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珩带玉玺重生,认定只要裴砚死,沈青梧就能活。
裴砚也重生了,绑定镇国系统,动一次鉴证,便烧一截寿。
直到沈青梧第二次死在他们面前,他们才知道,她那句“我不欠你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1
“谢玄珩,把玉玺交出来!”
裴砚一剑刺进谢玄珩肩头,将他钉在燃着火的门柱上。谢玄珩抓住剑刃,任掌心鲜血直流,笑得喘不过气。
“裴砚,你查了孤十年,斗了孤十年,到头来还不是陪孤一起死?”
“我死,你也别想活。”
“孤从没想活。”谢玄珩拔出肩头的剑,反手划开裴砚胸前衣襟,“这一世,孤先遇见她。下一世,孤照样能赢你。”
裴砚撞开他,扑向书案上的半片玉玺。两人同时伸手,房梁先砸了下来。
裴砚被压在火里,仍盯着他。
“青梧死时,你在哪?”
谢玄珩的笑停了。
“你逼她入府,你毒死她。谢玄珩,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不是我杀的!”
谢玄珩扑过去,火舌吞没两人。剧痛中,他攥紧那半片玉玺,残片里映出沈青梧举杯的手,映出她倒在自己面前,唇边全是血。
他守了十年权位,杀了一路敌手,最后只换来她一句:“王爷,我不欠你了。”
“不。”
谢玄珩把残片按进掌心。
“回到她死之前。让孤回去。孤先杀裴砚,再救她。孤要娶她,要她好好活着。”
玉玺发出一声脆响,第一道裂纹穿过半条蟠龙。
谢玄珩梦见七岁的自己还困在马棚里,惊醒后猛地坐起。陆停云正立在榻前,手里捧着朝服。
“王爷,可是旧疾犯了?”
谢玄珩摊开手。玉玺残片贴着皮肉,灼痕清楚,裂纹也清楚。
“现在是哪一年?”
陆停云报了年月,又道:“春猎还在明年。裴砚昨日刚升监察御史,王爷怎么突然问他?”
回来了。
不是七岁那年,也不是青梧入府之后。他回到了春猎一年前,回到裴砚还没有与他斗满十年的时候。
他让陆停云取来空白折子,把黄河决口、北境换将、太后病重的年月逐一写下。这些是日后才会发生的事,谁也无法替他验证。他折起那张纸,又连问三件眼前事。
“裴砚昨日是否接了监察御史的印?”
“是。”
“北境主帅今日是否还是韩崇?”
“是。”
“太后今日是否免了早朝?”
陆停云迟疑一瞬:“王爷如何得知?”
谢玄珩没有答。
三件事都对上了。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残片,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记得十年大事,记得谁能活、谁会死,记得朝局每一步,却记不得暗室里的话,也看不见别人私下的举动。
他试着回想青梧死前的情形,能记起的却只有那杯酒、那句“不欠”,以及她倒下去时不再看他的眼睛。至于她为何入府、酒从哪里来、裴砚当时关在哪一处牢里,他全都答不上来。
他重活一回,仍只知道自己的痛,不知道她的路。
够了。只要大事不变,裴砚就逃不出他的局。
“这些事,不许问,不许查。”
“属下明白。”
谢玄珩把折子锁进私匣。天机是他最后一条命,谁都不能分走。
当夜,他去了沈府,没有递帖,只站在墙外。沈青梧亲自送裴砚出门,低头替他整理药囊。
“你查案可以,别不吃药。”
裴砚道:“小伤,不碍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把药囊系紧,又塞进去一包药。裴砚没有推辞。
谢玄珩站了许久,直到两人分开,才登上马车。
陆停云跟上来:“王爷,要不要请沈姑娘过府?”
“不必。”
“那提亲的事……”
“先杀人。”
陆停云没敢问杀谁。谢玄珩自己接了下去:“裴砚活着,青梧就会替他求情、替他换命。裴砚死了,她无恩可还,自然能活着。”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孤不是要她谢孤。孤要她活着。”
前世,裴砚与他斗了十年,沈青梧便与裴砚分离了十年。他查到最后,只查到裴砚曾递过一封求情折子,折子被驳,青梧才入府求孤换赦令。若没有裴砚,她本可以不必死。
谢玄珩把这个念头说了出来:“裴砚死,青梧活。”
陆停云没敢接话。
次日,谢玄珩入宫,以春猎护驾为由调走三千禁军,又亲笔改了围场布防。皇帝萧景珩虽才九岁,但早慧,坐在御案后问:“王叔,春猎还早呢。”
“早些准备,才能万无一失。”
“裴御史也去吗?”
谢玄珩替幼帝合上奏折:“他会去。”
一年后,春猎前夜,密报送进谢府。
“裴砚已入猎场,亲随十二人,住西帐。沈姑娘奉太医令之命,明日入营送药。”
谢玄珩看完,把密报压在箭囊下,指腹抚过玉玺上的裂纹。
“这一箭,孤等了两世。”
残片烫了一下,裂痕又深了一分。
2
“裴御史中箭了!”
沈青梧听见这声喊,一把推开谢玄珩。方才惊马直冲她而来,是谢玄珩将她拉上马背,此刻她还攥着他的护腕。
他救下她时,还说过一句:“这一世,你不必再替谁死。”
她没听懂,追问:“王爷什么意思?”
谢玄珩只替她拢好被风扯乱的披风:“以后你会明白。”
下一声“裴御史中箭”,把她所有追问都截断了。
“青梧,别去。”
“松手。”
“那边有伏兵。”
“所以他会死!”
她用力抽手,袖口撕开一道口子,翻身下马便跑。谢玄珩追出两步,又停下。他安排的人正在西侧放箭,青梧闯进去,下一轮齐射便会落到她身上。
“停箭!”
副将一愣:“王爷,裴砚还没死。”
“孤说停箭!”
命令传到西侧时,裴砚已连中两箭。他伏在马背上,左手仍抓着科场旧案的卷宗,右手拔箭拔到一半,血便堵住了呼吸。
亲随赵九带人杀到他身边:“大人,走!”
“卷宗带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卷宗!”
赵九割断系卷宗的绳子,塞进自己怀里,拖裴砚上马。箭矢追来,他转身挡了一下,箭穿过后背,人仍死死抱着裴砚。
裴砚想推他:“放手。”
“大人查完那些贪官,再替小的收尸。”
赵九把他交给另一名亲随,自己拔刀回身。裴砚被人强行带走,最后只看见赵九又中了一箭。
沈青梧赶到时,地上全是血。她沿着亲随留下的布条找到医帐,裴砚已被放在榻上,脸色发青。
“都出去。”
太医令皱眉:“青梧,他伤得太重。”
“我说出去!”
她剪开血衣,拿银针封住伤口周围,抓了一把止血药,按进伤口。裴砚疼得醒了,手下意识去摸身侧。
“卷宗呢?”
“你还问卷宗?”
“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赵九拿命替你抢回来了。”沈青梧把卷宗压在他枕下,“你伤还没好,别查了。”
裴砚看她一眼,想说话,又昏了过去。
谢玄珩站在帐外,听清了那句话。他让医帐周围全部换成自己的人,连太医令也被请去问话。
副将来报:“王爷,只要再放一轮箭,裴砚必死。”
谢玄珩隔着帐帘看着沈青梧。她正握着裴砚的手,替他擦去指缝里的血。
“放箭。”谢玄珩道。
副将一惊:“王爷,沈姑娘还在医帐里!”
谢玄珩猛地看向他。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先把沈姑娘请出来。”
亲兵进帐传话,沈青梧只回了两个字:“不走。”
谢玄珩站了半刻,终究夺过副将的弓,亲自绕到医帐后方。他不能让她看见,也不能再让裴砚活下去。
一支箭穿过帐布,直射裴砚心口。
裴砚胸前忽然亮起一层微光,箭尖偏了半寸,只穿透肩侧。沈青梧回头时,守帐亲随已经拔刀冲来。
“有刺客!护住裴大人!”
亲随用身体挡住第二支箭,其余人抬起裴砚,从医帐后方的运药通道撤走。谢玄珩再要追,沈青梧已掀帘出来。
“王爷,为何你的人全守在这里?”
“护驾。”
“护驾要杀裴砚?”
谢玄珩收弓:“你误会了。”
“最好是我误会。”
她的目光落在他指节被弓弦磨出的血痕上,停了一瞬。
“今日惊马冲来,王爷救我一命,我记着。可裴砚若死在这里,我也会查清是谁放的箭。”
谢玄珩问:“你要为他查孤?”
“我为死人查真相。”她道,“王爷若没有做,就不必怕。”
她转身去追运药马车,没有再求他一句。
谢玄珩看着手里的弓,忽然没了再射一箭的力气。方才只要裴砚胸前没有那层微光,他已经死了。上一世没有这层光,也没有谁会替裴砚挡箭。
当夜,他回营折断了那张弓。
陆停云问:“王爷,要追吗?”
“不必。”谢玄珩按住发烫的玉玺,“他活不了多久。”
他不知道,裴砚此时正站在一片黑暗里,听着另一道声音。
【宿主寿数将尽。】
裴砚看见赵九中箭,看见沈青梧按住他的伤口,也看见上一世谢府大火里,自己扑向半块玉玺。
“我已经死了?”
【是。国运替你续命。】
“你要我做什么?”
【镇国任务不涉私仇。】
3
“我要谢玄珩的命。”
裴砚睁不开眼,这句话却说得清楚。他记得赵九中箭,记得医帐里的补杀,也记得沈青梧让他别查。
【镇国任务不涉私仇。】
“你是谁?”
【镇国系统。你是死人,国运替你续的命。】
火光里另有一点国运残识,与他的执念合在一起,化作眼前几行字。
【完成镇国任务,方可续命。】
【第一令:查科场舞弊,清士林之源。】
裴砚问:“我若只杀谢玄珩呢?”
【不续命。】
“我若不查?”
【死。】
他咳出一口血,反倒笑了:“那就查。”
裴砚再醒来时,已在城南一处隐秘宅院。亲随只剩三人,赵九的刀摆在床边。他让人把刀收进御史台证物房,刀鞘上注明春猎伏杀,不许磨去血迹。
沈青梧留下的药还温着,人已经回了太医署。
他伸手拿卷宗,动作牵开箭伤,血立刻渗过绷带。
【鉴证可还原物证痕迹,每次使用消耗寿数。】
“会消耗多少?”
【视物证而定。】
“除了寿数,还拿别的吗?”
【不取他人,只取宿主。】
裴砚把卷宗拉到面前:“够用。”
贡院送来的试卷堆满半张桌子。三日前,今科会试有十七名寒门士子文章雷同,主考官一口咬定他们串联作弊。裴砚病中奉诏阅卷,满朝都当他活不过几日,没人防他。
他先看墨,再看纸,最后让亲随取来一碗清水。
“大人,要洗卷?”
“洗不得。”
裴砚用银簪挑开一张试卷的封口。纸边没有夹层,墨也没有异常。他连看二十份,眼前忽然发黑,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发现可疑物证,是否鉴证?】
“是。”
那张寒门试卷在他眼前展开另一重痕迹。有人先拆开卷背,将写好的文章藏入夹层,再以新墨补过封口;真正的原卷被压在底下,字迹属于另一名士子。
裴砚看完,一口血落在袖口。他摸到鬓边,夹下一根白发。
亲随低声道:“大人,这案子不能再查。”
“只破这一张。”
“后面还有十六张。”
“那就让剩下的人自己开口。”
裴砚当日只递了一道奏折,请封存贡院誊录房、拘押拆卷书吏,再让十七名涉事考生与原卷主人分别重写文章。他没有把系统看见的经过写进奏折,只写能被人复核的纸、墨、封泥和笔迹。
证据没有一下铺满朝堂,却一环咬住一环。谁想毁证,谁就先认罪。
被封在贡院外的一名寒门士子不肯走,隔着门问裴砚:“大人,若文章真是我的,我还能再考吗?”
裴砚让人把门打开。
那士子没有哭,只把一沓抄得起了毛边的文章递过来。他无钱买新作,每篇文章都写了数十遍,哪一句在哪一年改过,比主考官还记得清楚。
裴砚没有让他谢恩,只收下一篇原稿:“能不能再考,由证据定。你回去等重录。”
那士子问:“若证据输了呢?”
“那就再查。”裴砚顿了顿,“但在证据输了以前,你先把自己当无罪的人。”
消息送进谢府,谢玄珩正在等裴砚的死讯。
“他还能阅卷?”
陆停云道:“不仅能阅卷,还找到了夹层。陛下已下旨查贡院。”
谢玄珩翻开自己写下的未来大事。上一世科场案也发生过,可那时裴砚没有重伤,主审之人也不是他。如今死局已改,后面的事未必照旧。
“王爷,要不要压下此案?”
“压不住就推。”谢玄珩合上奏报,“明日早朝,孤亲自保他主审。”
陆停云没听懂:“王爷要救他?”
“孤要让他站到最高处。”谢玄珩顿了顿,“高的人,跌下来才会死。”
次日,谢玄珩当廷称赞:“裴御史带伤查案,忠勤可嘉。科场事关国本,不如由他彻查。”
几名士族官员立刻附和。裴砚站在殿中,肩上还有伤,接了旨意。
幼帝萧景珩从御座上探身:“裴卿,你的伤疼不疼?”
“回陛下,疼。”
“疼还能查案吗?”
“能。”
太后在帘后笑了一声:“那就让他查。哀家倒要看看,能查出谁。”
谢玄珩看向珠帘。太后此刻肯保裴砚,至少说明她早就在留意这个人。至于春猎那层微光,他还找不到来处。
退朝后,裴砚回去继续鉴证最后一页。墨痕刚展开,系统忽然跳出残缺的血色文字。
【上一世,你死于火。她死于你之前。】
裴砚按住纸页,鬓边又白了一缕。
“沈青梧?”
血色文字没有散,反而补出了下一行。
【她死前,曾入谢府,为你求过一张赦令。】
4
“裴砚既然喜欢查,就把他抬到主审的位置上。”
谢玄珩把供状扔给幕僚:“科场背后站着五姓士族。他查得越深,得罪的人越多。孤不必再动箭,他们自会撕了他。”
幕僚问:“若他真查到底呢?”
“那就让他死在天下士人的骂声里。”
诏书到御史台时,裴砚正在咳血。他接过主审金印,系统随即浮出一行字。
【捧杀局。】
亲随道:“大人,谢玄珩想把您架在火上。”
“接都接了,查。”
裴砚先封誊录房,再提拆卷书吏。系统只能还原本已存在的痕迹,口供仍得他亲自问。他把十七份假卷分成换卷、夹带、誊录三条证据链,每链只取一件铁证,再拿铁证去问下一个活人。
第一名书吏不招。裴砚把原卷放到他面前,又把封泥举到灯下,缺角处新补的泥还软着。
“卷背是你补的封泥。补泥那日,你在贡院哪个门?”
书吏脸色变了:“西……西角门。”
“西角门三日前就封了。你翻墙进去补的?”
书吏膝盖一软:“小的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誊录官。”
誊录官被带来时还在喊冤。裴砚又取出一只封泥:“你换卷那日,贡院封泥缺了一角。你说封泥完好,是谁替你补的?”
誊录官立刻供出礼部主事。
轮到礼部主事,裴砚却停了鉴证。他一时看不清纸上的字,只能让人把供状念给他听。
主事笑道:“裴大人,没有证据就莫要攀咬。”
裴砚闭着眼道:“我的亲随从你左手袖口刮下了朱砂。贡院的朱砂加过龟胶,寻常铺子买不到。你方才还想擦掉,是不是碰过第十七只卷箱?”
主事猛地收手。
“拿下。”
三条证据链接上人证、物证和口供。裴砚却故意把一名负责递送茶水的小吏从名单上划掉。
亲随不解:“此人也是谢党。”
“留着。”
“放他回去报信?”
“让他告诉谢玄珩,我只查到礼部。”
三日后,士族联名弹劾裴砚,指他严刑逼供、酷吏邀名。早朝之上,二十余名官员跪请夺他的印。
谢玄珩没有替任何人说话,只问:“裴御史,你可有话说?”
裴砚把三份供状呈上:“臣只有证据。”
礼部主事原本等着谢党相救,听到这里,当场改口:“王爷救我!都是您让下官——”
谢玄珩看向殿前侍卫:“堵住他的嘴。”
“不必堵。”裴砚又呈上一份账目,“他收了士族三千两,换出十二名寒门名额。王爷若认得这笔银子,臣也可以一并查。”
满朝无人接话。
谢玄珩翻开账目,忽然道:“此等败类,裴御史只管定罪。”
礼部主事被拖下去时仍在喊。谢玄珩舍了他,保住科场后面的人;裴砚拿下礼部,清出被换掉的寒门名额。
十七名寒门士子当日解除了拘押,却没有立即恢复功名。有人不服,问裴砚为何还要等重录。
裴砚把十七张原卷排在案上:“今日放你们,是因为假卷有假。他日让你们入榜,也得因为文章是真。少一道规矩,日后便有人再把你们换出去。”
那几人听懂后,各自领回原卷,没有人再喊冤。
裴砚看着他们离开,才用袖子按住流血的鼻下。系统给的线索能替他开门,门后的规矩却得一条条立起来。
退朝后,裴砚没有立刻回御史台。他在宫门外拦住陆停云,把一封焦边遗书递了过去。
陆停云没有接:“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留下的。”
陆停云的手停在半空。
裴砚道:“陆家旧宅的夹墙里找到的。信是真是假,你自己认字。”
陆停云终于接过遗书。第一行是他的乳名,第二行让他不要报仇,第三行写着谢府调银的暗号。
他猛地抬头:“这案子已经十二年了。”
“所以知情的人都快死干净了。”裴砚看着他,“只剩下你。”
陆停云把信攥出折痕:“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先别做。”
“你费这么大力气,只为送一封信?”
裴砚转身前,只留下一句:“先替死人记着。记得久一点,再决定替谁做事。”
当夜,陆停云回到谢府。谢玄珩正在看科场案的供状副本,见他进来,只问:“裴砚找过你?”
陆停云跪下:“找过。”
“说了什么?”
“问属下,是否还记得母亲。”
谢玄珩抬起眼。
陆停云俯身叩首,袖中的焦边遗书贴着手腕,烫得他发抖。
他第一次对谢玄珩撒了谎。
“属下说,不记得了。”
5
“我母亲死前,喊的是我的名字。”
陆停云把焦边遗书放在裴砚面前,又推来一只旧匣。匣中是陆家旧案的调令,末尾盖着谢府暗印。
十二年前,陆家替谢玄珩处理过一桩科场旧案,事后满门被灭口。只有陆停云因外出求医活下来。他后来改了名字,仍以陆姓示人,谁也没把谢府那个年轻门生与陆家遗孤联系起来。
裴砚看完调令:“你可以把它拿回去。”
“裴大人不敢用?”
“这是你们陆家十七条命,不是我的刀。”
陆停云沉默许久:“那便先放在你这里。等有一日能开堂,再拿出来。”
“你不怕我输给谢玄珩?”
“怕。”陆停云道,“所以我还没决定帮你。我只想知道,他到底瞒了我多少。”
裴砚点头:“够了。”
陆停云走到门口,又回头:“裴大人,谢府有一间截留档房。凡是不该出现的信、不该留下的账,都在那里。你若有想要的东西,可以从那里查。”
当夜,裴砚把调令抄了三份,分藏三处。原匣仍让陆停云带回谢府。
陆停云愣住:“你不留?”
“你带回去做什么?”
“放回原处。”
裴砚看着他:“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人,不必替我送命。”
陆停云抱着旧匣,半晌才道:“这句话,他从来没说过。”
与此同时,京中,谢玄珩正带着薄礼进沈府。
幕僚先前劝过他:“王爷此时提亲,沈姑娘未必答应。”
“裴砚若去查粮道,没有两个月回不来。孤先把名分定下,她便不必再替他奔走。沈家与摄政王府结亲,裴砚往后想借太医署查孤,也得先掂量。”
“若她拒绝呢?”
谢玄珩停了一步:“孤这次不求她立刻爱孤。”
他见到沈青梧,先让随从退下,再将礼单放到她面前。没有金玉,只有几本古医书和御药房的通行令牌。
“青梧,这一世,我会对你好。”
沈青梧没有接:“王爷想娶我?”
“是。”
“娶我,还是娶一个不会替裴砚求情的人?”
谢玄珩被问得一愣:“你嫁给他,只会死。”
“嫁给你呢?”
“孤保你活着。”
“我爹娘呢?沈家族人呢?裴砚呢?”
谢玄珩没有答最后那个名字。
沈青梧把礼单推回去:“王爷的‘求’字,青梧受不起。”
“孤已经低声下气到这种地步。”
“我的命,我自己担。”她起身送客,“我要嫁谁,也由我自己选。”
谢玄珩没有动。他让随从取来一碟桂花糖,亲手放到她面前。
“你七岁时给过孤半块。”
沈青梧看着那碟糖,许久才想起来:“马棚里的那个孩子,是王爷?”
“你记得。”
“我记得有个孩子挨饿。”她道,“换作别人,我也会给。”
谢玄珩脸上的笑淡了。
“青梧,你不必急着撇清。”
“不是撇清。王爷记了半辈子的事,对我来说,只是半块糖。”
他盯着她:“可孤只有那半块。”
沈青梧没有再接话。
谢玄珩走到门口,又问:“若裴砚永远回不来呢?”
沈青梧看着他:“那我便等他一辈子。”
谢玄珩离开后,沈青梧仍站在原地。
太医令捡起那张礼单:“他方才为何说‘这一世’?”
沈青梧也想起了这三个字。谢玄珩看她的眼神不像初识,倒像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他记得马棚,记得半块糖,甚至知道裴砚会去查粮道。
“爹,近日不要单独入谢府。”她道,“宫里若来传诊,先留脉案。”
太医令问女儿是否后悔。沈青梧只摇头,随即写了一封短笺,托可靠的人送往江南。
谢府里,陆停云把那只旧匣放回截留档房。他出来时,谢玄珩正站在廊下等他。
“去了何处?”
“替王爷核了科场旧档。”
谢玄珩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把一份赈灾名册扔给他。
“让裴砚去江南。”
陆停云接住名册:“他若不去呢?”
“十七名寒门士子的案子刚结,他不会看着灾民再死一次。”谢玄珩按住掌心发热的玉玺,“孤倒要看看,他那条命够查几次。”
6
“粮仓是空的,账上却有三十万石。”
裴砚把粮册摔在江南转运使面前:“粮呢?”
转运使喊冤:“发了,全发给灾民了。裴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他们。”
“死人怎么问?”
转运使闭了嘴。
裴砚到江南七日,已封了三座仓。谢玄珩让他来查赈灾,是想借粮道耗住他,也想看他还能为几件案子呕血。
粮道另一头连着谢党每年的私银。灾越重,朝廷拨粮越多;粮越缺,他们手中的陈粮越值钱。
裴砚没有照谢玄珩排好的路走。他先查火耗,再封漕船,最后才开粮仓。
“仓里没粮,船上的粮去哪了?”
漕运把总道:“沉了。”
“哪条河?”
“清江口。”
裴砚让人取来沉船记录,发动鉴证。纸上的旧墨逐层褪去,露出被覆盖的原字:所谓沉船之日,那几艘粮船其实在三百里外卸货。
系统突然示警【寿数将尽,下次鉴证代价加倍】。
他眼前一黑,随即咳血,仍指着把总:“说卸货地点。”
把总跪下:“别查了!这条粮道上的人,您杀不完!”
“那就先杀第一个。”
粮道账本、仓底夹层和火耗暗册被一一送上案头。裴砚借调地方衙役拿人,绕开谢党派来的钦差卫队,将转运使与三名士绅分别关押。
第一名士绅咬死不认,第二名却听说转运使已把罪名全推到自己身上,当夜便交了暗册。裴砚拿暗册去核仓底夹层,三层证据终于扣在一起。
不到三日,被藏起来的陈粮重新登记入仓。裴砚没有急着回京,先让各县按灾民名册领粮,又派亲随盯住称粮的斗斛。
亲随劝他歇一日。
他摇头:“今日歇了,明日便有人把斗再改小。”
第一个来领粮的是个老妇。她把粮袋倒过来,当着裴砚的面一粒粒捡净斗底的谷壳,才问:“这回不用先给衙役留一斗?”
裴砚看向负责发粮的县丞。
县丞忙道:“不敢,绝不敢。”
“不是不敢。”裴砚把新刻的斗斛放到案上,“是从今日起,谁多拿一把,名册上便少他一个人的粮。你让他自己选。”
老妇背起粮袋,没谢他,只问下一批粮何时到。
裴砚答了日期,又让亲随把日期写在仓门上。做不到,便有人来问责;这比听一千句谢恩有用。
【赈灾贪墨案已清主链。续命。奖励:记忆残片。】
裴砚还来不及问,便被拖入另一段记忆。
谢府正厅里,沈青梧穿着白衣,手里端着一杯酒。她面前摆着一张赦令,赦令下还压着谢玄珩亲笔签下的旧案重审文书。
她先确认两份文书都已送出谢府,才把杯里的酒喝完。
谢玄珩站在门外,以为她仍在考虑入府后的条件。
直到杯盏落地,他才撞门冲进去。
“青梧!”
她捂着心口,扶着桌沿倒下。谢玄珩把她抱起来,一遍遍喊太医。
她最后只看着他:“王爷,我不欠你了。”
记忆到这里断开。
裴砚醒来时,双手攥得发紧。他终于知道那句“不欠”是什么意思。
她拿入府换他的赦令,拿自己的命断掉谢玄珩继续要挟他的筹码。她要的不只是他活着,还要他有机会重审旧案、洗清罪名。
可裴砚活着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仍是查谢玄珩、斗谢玄珩。他斗了十年,连她为什么死都没弄明白。
“青梧。”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低头时,血滴在粮道名册上。
亲随以为他伤势发作,要扶,他摆摆手。
“她上回说‘别查了’,我当没听见。”
亲随没敢接话。
裴砚坐了很久,重新摊开粮道名册,把最后一个藏粮地点写完。他没有因此停手,也没有再随意发动鉴证。
她要的是他活着查清,不是他陪着她死。
回京途中,他收到沈青梧的短笺,上面只有六个字。
“别查谢府旧事。”
裴砚看完,将短笺贴在胸口,许久才收进袖中。
亲随问:“大人,还查吗?”
“查。”
他顿了顿,又道:“但先活着回去见她。”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拦的不是谢府旧案。
她怕他再走一遍她上一世用命铺出来的路。
7
“太后若不肯保裴砚,孤便动沈家。”
谢玄珩把科场与赈灾两份奏报交给陆停云:“他有个一碰就回头的人。”
陆停云问:“若沈姑娘不肯入局呢?”
“她父亲在孤手里,她便会来。太医署还能替太后请脉,动沈家也能看看宫里敢不敢接。”
“王爷是想逼裴砚,还是逼太后?”
“两个都逼。”
当日下午,太医令被御药房副使告发,罪名是私改御药、勾结外臣。所谓证物是一张改过的药方,以及太医令与裴砚往来的三封书信。谢党同时请三司会审,连沈家姻亲也列入待查名册。
裴砚拿到药方,只鉴证一次便确认是伪证。墨迹虽做了旧,纸却迟了两年才入库;书信上的私印也是照着真印描出来的。
他正要写翻案奏折,系统忽然示警。
【若直接翻案,沈青梧必入谢府。】
裴砚停笔:“这是任务,还是你的推测?”
【命数示警。】
“我不翻,她父亲便会获罪。”
系统没有回答。
沈青梧当夜来找他。她没有带药箱,只带了一封求助信,进门前又把信藏进袖中。
“我父亲的案子,你别插手。”
裴砚看着她:“药方是假的。”
“我知道。”
“书信也是假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别查?”
沈青梧压低声音:“你每查一次,谢玄珩便再补一条罪。今日是私改御药,明日便是谋害陛下。你翻得了一张药方,翻不完他手里的纸。”
“那就把他手里的纸全烧了。”
“裴砚!”她抓住他的手腕,“你的头发又白了。”
他不答。
“我父亲行医三十年,即便下狱,也未必会死。你若再这样查下去,会先死。”
裴砚抽回手:“我若怕死,春猎之后便不会接科场案。”
沈青梧站了片刻,把袖中求助信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好。你不退,我也不等了。”
她回到沈府,亲自写帖送往谢府。
谢玄珩看见她的名字,却没有开门。
陆停云不解:“王爷等的不就是这张帖?”
“她来得太快。”谢玄珩把帖压在掌下,“她去见过裴砚?”
“去过。”
“那便让她再等等。”
他传话出去:“想救你父亲,就让裴砚来求。”
门房照说了。沈青梧站在谢府门外,只道:“他若来,王爷敢见他吗?”
门房不敢答。
片刻后,谢玄珩又传出第二句:“若裴砚不来,你白衣入府,也可谈。”
沈青梧没有走。她在谢府门外站了一夜。
门内,谢玄珩也没有睡。他捏着茶盏,问她站了多久。
陆停云答:“七个时辰。”
“她可曾说要走?”
“没有。”
茶盏在谢玄珩掌中裂开。他想开门,又忍住了。裴砚尚未低头,青梧尚未入府,此时心软,前面的布置都会白费。
同一夜,裴砚把太医令案的第三封伪信压在灯下。
【再用一次鉴证,右眼将永久失明。】
裴砚仍选择了鉴证。
墨迹、纸张、印痕同时还原,他的右眼随即失去光亮。紧接着,血从鼻下淌到信上,他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亲随冲进来:“大人!”
裴砚听不见。他的意识被系统拖入谢府大火,半片玉玺被人攥在火中,另一段时光随之倒卷。
【有人携玉玺残片重生。天机只能借,不能还。】
裴砚问:“谢玄珩?”
【是。】
“我春猎没死,也是国运在续命?”
【他的玉玺能借国运,你的命也是国运所续。】
裴砚从昏迷中醒来,右眼仍看不见。他没有把系统的来历告诉亲随,只问:“谢玄珩这两日在何处?”
“昨夜进了谢府地库,至今未出。”
“他果然有东西。”
亲随要请太医,裴砚拒绝了。他让人把剩下的证词念给自己听,再用左手扶正纸页,把三张伪信各自的漏洞分别记下。
“右眼的事,不许告诉青梧。”
亲随急道:“大人还瞒她?”
“不是瞒。”裴砚停笔,“等我回去,我自己说。你现在告诉她,她只会先来做我的大夫,做不了沈家的证人。”
他第一次承认,自己需要她活着站在局外,而不是每次都被他拖进来救命。
地库里,谢玄珩割开手指,把血滴在玉玺上,又将一份记载国运祭祀的礼册投入火中。
“屏蔽裴砚的变数。”
玉玺上的裂纹猛地分开,从一道裂成三道。谢玄珩掌心随之灼伤,他疼得跪下,仍死死抓着残片。
陆停云扶他:“王爷,这东西不能再用了。”
“它能让孤重来,便能替孤杀一个人。”
“可您的手——”
“只能压他一日。”谢玄珩喘了口气,盯着礼册上“天坛祭天”四字,“压住他那双眼,让他查不下去。等祭天那日引北狄小部入关,国运一乱,孤便烧掉这一刻,回到她还没遇见裴砚的时候。”
陆停云脸色发白:“那裴砚呢?”
“让他留在这一世,守她的坟。”
他忽然听不见陆停云说话。上一世饮毒的青梧与今生替裴砚整理药囊的青梧同时出现在眼前。他拔剑砍去,剑锋只劈中空处。
画面散去,他才看清陆停云跪在几步外,不敢靠近。
陆停云道:“王爷,收手吧。”
“裴砚活着,青梧就会替他死。孤杀他,是救她。”
“沈姑娘可曾这样说过?”
“她上一世已经死过了。”
谢玄珩不再解释。下一次,他要挑一个裴砚不得不查、又不得不耗尽自己的案子。
他抬手召来幕僚。
“把北境军械案提前。”
8
“沈家通敌,铁证如山,谁敢翻案?”
三司会审的名册刚送到御史台,裴砚便看见沈家姻亲的名字。北境军械库少了八千副弓弦、三百箱箭簇,最后全在一支商队里查出,而商队东家正是太医令的妹夫。
太医令私改御药案尚未结,军械案又压下来。两案一并,便成了沈家奉命改药、迷惑宫禁,再借商队给北狄运送军械的通敌伪链。
裴砚问:“关键车夫在哪?”
亲随答:“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谢府后门。”
“军械出库的黄册呢?”
“也送进谢府了。”
裴砚合上名册:“他要的不是沈家。”
当夜,他亲自去了沈府后门。沈青梧开门时,他肩上旧伤已经裂开,血浸到衣领。
“你伤还没好。”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裴砚把一张路线纸递给她:“车夫被扣在谢府。黄册也是假的,你父亲的案子与军械案被接在了一起。”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明日三司会拿人。让你父亲先别认罪,姻亲那边也别说认识商队。”
沈青梧没有接纸:“你私闯沈府,谢玄珩又多一条罪给你。”
“他知道我会来。”
“知道你还来?”
“我得让你知道。”
两人隔着半扇门,一时都没再说话。沈青梧想让他进去包扎,裴砚却退了一步。
“我不能久留。”
“裴砚。”
“嗯?”
“别再为我伤了自己。”
“我查的是通敌案。”
“你每次都这么说。”
裴砚把路线纸塞进门缝,转身离开。暗处两名谢府侍卫没有拦,只把他进出的时辰记了下来。
谢玄珩拿到记录,问陆停云:“孤七岁若死在马棚,她会不会也记孤一句?”
陆停云不敢答。
“说。”
“沈姑娘心善,或许会。”
“心善?”谢玄珩笑了一下,“她对谁都心善,为何只对裴砚不同?”
陆停云仍不答。
谢玄珩把私闯沈府的记录压进案卷,又命人将军械黄册、商队供状和太医令伪证一同送入三司,限期会审。
裴砚当夜便被召进谢府。谢玄珩把私闯记录扔给他:“一个御史,半夜见罪臣之女,孤现在就能拿你。”
“那就拿。”
“你真以为孤不敢?”
“王爷若想拿我,不必等我来。你留这一张纸,是想换我退出军械案。”
谢玄珩看着他:“你退出,沈家还能留几口气。”
裴砚把记录推回去:“我退出,他们连喊冤的人都没有。”
“那便看谁先死。”
裴砚转身便走。谢玄珩没有拦,只让三司把会审再提前一日。
随后,他亲笔给沈青梧写了一句话。
“白衣入府,可换沈家暂安。”
沈青梧看完,把纸递给父亲。
父亲脸色一变:“不准去。”
“我不去,明日沈家上下都会被带走。”
“我一把老骨头,认了便是。”
“您认什么?认没做过的通敌罪,让沈家世代背着?”
“那也不能让你去。”
沈青梧收起纸:“女儿只是入府谈条件。”
“谢玄珩要的是你!”
她看着父亲,许久才道:“我知道。可他若只要我的命,倒简单了。”
父亲怔住。
沈青梧从医书里取出脉案抄本,交给父亲看:“我不会只等裴砚来救,也不会真替谢玄珩写一张害人的供状。御药案的轮值、药渣和宫人,我都记下了。明日若有人拿沈家逼我,您只管保住这些医案。”
太医令问:“那你呢?”
“我让他们把话说到殿上去。”
“殿上都是他的人。”
“所以才要当着百官说。”沈青梧把抄本分成两份,“关起门来的冤情,他一张纸就能压住。满朝都听见了,他才收不回去。”
沈青梧回房后,没有带珠钗,也没有带嫁衣,只取出一套白衣。她把治疗疫症的医案和脉案抄本分别藏好,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留给父亲,一封交给可靠侍女。
侍女问:“这封信送给谁?”
“陆停云。”
“他会帮谢玄珩扣下吗?”
沈青梧提笔的手停了一下:“所以告诉他,这是第二封。”
当夜,陆停云收到密信。他看完信,又取出自己藏了七日的另一张纸。
那是沈青梧托他送往江南的短笺。七日前的夜里,谢玄珩把短笺扔给他,只说‘扣下’。他扣了——那时他还没见过母亲的遗书,还存着‘王爷或许有苦衷’的侥幸。后来裴砚把焦边遗书递到他手里,他看完,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把短笺重新封好,托人补送江南。
信上只有六个字:别查谢府旧事。
陆停云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第一次觉得自己迟得可笑。
次日清晨,他把青梧已备白衣的消息送进谢府。
谢玄珩接过信,手指抖得拆不开火漆。
他明明赢了,却迟迟不敢看那张白衣入府的回帖。
与此同时,宫里传来急报。
内侍从幼帝寝宫挖出三具木偶,针扎心口,背后各贴一张符纸。
符纸上都写着陛下的生辰,其中一张还多了四个字:裴砚主祭。
9
“木偶背后的符纸上,都写着陛下的生辰!”
内侍将三具木偶呈到御前。符纸所用的墨,与太医令私改御药案中的伪方相同。谢党顺势把军械案、太医令案并入巫蛊大案,请诛沈家满门,拿裴砚下狱。太后在慈宁宫召见谢玄珩。
“摄政王,巫蛊案你要查到哪一步?”
“查到该杀的人杀完。”
“陛下才九岁。”
“所以更不能留后患。”谢玄珩把军械案卷推到帘前,“太后若再保裴砚,北狄边报明日就会送到御案上。”
太后沉默片刻:“你在逼哀家。”
“臣在保陛下的江山。”
“你保的是你自己的江山。”
谢玄珩不答。太后终究下旨三司会审,不得延宕。
裴砚赶到宫禁档房,立刻发动鉴证。
【系统离线。】
他又试一次。
【系统离线。】
谢府地库里,谢玄珩握着三裂玉玺,掌心新伤覆着旧伤。礼册上“天坛祭天”四字已被火舌舔去一半,他盯着那半行字,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国运气数正从残片上烧去,他忍住两世记忆交叠的剧痛,只问:“能撑多久?”
陆停云答:“最多一日。”
“够了。”
没有系统,裴砚仍能查案。他调出人偶入宫记录,又召来当值内侍,逐个核对时辰。
“人偶何时埋的?”
“奴才不知。”
“何时发现的?”
“昨夜子时。”
裴砚把宫禁簿推过去:“发现人偶的宫门,三日前便封了。封门后只有太后能开启,你说一个外臣如何把东西埋进去?”
内侍额头冒汗:“或许……或许是封门前埋的。”
“封门前,土里还没有这批新陶。”裴砚拿起人偶底部的窑印,“窑印是前日才验收的。你再说一次,何时埋的?”
内侍立刻改口,供出一名谢党宫正。
裴砚没有立刻抓人,先让亲随去窑厂取验收底册,又把宫禁簿与窑印各抄三份,分送太后、御史台和三司。
系统可以被压住,纸上的日子却不能同时改掉。
太后收到副本,却不能立刻拿人。关键证人还在三司手里,谢玄珩掌着禁军,一旦宫中先动,证人活不过当夜。她只能回一句:“把证据带上殿,哀家要三司当众重录口供。”
裴砚又找来窑厂验收的书吏,让他不看口供,先在人偶底部挑出自家窑印。书吏一挑便中,连烧制时辰都说得与宫禁记录相反。
亲随问:“大人,不用那本事,也能破案?”
“本来就能。”裴砚闭了闭酸痛的左眼,“以前是我太急。”
他把这句话写进案卷边角,又划掉。查案不是留给自己的心得,能用的证据才该留下。
三司主审却把裴砚的副本压在最后,仍按谢党的供状排定次日会审。青梧也被召入谢府。
谢玄珩给了她三条路。
“第一,沈家满门获罪。第二,裴砚以主使名伏诛。第三,你入府,孤保他们不死。”
沈青梧问:“保多久?”
“孤活着一日,便保一日。”
“军械案呢?”
“孤撤。”
“我父亲的御药案呢?”
“孤翻。”
“裴砚的巫蛊罪呢?”
谢玄珩停了一下:“只要他不再与孤为敌。”
沈青梧看着他:“王爷不信我会服软,为何还敢让我入府?”
“孤信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信你舍不得裴砚死,也信供状会在孤手里。”谢玄珩把空白供状推给她,“你人在这里,话由孤教你,印由孤看着你盖。你翻不了。”
“好。”
她答应得干脆,谢玄珩反而没有立刻落笔。
沈青梧又道:“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当廷呈供,亲自洗清沈家。”
“可以。”
谢玄珩答应得干脆,心里算的却是另一笔账:供状由他起草,第一页指认裴砚,第二页让沈家认罪,求孤开恩,第三页写军械、御药两案自辩——当廷读出来,裴砚再无翻身余地。证人由他把控,三司主审也是他的人,殿前那些刀更不是摆设。她若想改一个字,先得问过这四道关。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她会在第二页揽罪。
沈青梧白衣入府那日,谢玄珩亲自替她摆了一碟桂花糖。
“你小时候给过孤半块。”
她看也没看:“王爷要的供状,写裴砚,还是写我?”
“照孤教你的写。”
谢玄珩把笔递过去。她接笔时,袖口露出一截医案书脊,很快又遮住了。
“青梧,写完这张供状,过去的事都可以重来。”
她没有答,只把“裴砚主使巫蛊”六个字写在第一行。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翻到下一张供纸。
第二页她写得很慢,谢玄珩以为她在犹豫,其实她在算什么时候开口。她故意让笔尖洇开一小团墨,像手抖。他终于松开了按着供状的手。
青梧落笔前忽然抬头:“王爷,梨花白是什么味道?”
“孤只记得桂花糖。”
她低头继续写。
谢玄珩以为后面两页仍是军械与御药的供词,没有看见她袖口里还藏着另一叠纸。
第一张供状,她按他的意思写。
第二张供状的开头写着:巫蛊、军械、御药三案,皆沈青梧一人所为,与沈家及裴砚无关。
10
“带裴砚上殿!”
三司会审,谢玄珩坐在主审右侧,沈青梧白衣跪在殿中。供状由她亲笔写成,第一页指认裴砚主使巫蛊,第二页把三案揽到自己身上,第三页却始终没有摊开。
她跪得笔直,袖中那叠脉案抄本贴着腕骨。谢玄珩以为她带的是换洗衣物,没有搜——他太信那张供状了。
主审官问:“沈氏,供状可是你写的?”
“是。”
“可有人逼你?”
沈青梧看了一眼谢玄珩:“第一页有,后面没有。”
谢玄珩猛地按住剑柄。
主审官急道:“你昨夜分明说无人逼你!”
“昨夜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押在殿外,我敢说吗?”
殿中顿时哗然。
裴砚被带上殿时,系统刚刚恢复。
【国运反噬,屏蔽已破。】
他没有立刻鉴证,只看沈青梧:“别认。”
她仍跪着,双手举起供状:“臣女有隐情,要亲自呈给三司。”
主审官不准,珠帘后的太后却道:“让她近前。”
沈青梧捧着供状起身,走到案前。主审官伸手来接,她没有松手。
“第一张供状,是谢玄珩逼我所写。第二张也不是实情。”
谢玄珩绕过书案:“青梧,把供状给孤。”
“王爷怕了?”
“孤怕你死!”
“那就让三司把第三页读完。”
她将藏在内页的脉案抄本举高:“私改御药之日,我父亲在慈宁宫请脉,根本不在御药房。原始脉案由太后留存,轮值宫人也可作证。”
珠帘后的太后立即道:“来人,接脉案。将原始脉案与抄本一并呈上。”
谢玄珩厉声道:“不许动!”
侍卫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沈青梧趁机翻开第三页:“巫蛊人偶所用陶窑前日才验收,宫门却三日前已封。裴砚送去的宫禁簿、窑印与内侍口供,皆能互证。军械黄册的车夫被扣在谢府,陆停云知道截留档房在哪里。”
陆停云跪在殿外,脸色一白。
主审官拍案:“一派胡言!你已认下三案,又来攀咬摄政王!”
“我若不先认,你们会让我站上这座殿吗?”
主审官噎住。他下意识去看谢玄珩。谢玄珩没有看他——证人是他安排的,主审是他的人,供状是他看着写的,可这些没有一样能堵住她已经说出口的话。
沈青梧看向他:“三案都重大,我认下,你们便能名正言顺封沈家的口。我翻供,你们又怕裴砚继续查。所以今日无论我认不认,你们都没打算让我走下这座殿。”
谢玄珩转头盯住主审官:“谁敢动她?”
主审官额上冒汗,手却按住了案下的一张纸。
太后已经看完原始脉案,猛地拍案:“御药案证词不实,立刻重审!三司当众重录口供,任何人不得带走沈氏!”
几名御史同时出列。裴砚的亲随也趁乱把窑厂底册送上殿。
谢玄珩看见他的动作,先一步起身:“孤说重审便重审,谁都不许动她。”
主审官低声道:“王爷,她若把截留档说出来,所有人都得死。”
“孤让你停手!”
主审官知道再拖不得,朝身后书吏使了个眼色。
那书吏低头呈笔,走近两步,袖中忽然滑出一柄短刃。
裴砚最先看见:“青梧,躲开!”
沈青梧抱着供状侧身,书吏已经扑到面前。
谢玄珩拔剑斩过去。剑锋贯穿书吏胸口,那柄短刃却先一步没入沈青梧肋下。
她晃了一下,供状脱手。
谢玄珩扔下剑,接住她:“太医!叫太医!”
沈青梧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正按在他掌心的灼伤上。谢玄珩疼得一颤,却没有甩开。
“王爷……你也要我活?”
“孤从没要你死!”谢玄珩按住她的伤口,血仍从指缝里往外涌,“太医呢?都给孤滚过来!”
“可你每次让我活,都要别人先死。”
谢玄珩的手僵住。
裴砚撞开侍卫,跪到青梧另一侧。他右眼看不见,只能偏过头看她:“青梧,别说话。太医马上来。”
她松开谢玄珩,转而去抓裴砚的袖子。
“别替我报仇。”
“你先活下来。”
“你总把天下放在自己前头。”她喘了一口气,“这次也照旧。”
裴砚点头,声音已经哑了:“好。我答应你。”
“梨花白……不必浇在坟前。”
“你自己留着,等你好了再喝。”
青梧想笑,却没笑出来。她的手从裴砚袖上滑下去。
谢玄珩仍按着伤口,不肯松:“青梧,孤撤案。孤现在就撤。你再撑一会儿。”
她没有回答。
太后厉声下令:“拿下主审官,封三司档房!殿上所有人不得离京!”
朝臣乱作一团,有人去接脉案,有人去拦谢党。谢玄珩却跪在原地,只盯着青梧。
他两世机关算尽,第一次没有任何办法。
裴砚收起染血的第三页供状,抬头看他。
“她上一世用命换我出狱,换旧案重审。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为什么死?”
谢玄珩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裴砚问:“这一次,你也不知道?”
11
“把这碟糖拿走。”
裴砚闯进谢府灵堂,将三份证物放在沈青梧牌位前。谢玄珩正往碟里添桂花糖,闻言手也没抬。
“滚出去。”
“她不爱吃。”
“孤比你认得她久。”
“认得久,却从来没认清。”
裴砚打开第一只木匣。陆停云交出的截留档原件都在里面,上面有谢党封记,也记着本世那封江南短笺被压了七日。第二份是青梧留在沈府药庐的医案注,第三份是陆停云画押的证词,只写他亲眼见过的截信、藏档与军械黄册去向。
谢玄珩看见那些纸,终于转过身:“陆停云在哪?”
“你还想杀他?”
“孤问你,他在哪!”
“在把你藏起来的证词一份份送出去。”
裴砚展开医案注。末尾有青梧亲笔写的一段小字。
“七岁入谢府,见马棚中有一孩童,给他半块糖,不过不忍他挨饿。我记那糖,是记一点善意可以救人,并非记一段儿女私情。”
谢玄珩伸手要抢,裴砚把信收回。
“还有一行。”
那张纸背面写着梨花白的药性,末尾添了一句:“此酒辛香,曾与砚兄分饮,此生所好。”
谢玄珩盯着“此生所好”四字,忽然把糖碟扫到地上。
“她骗孤。”
“她没骗你。你把半块糖记了两世,记成了她的喜好,也记成了她爱你。”
“住口!”
裴砚逼近一步:“你爱的从来不是她,是七岁那年第一次被人当人看的自己。”
谢玄珩拔剑便砍。裴砚没有退,剑锋停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线。
“你杀了我,也改不了她写下的字。”
谢玄珩的手抖得厉害,剑终究没能再进半寸。他转身劈碎供桌,又抓住裴砚衣领。
“你连她上一世替你换命都不知道,凭什么说她爱你?”
裴砚脸色白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不知道,是我欠她。”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
“我也在问这句话。”
“你斗了孤十年,把她一个人留在谢府!裴砚,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孤?”
裴砚看着他:“所以我欠她一条命,也欠她一个公道。可她换我活着,不是让我替她杀尽天下。”
“没有天下,孤拿什么救她?”
“你先问过她要什么吗?”
谢玄珩松开手,踉跄着退到牌位前。他捡起一块桂花糖,又捏碎在掌中。
裴砚收起三证:“巫蛊案会翻,沈家会昭雪。你若再动她身后名,我便把谢氏旧案全翻出来。”
“滚。”
裴砚走到门口,谢玄珩又道:“她上一世入府,当真是为了救你?”
“她用入府换赦令,用死断掉你继续要挟我的筹码。”裴砚停了一下,“这些不是你信不信就能改的。”
谢玄珩没有再喊住他。
地库里,玉玺残片只剩最后一线连着。三道裂纹彼此贯通,稍一碰触便会碎。
谢玄珩把残片握进手里:“再来一次。”
陆停云在地库外听见动静,贴门继续听。
“祭天那日,引北狄小部入关。禁军照旧布防,陛下必须登坛。”
幕僚惊道:“王爷,北狄一入关,京中会乱。”
“乱起来,国运才会动。孤只要烧掉这一刻,回到她还没遇见裴砚的时候。”
“那裴砚呢?”
“让他留在这一世,守她的坟。”
陆停云脸色惨白,悄悄退开。他袖中还藏着青梧生前托他送的最后一封信。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
当夜,裴砚回御史台时,陆停云已在门前站了半个时辰。
“她给我的?”裴砚问。
“第二封。”陆停云把信递过去,“第一封我迟了。这一封,我不敢再迟。”
裴砚没有立刻接:“第一封为何又送了?”
“看过我娘的遗书以后。”陆停云道,“我原想告诉自己,只迟七日,不算害她。可她在殿上死的时候,我才知道,迟一日也是替她选了路。”
裴砚问:“你今日来,只为道歉?”
陆停云摇头:“谢府地库少了一册国运祭礼,幕僚近日在查祭天布防。他还要引北狄小部入关。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已经没什么可输了。”
裴砚这才接过信。
封口写着沈青梧的名字。
12
“北狄已经入关,陛下被摄政王带上天坛了!”
宫门急报送到御史台时,裴砚刚看完最后一封信。
“裴砚,别替我报仇。你总把天下放在自己前头,这次也照旧。若有机会,替我看看河清海晏。梨花白不必浇在坟前,你喝一口便好。”
裴砚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系统在他眼前展开终局任务。
【君王守社稷。救幼帝,保国运,断轮回。】
【代价:燃尽系统。此后鉴证不可用,寿数不可再续。任务接受后,不可撤回。】
裴砚问:“我会死吗?”
【任务完成前,国运会留你一口气。之后各凭天命。】
“够了。接受。”
他鬓边顷刻白了一片。亲随牵马过来,看见他的模样,半天没说出话。
“大……大人。”
“宫城四门,每处留两队人。北狄只有小部,谢玄珩不会真让他们破城。他要的是乱。”
“为何?”
“借国运烧玉玺。”
裴砚把兵符交给副将:“北狄交给禁军截杀,不许他们惊扰百姓。天坛火油线也要找,找到先别动,谢玄珩会拿陛下换。”
“您去哪?”
“接陛下回来。”
太后已先一步召集群臣。谢党有人以摄政王护驾为由,请百官不得妄动,太后当场下旨:“谢玄珩私引北狄,挟持陛下,已非护驾。谁再替他传令,以同谋论。”
一名老臣迟疑:“娘娘,摄政王掌禁军多年,若此时动他……”
“他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哀家还要顾他的兵权?”太后看向裴砚,“裴卿,陛下交给你。朝中这些人,哀家替你压着。”
裴砚行礼:“臣只要一道开宫门的令。”
“给你。”
宫门内,陆停云早已杀了守令官。他带着陆家旧部控制门闩,等裴砚到门前,立即开门。
谢党巡兵赶来:“陆停云,王爷待你不薄!”
陆停云拔刀挡在门前:“我娘也待我不薄。”
双方短兵相接,陆停云肩部中刀,仍把宫门推到底。裴砚带人入内,将太后的令旨举给巡兵看。
“太后有旨,放下刀者不问。”
大半巡兵停了手。陆停云趁机把一张天坛布防图塞给裴砚:“火油埋在三级石阶下,引线共四条。王爷手里还有玉玺,燃起来便能压住你的系统。”
裴砚点头:“活着,去边关赎你的罪。”
天坛上,谢玄珩已让幼帝坐在祭位旁。萧景珩双手被缚,却没有哭,只问:“王叔,北狄会死多少人?”
“禁军会截住他们。”
“宫里也会死人。”
“重来一次,他们都会活。”
萧景珩问:“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她还没遇见裴砚的时候。”
“回去以后,你还会做摄政王吗?”
“不会。”
“那你会做什么?”
谢玄珩没有答。他喃喃道:“这一世,孤只要她活着。”
萧景珩看着他:“可她活着时,你问过她要什么吗?”
谢玄珩猛地回头,抬手便要打。手到了幼帝脸侧,却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号令。谢玄珩收回手,亲自点燃第一条火线。
裴砚登上天坛时,其余三条火线也已被谢党死士点燃。
“先救陛下!”
裴砚燃烧系统,撞开挡在祭位前的死士。亲随带人砍断火油线,城外也传来北狄乱兵被禁军截杀的消息。
谢玄珩没有回头,只把玉玺按在祭坛国运铭文上:“裴砚,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人。再来一次,孤能把他们都救回来。”
“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
裴砚冲到幼帝身边,一剑斩断绳索。萧景珩落地便问:“裴卿,你会死吗?”
“臣先送陛下出去。”
他把幼帝交给亲随:“无论听到什么,不许回来。”
萧景珩被抱走时还抓着他的袖子:“王叔怎么办?”
裴砚没有回答。
系统继续燃烧,他的左眼也开始模糊。谢玄珩握住玉玺最后气数,朝他喝道:“断你的变数!”
【系统离线。】
裴砚身上微光全灭。谢玄珩左手拔剑刺来,他侧身避开,肩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没有那东西,你拿什么跟孤斗?”
“拿我这条命。”
裴砚右手握剑,左手以剑鞘撞开谢玄珩的手腕,随即近身缠斗。谢玄珩掌心带伤,握剑不稳,出剑却依旧狠辣。两人谁也没再调用兵马,只剩一人要烧尽这一世,一人要把它留下。
谢玄珩眼前又闪出青梧饮毒与今生中刃的两道残影。他剑势慢了半分,被裴砚撞开半步,随即转身刺向裴砚右肩的旧伤:“你为了她,值得吗?”
裴砚避让不及,右肩中剑,右手顿时失了力,剑尖随之低垂。
他仍盯着谢玄珩:“我为陛下。”
“你还在装忠臣!”
“也为她换来的公道。”
裴砚扔下左手的剑鞘,趁谢玄珩收剑之际,咬牙将长剑换到左手,借势横斩。谢玄珩急退,仍被斩断握玉的右手。玉玺残片随着断掌落地,最后一线气数离开国运铭文。系统重新亮起一瞬。
谢玄珩跪在地上,用左手去抓残片,竟还笑得出来:“没有玉玺,你怎么断轮回?”
裴砚一剑穿进他胸口。
“先杀你,再碎玉。”
谢玄珩的笑停了。他低头看着胸前剑锋,左手仍往前伸,直到把玉玺残片勾回掌边。
“裴砚。”
“说。”
“替孤在青梧坟前,放一块桂花糖。”
裴砚握剑的手没有松:“她爱的是梨花白。桂花糖,你自己留着吧。”
谢玄珩喘了两口气,又笑了。
“孤知道她爱梨花白……”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想递给裴砚,手臂却抬不起来。糖从他指间滚落,掉下石阶。
“可孤手里只有这个。”
裴砚没有接。
谢玄珩忽然问:“七岁那一年,她若给的是别人,孤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你给过她什么?”
谢玄珩张了张嘴,答不出来。裴砚拔出剑,他随即倒在玉玺旁。
裴砚一脚踩碎残片,残片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彻底碎裂。
【国运归位。轮回已断。】
系统随之消散。
裴砚没有再看谢玄珩。他转身追出火场,直到萧景珩被送进太后手中才停下。
“裴卿,你流血了。”幼帝抓着他的手。
“无碍。”
“你骗人。”
裴砚半跪下来:“陛下,今日以后,别再让任何人替您决定谁该死。”
萧景珩哭着点头。
裴砚贴身的信被血浸透一角,最后那句仍看得清楚。
替我看看河清海晏。
13
“沈青梧无罪,沈氏满门昭雪。”
萧景珩亲手把平反诏书交给裴砚。巫蛊案重审后,人偶埋藏时间与宫禁记录成为第一道口子,青梧留下的脉案、陆停云交出的截留档和三司重录的口供逐一接上,军械、御药两案也随之推翻。
主审官与殿上行凶的书吏同属谢党,截杀证人的手令就藏在主审官家中。谢玄珩已死,谢党却仍按律受审,没有因青梧一句“别报仇”便逃过国法。
涉案谢党或斩或流放,沈家被查封的医书全数发还。裴砚亲自整理青梧留下的疫症医案,删去案争,只留药方、诊法和医者批注,刊印三千册发往各州。
第一年秋,济州大疫,医案救活七千余人。地方官把数字报入京城,裴砚看完,只说:“再印一千册。”
济州后来送回一本用过的医案,书页沾着药汁,许多方子旁又添了本地大夫的批注。随书送来的名册没有歌功颂德,只写哪一村用了哪一方,救活几人,无效几人。
裴砚把无效的几页也留下,命人随下一版医案重印。
下属问:“这些失败的方子也印?”
“印。”裴砚道,“她写医案不是让人供着,是让后来的人少试一次错。”
太医令已经致仕,亲自来送青梧最后一批批注。他指着其中一味药:“她小时候嫌苦,总不肯尝。后来为了改这一方,自己喝了七碗。”
裴砚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加上她的名字。”
“史书会写她吗?”
“医书先写。”
此后每一册医案首页都印着“沈青梧辑”。
太医令离开前,又问裴砚是否恨过谢玄珩。
裴砚把书页压平:“恨过。现在没空。”
萧景珩亲政那日,太后还政,裴砚以白发之身拜相。幼帝已经长高,亲手替他扶正梁冠。
“裴相,你的头发还能黑回来吗?”
“不能。”
“那你还能陪朕多少年?”
“臣尽力。”
萧景珩没有再问。他亲政后整顿粮道、清点军械、重审科场旧案,又拓宽寒门入仕之途。这些案子里被谢玄珩握住的权力,一条条回到朝廷法度之中。
裴砚终生未娶。每逢沈青梧忌日,他都带一壶梨花白去墓前,把朝中该说的话说给她听。
“今年粮道没有亏空。”
“你的医案又救了一批人。”
“陛下昨日驳了士族请封,他没哭。”
“北境十年无大战,科场寒门入仕者过百。”
他坐下喝一口,再把酒壶放在碑旁:“你换的公道,我守住了。”
修史官曾来问裴砚,谢玄珩该入忠传还是奸传。
裴砚道:“都不必。把他的罪写清,末了只留一句:权倾朝野,死于火。”
修史官不解:“沈姑娘平反、天坛救驾,也不写?”
裴砚合上史册:“那些是青梧和陛下的功,不必记在他名下。”
陆停云伤愈后外放边州。他每年仍回京一次,不登裴相府,只把一坛梨花白送到沈家旧宅,再带一封边州军报离开。
第三十年,陆停云死在任上。边州送来的遗物里有一封未寄出的信,写着:“裴相,两封信我都送到了,陆家的债也还完了。”
裴砚看完,把信烧在沈青梧墓前。
这一年,他最后一次来祭墓。裴砚的手已不如从前稳,倒酒时洒了两滴在碑前。他拿袖口慢慢擦掉,又把酒壶放正。
青梧那封信被他带了三十年,信末“替我看看河清海晏”几字已经淡了。他仍看了许久,才压回碑前。
“青梧,我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