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装在旧信封里,和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密码没改。”他说,“里面四千多,够你先用。”
我翻开协议,看见财产处理那一栏写着:
女方确认已充分知悉家庭财产状况,双方存款已自行分割完毕。
我问他,存款在哪。
他正给女儿削苹果,刀没停。
“这几年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确实没数。
所以第二天,我没去领离婚证,先去了银行。
一
柜员把流水递出来时,问我要不要订起来。
我说要。
纸有些多,她换了个大订书机,压了两下。
最上面一笔工资,两万一千三百六十元。到账当天,转走两万一千元,收款人周屿。
我继续往前翻。
一万八,两万二,两万六。年终奖那笔最多,六万八。
每次工资到账,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笔转账。
这些我原本都能看到。
银行账户是我的,手机银行也一直在我手机上。起初周屿会提醒我把钱转过去,后来他拿我的手机操作,我知道,也没拦着。
他管房贷、保险和孩子的大笔支出,我用另一张卡付日常开销。余额不够了,他再转给我。
三年下来,我已经习惯只看常用的那张卡。
我不是查不了。
我是直到准备离婚,才把这些转账和那句“存款已自行分割完毕”放在一起看。
离开柜台前,我核对了账户绑定信息,修改了密码。
出来时,十点十五。
周屿的未接来电有四个。
“你到哪儿了?”电话一接通,他就问。
“银行。”
“今天不是说好办手续?”
“我想先把账看清楚。”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
“昨晚不是说了?房贷、车、糖糖上学,哪样不要钱?”
我站在门口,风把流水最上面一页掀起来,只好用手掌压着。
“这些我知道。我不知道家里现在还剩多少。”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所以我们一起看。”
他没接这句话,说自己下午有会,不能一直等。
我说那就先不办。
“林知夏,你是不是又不想离了?”
“想离。但协议里让我确认的事,我得先弄明白。”
电话挂断,我才发现,订书钉旁边那一小块纸,被我抠破了。
二
我们决定离婚,最初不是因为钱。
半年前,公司让我带一个驻场项目,要去外地六周。糖糖那时正在幼儿园大班,我问周屿能不能跟我重新排一下接送。
他在看报价单。
“六周?你们公司没别人了?”
“这个项目一直是我跟的。”
“那孩子呢?”
他问得太快,我准备好的安排忽然说不出口。
那些年,幼儿园临时停课、糖糖生病、保姆有事,都是我先想办法。有时找我妈,有时请假,有时把孩子带去公司,给她一盒彩笔,让她坐在会议室等。
周屿不是一点不管。
糖糖两岁住院,他在走廊睡过折叠床。我产后发烧,他抱着孩子跑上跑下,三天没洗头。他记得女儿对哪种药过敏,也知道她睡觉喜欢揪着枕头角。
只是等日子平稳下来,他的时间就渐渐不能动了。
客户不能推,应酬不能少,出差日期定了就得去。
我总还有别的办法。
那次,我没推掉项目。
出发前,我做了接送表,找好临时帮忙的人,周屿只需要负责其中两天。可他临时有饭局,仍旧先给我打电话。
我人在外地,隔着手机听他问怎么办。
最后还是我联系了邻居。
六周结束,我提前一天回家。餐桌上堆着外卖盒,糖糖的校服泡在盆里,已经有了味道。
周屿说,他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把衣服捞出来,问:“那我一个人怎么就顾得过来?”
那晚我们吵到很晚。
后来,每一件小事都能接上这场争吵。谁忘了缴费,谁没回消息,谁周末又不在家。
最后一次,他说:“你要是什么都想自己说了算,那还结婚干什么?”
我说,那就不过了。
话出口,我们都没有再说下去。
一个多月后,我们递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关于女儿,我们最先谈妥。糖糖跟我生活,他按月付抚养费,平时和周末都安排时间陪她。
房子他想留下,我带孩子另外租房。他说算完了,补我十八万,车给我。
我问怎么算的。
他说等整理好,一起给我看。
那时我太想结束了,竟然觉得,差一点也算了。
我不想每天下班都站在楼下,看着自家亮着的窗户,先猜今晚会不会吵架。
三
苏晚看完那份协议,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她看了眼桌边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拿过去,又给我点了一碗馄饨。
“先吃。你现在看着像谁说什么都能答应。”
吃完,我们才去她办公室。
她做审计,习惯把数字排在一起看。周屿发来的那张计算纸,她看了很久。
房子当年买成一百八十六万,首付六十万,贷款一百二十六万。
他的计算里,房子还按当年的购买价,减贷款,再列父母出资、装修和其他费用,最后写着补偿十八万。
“你们家现在的贷款余额是多少?”苏晚问。
我摇头。
“房子现在多少钱?”
“不知道。”
“他父母出了多少?”
“三十五万。”
“你爸妈呢?”
“二十五万。”
苏晚把纸往我面前转了转。
周屿列了他父母出的三十五万,旁边标注“男方家庭出资”。我爸妈那二十五万,没单列,也没解释算到哪儿去了。
“他跟你讲过这个怎么算吗?”
“没有。他说都在里面。”
苏晚没再往下算。
她把笔放下,说:“知夏,我不能凭这张纸告诉你该拿多少。但这几个数,你得先问清楚。”
我拿起手机,给周屿发消息。
问贷款余额,也问我爸妈的钱为什么没写。
他回得很快。
“又没说不给你,你急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苏晚问:“你又准备说不急了?”
我删掉已经打好的字。
重新发过去:
“不是催你给,是问你怎么算。把依据一起发我。”
四
购房合同放在书房最下层的柜子里。
我回去拿时,婆婆正在缝糖糖的姓名贴。孩子九月就要上小学,学校发了准备清单,她比我们都上心。
见我抱出那摞文件,她问拿这些干什么。
“核一下房子的账。”
她放下针。
“都要离了,还核什么?”
“就是要离,才得核。”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十八万加辆车,也不是小数。
“你工资不低,往后慢慢挣。周屿留着房子,还得继续还贷。”
我把合同放到桌上。
“妈,他也有工资。”
婆婆捏着针,没有接话。
我知道她这些年不容易。
糖糖上幼儿园以后,她一周来三四天,买菜、接孩子、做晚饭。有次腰疼得直不起,她扶着灶台,还说菜洗好了,不做就坏了。
她心疼儿子,也是真在帮我们。
只是她一算账,周屿留着的总有难处,我拿走的就已经不少。
糖糖从卧室跑出来,问我今晚睡不睡这儿。
我蹲下帮她翻好衣领。
“睡,今天我陪你。”
婆婆低头继续缝姓名贴,没再劝。
晚上,孩子睡着,我把购房资料一份份拍照。
房子婚后买的,登记在周屿名下。当年办贷款,借款人也是他,我没有作为共同借款人签字。这些我以前都知道,却没想过离婚时要怎么处理。
我自己的二十五万转账记录还在。
钱是我爸妈先转给我,再由我付到售楼处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有没有保留当年的凭证。
她先问我是不是又跟周屿吵了。
我说没有,正在整理材料。
她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声音,找了一会儿,说卡还在。
“当时你们有没有说,这钱算借,还是给我们的?”
我妈停住了。
“怎么了?他们要说是借的?”
“不是。我得问清楚。”
“说的给你们买房,没让你们还。结婚不就是帮你们把日子过起来。”
我记下来。
挂电话前,她又问:“真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说正在商量。
“你别一开口就钱,难听。”
桌上放着当年的付款收据,日期、金额,都很清楚。
我拿手指压住卷起的纸角。
“妈,是他拿协议让我签。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签已经分清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发来一张照片。
银行的排号纸。
“九个人,等着呢。”
五
律师没告诉我,那些转出去的工资都能要回来。
她问了购房时间、首付款、贷款、父母出资,也问我们有没有签过财产约定。
我把知道的逐项回答。
答不上来的,她记在纸上。
我问,工资进了周屿账户,是不是就算他的。
她说,不能只看钱在哪张卡里。
我又问,那三年转出去的钱该怎么算。
她让我先分清正常家庭开支、现存财产和对外支出,不能把转账总额直接当作自己要回来的数。
我听着,脸有点热。
来之前,我在手机计算器上加过。
数额很大,看到结果那一刻,我甚至生出一种委屈:原来我交出去这么多。
可糖糖长大了,贷款少了,家里确实吃饭、看病、生活。那些不能当作从没发生。
律师把我带去的计算纸推回来。
“你要核的,是这些钱怎么处理、现在还剩什么,不是把过去所有生活再退一次。”
我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那天出来,我把需要核实的资料发给周屿。除了房贷,还有存款、理财、大额对外借款或投资。
他半小时后打来电话。
“你找律师了?”
“问了一下。”
“有必要?”
“我看不懂,总得问。”
他没说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开门,叫他吃饭。他让人先去。
“你宁可花钱给外人,也不愿意好好跟我说。”
“我问过你。十八万怎么算,你没告诉我。”
“那是初步算的。”
“那就重新算。资料给齐,我也不想一直拖。”
这次他没有挂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材料都拿出来,我是不是能尽快定。
我说,核清楚再谈。
他叹了口气。
“我不想把房子卖了。你知道,现在这个行情,折腾起来谁都落不着好。”
我第一次听见他把自己的打算说得这么明白。
六
周屿最终把资料放到桌上时,已经是冷静期满后的第八天。
糖糖在我妈那儿。
婆婆没来。
餐桌上两个水杯,一只文件袋,还有他带回来的半袋橘子。
他给的材料里,有日常收支账户、两笔理财、最新贷款余额,也有我之前没见过的一张借条。
二十万。
借款人是他表哥。
日期在去年十月。
我看了两遍,又翻后面的转账凭证。钱从他负责归集家用的账户转出,金额、姓名、日期都对得上。
周屿说:“他周转,借半年。”
借条上的还款日期已经过了。
我问还了吗。
“没。他今年也难。”
我没接着问。
去年十月,糖糖想学游泳。不是她随口说一句,是去同学家玩过后,连续提了好几个星期。
我找了离家近的馆,三千多元,问周屿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说那阵手头紧,过完年再说。
我相信了。
后来糖糖又问,我还劝她,说爸爸妈妈得先还房贷,不能什么都想要。
她抱着小泳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东西收回袋子。
我当时还觉得,孩子懂事了。
桌上那只橘子袋被周屿往旁边移了移。
“怎么不说话?”
我把借条放平。
“你借钱那阵,跟我说家里紧。”
“那时候确实紧,项目奖金没发。”
“所以你也没问我。”
“我说了,你会答应?”
我看着他。
他抹了一把脸。
“他以前帮过我。刚做销售那会儿,要不是他介绍客户,我能撑下来?人家急着用,我说拿不出来?”
“你可以说跟我商量。”
“就这一次。”
我低头找自己的手机,手碰到杯子,水晃出来,流到了那张转账凭证边上。
周屿抽纸递过来。
我拿着纸,把桌面擦干。
隔了一会儿才问:
“你跟表哥说过,我知道这笔钱吗?”
他没回答。
“他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家愿意借?”
“这种事,难道还得把你叫过去?”
我把湿纸巾攥在手里。
他又说:“钱会还的,又不是送了。”
我点点头。
“那就把这个也放进来算。”
他皱眉。
“你到底是觉得我借钱不对,还是想多拿钱?”
我累得不想再挑一句最准确的话。
“我现在两件事都在想。”
周屿愣了一下。
我继续往后看。
存款六万,两笔理财合计十六万。家里不是只剩四千多,也不是所有钱都被他花光。
房贷一直在还。糖糖的保险、幼儿园费用、平时买菜和看病,也都能找到记录。
他自己的收入比我高,去年有几个月奖金延迟,家用照常在付。
我把这些一项项记下来。
周屿看着我的笔,神色松了一些。
“现在看到了吧?我又没拿钱干别的。”
我翻回那张借条。
“这个,之前没看到。理财也没看到。”
“那是给以后攒的。”
“我问过你以后还剩多少,你说都花了。”
他靠到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我把协议拿出来,指着那句“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
他看了一眼,把纸挪到旁边。
“那就改。”
七
我们一共谈了三次。
第一次不欢而散。
周屿说,当年装修,材料、工人、漏水返工,都是他跑。我怀着糖糖,连新房都没进去几次。
这是真的。
我手机里还有照片,他蹲在工地上吃盒饭,裤脚全是灰。那时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没事,快弄好了。
我没有反驳。
只是等他说完,我问,那糖糖出生以后,我少接项目、请假、晚上起来,这些要怎么算。
他说我又翻旧账。
我也火了,把本子合上,说不是只有拿得出发票的事才算做过。
我们吵了二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定。
第二次,他提议卖房,一人拿钱走。
我差点答应。
省得再算,也省得谁欠谁。
回去冷静下来,我还是让律师把方案看了,也找了房产中介了解行情。卖房不是一句气话就能做,交易成本、时间、孩子搬家,都得考虑。
后来我们各自找了参考,再共同确认了一个用于协商的房屋价值:一百九十八万。
贷款余额一百零八万。
房子净值九十万。
至于父母当年出的六十万,我们拿出凭证,也问了两边老人。没有借款约定,也没有只给其中一人的书面安排。那不是只算谁多出了十万,就能结束的事。
我们把出资、共同生活这些年的情况,一起放进最后的方案里谈。
第三次,谈到了表哥的二十万。
周屿把借条放在我这边。
“到时候回来,一人一半。”
我说不行。
他看我。
“钱还没回来,你让我现在拿十万给你?”
“我不是只说现在拿钱。我不想离完婚,还得每年问你表哥还了没有。”
“他不还,我也没办法。”
“所以这件事得现在讲明白。”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全拿现金,房子我拿什么补给你?”
我看着桌上的数字。
房子、存款、理财、车,还有那张借条。
这些都算财产,却不是每一项都能拿来交房租。
我也不是每样都要争到最多。
房子留给他,我不用等出售。车归我,接送糖糖方便。借款这部分,由他承接后续追收和不能收回的风险,我们在其他财产分配里一并调整。
我把自己的方案说完。
周屿听了半天,问:“你的意思是,表哥那钱,收不回来算我的?”
“你也可以不同意。那我们换个方案,把房子一起处理。”
他低头看借条。
我等着。
以前他不说话,我总会先退一步。怕气氛难看,怕谈不下去,也怕自己显得太计较。
那天我没急着补话。
他把借条收回文件袋。
“你让我想想。”
我说好。
那晚回去已经很晚。
糖糖没睡,躺在我妈的床上等我。
我坐到旁边,她把脚往被子里缩。
袜子拇指的位置破了个小洞。
我问她怎么不脱。
她说不冷。
我给她脱下来,才发现脚趾顶得厉害。
“周末买双新的。”
她看着我。
“旧鞋还能穿。”
“磨脚吗?”
她不说话。
我摸了摸她的后脚跟,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买东西太多了?”
“谁说的?”
“没谁。”
她低头扯被角。
我等了一会儿,她才说,奶奶跟她讲,妈妈爸爸现在很累,懂事一点,不要什么都买。
婆婆也许只是随口劝孩子节省。
可糖糖把最近听见的还贷、没钱、再商量,和我们一次次晚归,全接到自己身上了。
我把袜子翻过来,破洞朝里。
“这双小了,就得换。不是你穿坏的。”
她又问:“那你们为什么还在吵?”
这回我没立刻回答。
我摸着她的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人在处理自己的事,跟她买鞋没有关系。
“还有多久?”
“我们会尽快。”
她盯着我,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用。
我只能陪她躺下。
等她睡着,我给周屿发了消息,原样说了她的话。
第二天,他来了一趟。
他坐在床边,对糖糖说,爸爸妈妈分开不是她不乖,也不是她花钱。
孩子问,以后他还来不来。
他说来。
“接我放学也来?”
周屿看向我。
我们之前只是笼统说他会接送,还没定具体日子。
我打开日历,和他一周周对。
最后定了周二、周四由他接。遇到出差,提前协调,不能默认临时交给我。
糖糖坐在旁边,听见周二有爸爸,拿彩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八
最后一版协议送到律师那里时,距离领证办理期限结束,还有六天。
数字已经不是原来的十八万。
房子归周屿,后续房贷由他继续偿还。房屋登记、贷款合同及相关签署材料也核对过,没有把我留在一份自己不清楚的借款责任里。
车按双方认可的六万元计,归我。
我工资卡里剩下的四千二百一十六元归我。
其他存款、理财和表哥那笔借款,由他接收并承担相应后续事项。
作为整体处理,他另付我六十万六千元。
这个数不是把某一项机械对半。
律师把不同方案的利弊讲过,我们也为父母出资、借款风险、各自留下的资产谈了很久。
我接受自己拿得不是每一项里最有利的结果,换取不持有房子、不参与追收表哥借款,以及较明确的收款安排。
周屿同样不满意,但他保住了房子,不用等出售,也不必继续和我反复核算每件旧家具。
付款分两笔。
首笔三十万,在办理离婚登记前支付;剩下三十万六千元,登记离婚后六十日内付清,具体日期写进协议。
律师另外提醒,提前付款、最终未办成离婚等情况,也得有清楚的处理约定,不能以为签字以后所有事自然就稳了。
周屿的现款不够。
他把筹款安排发来:已有存款、到期理财,再加父母借给他的款项。他父母那笔新借款由他处理,我没有在任何借款文件上签字。
看到这里,我心里并不轻松。
我知道婆婆会怎么想。
但这不该变成我少拿一部分,替所有人避免不高兴的理由。
领证前一天晚上,周屿约我到楼下便利店。
店员刚拖过地,门口有一点洗涤剂的味道。
他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明早先办,办完我就转。”
我没有接水。
“说好的顺序,别改。”
“我又不会差你这三十万。”
我看着他。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个学生拿着饭团出来。周屿收了收脚,把水放到桌边。
“协议改了这么多遍,名字也签了。你还怕什么?”
我其实也怕。
怕我坚持下去,又要吵;怕期限过了,重新开始;怕这一个月刚稳住的东西又散了。
可我已经把新租房的押金记下来,把孩子的床量过尺寸,也知道下一步要用多少钱。
我不能只为了让今晚顺利,就改掉谈好的条件。
“周屿,今天付不出来,你直接说。我们再安排。但别让我明天办完以后等。”
他捏着瓶盖,拧开,又拧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现在真是,什么都得落到纸上。”
我没反驳。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转账前,把屏幕转过来,让我核对姓名和账号。
还是原来的工资卡。
我看了两遍,说没错。
验证、提交。
那几秒钟,我们都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通知,又登录账户,确认金额和到账状态。
三十万。
周屿看着我。
“到了?”
“到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我拿起那瓶水,拧开。
他问明天几点见。
我说按预约时间,早点到。
九
办完手续出来,天气很好。
没有下雨,也没有谁站在门口突然反悔。
周屿把证件收好,问要不要送我。
我说不用,还要去量一下租房的窗户。
他点点头。
走到停车场入口,他又回头。
“糖糖九月要用的美术袋,别忘了买。”
“我记着。”
“姓名贴也得——”
他说到一半停下。
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我今晚看看清单,还缺什么我来买。”
我们从路口分开。
我没有立刻轻松。
租房、搬家、孩子上小学,哪件都还在等。工作群里有客户催方案,我请的半天假也快结束了。
我站在树下,回复了消息,说三点前到公司。
然后去窗帘店。
老板拿出一摞布样,问我想要什么颜色。
浅灰耐脏,米白显亮。
我伸手摸了摸,最后选了一块带细纹的米白色。
老板记尺寸时,我特意问洗后会不会缩。
他告诉我怎么留余量。
我记在手机上。
剩下那笔钱,周屿在约定日期前两天付清。
那时我和糖糖已经搬好家。
她的书桌靠窗,椅子有一点高,我给她垫了脚凳。搬家时丢了一个笔筒,她为这事难过一晚上,第二天又被新买的书包吸引,反复试背。
我们没有因为拿到钱,就把日子过得特别漂亮。
我仍会加班,糖糖仍会磨蹭。有次周屿接她迟到,她回家告状,说爸爸也会忘记看时间。
我给他发消息,让他下回早点。
他回了个知道。
有一周,他临时要出差。
过去,他会直接问我怎么办。
这次他先提出和我交换一天,另一天请他妈妈接,问我可不可以。
我看过安排,答应了。
九月开学后,我带糖糖回我妈家吃饭。
我妈在煎带鱼,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进门,她先问剩下的钱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
她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打算怎么放?现在银行活动多,别让人一说就买。”
“先留出日常用的,其他的慢慢看。”
她把火关小。
“要不先放我那张存折里?那笔定期下个月到,正好一起续。存折放着,你不容易随手花掉。”
我知道她是好意。
她和我爸一辈子不舍得花钱,当年给我凑首付,连家里的旧沙发都没换。这次她怕我再吃亏,又怕我一个人带孩子,手里稍宽就没了打算。
我走过去,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
“妈,我自己放。”
“又不是不让你用。需要的时候拿。”
“我知道。我这边也得留着随时安排。”
她看我一眼。
“你别嫌我啰嗦。”
“不嫌。有不懂的,我问你。”
锅里溅出一点油,她往后让了让。
我接过锅铲,把剩下两块鱼翻面。
我妈站在旁边,想了想,提醒我记得把银行卡背面的客服电话存好,遇见推销,先别急着答应。
我说好。
糖糖从客厅跑进来,问能不能帮忙摆筷子。
我让她先洗手。
她又说,新鞋左边有点紧。
我妈蹲下去摸了摸,问是不是袜子太厚。孩子脱了鞋,袜子也脱了,再穿进去,仍说挤。
“那周末去换。”我说。
糖糖扒着门框:“我想换上次那双粉的。”
“先试合不合脚。”
她高兴地跑开。
锅里的鱼边煎黄了,我把火调小。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屿发来的下周接送安排。
周二他有客户来,提出换周三,另外把周五的家长会也标了出来,问我们谁去。
我核对工作日程,回他:
周三可以,家长会我去,会后把老师说的发给你。
他回复收到。
我锁上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妈已经盛好饭,叫糖糖把电视关了。
我把最后两块带鱼装进盘子,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