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死前曾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这话我牢记在心。
直到我在一个冬夜捡到了陆骋野。
嘶——
太监,应该不算男人吧?
1 捡回个太监
陆骋野,皇帝身边的红人。
年纪轻轻就管着东厂几百号人,是个大官,有回我替夫人买桂花油时远远看过一眼。
真是气派。
听说他从前家里是当官的,后来犯了事全家被抄斩,只有他被皇帝看中活了下来,从此入宫做了宦臣。
但听说年前他不知怎么惹怒了皇帝,被贬斥出京。
嘶——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他救回家去,阿娘的遗言我还没忘——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她就是因为救了我那个薄情寡义的爹,才被迫做了外室。
后又被正室夫人灌了药,自此就一病不起,早早去世了。
这样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我有些踌躇。
但——
我看了看陆骋野那张清隽的脸,心底直痒痒。
太监,不算男人吧?
应该?
或许?
肯定不算!男人有的东西他又没有。
想到做到,我撸起袖子就把陆骋野往肩上抬。
不枉我时常帮后院的嬷嬷劈柴挑水。
背起一个瘦嘎嘎的男人,哦不,太监,实在是手拿把掐。
“遇到我算是你运气好。”
直走了快一个时辰,我才走到自己的小家。
一间还算结实的茅草屋,屋檐下还挂着干豆箕,是娘走前给我留的春种。
我是个几乎一贫如洗的丫鬟。
说是救下陆骋野,也不过是不叫他在那里冻死罢了。
家里没有药,我也舍不得把我攒下的嫁妆银子给他请大夫。
但他命硬。
昏睡了几日,只喝了些稀粥。
居然就好了。
“是你救了我?”
陆骋野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江家做工了。
等又过了半个月,陆骋野才在我家堵到我这个救命恩人。
“啊不算,我就是把你背回来,给你喝了点稀粥。”
我有些不好意思应下这个功劳。
“是你自己命大,我没钱给你请大夫吃药,你是自己好的。”
虽然这期间用了我不知道多少的炭跟热水。
但谁叫我心善呢。
“文姬姐姐,文姬姐姐你回来啦?”
隔壁家的石头跑了进来,我不在的时候,陆骋野是他在照顾。
“是石头啊,还没谢谢你替我照顾病人呢。”
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
“给,府上主子赏的。”
石头喜滋滋地接下,又喜滋滋地跑回家了。
我知道,他是要去分给他娘吃。
真好,这原本也是我想带给我娘吃的,只是带到家里了才想起来,我没有娘了。
我的情绪低落下来。
但眼前的人反倒是“拷问”我起来。
“你为什么救我?”
我心里生气他把我好心当做驴肝肺,没好气地回他。
“我闲的呗,你一身的麻烦,既然醒了,怎么不走?”
“难道是你迷恋上本姑娘,不想走了?”
陆骋野被我噎住,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他的脸色惨白,看得我有点心虚,是不是不该欺负病人?
“也是……我如今是废人一个,又有什么值得你觊觎的呢?”
他喃喃自语,一双美目低垂,双手在我的被子上攥紧,捏出一团褶皱。
我有些不好意思,心底悄悄补了一句。
有脸。
手也很不错。
腰看着也很细。
醒醒谢文姬,你是个正经姑娘,不能挟恩图报。
自这以后,我没再提叫陆骋野走的事,他也就赖在这了。
我这屋子平常没有人住,他来了,倒是添了几分烟火气。
屋子小,满打满算也只有一个卧房,陆骋野还病着时,我说服自己,他病得要死了,让让他。
后来他好了,一口气能劈两担柴,我就不服气了。
我家,凭什么我要窝在灶台边上睡?
好在陆骋野还是有良心的。
“你睡回去吧,我睡别的地方。”
这话听得我很是欣慰。
阿娘,我捡人的眼光还是比你要好些的,虽然只是半个男人,但比我爹更男人。
2 他留字跑路了
日子还算平静,陆骋野没说朝堂上的事,我也没问他满背的伤从哪来,就这样装聋作哑地过活。
直到有一日我再回来,陆骋野不见了。
锅上原该热着的饭已经馊了,水缸里也掉了好多落叶,浮在水面起起落落。
石头说几天前半夜有人来找陆骋野,他们站在栅栏外不知道说了什么,很久之后,陆骋野就跟那人走了,走得很急,甚至没有来得及关上大门。
“是什么人?男的女的,是高矮胖瘦?”
我急着抓住石头,劈头盖脸地就问。
石头晃晃脑袋。
“太黑了我看不清,只知道跟陆大哥差不多高。”
那应该是个男人了。
也是,陆骋野到底曾经是高高在上的陆千岁。
认识些高门绣户的大人物也正常,攀上真正的高枝,自然应该跟人走。
只是可恶,居然一句话不说就走了,难道当面说,我是会挟恩图报,拦着不许他去奔前程么?
也不留个字条什么的。
我看了眼屋内,瞧着窗下的地铺十分不顺眼,想拿起来扔掉,但最终还是舍不得银子。
算了,拆了被面,把棉花充进我的被子里,做个大些的,更暖和些的。
至于被面,做个狗窝吧,石头捡了只狗,他娘不让养,正在隔壁哭着呢。
于是我的日子回到了从前。
只是多了只叫迟迟的小狗。
日子还是寻常的过,我甚至误以为自己只是看多了话本子,才做了个捡到陆千岁的幻梦。
但门口他种的梨树长得过分得好。
好到来年四月,开了满院子的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迟迟一边追尾巴一边打喷嚏。
一日我坐在檐下纳鞋底时,一个人匆匆闯进院子。
“文姬文姬,府上出事了,你快跟我回去,夫人找你。”
是府上的丫鬟翠丫,她急匆匆地闯进来,把迟迟吓了一跳,伏着身子低吼。
我拿鞋尖把迟迟攮回屋,理了理裙摆就跟着翠丫走。
路上翠丫告诉我,夫人跟老爷吵了一架。
老爷摔门走了,夫人就一直在屋里哭,好久之后才差人来叫我回去。
我吗?我能做什么?
总不能叫我去哄哄老爷?
我想起老爷那一脸跟橘子皮一样的皱纹,打了个寒颤。
不能吧?
我一回府就瞧见整个院子里下人们噤若寒蝉,个个低着头,甚至没人抬眼看我。
就连平日在夫人跟前最得脸的翡翠都站在门外。
见我来了,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
“快,快进去,夫人等着你呢。”
我攥住袖口,一背的热汗被风一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进了屋,夫人就在贵妃榻边上坐着。
“夫人……奴婢回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夫人跟前,在一步外行了一礼。
“文姬,我给你找了门好亲事。”
我只感觉全身的血都倒着流了一遍。
“夫人……”
“九皇子看中江家名声,只是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已经许了人家,文姬,我记得你原就姓江吧?那倒是不用改了。”
我呆愣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甚至没有反驳我不姓江。
那个九皇子?
京中人人皆知,二十年前,贵妃后难产而亡维留一子,因国师预言与帝星相克而被送出宫去,将九皇子与彼时信王府一庶子交换,直至二人及冠才可换回。
从此,庶子在宫中承受着帝星相克,数年来病痛缠身。
而真正的九皇子在宫外被信王妃悉心抚育,早早被册立为世子。
这真假两位九皇子,下个月便要过二十岁寿辰了。
我嫁进去,怕是没一年就要守寡。
3 宴上撞见旧人
我似乎听不清夫人在说什么了。
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回了一句。
“奴婢遵命。”
我甚至没有说,我签的是活契,不是卖身到你江家,生死不论的。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告到京兆衙门,会有人给我做主不成?
嫁谁不是嫁呢?
我浑浑噩噩地出了门,一回到房里就昏了过去,我烧了好几日,人也瘦了一大圈,夫人没有来看过我,但交代下人给我送了许多补品。
都送到了我新收拾的小院里,翠丫拿着东西进门时满脸无措,我垂眼摇头,没有难为她。
病好之后的日子,我日日学规矩,学待人接物,学执掌中馈。
学了半个月,江夫人便说要带我去宴会上见见世面。
“你戴这副头面,再叫翠丫给你梳个灵蛇髻,配我给你新制的衣裳。”
我由着夫人打扮,翠丫在边上装鹌鹑。
铜镜中的人算不得如何貌美,只是胜在年纪轻,看着该像是出水芙蓉,可我眼中只有一潭死水,便是头戴金饰,也看不出一丝荣耀来。
真是好笑。
我倒是没想过要做什么斗争,在哪不是活?
女子行走天地间,本就是一样的寄人篱下,无论是在何处。
我谢文姬难道会是例外么?
又不是戏文。
说起戏文,我近来总是会想起陆骋野,不知道他攀的高枝,能不能叫我也借借光。
宁国侯夫人设宴,请了未出阁的小姐作陪,男宾席也请了适龄的儿郎。
算是心照不宣地相看。
夫人,不,义母今日来是为了江曲萍,带上我只是顺便。
席上我只略跟几位眼熟的夫人小姐打了个照面,就找了个临水的亭子独自坐着。
我听不懂那些时新衣料有什么足以聊大半时辰的,借着皇子侧妃的身份躲躲清静。
看着池水里的鱼儿,心底还想着,还是不能学那些贵女,空着肚子看鱼,都看饿了。
“文姬,你在看什么?”
“翠丫,晚上吃红烧鱼吧?”
“你若爱吃,我可以学。”
熟悉的声音叫我浑身一震,一回头,居然是陆骋野。
一月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腰身被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风一吹,衣摆舞动,看得人心里乱乱的。
这时我才看到他身侧还站着一位骨瘦嶙峋的少年,五月里还披着披风,那人看了我一眼,随即就低下头,脸颊红了一片。
只怕这就是九皇子刘驹了。
“文姬见过九皇子,见过……陆大人。”
陆骋野见我规矩行礼,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他向前走了一步,而我却直接退回翠丫身后。
“陆大人见谅,家中女眷规矩极严,实在不好聆听大人教诲,小女告退。”
说罢,我拉着翠丫直接离开,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当初一走了之,如今一见面便开口调戏,当我谢文姬是什么自甘轻贱的人么?
而一边的刘驹似乎看出我跟陆骋野有什么过往,脸颊上的红晕散去,他定定地瞧着我,好半晌,风里才传来他一句轻笑。
“陆千岁,你吓走我的侧妃了。”
我心跳如鼓,一时害怕我这未来夫君看出什么,更怕刘驹报复不了陆骋野便报复我,将来我要在他手下讨生活呢。
这还没嫁进门就得罪了夫君,真是倒霉透了。
祸不单行,回到宴席上,我便又听到几位夫人在那议论。
“一个丫鬟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金凤凰,江夫人,你真是好性子。”
“江府诗书传家,自不是你我能比的。”
“切!还不是看不上那位,叫我说,好歹也是宗室子,就算一蹬脚去了,往后也有宗人府养着。”
……
边上江夫人只淡然地笑着,而我却瞧见江曲萍攥紧了帕子,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舍不得自己去嫁那虎狼窝,一边又看不上我这样的丫鬟攀上高枝。
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我笑笑,凑上前去,贴在她耳边说。
“姐姐,你要是反悔,我今夜便可染上重病,去南方疗养,数十年难回。”
江曲萍被我吓到,她慌忙看了看周围,见没人发现才拎着我的胳膊往角落走。
“圣旨已经下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的是你江文姬的名字,你不要想着后悔!”她色厉内荏好一番威胁。
而我只是不屑地笑笑。
“我只怕姐姐舍不得到手的富贵,姐姐想要,自然有的是法子再换回来不是?”
我盯着江曲萍,直到她败下阵来,她低着头,声音略带了些祈求。
“我不换,你安心待嫁,那群人,我会出手的。”
我点点头,似是无有不可。
“那就看姐姐的手腕了。”
总之我烂命一条,又有皇子侧妃的名头护着,赤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对上我,江曲萍只有避让的份。
接下来席上无论谁再开口针对我,江曲萍都会出手阻拦。
得罪得起的,便直接呛回去。
得罪不起的,就岔开话题。
三两回的,旁人也就知道了江府的态度,也就再没有人凑到我面前来发疯了。
4 夜半私奔邀约
转眼三日过去,我终于再见到了陆骋野。
夜半三更,我听见耳房簌簌作响,便抄起花瓶躲在珠帘后头。
陆骋野一进门便被我敲了个实打实,花瓶碎了一地,陆骋野昏倒在碎片间,额头立刻红肿起来。
“嘶——你哪学来的招式?”
陆骋野坐在我床边的脚踏上,一手攥住我的裙角不准我走开,另一只手捂着额角,唇色看着有些惨白。
“我一个闺阁女子,发现夜闯的歹徒,没有一瓶子敲死只能算我力弱。”
我嗤了一声,索性坐到床沿,等着他缓过来。
假的,其实我力气大着,敲他,就是故意的,这么多天不来个信,只怕他是忘了我这个救命恩人了,既如此,那还活着做什么?
我恨恨地想,但终究没有再下死手。
杀人这样的事情,在太平年还是不做的好。
“你跟九皇子关系挺好?”
见陆骋野似乎缓过来了,我便暗戳戳地开始套话。
“是啊,你想在我这要九皇子的情报么?得拿东西来换。”
陆骋野回头,对着我邪邪一笑,我登时心头火起,给了他一脚。
“诶诶诶?别踹我啊,你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了。”
“我即将嫁进九皇子府做侧妃,你还欠我一个救命之恩没有还,就拿我要的情报还吧。”
我收回脚,理理裙摆,又端起贵族女子的仪态来。
“……”
陆骋野却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我都要等睡着了,他才有些艰涩地开口。
“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这话我听了莫名更生气,白了他一眼。
“是啊,我求之不得,我一个奴婢,嫁进去就是皇室侧妃,那是何等的荣耀……”
我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借着月色,我瞧见了陆骋野眼下的泪。
“你……你哭什么?又不是你要嫁人。”
“你说话呀?”
“喂!陆骋野,陆千岁?你好端端的,好了我不怪你了还不行吗?”
“喂!”
陆骋野死咬着下唇,有些倔强地看着我。
“若是我能带你走呢?你愿不愿意?”
走?
走去哪里?
“我跟你走做什么?不知道还以为我们私奔呢?”
“那我们就私奔,你愿意跟我一起么?”
我果断地摇摇头。
“我不愿意。”
我认真地看着陆骋野。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也不在乎你是不是真心,陆骋野,不管你有没有落魄,我们都不是一路人。”
就只看他今晚上这个疯劲,哪怕他哭得再好看,我也不可能心软。
“所以不管你是不是要借我谋划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屋内沉默了许久,久到我隐隐听到鸡鸣声,陆骋野才站起身。
“我会把九皇子的喜好都写成册子送进来。”
说罢便翻窗走了。
我独自坐着,直到听见院子里有仆役走动的脚步声,才站起来,将碎瓷片摔在地上,跌进去痛呼一声。
“二小姐!二小姐你怎么了?”
那日之后,我果然收到了一份册子,里面详尽地写了九皇子的喜好。
有了这份东西,我总算安心些,开始装模作样地绣嫁衣。
虽说宗室会准备,但自家备着的到底意义不同。
一连几日我都把自己关在绣房,直到,刘驹递了帖子邀我出门游玩。
刘驹礼数周到,亲自来前门接我,江夫人送我出门时,眼睛里又是叹息又是庆幸。
我上了马车,看着坐在对面斟茶的人,真是天家贵胄。
心底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陆骋野,来找过你了?”
刘驹问,语气却是笃定的,他的眼神看向我还裹着药的手心。
我挑挑眉,将掌心摊开给他瞧。
“不过是早起有些头晕,撞碎了花瓶又摔了一跤,殿下不必担心。”
刘驹也笑,手指在鼻尖上点了点。
“宫廷御赐的金疮药,我只记得,前年陛下赏过一盒给陆千岁,怎么,你这,是陛下另赏的么?”
5 我被迷晕了
好,我现在看出来了,这家伙绝对跟陆骋野是一丘之貉。
说话的语气,讨人厌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不过是陆骋野知道我吃他那张脸,会些伪装罢了。
接下来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寻常地点评了下点心菜肴。
最后,刘驹在日落前送我回去。
“文姬,再过不久,你就是我的妻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信任。”
临下车前,刘驹似是没有忍住,拉住了我的衣摆。
我没回头,只是把衣摆拽了回来:“我自是信殿下的。”
这家伙怎么跟陆骋野一样,就这么喜欢拽人衣服?登徒子!
之后的日子便是数着过的,婚期将近,我也开始闭门不出,在屋内绣绣花看看书,总之,刘驹的帖子我再没应过。
江夫人总有些不知所措,一边觉得刘驹看中我,这样她心底的愧疚也能少些,一边又担心,我一个婢女出身,刘驹这样看重,别是有什么坏心思吧?
但她再担心,也没真的开口说什么。
没了我,她上哪去找另一个品貌端正的丫鬟来替嫁?
所以入夜前,江夫人差人送来了一只匣子,里头装了五千两银票,还有京郊的两个庄子地契。
我收下了,这是我应得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丫鬟仆妇去了庄子上,门房没敢拦我的车驾。
离嫁进九皇子府上只有七日了,我手边亲自调教的丫鬟也逐渐得用。
她叫如意,是江府的家生子,被我要来后,她父母兄弟的身契都捏在我手里了。
“二小姐,我们到了。”
一路颠簸后,如意掀开车帘对外看了一眼,转头对我说。
我点点头,打算在庄子上住个三两日。
没多久,江府的侍卫就匆匆赶来,将庄子的出入口都把守住,如意来禀报的时候,我眼皮都没抬。
这也算是在护我周全,也没必要跟他们计较。
我在庄子上霍霍了一堆花草,庄户养的小黄狗叫我想起了迟迟,也不知石头有没有好好待它。
“大黄,去!叼回来,晚上给你吃肉!”
田野间,天高水碧,我深呼一口气,总算感觉自己还活着。
“二小姐,九皇子殿下来了。”
我躺在竹椅上,团扇遮着脸,直到听到刘驹的脚步声,我才缓缓起身。
不情不愿地行礼。
“臣女见过九皇子殿下。”
刘驹摆摆手,自然地坐在如意的凳子上。
“我今日来,是有喜事同你说。”
他眼含期待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猜。
“怎么?殿下被封王了?”
刘驹惊喜地歪头,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
“你怎么知道?”
我哼笑了下,这还不好猜么?再不得宠的皇子,出宫成婚都是得封个爵位的。
就算刘驹是个替命皇子,那也得做给底下的人看。
但我嘴上不能这么说。
“殿下龙章凤姿,陛下自然看在眼里,还没说呢,殿下得封了哪块封地?”
“渝州。”
刘驹笑了,他极少这样直白表露情绪,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
“渝州?那可真是块富饶的地界。”那是信王爷侧妃的家乡,也就是刘驹亲外祖父的家乡。
这些,陆骋野给的册子里都写了。
只是我总有些预感,这个封地,可能是陆骋野求来的。
不管怎么想,老皇帝都不像是会替刘驹想到这节的人。只有陆骋野,看着粗犷还有些不着调,我却看得出来,他是个细心的人。
烦死了,不去想他了。
“父皇封我为裕王,诏书今早颁布,我便立刻来找你了。”
刘驹的眼神似乎是深情又似乎是审视地望向我,我分不清里头的情绪,就只能低头浅笑。
“多谢裕王殿下爱重。”
刘驹没待很久,他刚封王,各家的贺礼都堵在王府上,总得有人处理。
入夜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穿了衣服靠在软榻上。
远处林中有夜枭的啼叫声传来,叫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忽然,那啼叫声停住了。
我坐起身来,眼前突然一阵眩晕,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意识到自己中了迷药。
6 挟持现场反杀
“……等主子吩咐吧。”
“送过去就行了,别的我们就装不知道。”
我闭着眼,努力把自己的呼吸调整缓慢,装作还没清醒过来。
耳朵却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
终于在很久很久之后,马车停了下来,我被一个壮汉扛在肩上,扔进了一堆稻草里。
“你……你们是什么人?”
这下我总不能再装睡,只能睁开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是刘驹的对手?他一个几乎没有继承权的皇子,能有什么人闲的没事来针对他?
可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反倒更难办了。
这京城中,另一个与我有关的权贵,便只有前两天刚刚恢复官职的陆骋野了。
听说皇帝又特封他为御前指挥使,甚至传闻,皇帝有意给他赐国姓。
刘骋野么?不好听。
可我跟陆骋野的关系鲜少有人知道,到底会是谁呢?
“我可是裕王侧妃,是陛下钦赐的在册皇妃,你们这么做,就不怕家中亲族被牵连吗?”
那几人不知道交头接耳说了什么,看起来是不在乎我的威胁。
“不管是谁让你们绑的我,我都出双倍价钱。”
还是无人回应。
我挣扎着挣脱头上的布袋,眼前只有一间空荡荡的柴房,清凌凌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打了个寒颤。
身体像是终于被驱动起来,我的鼻腔里顺着月光,嗅出了一丝血腥气。
他们,难道还杀人了么?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拼杀声,有人大喊了句什么“阉狗”,我皱起眉,说的不会是陆骋野吧?
江府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追来,此时来的人,不一定是为了救我。
我还是要想法子自救。
可这屋里除了稻草真的什么都没有,唯一算得上锋利的,只有那年久失修的窗台,那里裸露着砖头,我便蹦到旁边,把手腕凑上去磨。
外面一时起了火光,一时又有瓷罐破损的声音,还有呼喊声,厮杀声,都随着夜风钻进门缝,钻进我耳中。
我心里着急,也没管好不好划伤手,只一个劲地磨。
总算在火烧到我这里前,将手脚的绳索都解开了。
门外都是人,也随时可能进来,我不可能从门走。
那就只能从窗户走了,就算窗外已经烧起火了,也比直面那群匪徒好。
我将裙摆捆在腿上腰上,蹑手蹑脚地想要打开窗户,却在这时,破烂不堪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伙人闯进来。
“她个小娘皮要跑,快,老三,从窗户那堵死了。”
外头那个老三应了一声,我听出来他就是绑架我的人其中一个。
“江姑娘,裕王侧妃?你最好识相点,免受皮肉之苦。”
那里头有个年轻些的男人,戴着面具,看着跟这群匪徒格格不入。
为首的那个指了指我,对着边上的小弟比划了下,那小弟就拿了把刀,横在我的喉咙间。
“识相点,跟我走。”
我闭了闭眼,知道自己是难逃这一劫了。
心下最后悔的,一是从前府上小厮对我示爱想要提亲时我拒绝了,二是那天晚上,没有直接把陆骋野敲死。
能搞出这个动静的,只能是刘驹跟陆骋野两个人合力的功劳。
“江姑娘,不是我们哥几个不怜香惜玉,你啊,要怪就怪自己长得太好了。”
那老大阴恻恻地笑了,手里的匕首在我脸颊上贴了贴,血粘在我脸上,黏腻一片。
“既当了裕王侧妃,又勾搭了陆狗,他一个阉人,我原也没想到他还会喜欢上谁家小娘子。没想到啊没想到……”
正说着,那小弟将我困到身前,对着门口。
我一抬眼,就望进一双愤怒的眼睛里。
是陆骋野啊。
真的是他。
他眼底一片青黑,看着是近来都没睡好,脸颊也瘦了,看着憔悴很多。
大官不好当吧?
叫你丢下我去攀高枝,这下……连累了我。
“这位好汉,你想用我来威胁陆千岁?怕是误会了什么,我曾经救过他一次,但他已经用别的东西还过,我与他,早就银货两讫。”
我笑了笑,手在袖子里捏紧了一支素银簪。
“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死我一个,只能平白叫你们得罪了裕王,他再落魄不得宠,也是宗室亲王。”
“何苦要费劲再惹个仇敌呢?他就算不心爱我,被你们这样踩了面子,只怕也会做出要报仇的样子来。”
我似是苦口婆心,垂眼没有去看陆骋野的反应。
他要是不蠢,就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果然,我听见他说。
“江姑娘看得开,今日你若是死在此地,我定会向裕王殿下禀明。”
他的声音里带着杀伐之气,落在耳中有些森然。
“我的人已经包围此处,裕王殿下的府兵也快到了,你们今夜,一个都跑不了。”
气氛顿时凝滞住了。
我藏在袖中的手指摸上了簪尖,这簪子是阿娘留给我的,不是纯银,簪尖是铁的,因此有些硬度。
我不敢赌,可此刻不得不赌一把。
于是我悄然深呼一口气,用尽全力将簪子往后一扎,那小弟痛呼一声,我趁机就往陆骋野的身后跑。
“抓住那个戴面具的!”
我刚刚躲到陆骋野身后小兵处,便指着对面那个戴面具的男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人,应该身份非同,有他在手里,今夜许多事情都更有转圜的余地了。
7 江南再见太监
陆骋野反应极快,他带着人上前厮杀,而我跟着小兵迅速离开这里。
无论是为了江家的清誉还是为了我的生死,我都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我的庄子上。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面具的男子被陆骋野按住,面具滑落,露出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我没认出来他是谁,但看陆骋野的反应,我应该猜对了。
不过那之后男人间的搏杀,那些血腥暴力的勾当,就与我无关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我刚躺下,就感觉浑身发烫,整个人就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梦里乱得很,一会是陆骋野说他要离开,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放了迟迟去咬他,一会是刘驹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我,一会又是阿娘,泪眼盈盈地唤我。
直到傍晚,如意端着清粥小菜进来。
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水,只感觉苦的要命。
“外头,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如意脸色凝重。
“二小姐病得急,我担心您烧坏了身子,一早就遣人去城内请大夫,可没想到城门紧闭。”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后来,我才听送菜的老伯说,昨夜信王世子举兵造反,裕王带着陆千岁平叛,皇上被气吐了血,今早没有上朝……”
“城里人都在议论,只怕这皇位,要传给裕王殿下了。”
刘驹?怎么可能,他根本不是……
等等!
我猛然回神,如果刘驹真的是外界说的替命皇子,为什么陆骋野会跟着他,
为什么皇帝轻易就把他生母的家乡给他做封地?
为什么明明不喜爱,却给了裕这样好的封号?
这真的不是皇帝的障眼法么?
这样想来,只怕刘驹的病弱也是装的吧?
“小姐,小姐?小姐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如意伸手在我眼前摆了好几下。
我恍然一笑。
“去把当时裕王送来的聘书,跟他给的信物拿来。”
如意不解但照做:“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我翻开聘书,手指在那洒金的封皮上摩挲了下,心底泛起一丝开心。
“刘驹有了大造化,天家皇妃,肯定不能是一个婢女,我要自由了。”
如意不解,怎么有人会不想争一争皇后的位置呢?
我笑笑没说话,晚风轻轻吹进来,吹散房间里暖烘烘的熏香,我突然觉得心里很安定。
在等着刘驹登基的日子里,我收拾了下手里的钱财。
能拿着的就都拿在手里,不能带走的我就托付如意的父母照看。
庄子就留给他们养老,每年的收成我要六成,由他们换成银票寄到我将来住的地方。
这些都打点好了后,刘驹登基了。
皇帝亲自在朝堂上宣布的,没有人敢置喙什么,刘驹顺顺利利登基,而我,也终于等来了入宫的旨意。
“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俯首跪在金砖上,没有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我起身,静静站在那,等着他说话。
“我听说你在整理东西,准备离开京城?”
我点点头,不意外他会知道。
“你不想入宫,是吗?”
我抬眼:“陛下难道能给我皇后之位么?”
“若是我可以呢?你不愿意信我吗?”刘驹似乎有些激动,我看着他,仿佛回到从前。
“我不愿意,陛下,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何苦强求?”
刘驹的脸色一瞬间很难看,但他很快稳定下来。
“那陆骋野呢?你要选他么?”
他说着突然自己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是从陆骋野那里知道你的。那时候,父皇吩咐他暗中查探信王世子,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是你救了他。”
“后来父皇召回他,叫他跟在我身边,辅佐我夺嫡,我又惊喜地知道了你会是我的未婚妻,便请他带我去看看你。”
原来如此。
其实不算意外,陆骋野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被贬斥,我早就想得到。
“文姬,你从来,没有对我动心过吗?”
我没有笑,没有摆出那副世家女子的矜贵样,而是用谢文姬的样子回答。
“刘驹,你是个不错的丈夫,至少我们有婚约之后,你做的都很好。若是你没有登基,我会照样嫁给你的。”
我这话出来后,刘驹似乎是释然了很多。
很久之后,直到我坐得有些僵硬,手里的茶也冷掉。
他才轻轻开口。
“他在偏殿等你。”
他说的一定是陆骋野,但我却没打算见他,我俯首对着刘驹行礼。
“看在旧相识的份上,我想求个恩典。”
“你说。”
“我要从江家族谱挪出去,改回谢姓。另外,我要去江南开间铺子,还请陛下给我些银两傍身。”
银两自然是假的,只是为了得一个皇帝庇佑的噱头。
刘驹都应了。
我转身便拿着圣旨出宫,一路直奔江家宗祠,当夜便解决好一切,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
江南路远,陆骋野,好聚好散吧。
我这样想着,心底无端升起喜悦来,总算叫我也耍了他一通。
江南很好,风景如画,我买了间院子,又在临街的地方买了间小的铺面,打算做些胭脂水粉的生意。
如意乐淘淘地陪我采花、晾晒、腌制、研磨……
她是真心喜欢这些,迟迟也是。
院子里我种了一株梅花一株梨花,梅花是我阿娘,她活着的时候一直说:
“文姬啊,你要像这梅花一样,有傲骨,不能随便叫人轻贱了你去。”
我一直记在心上。
而梨花么……迟迟喜欢。
“掌柜的快来,这里倒了一个人。”
我推门出去,只见一个男人躺倒在我家门槛上,梨花似雪纷纷而下。
掩盖了他的眉眼。
我抬脚踢了踢他的肩头。
“掌柜的神医妙手,我一下子就好了,救命之恩,当——”
他话没说完,我抬手把门关上。
“我娘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公子请回吧?”
门外的人急得要命,他凑到门缝对着里头说:“可我是太监啊。”
“求求你了文姬,放我进去吧。”
真不要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