人回。
八点,又一条:
“我听见了。孩子哭得厉害。”
九点,第三条:
“那家婆婆我认识,天天在花坛坐着。我早看她不对劲。”
十点,群里炸了。
我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可能是1001的老头,可能是1003的小夫妻。
总之,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手机上有一百多条未读。
我一条一条翻。
“1202那个媳妇我见过,瘦得跟纸片一样。”
“她婆婆天天说她坏话,我听着就不舒服。”
“人家剖腹产啊,剖腹产月子里吃剩菜?”
“我听录音了,那句‘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人,老了不能给她养老。”
“她儿子呢?她儿子干什么吃的?”
“我见过,长得人模狗样的,一句话不敢说。”
——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太阳很好。
我拉开窗帘,坐在床边,看着外面。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只是觉得,堵了一个月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一点。
——
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群。
“周家一家亲”。四十三个人。
婆婆建的。里面是周明远的舅舅、姑姑、表哥、堂弟,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我在里面待了两年,一共说过三句话。
第一句:新年快乐。
第二句:谢谢姑姑。
第三句:好的。
我打开相册,选图。
第一张,剩菜。
第二张,冰箱锁。
第三张,垃圾桶里的鱼骨。
第四张,周明远碗里的排骨和煎蛋,旁边是我的一碗清汤面。
第五张,周明月那条朋友圈。
第六张,我的体重记录:孕前52公斤,出院58公斤,第三十一天49公斤。
然后是录音。
一分四十七秒。
我按了发送。
——
群里静了三分钟。
第四分钟,姑姑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这是真的?”
第五分钟,表哥发了个问号。
第六分钟,一个我不认识的堂婶发了一条:
“桂芳,你在群里吗?你说话啊。”
第七分钟,婆婆退群了。
——
第八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是姑姑。
“晚晚。”
“姑姑。”
“那段录音,是真的?”
“真的。”
那边叹了口气。
“你婆婆……”她顿了一下,“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她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明远他爸在的时候,她跟婆婆打了十年。她婆婆瘫痪在床,她一天三顿给送,但是送的都是剩的。”
“我当时还劝过她。”
“她跟我说,‘我受过的,凭什么让别人不受’。”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晚晚。”姑姑说,“你做得对。”
“姑姑,您不怕我录音?”
“我怕什么。”她笑了一下,“我今年六十四,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
“你要离,就离。”
“别拖。”
——
第九分钟,电话又响。
是舅舅。
“小林。”
“舅舅。”
“群里那个,你删了吧。”
“为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
“舅舅。”我说,“这不是家丑。”
“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我说,“我在这个家里,被当成一个不该吃好东西的人。这不是丑,这是欺负。”
“话不能这么说——”
“您昨天说,让我把孩子留下,说我带着孩子不好嫁人。”
那边静了。
“您今天让我删。”
“您有没有想过,我删了,明天呢?”
“明天她继续在楼下说。后天她继续给我端剩菜。我删一次,就得删一辈子。”
“我删不动了,舅舅。”
——
第十一分钟,周明远给我发了很长一段。
我数了一下,四百多字。
大意是:他错了,他懦弱,他没保护好我。他说他妈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吃了很多苦,所以现在有点偏执。他说他会带他妈去看医生。他说他不想离婚。他说念念还小。
最后一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完,删了。
不是恨。
是我忽然发现,我看这段话的时候,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份不合格的门店整改报告。
字都对,逻辑都通,就是落不了地。
——
第十二分钟,周明月加我微信。
我通过了。
她发了一大段:
“嫂子,我错了。我不知道那鱼是你妈买的。我妈跟我说是她在菜场买的。”
“我朋友圈已经删了。”
“你能不能把群里的也删了?我男朋友家里人在那个群。”
“他们家挺传统的。”
——
我回了三个字。
“不删。”
她秒回:
“嫂子你怎么这样!我都道歉了!”
“我道歉还不行吗?”
“你非要闹到我们家破人亡吗?”
我看着屏幕。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的是:
“明月。”
“你妈给你送汤那天,坐的公交。”
“两块钱,四十分钟,转一次车。”
“她抱着保温桶,怕凉了,用围巾裹着。”
“她坐在车上,肯定想的是:我闺女身体不好,得补。”
“她没想过,家里还有一个刚剖开肚子的人,在等她端一碗汤。”
“她不是不爱你。”
“她只是没把我当人。”
“你让我删,是因为你怕你男朋友家里知道。”
“你想过我吗?”
“我在那个家里,连个剩菜都不配挑。”
——
她没回。
一分钟后,她把我删了。
——
那天晚上,我抱着念念,坐在窗边。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像小动物。
我给她剪指甲。
剪到第三根,我手抖了一下。
我把指甲剪放下,捂住脸。
我哭了很久。
不是为剩菜。不是为那三十一天。
是为那个在婚礼上笑得那么开心的自己。
她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嫁进了一个家。
第10章 她端来一锅真的鸡汤
第七天,婆婆来了。
月子中心的前台给我打电话。
“林女士,楼下有位阿姨,说是您婆婆。”
“她说她带了东西。”
“您见不见?”
我想了三秒。
“让她上来。”
——
她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七天。
七天前她还坐在我沙发上,翘着腿,弹烟灰。
现在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没梳好,眼睛肿着,眼袋垂到脸颊上。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篮鸡蛋。
“晚晚。”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进来吧。”
她进来了,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我给你炖了汤。”她说,“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
我打开盖子。
真的是鸡汤。
汤是浓的,油花浮在上面,还有几块肉,一个鸡腿。
我看了很久。
“你坐。”我说。
她坐下来。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晚晚。”她开口,“我错了。”
我看着她。
“你错哪儿了?”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该给你吃剩菜。”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说那些话。”
“哪些话?”
“就……就阳台上那些。”
“你说具体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该说你是赔钱货。”
“还有。”
“我不该说……说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
“还有。”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晚晚,我都认。你别问了。”
“我要问。”我说,“你说了三十天,我才问了四句。”
——
她把脸埋在手里。
“我五十八了。”她说,“我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你今天低头,不是因为你错了。”我说,“是因为群里那四十三个人。”
她猛地抬头。
“是因为楼下那些人。”我说,“是因为你儿子的单位有人给他发消息。是因为你闺女男朋友的妈,昨天给她打了电话。”
“你怕了。”
“你不是错了,你是怕了。”
——
她不说话。
保温桶里的汤,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妈。”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如果这次,我没有录音,没有拍照,没有邻居听着,没有那群人。”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没工作的、娘家没人的媳妇。”
“你会来吗?”
她张了张嘴。
“你会来吗?”
——
她低下头。
很久。
“不会。”
我点头。
“谢谢你说实话。”
——
“晚晚。”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你回来吧。”
“我以后不这样了。真的。我一天三顿给你做新的,我给你炖汤,我给你洗衣服,我什么都干。”
“你回来,行不行?”
“念念还小。”
“她不能没有爸爸。”
我看着她。
五十八岁的女人,手很粗,指关节很大。这双手洗了三十年衣服,做了三十年饭,把一个儿子养到大学毕业。
我不恨她。
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她可怜。
“妈。”我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我女儿,二十年后,坐在你这个位置上。”
她愣住了。
“什么……”
“我不是怕她受苦。”我说,“我是怕她变成你。”
“怕她觉得,媳妇就该吃剩菜。怕她觉得,生了女儿就是赔钱货。怕她有一天,站在阳台上,跟人说‘女人生了孩子跑不了’。”
“这不怪你。”我说,“这是你从你婆婆那儿学来的。”
“但是你不能再教给她了。”
——
她把手松开了。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我婆婆当年……”
她停住了。
“我生明远那天,下大雪。”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我婆婆没来。”
“我回家的第一顿饭,是一碗冷粥。”
“我喝了。”
“我一边喝,一边想,我以后要是当了婆婆,我绝不这么干。”
她抬起头。
“我没想到,我最后还是这么干了。”
——
房间里很静。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保温桶上。
“妈。”我说,“汤我喝了。”
她看着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烫。很浓。
是我坐月子以来,喝过的最好的一碗汤。
“但是我不回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一碗汤,抵不了三十一天。”我说,“也因为,你今天炖这锅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把她哄回来’,不是‘她饿了’。”
“这两件事,不一样。”
——
她走了。
走的时候,把鸡蛋留下了。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碗汤喝完了。
然后我给她发了条微信。
“妈。”
“这汤好喝。”
“谢谢你。”
“以后念念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有个奶奶,会炖很好喝的鸡汤。”
“但是我不会告诉她,那三十一天。”
“因为那是我和她爸爸的事,跟她没关系。”
——
她没回。
那天晚上,护士跟我说,楼下有个男的在花坛坐着。
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两点。
“要不要让他上来?”
“不用。”
“外面挺冷的。”
“他知道冷。”我说,“我抱着孩子从十二楼走下去那晚,也冷。”
第11章 我把三年的账打了出来
谈离婚那天,是月子中心第二十一天。
地点在程律师的办公室。
一间小会议室,一张长桌。
我这边:我,程律师,我妈。
他们那边:周明远,婆婆,还有他们找的一个律师,姓吴。
——
吴律师先说。
“林女士,我当事人的意思是,希望能协议离婚,和平解决。”
“可以。”
“关于孩子,我当事人希望共同抚养。”
“共同抚养是什么意思?”
“孩子由双方共同监护,实际随父亲生活,母亲有探视权。”
程律师抬头。
“吴律师,孩子刚满月,还在哺乳期。”
“哺乳期也可以由父亲抚养,只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当事人有稳定工作,有父母协助。”
程律师笑了一下。
“吴律师,我们别绕了。”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民法典》一千零八十四条,不满两周岁的子女,以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
“原则不是绝对。”
“对,不是绝对。除非母亲有不适合抚养的情形。”程律师说,“我们这边,没有。”
“我当事人认为,女方工作强度大,经常出差,无法保障孩子的日常照料。”
我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工作强度大。”
吴律师点头。
“林女士,您是区域运营总监,管十二家店,我查过。”
“我管十二家店。”我说,“我一年出差十七次。我手下有一百六十个人。我每天开三个会。”
“对。”
“那你知道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还在巡店吗?”
他不说话。
“我怀孕八个月,在门店蹲了三个小时,因为有个厨师长要辞职。”
“我生之前三天,还在家里回邮件。”
“我休产假,公司给我保留了职位,随时可以回去。”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的产假批文。六个月。我休了二十一天。”
“剩下五个月,我在家带孩子。”
——
“这不是问题。”吴律师说,“问题在于您上班之后。”
“上班之后我有三个方案。”我说。
“第一,我妈退休了,她开了十四年超市,现在店里有合伙人,她可以帮我带。”
“第二,我已经联系了育儿嫂,四十八岁,有证,月薪八千。这是我的合同。”
“第三,我跟公司申请了弹性办公,一周两天在家。”
我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
“你们可以选一个反驳。”
——
会议室里静了。
周明远低着头,一直在转笔。
他妈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抓着包带子,抓得指节发白。
“还有财产。”程律师说。
“房子归我。”我说,“这是婚前个人财产,无争议。”
“车归他。”
吴律师皱眉:“车是女方陪嫁。”
“陪嫁的车,写的是他的名字。”我说,“我不争。”
“存款。”
“存款怎么分?”
我把一沓纸推过去。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的流水。一共四十七页。”
“我的收入,一共八十六万四千。”
“他的收入,一共三十一万二千。”
“家庭总支出,六十八万。其中房贷、物业、水电、阿姨、孩子用品、家用,我出五十二万,他出十六万。”
“剩下的钱,他转给他妹妹,一共十一万八。”
“转给他妈,一共四万二。”
我抬起头。
“三年,他给这个家十六万。给自己家人十六万。”
——
周明远的脸,红到脖子根。
“那是我妹!”
“我知道。”我说,“你妹二十六岁,上班四年,工资五千五。她用的是最新款手机,背的是两万块的包。”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因为你是我丈夫,你的钱你说了算。”
“但是你现在要跟我争孩子。”
“你争孩子,凭的是什么?”
——
“凭我是他爸!”他站起来。
“你是。”我点头,“所以你有探视权。”
“我要随时能看。”
“可以。每周两次,周末可以接走一天。”
“一天?”
“孩子还在吃奶。”
“那……那以后呢?”
“以后按协议调整。”
——
他坐下来。
吴律师翻着那沓流水,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他把纸合上。
“林女士,我说句题外话。”
“您说。”
“您这份东西,做得比我见过的很多财务尽调都细。”
“我做运营的。”我说,“门店亏损八十万,我要三条街三条街地去查是哪家店漏了。”
“查一个人的账,对我来说不难。”
“难的是,我查了三年,一直没查。”
——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一家人算账,太难看了。”
“我妈从小就教我,嫁人了,别计较。”
“我听了。”
“然后我发现,我不计较,别人就替我计较。”
——
婆婆这个时候开口了。
她一直没说话。从进门到现在。
“晚晚。”
我看着她。
“房子……房子能不能留给明远。”
“为什么?”
“他没房子,将来怎么办。”
“他可以租。”
“他一个月九千……”
“他一个月九千,是他自己的事。”我说,“我嫁给他之前,他也是九千。”
“他住我的房子,住了三年。三年,我省了他二十万房租。”
“这二十万,我没跟他要。”
“现在我要离婚,你要我把房子留给他。”
“妈。”我说,“你这不叫讲道理。你这叫占便宜占到最后一分钟。”
——
她低下头。
吴律师咳了一声。
“我方接受房产归女方。但是抚养费……”
“两千。”我说。
“两千太少了。”
“按他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两千二百五。我算两千。”
“那教育、医疗……”
“大病大额,双方各半,凭票。”
“这可以。”
——
协议打印出来,一共五页。
周明远拿着笔,很久没签。
“晚晚。”
“嗯。”
“我们真的……”
“签吧。”我说。
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你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点……”
“有。”我说,“我有一点点舍不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舍不得的,是三年前的你。”
“那个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的人。”
“那个跟我说‘我以后一定护着你’的人。”
“那个人,我确实舍不得。”
“但是那个人,三个月前就死了。”
——
他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话。
“我妈给我炖汤那天,你为什么还要喝?”
我想了想。
“因为那碗汤,是我应得的。”
“不是她施舍的。”
第12章 民政局门口,她跪下了
离婚登记在城东的政务中心。
三楼,婚姻登记处。
我们是下午两点到的。
走完流程,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纸。
“冷静期三十天。三十天后,双方亲自来领证。”
“这三十天,任何一方不愿意,都可以撤回。”
周明远站在旁边,说:“我们不会撤回。”
我没说话。
——
三十天。
这三十天,他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有时候是念念的照片——他来探视的时候拍的。
有时候是几句话。
“今天我妈在阳台坐了一下午。”
“她把冰箱的锁卸了。”
“我今天自己下了碗面,很难吃。”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狠。
是我发现,我已经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件事。
是三十一天,一天一碗剩菜。
是每一个我饿着肚子等他的夜里,他都在客厅陪他妈看电视。
这些,删不掉,也补不回来。
——
第三十天,上午九点。
我到了政务中心。
周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瘦了很多,衬衫领子空着。
“来了。”
“嗯。”
我们并排走进去。
走到门口,我看见一个人。
婆婆。
她坐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旧棉袄。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周明月。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们怎么来了?”
“我妈非要来。”周明远低着头,“我拦不住。”
——
我走过去。
婆婆站起来。
一个月不见,她更老了。
眼窝陷下去,颧骨很高。
“晚晚。”
“妈。”
“你别叫我妈了。”她说。
我没接话。
她往我面前走了两步。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不是……”她的嘴唇抖了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走。”
——
我看着她。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第九天。”
“第九天?”
“第九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二。我敲你门,你说‘回去躺着,出出汗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从十二楼走下去。”
“三楼半的地方,我坐在楼梯上哭了三分钟。”
“哭完,我就决定了。”
——
她不说话了。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晚晚。”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我求你。”
“你别跟明远离。”
“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
“你别把他一个人扔下。”
“他没了我可以,没了你不行。”
——
我说:“妈,你松手。”
“我不松。”
“你松手。”
“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
她真的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台阶上,“咚”的一声。
周明月在旁边“啊”了一声。
周明远冲过来,“妈!妈你起来!”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
保安走过来,“哎,怎么回事,别在这儿——”
——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五十八岁的老太太,跪在政务中心的台阶上。
冬天的风,把她的棉袄吹得鼓起来。
她抓着我的裤腿。
“我错了。”她说,“我真的错了。”
——
我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然后我蹲下去。
蹲到跟她一样高。
“妈。”我说,“你抬头。”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眼泪。
“你没错。”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没错。”我说,“你按照你这辈子学到的那一套活着,活得理直气壮。你婆婆这么对你,你这么对我,将来你孙女长大了,嫁了人,可能也有人这么对她。”
“这套东西,传了三代了。”
“你没做错,你只是照着做。”
——
“那你——”
“你唯一算错的一件事,”我说,“是我。”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喝那碗冷粥,咽下去,然后三十年后,端给下一个女人。”
“我不会。”
——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妈,我给你留一句话。”
“你说。”
“你那三十年,苦。”
“但是你的苦,不该我来还。”
“你儿子欠你的,也不该我来还。”
“你的苦,只有一个人能还。”
“谁?”
“你自己。”
——
我站起来。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她没动。
周明月过来扶她,她才慢慢站起来。
——
我转身,往大门走。
周明远跟上来。
“晚晚。”
我停下。
“你刚才跟我妈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我从来没听人这么跟她说过。”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家所有人都怕她。”
“我不是不怕。”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不在乎了。”我说,“一个人不怕另一个人,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不要了。”
——
我们进了办事大厅。
取号,等叫号。
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后,两个红本换成了两个绿本。
工作人员把证推过来。
“恭喜。”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习惯了。”
——
我拿着离婚证,走出大厅。
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把证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是新拍的,我穿着灰毛衣,没有笑。
——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
“晚晚。”
“嗯。”
“念念……”
“周六上午九点,你来接。周日下午五点送回来。”
“好。”
“她的奶粉是这个牌子。”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一天五次,一次一百二。水温四十度。她怕热。”
“尿不湿用这个。她皮肤敏感。”
“睡觉要侧着,她呛过奶。”
“她哭的时候,先看是不是尿了。如果不是,就抱起来拍背。”
“她喜欢被人抱着走,不喜欢坐着晃。”
——
我把纸递给他。
他接了,捏在手里。
“我都记住了。”
“记不住就写下来。”我说,“当爸的,得学。”
——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晚晚。”
“嗯。”
“我这辈子……”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才三十一。”
“以后的日子长。”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念念带好。”
“别让她长大以后,觉得她爸是个懦夫。”
——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那张纸。
风吹过来,把纸吹得哗哗响。
他赶紧用手护住,弯下腰,把它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
——
那一瞬间,我想起三年前。
他来我公司楼下等我。
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
他说:“我知道你加班,我给你买了热的。”
红薯烫,他来回换手。
我从楼里出来,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一边换手一边吹。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挺好的。
——
我收回目光。
上了车。
发动。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
我把车开走了。
——
开出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趴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直,从包里摸出那本绿色的证,翻开。
照片上的女人,没笑。
我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你三十岁。”
“你还不算晚。”
——
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人事。
“林总,华东区的交接,下周一能行吗?”
“行。”我说,“我下周一上班。”
——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已经没有人了。
第13章 一年后,车窗摇上去
一年后,我升了职。
管二十四家店,华东区。工资涨到三万六。出差还是很多,但是我请了一个住家阿姨,我妈每周来三天。
念念会走路了。
她走路像只小鸭子,两只手往前伸着,摇摇晃晃。
她最喜欢干的事,是把我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拍手。
我不拦她。
书可以再买。
——
那天是周六,我开车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
我妈的超市就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四年,招牌掉了漆,“便利”两个字缺了一撇。
我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念念下来。
刚走到超市门口,我看见一个人。
推着一辆买菜的小车,车轮有点歪,走一步“咯噔”一声。
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头发全白了。
——
我站住了。
是婆婆。
不。
是周明远的妈。
——
她也看见我了。
她停下来,站在那儿,两只手抓着小车的把手。
一年不见,她缩了一圈。
以前她走路带风,跟人说话嗓门最大。
现在她站在那儿,像根被风吹弯的电线杆。
——
“晚晚。”
她的声音很小。
“阿姨。”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哎。”
——
“念念?”她往前走了半步,“这是念念吧?”
念念躲在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长这么大了。”她的眼睛红了,“会走了?”
“会了。”
“会说话了吗?”
“会说几个字。”
“会叫……会叫奶奶吗?”
我没回答。
——
她伸出手。
手在半空中停着。
我没让开,也没把念念抱起来。
“阿姨。”我说,“她怕生。”
她的手垂下去。
“哦。”她说,“怕生好。怕生好。”
——
风很大。
超市的塑料门帘被吹得哗哗响。
“你……”她开口,“你现在好吗?”
“挺好的。”
“我听明远说,你升职了。”
“嗯。”
“那好。”她点头,“那好。”
——
“明远呢?”
“他搬回来了。”她说,“搬回来跟我住了。”
“哦。”
“他……”她顿了一下,“他去年年底处了个对象。”
“是吗。”
“是个护士,比他小四岁。”她说,“人家条件好,脾气也大。上个月来家里,说我做的菜太咸,当着明远的面把碗推了。”
我没说话。
“我当时……”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当时就想起你。”
“想起你端着碗,什么话都不说,把菜吃了。”
——
风把她的帽子吹歪了。
她抬手扶了一下。
“晚晚。”她说,“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一年前就想说了。”
“我一直没机会。”
——
我看着她。
“阿姨。”我说,“我接受。”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我点头,“我不恨你了。”
“但是我也不想再见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明白。”她说,“我明白。”
——
“念念。”她蹲下来,跟念念平视,“奶奶给你买了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
奶糖,大白兔。
糖纸被她的手捏得皱皱的。
念念看着那把糖,没伸手。
“她不认识你。”我说。
“我知道。”她把手缩回去,“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
我把念念抱起来。
“阿姨,我走了。”
“哎。”她站起来,“你路上小心。”
我抱着念念,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喊。
“晚晚!”
我回头。
“你要是……你要是有一天,忙不过来。”
“把念念送过来,我给你带。”
“我不要钱。”
——
我看了她一会儿。
“阿姨。”我说,“念念有外婆。”
她的脸垮下去了。
——
我把念念放进安全座椅,扣好带子。
然后我上车,发动。
婆婆还站在超市门口。
推着那辆歪轮子的小车。
——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按了车窗。
玻璃升上去。
隔着一层膜,她的脸模糊了。
我把车开走了。
——
开出两百米,念念在后座叫我。
“妈妈。”
“嗯?”
“那个奶奶。”
“嗯。”
“她哭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趴在窗上,往后看。
“她想抱你。”我说。
“我不认识她。”
“以后你会认识的。”
“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
“因为她是你爸爸的妈妈。”
“她做错过事。”
“但是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
我停了一下。
“她只是没有学会,怎么对别人好。”
——
念念“哦”了一声,低头玩手里的玩偶。
她这个年纪,听不懂这些。
没关系。
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懂。
——
红灯。
我停下车。
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
我妈发的。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我回:回。
她又发:念念吃什么?
我:她吃蛋羹。
我妈:知道了。你们几点到?
我:六点。
她发了个“OK”的表情。
——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很好。蓝的,飘着几朵云,像被人撕开的棉花。
绿灯了。
我踩下油门。
——
我没有原谅她。
我只是不再恨她了。
这两件事,不一样。
恨一个人,是因为她还在你心里。
不恨,是因为她出去了。
第14章 写给念念(等你十八岁再看)
念念:
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正在睡觉。
你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手举起来,举到耳朵边上,像投降。
你外婆说,你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
妈妈今年三十岁。
三十岁这年,妈妈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妈妈离开了你爸爸。
——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怎么想这件事。
也许你会怪我。也许你会觉得,妈妈太狠了,为了一盘剩菜,拆了一个家。
如果是那样,妈妈先跟你道歉。
然后妈妈要跟你解释一件事。
——
那不是一盘剩菜。
那是一个人在一个家里,被排在第几位。
——
妈妈那三十一天,每天吃两顿。
一顿是面。一顿是面。
妈妈在冰箱上看见一把锁。妈妈在垃圾桶里看见鱼骨头。妈妈在三十九度二的那个夜里,抱着你,从十二楼走下去。
妈妈不是不会忍。
妈妈忍了三十一天。
妈妈忍到你满月。
——
妈妈为什么要忍三十一天?
因为你。
妈妈那时候想,你刚生下来,你该有个完整的家。
妈妈想,只要你爸爸说一句“我妈不对”,妈妈就留下。
三十一天,他一次都没说。
——
念念,妈妈要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件:你可以忍。
忍不是软弱。忍是你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证据,等一个可以一次解决的时候。
但是忍要有期限。
妈妈给自己定的是三十一天。
第三十二天,妈妈走了。
你要给自己定一个期限。到了那天,还没变,就走。
不要拖。
拖久了,人会烂掉。
——
第二件:你要有钱。
妈妈这辈子最庆幸的一件事,是妈妈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有一套自己名下的房子。
所以妈妈可以抱着你,半夜下楼,打车去医院。
可以刷三万八,住进月子中心。
可以请律师,可以打官司,可以不用求任何人。
钱不是万能的。
但是钱,是你可以说“不”的底气。
所以念念,你要读书,要工作,要有自己的账户。
不要相信“我养你”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说的时候是真心的。
但是真心,是会变的。
——
第三件:你要看一个人,不看他对你好的时候。
看他累的时候。
看他妈在的时候。
看他有钱的时候,怎么花。
看他没钱的时候,怎么撑。
——
你爸爸不是坏人。
你爸爸只是,在他妈和我之间,永远选他妈。
这个选择,他做了三十一次。
妈妈不怪他。
妈妈只是不能跟他过了。
——
念念。
妈妈现在很好。
妈妈升职了。妈妈管二十四家店。妈妈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你冲奶,给你换衣服,送你去外婆那儿。
妈妈晚上九点回来,你已经睡了。
妈妈会坐在你床边,看你一会儿。
然后妈妈去洗澡,去回邮件,去准备第二天的会。
妈妈很累。
但是妈妈不苦。
——
累和苦,是两件事。
累是身体。苦是心。
妈妈现在只是累。
——
念念,妈妈希望你长大以后,永远只是累。
永远不苦。
——
妈妈
写于你一周岁生日前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