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别鸣谢
会议室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困在铁盒子里。
许棠坐在长桌最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从竞标开始到现在一个字没写。她不是不想记——是没什么可记的。
台上讲的全是她写的。
赵琳琳今天穿了件奶白色西装,头发吹得蓬松,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攥着翻页笔,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PPT翻到第四页,市场分析,那套图表是许棠十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分调完的,配色方案还是她拿取色器从客户官网扒下来的。
“基于我们对行业头部六个竞品的三年期追踪分析,”赵琳琳的翻页笔红光点在屏幕上一圈,“可以发现一个很清晰的趋势——线上投放的边际效益正在以每年百分之七到九的速度衰减,所以我们建议客户方在明年Q2之前完成渠道重心的结构性转移……”
许棠闭了一下眼。
这段话是她十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四十分写在备注栏里的原话,一个字没改。赵琳琳念出来的时候连断句都跟她标注的一模一样——在“结构性转移”前面顿半秒,重音落在“转移”上。
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标注:因为客户方市场总监姓转,她怕念快了听着像骂人。
坐在许棠旁边的王倩用脚尖碰了碰她的鞋。许棠侧头,王倩递过来一个眼神:忍住。
许棠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她忍了半个月了,不差这一会儿。
PPT翻到第七页。数据模型页。那一页是许棠花的心思最多的地方,三天时间,十几篇论文,Excel里试了七十多组参数。屏幕上显示的参数组合她太熟了,每一轮迭代她都改过至少一遍。但此刻,赵琳琳对着那组数字念得磕磕巴巴,手指在翻页笔上滑了一下,差点翻过头。
“这个……预测模型,是我们团队基于行业大数据构建的,这个算法逻辑是我们原创的,可以精准预估客户方未来三年的投放ROI……”
“我们团队”。
许棠的目光从屏幕挪到赵琳琳手里那沓打印稿的封面上。策划人:赵琳琳。策划助理:赵琳琳。文案支持:赵琳琳。三行字排得整整齐齐,像三记耳光。
她翻到封面最底下,“特别鸣谢”那一栏的角落里,八号字,灰色,印着她的名字。许棠两个字夹在一串部门领导名单后面,字体小得近视眼都看不清。
特别鸣谢。
她熬了十五天,改了十七版,最后三个通宵在凌晨三点关掉电脑的方案,被标成了“特别鸣谢”。她不是策划,不是文案,不是助理,是鸣谢。跟茶水间阿姨、前台小妹、IT部门修电脑的师傅一个待遇。
坐在长桌对面的客户方技术总监推了一下眼镜。
他姓张,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桌上摆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从开场到现在记了十几页。许棠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很高——PPT每翻一页他写半页,到数据模型这页他停了笔,眉头皱起来。
“赵小姐,我打断一下。”
赵琳琳笑容一僵:“您说。”
“你这个数据模型的第三层加权逻辑,和输入层变量的相关系数,我看好像不太对。”张总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你这个核心参数用的还是正相关加权,但实际上你这几个输入变量之间是存在多重共线性的。按理说应该做正交化处理再跑一轮。你用的这个值……是你跑过验证的吗?”
赵琳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低头翻了两页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投影,最后扭过头,目光穿过大半个会议室,直直地扎在许棠身上。
“这个模型……”赵琳琳的声音虚了半截,“这个模型是我们组许棠做的,可能她那边数据跑的时候没太注意。”
“可能她那边没太注意。”
许棠感觉后槽牙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顺着赵琳琳的视线转过来,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坐在斜对面的刘伟——她的直属总监、赵琳琳的亲舅舅——眼皮都没抬一下,在那儿低头看手机。
王倩在桌子底下使劲捏了一下许棠的手,劲儿大得她手背都白了。
许棠没说话。脸上还是那副“方案写得漂亮但不会来事”的平静表情。
张总把笔帽盖上,语气很客气,说出来的话一点不客气:“这样吧,这个方案我们今天先看到这里。回去之后你们把数据模型的完整推导过程发过来,我们技术团队再核一遍。”他看了一眼许棠公司的老板周总,补了一句,“周总,创意部分确实不错,但这个数据处理水平,说实话,跟千万级的盘子不太匹配。”
周总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打圆场:“张总您放心,我们回去立刻核查,明天之前给您明确答复。”
客户那边陆续起身往外走。赵琳琳还站在投影仪前面,手里的稿子不知道往哪放。她看了刘伟一眼,刘伟正送客户出门,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
等会议室里人走了一半,赵琳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压低声音对许棠说:“你怎么回事?那个模型你让我用的,现在出问题了你不早说?”
许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让你用的?”
赵琳琳眼睛瞪起来:“你什么意思?方案是你发给我的,我合并排版的时候根本没动你模型里的数!你自己数据跑得有问题,现在让我在客户面前背锅?”
许棠没接话,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起身往门口走。
“许棠!”赵琳琳在后面喊了一声,“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许棠头也没回,“你让我早说——你上台之前把PPT封面策划人改成你自己的时候,也没跟我早说啊。”
会议室里剩下几个同事同时低下头。赵琳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一甩,嗒嗒嗒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王倩跟许棠进了电梯,等门关上才敢说话:“我靠,她怎么敢当着客户面那么甩锅给你?”
“她不是甩锅。”许棠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她是真觉得方案是她做的。她把我的名字从封面上删掉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事儿过成她自己的了。”
王倩愣了一下:“她之前抢李姐方案那次也这样,李姐忍了,后来抢小张的,小张直接辞职了。这次轮到你——”
“轮到我,我不忍,也不辞职。”
王倩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可是刘总亲外甥女。”
许棠没答。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她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很多。
回到工位快七点了,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许棠打开电脑,先把方案文件从第一版到第十七版全部调出来,每一版的文件属性截图。修改时间从十月八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到十月二十二号凌晨三点零九,每版都有详细记录。她按时间顺序排好,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版本记录-勿删”。
然后她点开和赵琳琳的聊天记录。
十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四十三。赵琳琳:“许棠你把方案原始文件发我一下,我明天要合并排版。”许棠:“你自己不是有吗?我上周就发群里了。”赵琳琳:“我那版不全,你发我一下你最新的。”许棠:“行。”
文件传过去,赵琳琳回了一个“收到”,再没别的话。
许棠盯着这段记录看了一会儿,打开方案终版,翻到数据模型页。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自己的算法逻辑又跑了一遍,发现加权参数确实存在多重共线性问题。之前调试时就注意到了,但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改。赵琳琳二十一号晚上催着要终版,她本来打算竞标前再改一版,二十二号早上到公司,发现赵琳琳已经拿着PPT去打印了。
第二件:她把那组有问题的参数值故意留在了终版里,然后把正确值单独算了一遍,存进一个新建文档,命名“十月二十二号修正-勿动”。她截了图,存进另一个文件夹,叫“正确参数”。
这个参数问题肉眼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拿去做技术核验,一跑回归模型就会暴露。赵琳琳不懂技术,她只会看PPT好不好看。
客户方那个张总,是个行家。
许棠保存好文档,退出Excel,打开招聘网站刷了十分钟,又关掉了。
不急。等。
2 忍字头上一把刀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许棠刚到工位,王倩就凑过来。
“听说了吗?客户那边给周总发邮件了。”
许棠打开电脑:“什么邮件?”
“张总——就昨天那个技术总监——给周总发了封邮件,说经过他们技术团队初步核查,方案里的数据模型确实存在明显逻辑漏洞,建议我们内部核查后重新提交。抄送了他们项目组全体,还抄了刘总。”
许棠点开公司邮箱翻了两下,没看到。王倩说:“发给周总的,抄送刘总,咱们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的?”
“刘总秘书小杨跟我说的。周总今早把刘总叫办公室去了,门关得死紧,里面声音不小。出来的时候刘总脸都是绿的。”
许棠没忍住笑了一下。
十点出头,刘伟从周总办公室回来,径直进了赵琳琳的工位隔间,玻璃门拉上了。隔着玻璃能看到赵琳琳一开始还在比划着解释,后来头越来越低。十几分钟后刘伟出来,站在门口往许棠这边看了一眼:“许棠,过来一下。”
许棠起身。王倩在桌子底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进了隔间,刘伟把玻璃门又拉上。赵琳琳坐在椅子上,眼睛红了一圈。刘伟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许棠:“许棠,我问你个事,你如实说。”
“您说。”
“昨天客户提的那个数据模型问题,赵琳琳说是你做的模型。到底怎么回事?”
许棠站着没坐:“模型是我做的。”
刘伟顿了一下:“那为什么参数会错?”
“参数没错。”
赵琳琳猛地抬头:“怎么可能没错?客户技术总监都说了——”
“我说参数没错,意思是,我终版文件里的参数是正确的。”许棠看着刘伟,一字一句,“但我不知道赵琳琳交上去的PPT里为什么用的是修正之前的参数。”
赵琳琳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改的?我根本不懂你那破模型,我改什么改!”
刘伟抬手压了一下:“许棠,你交给她的是什么版本?”
“二十一号晚上发给她的终版文件,模型参数正确。她二十二号早上做的PPT,我不知道她用的哪个版本。”
赵琳琳声音高起来:“你胡说!你发我的就是错的!”
许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聊天记录递到刘伟面前:“刘总,这是我和赵琳琳二十一号晚上的聊天记录。她让我发原始文件,我说你不是有吗,她说版本不全,我发了最新的终版给她。文件传输记录在这里。”
刘伟低头看了一眼。
许棠又说:“赵琳琳电脑里应该还留着那个文件,文件属性能看到修改时间。我发给她的是凌晨三点零九保存的第十七版,如果她用的是这个版本,参数就是对的。但如果她交上去的是别的版本——”
“你放屁!”赵琳琳站起来,“你就是想赖我!刘总,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甩锅!”
刘伟皱眉:“行了,都少说两句。许棠,你把你手里的文件版本记录导出来,发我一份。我看看。”
许棠说:“行。刘总,我顺便把每一步的修改记录都导出来,您一看就明白。我的方案改了十七版,每一版的文件属性我都有截图,修改时间全在半夜。您看完之后,告诉我哪一版的参数是错的,我认。”
刘伟脸色沉了沉:“你先去导。”
许棠转身出了隔间。回到工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昨晚在家打印的,十七版版本记录,每版三页截图加一页汇总表,一共五十二页。聊天记录截图八页。文件传输记录三页。彩色激光打印,清楚得连微信表情包都能看见。检查了一遍顺序,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等刘伟来找她。
这一等,等了四天。
四天里赵琳琳正常上班,甚至还在茶水间跟人说笑,看见许棠进来故意抬高声音:“有些人啊,自己活干不好,就想着甩锅给别人,真没意思。”
许棠接了一杯热水,转过身:“你说谁?”
赵琳琳没料到她接话,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谁接话我说谁。”
“那你把话说清楚。”许棠往前走了一步,杯子里的水冒热气,“方案是谁写的?封面策划人是谁?客户质疑的问题是谁的责任?你当着大家面说清楚。”
茶水间里另外两个同事端着杯子就溜了。赵琳琳脸涨红:“许棠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脸?”许棠声音不大,但茶水间外头大办公区好几个人抬头往这边看,“赵琳琳,你拿我的方案去竞标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吗?你把我名字从封面上删掉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吗?客户问起来你说‘许棠做的模型没注意’,你跟我说过一句吗?”
赵琳琳气得手发抖:“你等着。”
“我等着。”许棠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第四天下午,刘伟把许棠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打印邮件——张总发来的第二封,措辞比第一封硬了不少,要求公司出具正式情况说明,附完整的数据模型修正报告,否则重新评估合作方专业能力。
刘伟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比上次“和善”多了:“许棠,坐。”
许棠坐下了。
“这个事呢,我查了一下。”刘伟语气放缓,“赵琳琳那边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她做PPT的时候可能版本搞混了,用了个之前的草稿版本。年轻人嘛,第一次挑这么重的担子,忙中出错,也是有的。”
许棠没说话。
“你看这样行不行,”刘伟往前探了探身,“项目虽然没中标,但客户那边关系不能断,后面还有二期。赵琳琳那边我批评她了,她也知道错了。年终奖呢,我给你多分点,算是对你辛苦半个月的补偿。这个事咱们内部消化,别往外捅了,行不行?”
许棠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刘伟桌上。
“刘总,”她说,“我不是来要年终奖的。”
刘伟眼皮跳了一下。
“我的方案,十七版,每版都有修改记录,时间戳全在半夜。”许棠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材料一页页摊在刘伟面前,“这是终版文件属性截图,十月二十二号凌晨三点零九保存,参数值在这里。这是赵琳琳做PPT用的文件版本——她二十二号早上九点四十从邮箱下载的我发她的附件,下载记录我也有。她十点半做完PPT,第十一页数据模型页,参数跟我发的终版文件不一样。”
刘伟低头翻着材料,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她用的那组错误参数,是我十月二十号第十八版草稿里的值。她什么时候拿到我第十八版草稿的,我不知道,但她手里的版本绝不是她说的‘你发我的就是错的’。我发她的是终版,她用的是旧版。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做PPT之前手里就有我的旧版文件。她跟我说‘我那版不全’,那她那个旧版哪来的?”
刘伟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许棠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这是我跟她的全部聊天记录,从十月八号方案启动到十月二十二号竞标,一条没删。刘总,您慢慢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快一分钟。
刘伟把材料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叹了口气:“许棠,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个事要是闹大了,对公司没好处,对你自己也没好处。赵琳琳还年轻,给她个机会——”
“我给她机会,”许棠说,“谁给我机会?刘总,我干了三年,出了名的方案写得好,也出了名的不会来事。为什么不会来事?因为我不抢别人的,也不让别人抢我的。赵琳琳之前抢了李姐的方案,李姐忍了。抢了小张的,小张辞职了。到我这儿,我不忍,也不辞职。我要她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清楚,这个方案到底是谁写的。”
刘伟脸沉下来:“许棠,你别不识好歹。”
“我识好歹。”许棠站起来,“刘总,材料我复印了一份,电子版也存了。您要是觉得这事‘内部消化’合适,那我就换个方式让大家评评理。”
刘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刘伟往后一靠:“行,那你试试。赵琳琳是我外甥女不假,但公司不是我说了算。你闹大了,周总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许棠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刘总,不用您教我怎么交代。”
3 群里的三分钟
出了刘伟办公室,许棠回到工位,打开公司大群。
三百多号人的全员群,周总也在里面。平时这个群只发通知和节日祝福,最近一条消息是行政部发的“本周五下午茶暂停一次”。
许棠花一分钟把十七版版本记录拼成一张长图,聊天记录截了三张关键页,四张图一起发进群里,配了一段话:
“关于十月二十二号XX客户竞标方案,以下是我从初稿到终版的全部版本记录和与赵琳琳的沟通记录。方案是我写的。数据模型是我做的。PPT封面上的策划人不是我。客户质疑的参数错误来自我十月二十号的草稿版,不是我发给赵琳琳的终版。请公司核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王倩第一个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激动:“许棠你疯了吧!你发大群?!”
“我没疯。”
三十秒后,群里炸了。
先是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发了“???”,然后别的部门的人开始私聊许棠问怎么回事。一分钟后,赵琳琳在群里回了一句:“许棠你什么意思?”
许棠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字面意思。”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周总的头像跳了一下。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相关人等到齐。”
许棠放下手机,王倩在旁边长长吐了口气:“我靠,你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不怕周总站刘伟那边?”
许棠笑了一下:“客户两封邮件压着,周总站刘伟那边,这单子就彻底黄了。你觉得周总会为了一个总监的外甥女,把千万级的客户扔了?”
王倩想了想:“不会。”
“那不就得了。”
4 会议室里的七个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会议室坐了七个人:周总、刘伟、赵琳琳、许棠、人事总监、法务主管、周总秘书。
周总坐在长桌一头,把许棠发群里的几张图打印出来摊在面前,又看了一眼刘伟递上去的文件袋材料。
“赵琳琳,”周总先开口,“你说说,方案是谁写的?”
赵琳琳眼睛通红,明显哭过:“是……是许棠写的初稿,但我做了很多修改和排版——”
“我问的是,核心方案内容是谁写的?”
赵琳琳嘴唇哆嗦了两下:“许棠写的。”
“PPT封面的策划人为什么是你?”
“我……我忘了改回来,我本来想加她名字的——”
“特别鸣谢那一栏,八号字灰色,是你加的?”
赵琳琳不说话了。
周总转向刘伟:“刘总,你之前怎么处理的?”
刘伟脸上挂不住:“周总,我批评她了,也跟许棠沟通过,本来想内部——”
“内部消化?”周总把材料往前一推,“客户第二封邮件你看了没有?人家要正式情况说明,要模型修正报告。你拿什么给客户?拿你外甥女的‘年轻不懂事’?”
刘伟额头冒汗:“周总,我确实没想到客户那边会这么较真——”
“人家花一千万做投放,模型跑出来的数直接决定往哪个渠道砸钱,你跟我说客户不该较真?”周总越说声越大,“刘伟,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这种事你心里没数?”
刘伟不说话了。
周总翻了翻许棠的材料,抬头看赵琳琳:“你让许棠发原始文件,说‘我那版不全’——你那个‘不全’的版本,从哪来的?”
赵琳琳低着头:“我……我从共享盘里翻的。”
“共享盘里的旧版,能翻到许棠改了十几遍的草稿?”
赵琳琳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找别人要的。”
“找谁要的?”
赵琳琳不吭声了。
周总追问:“找谁要的?”
赵琳琳终于挤出一个名字:“陈明远。”
许棠愣了一下。陈明远,策划组的老人,跟她同期进的公司,平时闷头干活不爱说话,关系一般,但交接文件从来没防过他。
周总转头对人事总监说:“记下来,陈明远那边也要查。”
人事总监点头记了。
周总把材料一合:“这事查清楚了。第一,方案核心内容全部是许棠原创,赵琳琳在未告知许棠的情况下将其名字从方案策划人中删除,替换为自己的名字,并在客户会议上将方案归属权模糊化,属于严重违反公司职业道德规范的行为。第二,刘伟作为部门负责人,在知晓上述情况后试图内部消化、包庇亲属,负有管理责任。”
他停了一下:“赵琳琳调离策划岗位,转行政部,降一级工资,留岗查看三个月。刘伟通报批评,取消本年度年终奖,下不为例。许棠——”
周总看了她一眼:“你受委屈了。方案写得不错,客户那边技术总监后来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那个模型虽然参数有瑕疵,但框架思路很好,让你出一版修正报告发过去,二期竞标他们还想看你们的方案。”
许棠点头:“我今天就能出。”
“行。另外,”周总顿了一下,“策划组组长上个月离职了,位置一直空着。许棠,你先顶上来,试用期三个月,干得好正式任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琳琳猛地抬头:“舅舅——”
“叫周总。”周总面无表情,“还有,公司不是你家开的,我姓周你姓赵,别乱喊。”
赵琳琳脸刷地白了。
刘伟还想说什么,周总抬手拦住了:“刘伟,你的通报批评今天下午全公司发。年终奖取消,明年考核降一等。赵琳琳调行政部,工资降一级,留岗查看三个月。陈明远那边查清楚了再说。散会。”
出了会议室,许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王倩从工位上探出脑袋看她,许棠冲她比了个“OK”。王倩在那边无声地挥了两下拳头。
赵琳琳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经过许棠身边时停了一下,想说什么,许棠先开了口:“陈明远为什么给你旧版文件?”
赵琳琳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跟他说,是我让你去找他要的。”许棠看着她,“对不对?”
赵琳琳眼圈又红了,扭头就走。
下午两点,全公司收到人事部通报邮件。三点,许棠的任命邮件发出来了。四点,周总在管理群里发了一句:“策划组所有方案提交流程,许棠牵头重新梳理,明天给我方案。”
许棠花一晚上写了个流程文档,三条核心规则:
一、所有方案提交必须附带完整版本记录,系统自动留痕。
二、多人协作方案,所有参与者姓名按贡献度排序,由组长确认后提交。
三、方案被他人接手修改的,双方必须留存交接记录,口头交接不算数。
第二天早上她把文档发给周总,周总回了一个字:“行。”
5 陈明远的账
陈明远是周一早上主动来找许棠的。
许棠正低头改流程文档的措辞,余光里一个身影在旁边晃了晃,晃了快半分钟才开口:“许棠……那个,我跟你道个歉。”
许棠抬起头。陈明远站在她工位旁边,手揣在裤兜里,肩膀缩着,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跟个做错事的中学生似的。
“赵琳琳找我要你草稿的事,我真不知道她是拿去干那个的。”陈明远声音越说越小,“她跟我说你忙着呢,让她来拿一下,我就给了。我当时想她是刘总外甥女,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明远,”许棠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你干这行几年了?”
“五年。”
“五年。”许棠重复了一遍,“五年了你不知道文件交接要跟本人确认?赵琳琳跟你要我的东西,你发条消息问我一句‘许棠,赵琳琳说你要她来拿草稿,有这回事吗’,很难吗?”
陈明远脸涨红了:“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你当时想的是‘刘总外甥女得罪不起’。”许棠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明远不吭声了。
许棠看着他缩着肩膀的样子,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陈明远帮她装过设计软件,还给她讲过公司报销流程。这人胆子小,耳根子软,谁强势就听谁的,但本质上不是什么坏人。
“陈明远,这次我不追究你。”许棠叹了口气,“但你得给我记住一件事——以后谁跟你要文件,你先问三句话:谁要的?干什么用?什么时候还?问清楚了再给。不问清楚就给,出了事你自己兜。”
陈明远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我记住了。许棠,不,许组长——”
“叫许棠就行。”她摆摆手,“回去干活。”
陈明远走了之后,王倩凑过来:“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他又不是主谋。而且二期竞标马上要启动,人手不够,现在撕破脸对我没好处。”
王倩啧了两声:“你当了组长之后格局都不一样了。”
“少拍马屁。去把部门所有人叫到小会议室,我开个短会。”
五分钟后,策划组八个人挤在小会议室。许棠站在白板前面,拿马克笔写了三行字:
谁写的——署名。
谁改的——留痕。
谁交的——负责。
“以后咱们组所有方案,按这三条来。”许棠把笔往白板槽里一扔,“以前的事翻篇了,我不翻旧账。但从今天开始,谁再搞偷鸡摸狗的事,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不会来事,但我会留证据,留得比谁都全。”
底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下来了。
散会之后,陈明远主动加了三个通宵,把竞品数据更新到了最新季度。许棠在二期方案的署名表里把他排在第三位,仅次于她和王倩。陈明远看到署名表的时候愣了一下,许棠说:“你活干到位了,名字就该在。以后都是这个规矩。”
6 赵琳琳的行政部生活
赵琳琳去行政部报到那天,行政主管方姐给了她一摞半尺厚的文件。
“公司近三年固定资产台账,核对型号和序列号,对不上的标出来,下周五之前给我。”
赵琳琳看着那摞文件:“全部?”
“全部。”方姐推了推眼镜,“你之前在策划部做PPT,做PPT的人应该细心。我看看你有多细心。”
赵琳琳花两天翻完那摞台账,标出十七处对不上的。方姐看了一眼,挑出三处她标错了:“这个型号后缀不一样,你看漏了。这个序列号是O和0的区别,你眼睛干什么用的?这个——”
赵琳琳咬着嘴唇听训,一声没吭。
换以前在策划部,谁敢这么跟她说话?现在她连屁都不敢放。刘伟在通报批评之后明显收敛了,见了赵琳琳都绕着走。赵琳琳有一次在电梯里堵住他:“舅,你帮我说说话啊,行政部那女的整天针对我——”
刘伟压低声音:“你消停点。周总盯着呢,我这时候替你说话,我明年也别干了。”
赵琳琳眼泪在眼眶打转:“那我怎么办?”
“好好干,三个月之后看能不能调回来。”刘伟说完电梯门一开就溜了。
赵琳琳在行政部干了快两个月,有一回送文件到策划部,正好碰见许棠给全组开复盘会。许棠站在白板前面,手里夹着马克笔,讲二期竞标的方案框架,底下八个人刷刷记笔记。赵琳琳站在门口等方姐签字,听了一耳朵——许棠讲的思路是她之前完全没想到的角度,逻辑清晰,数据扎实,连竞品分析都做到了三年后的趋势预判。
赵琳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许棠的方案,她连抄都抄不明白。
她之前改个名字就交上去,是觉得方案这东西“谁讲就是谁的”。但真让她从头写一遍,她连第一页的竞品分析都做不出来。
方姐签完字,赵琳琳拿着文件走了。经过许棠工位的时候,许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改PPT。赵琳琳脚步顿了一下,也什么都没说。
7 二期的仗
二期竞标定在十二月十五号。
许棠带着团队准备三周,方案写了二十二版,比一期还多五版。这次全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负责哪一块,每一版修改都在公共盘留了记录,谁改的、几点改的、改了什么,系统里一清二楚。
提案前一天晚上,王倩留下来陪许棠加班。两人对着投影顺流程,王倩提了几个客户可能问的问题,许棠一一作答。十一点多王倩打了个哈欠:“差不多了吧?你这稿都顺了八遍了。”
“再来一遍。”许棠盯着投影,“张总那人问问题刁,我得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上。”
王倩哀嚎一声,还是坐回去继续听。
第二天提案,许棠上台。张总坐在对面,全程没打断她,等她讲完数据模型那页才开口:“这次参数跑过了?”
“跑了。”许棠把验证报告翻到对应页,“R方零点九三,残差分布在这里。您上回提的多重共线性问题,我用正交化处理重新跑了三组对比验证,这是三组的结果。”
张总低头看了两分钟,抬头笑了一下:“行,这版能看。”
一期竞标没中,但二期张总直接跟周总说:“二期我们倾向于跟你们合作,方案框架用许棠这版的思路。合同细节后面再谈。”
周总当天下午在管理层群里发了条消息:“二期基本拿下了。许棠这个组长,提前转正。”
8 年会
年底年会,周总照例上台讲话。前面讲了二十分钟业绩和明年目标,快结束的时候顿了一下,把稿子放下了。
“最后我说个事。”周总对着话筒,“今年公司出了个事,在座的可能都知道。有人把同事的方案改了个名字交上去,署名署了自己的。这事后来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了。”
底下安静得很。
“我今天当着全公司面说一句:公司鼓励良性竞争,不鼓励抢功劳。谁写的方案就是谁的,谁干的活就是谁的。这个规矩,以后不能变。”周总看了一眼台下,“许棠今天在不在?”
许棠在人群里举了一下手。
“许棠,你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许棠站起来,周围人哗哗鼓掌,王倩在旁边拍得最起劲,手都拍红了。
周总接着说:“许棠来公司三年,方案写了无数,名字被挂别人头上挂过好几次。她忍了三年,今年没忍,为什么?因为她把证据攒够了。我不是鼓励大家有事没事就攒证据闹事,我是想告诉大家一个道理——真本事是自己的,偷不走。偷走了,你也用不明白。”
台下掌声又响了一轮。
赵琳琳没在年会上。她十二月上旬辞职了。行政部方姐在离职面谈表上写的评价是“工作态度一般,基础技能薄弱,不建议复聘”。赵琳琳走之前去工位收拾东西,路过策划部往里看了一眼,许棠正带着组里人开会,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赵琳琳站了两秒,没人注意到她,她转身走了。
9 你至于吗
赵琳琳辞职那天晚上,给许棠发了条微信。
“你至于吗?”
许棠当时正在改林小萌交上来的第一版方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想了十几秒,打了七个字:
“你偷我方案的时候,你至于吗?”
赵琳琳没再回。
许棠放下手机,继续改稿。林小萌的方案写得挺认真,但逻辑有点乱,许棠在文档里批了一堆红字,打算改完再找她当面过一遍。
王倩凑过来看了一眼许棠的手机屏幕:“她给你发微信了?”
“嗯。”
“你回了?”
“回了。”
“她说什么了?”
“问我至于吗。”
王倩翻了个白眼:“她还有脸问。”
许棠把手机扣在桌上:“翻篇了。她以后爱去哪去哪,跟我没关系。”
10 新来的
开年之后策划组招了个实习生,叫林小萌,大四,来实习三个月。
小姑娘第一天上班,许棠给她配了台电脑,发了个文档过去:“这是咱们组的方案提交流程规范,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林小萌看完之后跑过来问:“棠姐,这个‘版本留痕’是什么意思?”
许棠把公共盘的文件夹打开给她看:“每一版方案你改完存进去,系统自动记录你的名字和修改时间。以后这个方案不管经过多少人的手,最后谁写的、谁改的,一清二楚。”
“那要是有人偷改呢?”
“偷改不了。系统记录改不了,除非把服务器黑了。你觉得有人会为了一个方案去黑服务器吗?”
林小萌笑了:“那不会。”
“所以啊,”许棠靠回椅背上,“好好干活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你写的方案署你的名,你干得好我往上提,你干得不好我该骂就骂。就这么简单。”
林小萌点头,回去看文档了。
王倩在旁边听着,等林小萌走了才凑过来:“棠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
“我本来就是领导。”
“哟哟哟。”
许棠拿笔帽扔她:“干活去。”
三月份的时候,许棠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许棠你好,我是李娟,之前在公司干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许棠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娟,就是赵琳琳抢方案之后忍了的那位。许棠还在实习期的时候李娟已经是策划组老人了,后来赵琳琳把她一个酒店客户的全案抢了署名,李娟忍了半年,最后申请调去别的部门,再后来离职了。
许棠回:“记得,李姐。怎么了?”
李娟说:“我听说赵琳琳走了,刘伟也被处分了。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人说——当年赵琳琳抢我那套方案的时候,我其实也留了证据,但我没敢拿出来。我那时候刚买房,每个月还贷压力大,不敢跟公司闹。后来每次想起来都后悔。你这次的事我听说了,挺解气的。”
许棠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字:“李姐,你后来去哪了?”
“在一家小公司做策划主管,挺好的,不忙,能接孩子放学。”
“那就行。过去的事别想了,你现在过得好就行。”
李娟回了一个笑脸:“你以后要是有朋友需要找工作,可以推给我。我们公司待遇一般,但至少没人抢功劳。”
许棠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她把李娟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李姐-策划主管”。
11 规矩落地
许棠把策划组的流程规范做成正式文档发给周总审。周总看完批了个“全公司推广”,让行政部发全员邮件。
邮件发出去那天,刘伟在走廊里碰见许棠,点了下头,没说话。许棠也点了下头。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王倩后来问许棠:“你恨刘伟吗?”
许棠想了想:“恨倒谈不上。他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层,护短,怕事,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捂盖子。这种人到处都是。你没法指望他变好,但你得让他知道——有些盖子他捂不住。”
“那你恨赵琳琳吗?”
“也不恨了。她辞职那天给我发微信问我‘至于吗’,我回完之后就翻篇了。她以后爱去哪去哪,跟我没关系。”
王倩啧啧两声:“你格局真大。”
“格局大什么呀,”许棠笑了一下,“我就是把该干的事干了。她要是没抢我方案,我到现在还是个‘方案写得漂亮但不会来事’的许棠。某种意义上我还得谢谢她,让我发现我不仅能写方案,还能收拾烂摊子。”
王倩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林小萌实习期满转正那天,请许棠喝奶茶,小心翼翼地问:“棠姐,我听说你之前被人抢过方案,你当时怎么忍得住不当场发飙啊?”
许棠吸了口奶茶,想了想:“因为当场发飙,除了让自己爽三秒钟之外,什么用都没有。你得先把证据攒够,把对方的路堵死,把领导架到不下场处理不行的位置上。然后你发出去的那一刀,才叫刀。”
林小萌似懂非懂:“那要是一直攒不够证据呢?”
“那就一直攒。只要东西是你做的,就一定有痕迹。你几点几分存的盘,几点几分发的邮件,改了多少版,每一版长什么样——这些全是证据。你要做的就是整理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你领导开始跟你打马虎眼的时候。”许棠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他一旦开始说‘内部消化’‘给她个机会’‘年终奖多分点’,你就知道这事他不想管了。他不想管,你就帮他管。”
林小萌眼睛亮了一下:“棠姐,你教教我怎么整理证据呗?”
许棠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啊,先从每天存盘开始。把你今天改过的文件存到公共盘去,我看看你命名格式对不对。”
林小萌嗷一声跑了。
12 客户的后续
二期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张总那边技术团队核了三轮数据,每次都过了。四月份张总来公司开对接会,开完跟周总说了一句:“你们那个许棠不错,模型跑得扎实,比她那个什么总监强多了。”
周总笑着打哈哈:“张总您过奖了。”
张总说话直:“我不是过奖。上回竞标那事,你们公司那个什么琳琳,拿别人的方案来讲,讲得磕磕巴巴的,数据参数还是错的。我一听就知道不是她写的。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谁自己写的东西谁讲得利索,装不了。”
周总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法反驳。
张总又说:“许棠这姑娘,你好好培养。我们那边下半年还有个新项目,到时候让她来牵头做。”
这话传到许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改林小萌交上来的方案。小姑娘写得挺认真,但逻辑有点乱,许棠在文档里批了一堆红字,打算改完再找她当面过一遍。
王倩跑过来跟她说张总的评价,许棠头都没抬:“哦。”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让我敲锣打鼓去?”
“你至少笑一个啊!”
许棠抬头冲她挤了个笑脸,低头继续改稿。
13 周航
林小萌转正半年之后,组里又来了个新人,叫周航,男生,刚毕业,话不多,干活挺踏实。
入职第三天,周航问许棠:“许组长,我听说咱们组有个规矩,方案必须留版本记录?”
“对。”
“那要是有人偷改呢?”
“偷改不了。系统自动记录,改一次记一次,谁改的什么时间改的,全有。”
周航松了口气:“那挺好。”
许棠看他那表情,多问了一句:“你之前实习被抢过?”
周航挠了挠头:“也不算抢。就是我写的东西,组长拿去改了改,汇报的时候说是他带我写的,署了他的名,我挂了个‘协助’。”
“你留证据了吗?”
“留了。我存了所有版本。”
“那你为什么不闹?”
周航苦笑:“我刚毕业,怕闹了找不到工作。”
许棠看着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她沉默了两秒,说:“你现在在咱们组,不用怕了。以后你写的方案署你的名,我带你改会告诉你改哪儿了。你好好干,该你的就是你的。”
周航点头,回去干活了。
王倩在旁边听完,小声跟许棠说:“你刚才那话说的,跟当年周总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是吗?”许棠愣了一下,“我没注意。”
“你现在也成了给别人撑腰的人了。”
许棠想了想,笑了一下:“那挺好。”
14 简单道理
许棠后来带过很多实习生,每一个来组里第一件事都是教流程规范。她总结了三句话,写在部门白板上挂了整整一年:
留痕比发誓有用。
证据比嗓门好用。
规矩比人情长久。
王倩有一回问她:“你这三句话是不是针对刘伟和赵琳琳写的?”
“不是针对谁写的,”许棠说,“是给所有人看的。包括我自己。”
“你自己又不会抢别人方案。”
“我不会抢,但我得防着别人抢。”许棠把白板擦干净,重新写了一遍那三行字,“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我觉得他不会抢我’这种想法。我三年前也这么觉得,后来被抢得明明白白。”
王倩叹了口气:“也是。”
15 搬家
年底公司搬家,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出来一摞旧文件,其中有一份是当年赵琳琳做的竞标PPT打印稿,封面策划人写着“赵琳琳”,特别鸣谢里用八号灰色字写着“许棠”。
行政部的人问许棠要不要留,许棠看了一眼:“扔了吧,没用了。”
文件被碎纸机吃了,哗哗响了一阵。
王倩在旁边感慨:“这就算彻底翻篇了。”
“早翻篇了。”许棠抱着自己的文件夹往新工位走,“我今年要写的方案比去年多一倍,没空翻旧账。”
林小萌和周航在后面跟着搬箱子,一边搬一边聊:“你听说没?棠姐当年那事可狠了,十七版记录拍桌上,直接把总监拍没电了。”
“我听说了。我还听说她故意在终版里留了个参数破绽,等客户那边技术总监问出来。”
“真的假的?这么牛?”
“真的,王倩姐跟我说的。”
许棠在前面听见了,回头说了一句:“别八卦了,赶紧搬完箱子来开会,新项目下周启动,每个人领任务。”
林小萌和周航同时闭嘴,抱着箱子小跑跟上。
王倩在旁边笑:“你现在这派头,越来越足了。”
“少废话。”许棠推开新办公室的门,“进来开会。”
新办公室朝南,阳光挺好。许棠把白板拖到中间,拿起马克笔写第一行字:
项目:XX品牌年度全案。
第二行:负责人:许棠。
第三行:参与者:王倩、陈明远、林小萌、周航。
写完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名字都在上面了,谁也别想给我漏了。”
全组人笑成一片。
16 后来
第二年年会,许棠已经正式转正成了策划组组长。周总上台讲话的时候又提了一嘴:“去年我说公司不鼓励抢功劳,今年我再加一句——公司鼓励好好干活,鼓励把活干漂亮,鼓励干漂亮了之后理直气壮地署自己的名。谁要是不好意思署名,来找我,我替你署。”
台下笑成一片。
许棠坐在策划组那桌,王倩在旁边小声说:“周总这是被你搞出心理阴影了。”
“他这是借题发挥,给自己立规矩呢。”许棠喝了口饮料,“以后谁再抢功劳,他就拿这话出来打脸。”
林小萌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要是没人抢呢?”
“没人抢最好。但万一有,你手里得有东西。”
林小萌用力点头。
散场的时候许棠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碰见刘伟。刘伟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看见许棠站住了,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往另一边走了。
许棠也没喊他。有些话不用说了,说不说都一样。规矩立起来了,比什么话都管用。
17 尾声
许棠现在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打开公共盘检查前一天的方案存档记录。谁提交了什么,谁修改了什么,系统自动生成一张表,清清楚楚。
林小萌有一回问她:“棠姐,你天天看这个表不烦吗?”
“不烦。”许棠滑动鼠标往下翻,“这表看着踏实。”
“为什么呀?”
“因为这张表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组里,谁干的活就是谁的。不用抢,不用争,不用防着谁偷你东西。干就完了。”
林小萌想了想,说:“棠姐,我以后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许棠看了她一眼:“别成为我这样的人。成为比我更厉害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花了三年才学会留证据。”许棠把表格拉到最下面,最后一行是昨天周航提交的竞品分析初稿,修改人写着周航,时间下午六点四十三。“你应该三个月就学会,然后把剩下两年十个月用来干点更值钱的事。”
林小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许棠关掉表格,打开新项目的文件夹,开始写今天的方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