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看见年级第一在菜市场砍价。
他砍价的表情,和讲台上讲题的表情,一模一样。
眉头不皱,声音不急,一句话一句话,把王姨逼到墙角。
我蹲在我家豆腐摊后面,勺子悬在豆腐脑上头,忘了放香菜。
事情得从我家摊位说起。
我叫祝小满,摊上的熟人都喊我圆圆。
名字是我爸翻着日历起的,说小满这个节气好,将满未满,日子有奔头。
我爸叫祝大强,东门菜市场十七号,卖豆腐的,一卖十五年。
我爸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豆浆的香气能飘过整条东门街。
老爷子管这叫晨练,说机器磨的没有手工的魂。
我妈说他是舍不得那台老磨盘,跟了他十五年,比跟我妈处得都久。
我爸还有个规矩:豆腐脑两块五一碗,十五年没涨过价。
理由特别朴实:「街坊都吃着长大的,涨啥涨。」
浇头是老爷子的独门卤汁,配方锁在他脑子里,谁问都不说。
有一回我偷看,被他拿锅铲敲了手背。
所以全市场的人都养成了习惯,先问价,再惊叹,最后多喝一碗。
而我的任务,就是放学守在摊位后头,一边写作业一边收钱。
顺便被我爸骂:「作业垫豆腐上写,算什么本事。」
我妈在相册里管这叫传承,我爸管这叫白瞎。
傍晚六点半,市场打烊,摊主们开始收摊。
王姨卷塑料布,鱼摊老李泼水冲地,卖调料的大爷哼着戏。
整条东门湿漉漉的,灯一盏一盏灭,就剩我家摊位的灯常亮。
老爷子说要给晚归的人留一口热乎的。
有一回卖调料的大爷收摊晚了,蹲在我摊前喝了三碗。
临走掏钱,老爷子摆手,说记账上,下回一起。
那本账后来攒了满满一本,谁也没真算过。
五点零三分,陆知衍准时出现在隔壁王姨的菜摊前。
对,就是陆知衍。
年级第一,理综没下过二百八,校服干净得反光。
全校女生给他的备注都一样:陆神。
此刻,陆神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环保袋,指着一把茄子,开口了。
「王姨,这茄子蔫儿了。」
王姨把秤杆一横:「蔫儿了才入味儿!」她把秤砣拨得飞快,掩耳盗铃。
「蔫儿了是脱水,脱水就是口感差,按行价得减三成。」
王姨不肯认账,拍了拍旁边的筐:「你这孩子,书都读到茄子上了!」嘴上不服,秤砣却悄悄往回收了半格。
「那我再添一句。」他指了指旁边的箱子,「这柿子压了两天,底下的都软了。」
王姨扭头一翻,果然底下三个软塌塌的。
她扛不住了,挥手放话:行了行了,四块五,拿走拿走。
四块五落地,比他预估的还痛快。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没完。
王姨要给他套塑料袋,他摆摆手,掏出自己那个旧袋子:「袋子两毛一个,我一礼拜省一块四。」
王姨当场给他算了笔账:你这省法,一年能省出一双鞋。
后来我发现,他书包侧袋里常年插着一把小弹簧秤,挂钩磨得发亮。
他点头,特别认真:「嗯,攒着。」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攒着。
我勺子一抖,香菜撒了半罐。
买完菜他还不走,蹲在瓜摊前敲西瓜。
左手拍一下,右手拍一下,耳朵凑近了听回声。
「这个熟透了,今晚吃。这个还生着,放两天。」
瓜摊老板将信将疑,切开一验,红得发沙,当场想拜师。
我看得手都忘了动,勺子里的卤滴回锅里。
我还听见王姨跟隔壁鱼摊的老李咬耳朵。
「这孩子买东西,比我们卖东西的都精。」
「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从不缺斤短两地占人便宜。」
老李嘬着牙花子点头:「这样的买家,天底下打着灯笼都难找。」王姨连连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班里的传言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他家开连锁超市,砍价是体验生活。
有人说是理财课上练手,理论联系实际。
没一个猜对的,但没人在乎真相,大家只要段子。
第二天我把这事讲给同桌,同桌讲给前桌,前桌发到了班级群里。
群里当场炸锅。
「陆神砍价实录(第一集)。」
「求更新,蹲一个砍价合集。」
「原来陆神也吃人间烟火啊。」
「有人拍到陆神在东门菜市场,跟菜贩子砍到五毛,快笑死我了。」
不到两天,全班都管他叫菜神。
我还添了一把火,把他砍价的路数总结成口诀:蔫一指,压二查,抹零三连算。
同桌警告我:「圆圆,你迟早被陆神打死。」
我说不会,他又听不见。
他还真听不见了什么,第三天考了个物理年级最高分,卷子被老周贴在光荣榜上。
老周还专门批注:思路清晰,抓主要矛盾。
我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评语放在砍价上也成立。
第四天放学,我一抬头,陆知衍就站在我家摊位前。
面无表情,手里拎着旧环保袋,看我。
我咽了口豆腐脑。
完了,神听见我说话了。
2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口诀是你编的?」
我承认得很痛快:「是我编的,没拍照,没写你名字。」
他挑了下眉。
「祝小满。」
「啊?」
「你数学四十一分,上次月考。」
我噎住了。
神就是神,连我垫豆腐的卷子都看过了。
我还在琢磨他怎么连名字都知道,他又开口了。
「口诀有误。」
「啊?」
「蔫一指,压二查,抹零三连算,漏了第四步。」
「什么第四步?」
「看秤。」他把环保袋往肩上一搭,「缺斤短两的,前面三步全白干。」说完他从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摆在秤盘边上,说是校准用的两斤装。
我目瞪口呆。
神随身带标准砝码,就为了买菜?
我爸在旁边听得直鼓掌,说这孩子实在,改天来家里吃饭。
他没接这茬,眼睛还看着我。
「明天开始,我每天来买一碗豆腐脑。」
「记账,月底一起结。」说得跟签合同似的,条款还挺清楚。
我爸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当场挂块招牌:年级第一指定摊位。
第二天五点零三分,他准时出现,买了一碗豆腐脑。
我舀豆腐脑的手都是抖的,生怕给神盛少了。
他不要香菜。
我把香菜罐子往他那儿推了推:「香菜怎么了,香菜是豆腐脑的灵魂。」说完还往他碗里真撒了一撮。
他端起来闻了闻,面不改色地把香菜挑了出去,一根一根,挑得干干净净。
他说我上周跟我爸吵过一架,说香菜放进我碗里就是谋杀。
我:??
这你都记得?
我爸在旁边笑出了声,往他碗里多舀一勺卤。
老爷子就吃这一套,逢人就夸:「这孩子,会过日子。」
从那天起,五点零三分,风雨无阻。
下雨天他带伞,降温天他多穿一件,就是从来没缺席过。
有一次市场停电,收银台点不了码,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账本,一笔一笔对完才走。
他还真拿了个小本记账。
我爸逗他,拿烟盒纸给他画了张积分卡,喝一碗画一道。
他收得特别郑重,夹进了错题本里。
我瞄过一眼,那张烟盒纸的边角,被他用尺子裁得笔直。
对,错题本。
因为他很快发现了更大的商机:我。
第三次喝豆腐脑的时候,他翻我垫摊子的卷子,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这道题,讲台上一周讲了三遍。」
「我知道。」
「上上次月考,你错的同一道,连错的数都一样。」
「……所以呢?」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他把碗往前一推:「我教你。每天放学一小时。」说得干脆,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
我瞪大了眼睛,追问学费。
他擦了擦手,报出标准:「豆腐脑,热的那种。」写在脸上,童叟无欺。
我跟我爸汇报了这个消息。
老爷子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真给我支了张小桌,摆在摊位旁边,还垫了块新木板。
板凳都是新的,坐上去咯吱响,老爷子说这叫开学礼。
第一课结束,他把错题按类型抄成清单,钉在了我小桌的桌腿上。
纸是烟盒纸攒的,钉是老爷子补鞋用的图钉。
老爷子说这叫师徒名分。
第一天上课,他书包里掏出三支笔,黑的写步骤,红的圈错处,蓝的标注易错点。
摆得整整齐齐,跟手术器械似的。
从此东门菜市场多了一景:十七号摊旁边,年级第一给豆腐西施的闺女补数学。
其实我挺想纠正的。
我不是西施,我是西施她二舅。
3
在菜市场讲数学,是一种什么体验?
谢邀,隔三差五能听见隔壁鱼摊砍价,中间夹杂我爸的吆喝。
「豆腐脑——热乎的——」
而陆知衍的讲题声,永远是全场最稳的。
「二次函数,对称轴。」
「这题你抛物线画歪了,焦点都跑鱼摊那边去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拿菜市场打比方。
他问我那你听懂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菜市场打比方,挺好。」说完真给我画了个卖鱼的抛物线,鱼从最高点抛出去,落点画在对称轴上。
我居然看懂了。
讲题之外,他还有个毛病,毒舌。
「这道题,你上次错的一模一样,连错的数都一样。」
「很稳定。」
我说稳定也是一种天赋。
他说:「嗯,稳定地错。」笔尖在错处画了个圈,画得很圆。
我被毒得没脾气,转头就往他碗里多撒了把香菜。
他挑出来一根,还我一颗。
老爷子看着他俩斗法,笑得豆腐都颤。
气得我每天多喝两碗豆腐脑压惊。
入冬之后,摊位边上的风越来越硬。
有天放学,我桌上多了一副手套,灰色针织的,边角缝得整整齐齐。
我问是谁的,他说店家多找的,放着也是放着。
老爷子在旁边笑而不语,转身给我盛了碗最烫的。
还有个细节,他讲题的时候,会顺手把我的水杯从桌沿挪进桌子里头。
一来二去,市场里的人都认识我了。
卖调料的大爷见我就问:「今天陆老师来不来?」
连老李都留鱼头了,说是给讲课的先生炖汤。
有一天下暴雨,市场提前收摊,他撑着伞把我卷子上的错题讲完了才走。
伞面全程歪向我这边,他半个肩膀淋得透湿。
我说你校服湿了。
他说:「雨往我这边下,跟你没关系。」伞柄攥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什么歪理。
但那天的错题,我一道都没再错。
刮北风的时候,他会先把小桌子挪个方向,让板凳背着风口。
动作自然得像他自己要坐,其实他站着一整场。
老爷子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慈祥。
每天收摊,都要往他碗里多舀一勺卤,嘴上说着不用不用,碗早就递过去了。
王姨们更是起哄的主力军。
今天送他两根黄瓜,明天塞他一把小葱,后天干脆端着饭盒来我们摊位围观讲题。
「小两口天天腻一块儿,早点把事儿定了吧!」王姨嗓门洪亮,半条街都听得见。
陆知衍耳朵腾一下就红了。
嘴上却稳得很:「阿姨,重点错啦,是补课。」说完,手底下把我的错题本翻到了下一页。
翻得可快了。
黄瓜他倒是收了,道谢的话都没有一句,顺手拿橡皮筋捆好,放进环保袋。
王姨说他这是认了当半个女婿。
他假装听不见,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个点。
然后是班主任。
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得像要请家长。
「听说你在跟陆知衍处对象?」
我说没有的事,我在跟他处豆腐。
老周愣了半天,扶了扶眼镜。
「处豆腐?」
我点点头,一字一顿:「每天一碗的那种。」答得一本正经。
老周挥挥手让我滚回去上课,临走前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学生真会打比方。
这话当天又传回班里,班级群连夜出了新词条:豆腐夫人。
何嘉树就是在群里看见这些的。
何嘉树,我们班著名富二代,球鞋按周换,手机按季换。
他发了张照片,是陆知衍拎着环保袋出菜市场的背影。
配文:「有些人补课不收钱,收豆腐脑。」配图是他偷拍的,角度还挺刁钻。
底下一片哈哈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行,有人送头来了。
4
第二天,何嘉树来得比谁都早。
把我的作业本抽过去,翻两下,嗤笑一声:「祝小满,你不是学数学的料,早点回去帮你家磨豆腐吧。」
「省得耽误陆知衍,人家是要出国的人。」
我把他本子推回去:「我数学是不好,但你这张嘴需要上秤,我看它缺斤短两。」说完还真比划了个秤的手势。
周围哄一声笑了。
何嘉树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扔下一句:「不就是天天来蹭豆腐脑吗,穷酸。」
这话音刚落,我还没来得及开炮。
旁边有人接了。
「蹭?」
陆知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摊位边上,手里还拎着环保袋。
「我买的每一碗都记账,月底一起结。」
「祝叔可以作证。」
他把那个小本翻开,一页一页,日期、数量、金额,清清楚楚。
连日期都是连号的,一天不缺。
「另外。」他看向何嘉树,「你上学期月考,数学八十九。」
何嘉树梗着脖子:「八十九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起本子,「就是觉得,一个连及格线都够呛的人,操心我的钱干什么。」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掀了棚顶。
鱼摊的老李笑得最响,鱼都从案板上滑下去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结果陆知衍出手了,而且是对着整个菜市场出的手。
那个礼拜,他把王姨们每天卖剩的菜统一包圆,按天给摊主们算账。
账目精确到斤两,谁家剩多少、损耗多少,一目了然。
过了几天,他给市场管理那边提了个方案。
搞晚市特价区,滞销的菜打折清,摊主们少烂一手货,街坊们捡实惠。
管理办的大爷听完直拍桌子,说这主意早该有了。
特价区开张第一天,东门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比过年还热闹。
卖剩的青菜堆成小山,被街坊们你一把我一把捡得干干净净。
王姨们晚上数钱数到笑出声,非要给他凑份子,他一分没收。
收摊后他给我算过一笔账,说特价区让摊主们每天平均多挣十四块。
他说:「十四块不多,但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五千块。」数学真好,好得让人没脾气。
再过一个礼拜,何嘉树他爸公司食堂来菜市场谈长期采购。
王姨们组团上阵,报价压得死死的,采购方谈不动,急了。
最后是陆知衍出面,拿着货量和损耗率,算了三页纸的账。
把价格谈到双方都满意,采购方当场拍板签了季度合同。
签合同那天,何嘉树他爸握着陆知衍的手不撒开:「小陆!人才啊!你们学校真是藏龙卧虎!」
何嘉树站在他爸身后,脸色跟茄子似的。
还是蔫儿的那种。
更有意思的在后头。
何嘉树他爸让他每个周末来市场学做人,说是要跟摊主们打成一片。
于是每周六上午,何嘉树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东门,见人就发名片。
王姨们接了名片,回头就垫在了秤底下。
我蹲在摊位后面全程围观,快乐得像在看连续剧。
散场之后,我追着问他,图什么,一大堆账算得头都秃。
他把环保袋换了个手拎。
「凭我天天来。」
我愣了一下。
王姨在后面接话:「对对对,天天来,天天见,处出来了吧?」
他耳朵又红了,拎着袋子就走,走得飞快。
那天他买的豆腐脑,路上颠洒了半碗。
第二天他换了个带盖的保温桶来买,我爸白送他的。
老爷子说:「洒了可惜,装桶里。」桶把手上还系了根红绳,讨个彩头。
5
吃醋这件事,是从一包辣条开始的。
体育生秦朗,训练完路过我家摊位,甩给我一包辣条:「圆圆,借我抄下英语笔记呗,明天要交。顺便帮我问下,体测成绩单交哪儿。」两条要求打包,理直气壮。
我答应了,顺手的事。
结果第二天,陆知衍的豆腐脑没喝完就走了。
碗底剩了小半碗,辣子都没搅匀。
我心里咯噔一下:神生气了?
更奇怪的在后面。
第二天,他买了两碗。
「买一送一。」他说。
我们家从来没搞过买一送一。
多出来的那碗,他往我面前一推,说看我补课辛苦,补补脑子。
我尝了一口,辣子放得比他那碗少。
他自己那碗,辣子多得发黑。
这人连生气都提前分好了碗。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少辣的,是他试了三次才试出来的我的口味。
第三天,我的自行车链子掉了,我蹲在摊位边上装了半天没装上。
放学的时候,链子装好了,还上了油。
链条上的油泥都擦干净了,链条转起来一点声音没有。
我问他是不是他弄的。
「顺路。」
我说你家不顺这条路。
「绕路。」他把书包往上颠了颠,眼神坦荡得很。
……行,绕路。
运动会那天,秦朗跑四百米,我在终点边上喊加油。
一回头,陆知衍站在栏杆外,手里拎着瓶水。
我以为他给同学带的,结果那瓶水,一声不响塞我手里了。
瓶身还是温的。
他说跑道边上灰大,喝点水压压。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盯着秦朗那组成绩看了两秒。
「四百米,一分零二。」
「数学呢?」
秦朗:?
秦朗第二天来问我,陆神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我说是错觉。
因为意见是明着的。
真正的名场面发生在周五。
我一边收钱一边跟他宣布:「我明天要陪秦朗晨训,他一个人练没劲。」
陆知衍把我的错题本,啪一声,合上了:「明天开始,晨训那个时间,也是补课时间。」
我说凭什么呀,周日也要补?
他翻着错题本,一页一页,声音平平的。
「凭你数学四十一分。」
「秦朗能给你讲二次函数吗?」
「他能吗?」
我说不能。
「那不就得了。」
说完,他把那一页抚平。
就是秦朗之前帮我翻好角的那页,抚得平平整整,一点角都不带翘的。
第二天我才发现,错题本的扉页上多了一行小字。
「祝小满专属。外借需经本人书面批准。」
落款:管理员。
晚上收摊,王姨凑过来跟我咬耳朵。
「圆圆,小陆这醋坛子,都打翻三回了。」王姨压低声音,表情却相当兴奋。
第二天我把这话学给他听。
他夹豆腐的手都没停。
「阿姨醋放多了。」
「您让他少放点。」
我问他那你到底吃没吃醋。
「我吃豆腐脑。」
嘴上这么说,那天他多喝了三碗。
积分卡上,三道。
我爸乐得直拍大腿,说这孩子实在,能处。
秦朗后来也识趣了,辣条换成了给我同桌带的。
他说陆神的眼神,隔着半个操场都发凉。
那瓶水我没喝,拧开又拧上,一直揣在书包侧兜。
第二天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他书包里从此永远多带一瓶。
王姨问他拿两瓶水干什么,他说跑步费水。
6
十月底,陆知衍请了一周的假。
理由没说,班主任只说他家里有事。
那一周,我的小桌旁边空着,板凳都落灰了。
豆腐脑还是每天卖,就是没人对着碗挑毛病了。
我数学作业错了三道,没人给我讲,自己磨到十一点。
错的题我都圈了出来,攒在那儿,等他回来一笔一笔算账。
王姨说她听说了,陆知衍的奶奶住院了,白内障。
老爷子听完,从钱盒里数出两百块,让我给捎过去。
我说爸,人家不会要的。
老爷子说:「不要就买成苹果,住院的人嘴里得有甜的。」钱他数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好。
周五傍晚,我在市一院住院部楼下撞见了他。
他蹲在花坛边上削苹果。
一只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中间断都没断一下。
脚边的塑料袋里,已经削了七八个。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陆奶奶还好吗?」
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奶奶。」
「王姨说的。她说你攒的钱,一分没乱花。」
他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又拿起一个,继续削。
「白内障,明天做手术。」
「医生说是个小手术。」他语气很平,指节却捏得发白。
我把老爷子那两百块钱的事说了。
他摇头,让我把钱带回去,替他谢谢老爷子。
我说苹果已经买了,退不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没再推,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差点被晚风吹散。
手术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八点半,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摊开单词书,开始背。
我看不下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背单词?」
他说:「背下来,明天讲给你,你的补课不能断。」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记号,一根线都没断过。
……都这时候了,想的是这个。
等待的那一小时,走廊里人来人往。
他翻书的声音很轻,笔在草稿纸上写得飞快。
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根本不是单词,是我上次错的函数题。
九点四十,手术室门口亮了绿灯。
医生说很顺利,老人家底子好。
他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去半寸,就半寸。
然后接着背单词,声音比刚才稳多了。
第二天,我提着一保温桶豆腐脑去了医院。
我爸说:「陆神他奶奶想吃口热乎的,你给送一趟。」保温桶外面还套了个布袋,老爷子连夜缝的。
陆奶奶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上蒙着纱布,人特别精神。
拉着我的手就不撒开:「圆圆啊,我孙子天天在家念叨,祝家摊位的豆腐脑,全市场第一。」
我说奶奶您过奖了,我们家就是两块五。
老太太笑得直拍腿。
同病房的张奶奶凑热闹,问这是不是孙媳妇。
陆知衍削苹果的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嘴上却说:「同学,来送豆腐脑的。」手上削苹果的动作没停,稳得很。
他奶奶立刻拆台:「同学天天给送饭?」一句话把他说得没了脾气。
病房里笑成一片,他耳朵红到脖子根,埋头猛削苹果。
削完一个递一个,病房里人手一个苹果。
然后他奶奶拉着我说了半天。
说这孩子从初中起,就不跟家里要钱。
说他爸妈在外地做工,一年回来一趟,他都是跟奶奶过的。
说他砍价攒下的钱,一笔一笔,全记着账。
说先攒够了她的手术费,剩下的钱——
话到这儿,他推门进来了。
老太太立刻改口,剩下的钱干什么用了,死活不说。
临走的时候,陆奶奶拉着我的手,压低了声音。
「圆圆,我孙子嘴硬。」
「心是豆腐做的。」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上的纱布都挡不住笑意。
7
陆奶奶手术特别成功。
拆纱布那天,我在场。
老太太睁眼的第一个动作,是抓住陆知衍的脸,左看右看。
「哎哟,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丑死了。」
陆知衍说:「奶奶,医生说您今天就能看清楚了。」说话时,他手一直扶着奶奶的胳膊肘。
「看清楚了也丑。」
老太太嘴上嫌弃,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跟着抹眼睛。
我爸那天多做了两桶豆腐脑,挨着病房分,说这是喜豆腐。
护士站都分到了,说是十七号摊的规矩。
陆奶奶出院那天,他来接,我跟着去搭把手。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当场宣布认我当干孙女,红包都掏出来了。
陆知衍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妈您先养眼睛,这事慢慢来。
老太太说慢慢来,那红包先押着。
红包真就押在他那儿了,后来也真没退回去。
陆知衍回学校那天,班级群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
不知道谁发了条长消息:陆神砍价,是为了给奶奶攒手术费,从初中攒到现在。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画风就变了。
「陆神砍价语录」合集被重新置顶。
底下跟了一长串:Respect。菜神永远的神。
还有人说要把自家超市购物卡给他寄过去,被他一条条回复婉拒了。
他只回了一句:买菜很快乐,谢谢。
何嘉树把之前那条嘲讽的照片默默删了。
第二天他路过我们摊位,放下一袋橘子,说了句对不起啊,撒腿就跑。
橘子挺甜的。
我不计前嫌,跟他恢复了塑料同学情。
寒假前,陆奶奶备年货,他全程参谋。
王姨说他砍年货价砍得凶,老太太在旁边直拍他手背:「白菜就便宜两毛,你跟人磨二十分钟,人家还得做买卖呢。」
他说:「磨二十分钟,一车白菜省六块,够您三天豆腐脑。」
老太太气笑了,说这孩子的账,比命都硬。
年三十那天,他提着一篮鸡蛋来我家拜年。
篮子上贴了张红纸,写着:陆家年礼,祝叔笑纳。
老爷子乐得收了,回头回礼两板豆腐,也贴了红纸。
两家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走动起来了。
陆奶奶身体好利索之后,常来摊位串门。
她坐在小马扎上看我写作业,看饿了就喝一碗。
老爷子要给她免单,她不干,硬塞了两块五,说亲兄弟明算账。
开学考,我数学稳在及格线上,还往上爬了十分。
期末,陆知衍年级第一,雷打不动。
我拿了张进步最快奖,数学七十一。
七十一分。
我抱着奖状在摊位上哭了半小时,我爸以为豆腐脑出事了。
陆知衍说:「及格而已。」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嘴上这么说,转头把我的错题本包了个书皮。
牛皮纸的,包得棱角分明,连角都是九十度的。
封面上他还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数据已更新。
老爷子把我的奖状复印了一份,贴在摊位的营业执照旁边。
来买豆腐脑的街坊都要念一遍,念完多喝一碗。
放暑假前一天,天特别热,我坐在摊位后面嘬冰棍。
我妈翻相册,翻到我初中骑自行车的照片。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口感慨了一句。
「我初中有辆红色自行车,特好骑,后来丢了,我哭了三天。」
「我爸在全校贴了寻车启事,比寻人启事写得都认真。」
陆知衍坐在对面做题,头都没抬。
「嗯。」他笔尖没停,纸上的解题步骤却写歪了一行。
我以为他没听进去。
8
七月十四号,菜市场打烊。
傍晚下了点小雨,棚子上的塑料布滴滴答答,摊主们都早早收了摊。
整条东门空荡荡的,就剩我家摊位的灯还亮着。
我把爸的三轮车推回棚里,一抬头,看见陆知衍站在摊位前。
推着一辆自行车。
红色的。
跟我妈相册里那辆一模一样,一辆老凤凰,除了车身新旧,连车铃都一样。
我手里的冰棍掉在了地上。
「你——」
「车找了四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耳朵却红透了。
「原厂八几年就停了,我托人在三个城市找的二手。」
「翻新花的钱比收车还多,车圈重新编了条,铃是拆下来的原装货。」
「车筐里那本书。你初中的时候,车筐里总放着一本。」
我翻开车筐。
一本《灌篮高手》,第一卷,绝版的老版本。
书页都泛黄了,边角被人用透明胶细心粘过。
我初中哭掉的那三天,丢的就是它。
「奶奶的手术费,我先攒够了。」
「剩下的,都花在这辆车上了。」
「你要是不要,我就自己骑。」
我指着车:「这是给我攒的,凭什么你骑。」话出口才发现,我声音都在抖。
他一下子没接上话,站在那儿,耳朵红得能滴血。
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子底下,手背在身后。
「祝家老豆腐,招上门孙女婿。」
「不要彩礼,会砍价就行。」
陆知衍深吸了一口气,把车把擦了又擦,擦得锃亮。
那把车铃,被他指腹按了又按,好像在确认声音没跑。
然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祝小满。」
「车是你的,我也是。」
王姨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七八个,集体鼓掌。
鱼摊老李把一条最大的鲤鱼举过头顶,跟举奖杯似的。
市场管理那边的大爷,把整个东门的灯全打开了。
亮得跟过年一样。
我跨上自行车,按了一下车铃。
跟我初中那辆,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骑得很慢,他推着空环保袋,在旁边走。
自行车推到楼下,我才发现车把上缠了新胶带。
红色的,跟我校服外套一个色号。
这人连胶带都挑得这么讲究。
雨后的街面上全是灯的光斑,一路亮到市场门口。
走到市场门口,他忽然开口。
「积分卡你见过吧。」
「那张卡,在我错题本里,一共一百四十六道。」
「按我爸的规矩,能喝到明年开春。」
我说我给你办张新的,喝到退休。
他站住了。
过了几秒,他答了一个字。
「好。」
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市场大门外头。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
「以后这台车的后座,也归我。」
我说后座明明是给我爸装豆腐的。
他说:「那我学会修豆腐。」……神说胡话,糊弄谁呢。
后来王姨告诉我,那四个月里,他周末坐大巴去了邻市两次。
为了对车架号,来回六个小时,他就带了一瓶水和那本卷了边的错题本。
邻市车行的老板说,这孩子把车架子拍了二十多张照片,编号全对上了才肯付钱。
9
后来的事,按我爸的说法,叫水到渠成。
高三一年,陆知衍每天五点零三分准时出现。
喝一碗豆腐脑,给我讲一小时题。
高考那两天,老爷子四点起床,多做了两桶豆腐脑,说要给全考点的工作人员分。
考生家长排队来买,老爷子腰杆挺得笔直,说沾沾状元气。
高考放榜,他是全市理科第一。
报志愿那天,全家出动,老爷子亲自压阵,最后选了本市的大学。
用他的话说:「菜市场的账,还没教完。」
大学第一年,他每周日雷打不动回菜市场,拎着那个旧环保袋。
积分卡攒到了第三张。
他不光买菜,还顺手把老爷子那本记了十五年的流水账,录成了电子表格。
如今他的积分卡已经办到第五张,每张都收在错题本里。
老爷子说这孩子攒的哪是积分,攒的是日子。
老爷子看不懂,但很骄傲,逢人就掏手机给人看。
「我孙女婿做的,科学的!」老爷子说这话时,嘴角的卤都顾不上擦。
去年冬天,老爷子终于涨价了。
豆腐脑涨到三块。
全市场哗然,来理论的人络绎不绝。
老爷子扛着那杆大勺,一句顶回去:「涨的价,从我孙女婿卡里扣。」
陆知衍站在摊位边上,掏出积分卡,特别配合。
「叔,扣吧。」
「还有两千六百块没花。」
今年春天,我们领证了。
领证那天他穿了件新衬衫,领子还是他妈帮着熨的。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喊看镜头,他偏头看我,被抓拍下来了。
后来那张照片,被他设成了手机壁纸。
领证那天早上,老爷子留了头一锅豆腐脑,只给他盛了一碗。
老爷子说:「头锅的,给自家孩子。」他捧着碗,喝得一滴不剩。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提起,以后孩子叫什么好。
我说随我姓,叫祝进账。
他想了想,说:「不好,跟我的积分卡重名了。」
「叫祝满贯。」
……他管这叫命名学,我管这叫胡说八道。
算了,神的名字都有讲究,随他去。
婚车没走大路,从菜市场东门绕了一圈。
王姨们撒花瓣撒得跟不要钱似的。
撒的是干辣椒,红得喜庆,辣得嘉宾直打喷嚏。
我爸扛着那杆用了十五年的大秤,站在队伍最前头。
老爷子讲话:「我早说了,这孩子会过日子。」
「我的眼光,出了名的准。」老爷子讲完,还举了举手里的积分卡。
现在每天早上,摊位前站着两个收钱的。
我抬价,他砍价。
我们家豆腐,永远是全市场最贵的。
也是最先卖完的。
老爷子逢年过节就念叨,说他这辈子最得意两件事。
一件是豆腐,一件是孙女婿。
菜市场那么大,人来人往。
幸好那年夏天,我看见了那个为五毛钱据理力争的少年。
还幸好。
他天天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