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凡事好商量
“老板,趴下。”
“啊?”
“趴下,脸朝地,虔诚一点。”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老板刘哥照做了,整个人脸贴在军事基地的草地上,枪口戳着土,像在给大地磕头。
顾凡从集装箱后探头,一梭子把冲过来的两个人扫倒,回头看了一眼趴得标准的老板,满意地点头:“对,就这个姿势。你这把的主要任务,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对团队最大的贡献。”
“小顾,”刘哥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声音发虚,“我花八十八块钱一个小时,就买个趴着?”
“刘哥,你买的是结果。”顾凡换着弹,语气跟售楼处卖房似的,“过程不重要。等会儿结算界面一出来,‘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八个大字,那是给你孙子看的。你就说,爷爷当年也是吃过鸡的人。”
刘哥被说乐了:“那我得截个图。”
“截,必须截。截完发你那个天天笑话你菜的老战友群里去,配文就写:基操,勿六。”
这是顾凡今天的第三单。陪玩这行,技术只占一半,另一半是嘴。老板们花钱买的不是上分,是有人带着赢,还得赢得热闹。顾凡两样都占,所以他在南风陪玩挂的是王牌价,八十八一个小时,单子还是排着队。
他二十五岁,深圳人,住龙华,工作室楼上租了个单间,月租一千八,下楼三十秒到工位,上楼三十秒到床——通勤这块,他领先全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上班族。
除了陪玩,他还直播。粉丝三万二,不大不小,够每个月给房东交租,给自己交社保,再往家里打一点。
这把是海岛图,刘哥是双排里那个“1”,顾凡是那个“带”。决赛圈刷在山顶废墟,场上还剩七个人。刘哥趴在石头后面,紧张得直念叨:“小顾,我心跳有点快。”
“正常。”顾凡卡着斜坡,听声辨位,“我心跳也快,我这是兴奋。你那是……算了,都一样,跳着就是好事。”
最后两个人是一队的,卡在圈边房区。顾凡先一雷逼走位,再拉枪线绕侧身,四十发子弹打完,对面倒了一个,另一个被毒圈逼出来,慌不择路,正撞在刘哥趴着的那块石头前头。
“老板!开枪!就现在!对着前面搂火就行!”
刘哥闭着眼睛一梭子扫出去,子弹打得满天飞,其中两发,不偏不倚,蒙在了对方身上。
屏幕一亮: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看见没有?”顾凡摘下一边耳机,听着耳机里刘哥在那头跟老伴炫耀的声音,笑了,“我说什么来着。你负责趴着,我负责赢,这就叫分工。”
刘哥意犹未尽,又续了两个小时,临下线还问他:“小顾,你这水平,怎么不去打职业?我看那些比赛里的,也没比你强多少。”
顾凡顿了半秒,随即笑出声:“刘哥,职业选手是要上班打卡的。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了那个。再说我现在多好,想接单接单,想睡觉睡觉——”
他没说完,鼠标已经点进了下一局。
职业。这个词他三年没碰了。
三年前他还在青训营里,作息表贴在宿舍门后,早上九点训练,夜里一点复盘,手机上交,一周一考,末位淘汰。后来母亲心脏上做了个手术,躺在 ICU 里一天就是一笔钱,父亲守着五金店,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借。他在训练室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把离队申请交了。
教练问他想清楚没有。他说想清楚了。其实没想清楚,但钱不等人。
这事儿他跟谁都没细说过。直播间的水友只知道凡哥以前“差点打上职业”,他每次都拿这话当梗:“差点的意思,就是没打上。就像我差点考上清华,主要是差了四百多分。”
晚上十一点,下了播,他下楼吃宵夜。
工作室楼下是翔子的汽修店——准确说,是翔子打工的汽修店。翔子全名高翔,二十五,顾凡穿开裆裤时候的玩伴,现在修车,梦想是盘下师傅的铺子自己干。此刻他正蹲在烧烤摊前,工装服上全是机油,冲顾凡招手:“这儿!给你点了腰子,补补,省得你打游戏手抖。”
“我手稳得很。”顾凡坐下,拿起一串,“今天三单全鸡,老板续单续到十一点。”
“牛。”翔子给他倒了杯凉茶,“那你离买房又近了一步。”
“近了近了,再打五百年就够首付了。”
两人笑了一阵。翔子说起他师傅年底要回老家,铺子想转,转让费谈到二十二万,他攒了十六万,还差六万。“差六万,跟差六百万也没区别。”翔子啃着鸡翅,含糊地说,“慢慢攒吧,攒到我儿子出生,估计就够了。”
“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所以我说慢慢攒。”
顾凡没接话,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回到出租屋,冲了个澡,他没睡意。陪玩的单子打完了,直播也下了,可他自己的分还差一截——这个赛季他想冲战神前五百。点开单人四排,进了海岛图。
一个人的局不用哄老板,他打得安静又凶。从机场杀出来,八个人头,装备齐了,三级头三级甲,决赛圈刷在 G 镇后面的山坡上,还剩四个人。
顾凡卡在反斜坡,听见右边有脚步,探头出去准备先手——
“砰。”
一声 AWM 的闷响。他的三级头应声碎裂,屏幕瞬间灰了。
结算界面跳出来,击杀者 ID 四个字:遥不可及。
顾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行。”他把椅子往后一靠,活动了下手腕,“记住了。”
第二章 遥不可及
第二天一早,顾凡干了件陪玩很少干的事:翻昨晚的死亡回放。
一般人死了就死了,他不一样。青训营里养出来的毛病,一局输了不复盘,浑身难受。他把进度条拖到决赛圈,视角切到那个叫“遥不可及”的人身上,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他看走位。这人进圈的路线挑得极刁,不走大路,贴着圈边一寸一寸往里蹭,全程没进过任何一栋房——房区是最容易被架死的地方,她宁可趴草里。
第二遍,他看枪。AWM 是她舔空投拿的,拿到之后只开了三枪:第一枪打掉了坡下一个人的三级头,第二枪补人头,第三枪,就是顾凡。
三枪,三发子弹,零失误。
第三遍,顾凡不看了,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子上想了会儿。
路人局里这种人不多。枪准的人他见多了,枪准还这么有耐心的人,少。这人趴在那个反斜坡后面,至少趴了四分钟没动——就等一个探头的。
等到的就是他。
“凡哥,昨晚那个狙击手,有人扒出来了没有?”中午开播,弹幕一进来就有人问。昨晚那一枪正赶上他没下播的尾巴,直播间几百人全看见了,截图已经在水友群里转了一宿。
“扒什么扒。”顾凡调着灵敏度,漫不经心,“人家凭本事打的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弹幕不干了:「凡哥你变了」「这还是那个嘴硬的凡哥吗」「嫂子枪法真好」
“什么嫂子。”顾凡笑骂,“能不能有点出息,一枪就把你们打服了?等着,今天我把场子找回来。我把话放这儿,这个赛季,我跟她肯定还得碰上。碰上一次,我赢一次。”
FLAG 立完,报应来得比外卖还快。
当天下午的陪玩单间隙,他开了把单人四排热手。海岛图,军事基地跳伞,落地 Roll 点灭了一队,搜到一半,听见 C 字楼方向有栓狙的枪声——98K,一枪一个节奏,稳得很。
顾凡心里一动,点开击杀播报。
「遥不可及 使用 Kar98K 击倒了 ……」
“哟。”他坐直了,“这不是巧了吗。”
他没往 C 字楼冲。冲狙击手是最蠢的打法,他绕到侧面的卫星楼,卡住她转移的必经之路。果然,缩圈前她收枪往外走,路过窗口的一瞬间,顾凡一梭子扫过去——
击倒。
“看见没有?”顾凡对着直播间挑了下眉,“这叫什么?这叫有仇必报,君子报仇,一天都晚——”
话没说完,倒地的人被烟雾弹封住,爬进了死角。她的队友从侧面拉过来,火力压得顾凡抬不起头。等烟散了,人已经被扶起来,撤得干干净净。
顾凡也不追。他知道追下去就是添油。这笔账,算扳回来一半。
然后就是决赛圈。
命运这东西就爱凑热闹。圈刷在水城边的野区,最后剩三个人:顾凡、遥不可及,还有一个趴在草里装死的伏地魔。顾凡先借着枪声判断出伏地魔的位置,一颗瞬爆雷送走,回过头来,1 对 1。
他知道她在哪栋二层楼里。她也知道他在哪棵树后。
圈开始缩,最后的圈,刷在了楼那一边。
顾凡封烟,借着烟往楼下摸。他算好了:她架着窗口,他贴到楼下死角,攻楼,近战他不虚任何人。
烟散开一半的时候,楼上的人忽然从窗口翻了出来——不是架枪,是直接跳楼,落在他侧面三米,落地的一瞬间,AWM 甩狙。
腰射。一枪。
屏幕又灰了。
顾凡愣了两秒,看着结算界面,半天没说话。直播间弹幕已经刷疯了:「哈哈哈哈连狙两天」「凡哥,嫂子下手是真狠」「这把真不怪凡哥」。
“……行。”顾凡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我收回昨天的话。这人不是耐心好。”
“她是真不怕死。决赛圈敢跳楼甩狙的,我打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不超过三个。”
他点开她的个人主页。战绩一片金光,KD 高得不像话,可总场次并不多。再看上线时间——几乎全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凌晨两三点是高峰。
“夜猫子。”顾凡嘀咕了一句,顺手点了个关注。
“从今天起,这个人我盯上了。不是记仇啊,”他对弹幕说,自己先笑了,“是尊重。打游戏的人尊重打游戏的人,就这么简单。”
下播以后,他躺床上刷手机,水友群里还在转那两枪的截图,有人给起了个标题:《凡哥和他的克星》。
顾凡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他其实有点高兴。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欠揍——被人连着两天放倒在决赛圈,有什么可高兴的。
可这三年,他打的全是带老板的局、冲分的局、算着时薪的局。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想把回放翻出来看三遍了。
第三章 家里那顿饭
周六中午,顾凡回了趟家。
家在龙华老街,父母守着一间五金店,店名就叫“卫东五金”,招牌是顾卫东自己写的字,漆掉了大半。他小时候在店里写作业,闻着机油和铁锈味长大。后来他在楼上有了自己的房间,后来他搬出去了。
搬出去的理由当时说的是“工作室离家远,上班方便”。其实工作室离家四站地铁。真正的原因是,在家里住着,父子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说上三句,必有一句要吵。
饭菜上桌,母亲陈玉兰忙前忙后,炖了排骨汤,一个劲儿给顾凡夹肉:“瘦了。你是不是又拿泡面凑合?”
“妈,我现在好歹是个主播,泡面都吃金汤肥牛味的了,升级了。”
母亲被逗笑。顾卫东坐在对面,扒着饭,半天,冒出一句:“那个什么陪玩,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来了。顾凡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笑得没心没肺:“够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够花是几个钱?”
“爸,你这是查账呢?等我一下,我开发票。”
顾卫东把筷子一放:“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李叔家的儿子,跟你一边大,在比亚迪当工程师,年底都提车了。你倒好,天天抱着个手机,打游戏——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一辈子?打到三十岁,打不动了,你干什么去?”
“我这不是打游戏,我这是电子竞技的下游产业——”
“少跟我扯词儿!”
“老顾!”母亲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孩子一周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让他好好吃顿饭?”
顾卫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闷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我是为他好。”
“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顾凡给他夹了块排骨,嬉皮笑脸地把话岔开,“爸,你这手艺……哦不,妈这汤炖得真不错,店里最近忙不忙?”
“就那样。”顾卫东语气缓了点,“隔壁新开了个连锁的,啥都有,还便宜。咱这种老店,全靠老主顾撑着。”
一顿饭吃完,顾卫东去店里守着,母亲收拾厨房。顾凡借口上厕所,进了父母卧室。母亲床头柜上放着药盒,一排一排的,是心脏手术之后要长期吃的药。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压在了药盒底下。
三年了,每个月如此。他知道母亲会发现,母亲也知道他知道。老太太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只在他走的时候,把冰箱里冻的饺子、卤好的牛肉,一股脑往他包里塞,塞得拉链都拉不上。
走的时候路过五金店,顾卫东正蹲在门口给人修一把锁,头也没抬:“路上慢点。”
“知道了。”顾凡走了几步,又回头,“爸,那个锁芯要是配不上,别硬砸,伤手。”
顾卫东的手顿了一下,没应声。
回到工作室,老板萍姐正拿着手机跟谁理论。萍姐全名刘萍,四十出头,早年在比心上自己接单,后来拉起南风陪玩,工作室不大,七八个陪玩,她对顾凡算照顾——好单子先紧着他。
“又让老魏家撬走一个。”萍姐挂了电话,气不顺,“那个魏子豪,在别的平台挂六十块一个小时,还跟老板说咱们这儿八十八是宰人。宰人?凡子的技术,八十八我都嫌卖便宜了。”
魏子豪,二十三,隔壁工作室的,打法激进,直播间人气比顾凡高一截。这两年陪玩这行越来越卷,抢单、压价、挖老板,是家常便饭。
顾凡倒没太往心里去:“老板们又不傻,打两把就知道谁值多少钱。萍姐,晚上有单吗?”
“有个老单,刘哥的,七点。”萍姐翻着排单表,“对了,下个月有个城市赛,你听说了没?和平精英官方的大众赛,深圳站。咱们市里好几个工作室都打算组队去露个脸,奖金不奖金的,主要是个招牌。你要是有兴趣——”
“没兴趣。”顾凡摆摆手,“陪玩打比赛,赢了应该的,输了丢人。我可不去。”
话说得干脆。可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洗完澡躺床上,手机不知怎么就点开了城市赛的公告页面。
冠军奖金,五万。还有 PEL 青训营的选拔直通名额一个。
他盯着“青训”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一扣,翻身睡了。
睡之前,训练场练枪的习惯没落下。他进了团队竞技热手,公共语音里正有个少年音在跟人对喷,嚣张得不行:“就你这枪法还堵桥?回家养猪去吧!不服单挑,输了的叫爹!”
顾凡听了两句,乐了。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是真大。
第四章 天选
对喷的少年,游戏 ID 叫“天选”,头像是个嚣张的动漫头。
第二天顾凡直播热手,又在团队竞技里撞见他。这回天选在对面,二十分钟的局,顾凡被他突突倒了四次——有一说一,这小子的反应速度快得吓人,拉枪、秒蹲、提前枪,一套动作跟装了弹簧似的。
可他的队友被顾凡这边杀穿了。原因很简单:天选从不报点,从不补枪,眼里只有自己的击杀数。局结束,顾凡这边赢了三十多个人头。
公共语音里,天选还在不服:“那个凡事好商量,你别躲着我,有本事单挑!”
顾凡开了麦,慢悠悠地说:“行啊。输了怎么办?”
“输了……输了随你!”
“输了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打游戏。”
“你要是输了呢?”
“我输了我拜你为师。横竖你不亏。”顾凡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我先提醒你,我这个人,收徒弟很严的。第一节课就很难,叫‘活着才有输出’。”
单挑约在第二天晚上,顾凡的直播间。消息传出去,一开播就涌进来两千多人,全是看热闹的——战神局大主播跟路人小年轻单挑,这戏码谁不爱看。
仓库图,步枪对决,先赢十局。
前五局,顾凡输了三局。弹幕一片哀嚎:「凡哥老了」「让让孩子吧」。顾凡不急,他在看。看天选的习惯:喜欢左拉,秒蹲之后必接一个大跳,换弹从来不等打完,剩十发就换——每一个习惯,都是一个坑。
从第六局开始,顾凡预判他的左拉,提前架枪;卡他换弹的节奏,压上去近身。连扳五局。
9 比 5,最后一局,天选急了,全程猛冲,被顾凡卡着箱子一梭子带走。
直播间炸了。天选那边半天没说话,公共频道打出一行字:「愿赌服输。师父。」后面还跟了个句号,透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倔。
“先别急着叫。”顾凡说,“我先把你的毛病说完,你听完还想拜,再拜。”
“第一,你反应确实快,但你只信反应。高手过招,拼的是信息,你从不看小地图,从不听脚步,队友死了你都不知道。”
“第二,你换弹的毛病,迟早要你的命。好枪手换弹看时机,莽夫换弹看强迫症。”
“第三,”顾凡顿了顿,“最重要的一点——你打的是四个人的游戏,玩的却是一个人的爽。单挑你能赢我五局,可真到了赛场上,你这种打法,第一个害死的是你队友。”
频道那头沉默了很久,打出一句:
「……那你教我呗。」
顾凡乐了:“行。学费就免了,谁让我输了五局呢——哦不对,我赢了。那学费还是收着吧,收你一块钱,图个吉利。”
夏天——天选的大名,十九岁,大一新生,深圳本地人,家里开肠粉店的。加上好友之后,顾凡才知道这小子场次不多,天赋是真好,好到有点浪费。
当天晚上,三缺一的局凑齐了:顾凡、翔子,再加个夏天,野排一个路人。四个人三种打法,乱成一锅粥——翔子开车翻进河里,夏天见人就冲,顾凡在后面一边救人一边骂,骂着骂着,自己先笑场了。
就这么一锅粥,居然吃鸡了。决胜时刻,夏天趴在圈边一动不敢动,顾凡在语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别开枪,等他舔包……现在,打。”
夏天一梭子把人放倒,激动得在宿舍里喊出声,语音那头传来他室友的骂声和笑声。
结算界面,夏天意犹未尽:“凡哥,明天还带我不?”
“看你表现。”顾凡退出队伍,伸了个懒腰,“今天这配合,稀烂。不过——”
他没往下说。
不过什么呢。他自己心里清楚:枪法、车技、莽劲儿,这个草台班子居然都齐了。
还差一样。还差一个稳得住的人,一个能在决赛圈里趴四分钟、只开三枪的人。
顾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好友列表里那个灰着的头像。
遥不可及。
第五章 高空作业
翔子的游戏 ID 叫“高空作业”,来源特别朴素:他开车,从来不走寻常路。
别人开车是赶路,他开车是表演。那天四排——顾凡、翔子、夏天,外加一个野排路人,打海岛图,圈刷在军事基地,四个人在机场对岸,眼看着桥被一队人堵死了。
“冲桥我不行。”路人先怂了,“这桥谁冲谁死。”
翔子在语音里嘿嘿一笑:“坐稳了。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龙华车神。”
他没往桥上开。他把吉普开到岸边一块斜坡石头上,油门踩死,车头蹭着石头猛地一翘——整辆车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擦着桥栏杆,“哐”地砸在桥面另一头,落地还漂移了半圈,正好把堵桥那队的侧身全露了出来。
“打!”顾凡的反应比惊讶快。
他和夏天一左一右探头扫射,堵桥的四个人被这辆从天而降的车砸懵了,三秒钟,灭队。
直播间弹幕当时就疯了:「这车技是人?」「高空作业,名副其实」「凡哥这队友从哪儿捡的」。
翔子得意坏了:“怎么样?我跟你们说,我这手艺,修车都屈才了,我应该去开赛车。”
“你先把上次翻河里那事解释一下。”夏天嘴快。
“那是战术,那叫水陆两栖。”
一整晚,翔子都处在这种人来疯的状态里。最后一把更离谱:决赛圈缩在野外,空投“哐”地砸在翔子趴着的位置三米外,砸得他一愣一愣的。打开一看,三级头、三级甲、大菠萝——全队换上,硬是靠着装备碾压吃了鸡。
夏天酸得不行:“翔哥,你这运气是不是充钱了?”
“这叫人品。”翔子美滋滋的,“我这辈子扶老奶奶过马路攒下的功德,全用在这儿了。”
只有顾凡知道,翔子的运气没那么玄乎。他这个人,玩游戏有个习惯:永远往最热闹的地方凑,永远第一个冲——空投砸脸的概率是低,可架不住他每把都往空投最可能落的地方趴。
机会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留给站得离它近的人的。
打完游戏,两人下楼吃宵夜,还是那家烧烤摊。翔子的师傅老陈在摊上喝啤酒,看见他俩,把酒杯一放:“小高,我那铺子,又有人来问价了。开价二十三万。你小子到底盘不盘,给个准话,我最多给你留到过年。”
翔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赶紧堆起来:“盘!肯定盘!陈叔你再宽限宽限,我这不是正攒着嘛。”
老陈走后,翔子拿签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半天没说话。白天他说过,转让费二十二万,他攒了十六万,差六万。
“凡子,”他闷闷地说,“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修了七年车,手艺这一片都认,临了临了,六万块钱把我难成这样。贷款我不是没想过,我爸那身体……算了,不说了。慢慢攒吧,天天有单子,月月有工资,攒到过年——”
“过年老陈就卖给别人了。”顾凡打断他。
翔子不吭声了,仰头把啤酒干了。
顾凡也没再说话。他陪玩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房租、社保、给家里五千,剩下的将将够活。要他拿六万,他也拿不出。
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完了一瓶啤酒,翔子先缓过来,咧嘴一笑:“没事。大不了我给他打一辈子工,他还能把我饿死?走了,回了,明天还得换个变速箱。”
他骑着小电驴晃晃悠悠地走了,尾灯在巷子里一闪一闪。
顾凡回到出租屋,洗了澡,打开电脑准备下播后练会儿枪。直播间的水友群在疯狂刷屏,他点开一看,是城市赛的链接:
「深圳站报名开了!冠军五万奖金+青训选拔直通名额,凡哥,组队冲啊!」
底下几百条,全在起哄:「凡哥+高空作业+天选,这阵容我看行」「还缺个狙击手」「凡哥别怂」。
顾凡看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五万块。翔子的铺子,差六万。冠军奖金五万,再加上直播涨的那波流量……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把页面关了。
“想什么呢。”他自言自语,“陪玩打职业赛,赢了应该的,输了——”
话没说完,手机亮了,是萍姐发来的语音。他点开一听,萍姐的声音带着兴奋:
“凡子!城市赛报名开了,工作室决定组一队去打,官方给合作工作室预留了种子名额,不用打海选外围!我想了一圈,这个队,非你带不可。你考虑考虑,啊?”
顾凡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回了一条文字:
「萍姐,让我想想。」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对“比赛”两个字,说的不是“没兴趣”。
第六章 急诊室的狙击手
柳如烟下班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急诊科的夜班像一场仗:十一点送来一个喝断片的,十二点一个骑电动车摔断锁骨的,一点钟又推进来个心梗的大爷。她站在抢救室门口摘口罩的时候,手腕是酸的,眼睛是干的,脑子里还循环着监护仪的滴答声。
同事小圆打着哈欠跟她一起等电梯:“烟烟,你回去还打游戏啊?你不困吗?”
“打两把。”柳如烟说,“打完就睡得着了。”
这是实话。急诊科的节奏太快了,一晚上十几个小时,神经绷得像一根弦。游戏不一样——趴在草里架着枪,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等。等圈,等人,等一个探头的瞬间。那种安静,对她是种奢侈。
到家,冲澡,煮了碗面,她窝进椅子里,打开了和平精英。
好友列表里,那个叫“凡事好商量”的头像灰着。
柳如烟盯着那个 ID 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 ID,比他认识她早得多。
两年前,她刚玩这个游戏不久,枪法还没练出来,落地捡了把喷子就敢往人脸上冲。有一次娱乐局,她被人击倒,趴在地上等队友来扶,结果对面那个家伙不补枪,绕着她转了两圈,掏出一口平底锅——
“哐。”
一锅把她拍死了。拍完还站在她盒子上,做了个跳舞的动作。
那个人的 ID,就叫凡事好商量。
柳如烟玩游戏不记仇,输了就是输了。但她记性好。那口锅的动静,她记了两年。
所以前几天,她在决赛圈的反斜坡后面趴着,从八倍镜里看见对面树后探出半个脑袋,ID 一闪而过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他。
她趴了四分钟。不是犹豫,是这个游戏教会她的:狙击手开枪之前,先让猎物忘了你的存在。她只开了三枪——一枪碎头,一枪补掉,最后一枪,留给了那个刚刚用一记甩狙淘汰掉别人的男人。
三级头,AWM,一枪爆头。
干净利落。她在心里给那口锅记了个数:还欠一回。
第二天更巧,又碰上了。军事基地,他先手把她击倒——她承认,那波绕后卡视角很漂亮,是高手的活儿。后来决赛圈,1 对 1,圈刷在她这边,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架死窗口,包括屏幕那头的他。
可她偏偏跳了楼。
落地甩狙的那一枪,说实话,她赌的是爆头。AWM 打在三级甲上不死人,只有头。落地的零点几秒里,准星往上一抬——中了。
赌赢了。她摘下耳机,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像刚从抢救室出来。
后来她刷到了他的直播切片。原来那家伙是个陪玩主播,嘴贫得要命,被她打死之后对着几百个水友复盘,复盘完还说“这个人我盯上了,不是记仇,是尊重”。
柳如烟把那段切片看了两遍,没忍住,笑了一下。
尊重。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
急诊科里,她见过太多不尊重命的人——酒驾的、飙车的、拿身体开玩笑的。游戏里的人大多也一样,输了就骂,赢了就嘲。这个人输了两回,第一反应是翻回放,第二反应是说尊重。
“还行。”她关掉视频,自言自语,“这锅,先记着。”
凌晨三点,她打完最后一把,关了手机。窗外,城市安静得像深水。她明天还有一个白班。
睡之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好友申请列表——最上面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凡事好商量:四排缺个狙击手,试一把?」
柳如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
「好。」
第七章 四排成型
试的那一把,约在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半。
顾凡特意等到这个点。她的上线时间他清楚——深夜,雷打不动。队伍拉起来的时候,翔子和夏天都已经在了,第四个头像亮起来,ID“遥不可及”,语音频道里一片安静。
“那个……”顾凡清了清嗓子,“先说好啊,试训归试训,指挥归我,有意见打完再提。”
“嗯。”一个女声,不高,带着点熬夜的哑,“你先打好你自己的。”
语音里静了两秒。夏天先炸了:“女的?!凡哥,狙我们的那个,是个女的?!”
翔子紧随其后:“我就说嘛!我说这枪法怎么透着股心狠手辣——”
“闭嘴。”顾凡和柳如烟同时开口。
两个人又同时顿住了。
“……行。”顾凡干笑两声,“默契这不就来了吗。”
这把是海岛图,顾凡跳了 P 城。落地三分钟,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指挥:报点、分配房区、谁搜哪栋楼、什么时候收枪转移,指令短得像军令。柳如烟全程没说话,占了教堂顶,把整个 P 城的枪口都压得抬不起头。
第一次交火在圈边。一队人开车冲他们的房区,翔子在楼下大呼小叫,夏天已经探出去了半个身子——
“砰。”
柳如烟的 98K 先响。冲在最前面的司机应声倒地,车失控撞在墙上。剩下三个人刚下车,顾凡和夏天的交叉火力就罩了上去。四十秒,灭队,零伤亡。
“配合得还行。”顾凡舔着包,给出评价。
“是你的指挥还行。”柳如烟说。
“哟,你还会夸人?”
“我夸的是指挥。”她顿了顿,“你刚才探头那下,多余。”
直播间——今晚他没开播,这是试训局——要是开了,弹幕这会儿肯定已经刷疯了。顾凡摸了摸鼻子,居然没回嘴。
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人的枪,和这个人的嘴,是同一种风格。不废话,开口就是要害。
决赛圈,四打二。顾凡照例开始布置:“我和夏天拉左边,翔子看车,如烟——”
“叫我遥不可及。”
“……行,遥不可及同志,你架住右边那块石头。等我信号。”
“不用信号。”她说,“你开枪,我就知道。”
顾凡一愣。圈缩到最后,他这边刚跟对面接上火,右边石头后的人探头想偷他侧身——枪声还没响,那人先倒了。
柳如烟的 AWM,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空投。
吃鸡结算跳出来的时候,语音里夏天在欢呼,翔子在吹牛。顾凡摘下一边耳机,听着那头的安静,开口问了句正事:
“城市赛,听说了吗?深圳站。我这边有个种子队的名额,缺一个狙击手。”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上夜班。时间不固定。”
“比赛都在周末白天。”
“我要跟人换班。”
“那就是能打。”顾凡笑了,“条件你开。”
“三个条件。”她说得干脆,“第一,训练别超过晚上十二点,我第二天有命要救。第二,输了复盘就复盘,别搞煽情那一套。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忍了很久的笑意,“那口锅,赛场上要是再碰见,你得让我拍回来。”
顾凡愣了足足三秒,爆笑出声:“我说你怎么枪枪冲着我脑袋来!行!成交!别说一锅,只要你能把决赛打赢,锅我让你拍到饱!”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完,头像灰了,干脆利落,像她开的那三枪。
顾凡靠在椅子上,看着队伍列表里四个 ID:凡事好商量、高空作业、天选、遥不可及。
一个陪玩,一个修车的,一个大学生,一个护士。
他拿起手机,给萍姐回了条消息:
第八章 城市赛
正式训练的第一天,顾凡在工作室的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奖金五万。
“都看清楚了。”他敲了敲白板,“冠军奖金,五万块,税后。咱这个队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把它拿回来。情怀先放一放,先谈钱——谈钱不丢人,谈完了再谈别的。”
夏天举手:“凡哥,我先表态,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证明——”
“你是为了不用在宿舍听你室友打呼噜,顺便在喜欢的女生面前露个脸。”顾凡无情拆穿,“下一个,翔子。”
翔子挠挠头,嘿嘿笑:“我俗,我就是为了钱。我师傅那铺子,过年之前得盘下来。”
“如烟?”
柳如烟坐在角落擦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我答应了。答应的事,我打完。”
“好。”顾凡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我也说我的。我带这个队,一半为钱,一半——”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改成:“一半为了让隔壁老魏家看看,八十八的陪玩,贵在哪儿。”
只有他自己知道,没说出口的那一半是什么。五万奖金,再加上夺冠之后直播间那波热度,他努努力,能凑出六万。
六万。翔子差的那六万。
他没打算告诉翔子。说了,这小子肯定不肯要,还得矫情半天。不如赢了再说——赢了,就是“队伍分红”;输了,就当没这回事。
城市赛深圳站的正赛在两周后开打。南风陪玩是合作工作室种子队,直接进三十二强小组赛。赛制是积分制:淘汰分加排名分,一天四局,两天决出八强。
比赛前一天,抽签结果出来,工作室里气氛有点凝重——南风队的小组里,有上届的四强队伍“雷霆”,整建制的半职业队,四个人全是战神前一百,队长是深圳小有名气的主播,人称雷队。
萍姐忧心忡忡:“凡子,咱第一场就碰这个,能行吗?输了也没事,咱就当来学习的——”
“萍姐。”顾凡打断她,“你这话留着,等我们输了再说。”
比赛日。线上赛,在各自的工作室打,有裁判拉房、全程录像。第一局,海岛图。
雷霆队的风格是出了名的凶,落地就找架打。顾凡反其道行之,开局带队跳了冷门的渔村,搜满装备,贴圈慢进。解说在公共频道里调侃:“南风这队有点意思,四个人,两个是陪玩,一个……资料上写着是护士?还有个大学生。这阵容,是来打比赛的,还是来团建的?”
顾凡听不见解说。他只盯着圈。
第三个圈,雷霆队跟另一支队伍在 P 城打成一团。顾凡等的就是这个——“劝架”是积分赛里最脏也最有效的战术。他卡着枪声带队摸上侧坡,一声令下,四个人四条枪线,十秒钟收掉残局。
雷霆队队长倒地的时候,视角里大概满是问号:这支“团建队”,枪线拉得像尺子量过一样。
那一局,南风队吃了鸡,淘汰分拿了九个。
第二局沙漠,雷霆队学乖了,全程避战,可积分已经被拉开。第四局打完,两天的小组赛,南风队总积分小组第二——雷霆第一,差三分。
八强,南风队进了。
成绩出来的时候,工作室里炸了锅。萍姐抱着手机到处发朋友圈,标题都想好了:《南风陪玩,杀进城市赛八强》。夏天的室友在宿舍楼里喊,翔子他师傅老陈破天荒打来电话:“小高,听说你打那啥比赛,进八强了?行啊,铺子的事,不着急,你慢慢攒。”
翔子挂了电话,眼睛有点红,嘴上还硬:“老爷子,就会煽情……”
顾凡看着这一屋子人,靠在门框上笑。
笑着笑着,他自己的手机震了。比赛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短视频,标题是《城市赛最大黑马?“护士+陪玩”阵容杀进八强》,用的正是他们第一局劝架灭队的镜头。
播放量,一夜之间,过了二十万。
视频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那个指挥“凡事好商量”,枪线调度不像业余的,查查他什么来头。」
顾凡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
来头。他哪有什么来头。
不过是三年前,差一点,就留在那条路上的人罢了。
第九章 连胜与代价
八强赛,南风队的签运依然不好不坏。
四局积分赛,他们拿了两个第二、一个第三、一个第五,靠的是稳——顾凡的战术就一条:不赌。前期避战,中期卡边,后期用人数优势打决赛圈。有解说评价他们:“这支队伍不像来打比赛的,像来过日子的。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
顾凡听了直播回放,乐了:“过日子怎么了?过日子的人,才知道一分有多值钱。”
这一轮真正的亮点在夏天。第三局决赛圈,南风队三打四,夏天的位置最好,枪口已经套住了对面一个人的脑袋——按他以前的性子,早就一梭子扫过去了。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在语音里先报了点:“凡哥,我这儿能偷一个,偷完他们就知道我们位置了,打不打,你说。”
语音里安静了半秒。
“打。”顾凡说,“偷完往左拉,翔子给你封烟——就现在!”
那一局他们翻了盘。赛后复盘,顾凡难得夸了夏天一句:“今天这一忍,值一个鸡。”
夏天美得在宿舍转圈,嘴上还要装:“基操,基操。跟师父学的,主要是师父教得好。”
四强。南风队进了四强。
消息传开,顾凡的直播间一夜涨了四万粉。陪玩的单子也爆了,萍姐把他的价从八十八涨到了一百二,后面排单的人还越来越多。工作室门口甚至来了两个小姑娘,说是看了比赛视频,问凡哥在不在。
一切都在往好里走。只有一样东西,在悄悄变坏。
顾凡的右手腕。
其实从八强赛第二局开始就不对了。高强度的拉枪、压枪,一局四十分钟,一天四局,赛后还要复盘、练枪。那天打完,他活动手腕的时候,听见关节“咔”地响了一声,一股酸胀从腕子窜到小臂。
三年前在青训营,他的右手腕就落下过劳损,医生的话说得很明白:不是大毛病,但忌长时间高强度使用,养着就没事,造狠了,随时翻脸。
他谁也没说。晚上回出租屋,从抽屉里翻出一贴膏药贴上,药味冲得满屋子都是。
翔子来串门,一进门就皱鼻子:“你屋里什么味儿?你落枕了?”
“啊,对。”顾凡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落枕,贴错地方了,贴手腕上了。”
“你可真行。”翔子也没多想,从兜里掏出俩橘子扔给他,“我师傅给的。哎凡子,咱要是真拿了冠军——”
“拿了再说。”顾凡剥着橘子,“没拿呢,就先当没这回事。”
夜里,他刷到了 PEL 的新闻推送:《韩越状态火热,率队挺进 PEL 总决赛》。配图里,韩越穿着队服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意气风发。
顾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划走了。
韩越。他青训营的下铺,睡了三年。离队那天,韩越送他到基地门口,说了句“凡子,出去别把枪丢了”。这三年,逢年过节,韩越还会发条消息,不多,就一句“还打吗”。顾凡每次都回:“打着呢。”
打着呢。三个字,谁也不拆穿谁。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的电话。老太太在那头絮絮叨叨,说降温了让他加衣服,说冰箱里给他留了卤牛肉,让他周末回来拿。顾凡一一应着,正要挂,听筒里传来父亲在背景里的一句话,不大,但清清楚楚:
“你让他少打点那个比赛!打到三十岁,打不动了,我看他喝西北风!”
电话那头,母亲赶紧把话岔开了。顾凡握着手机,笑了一下:“妈,我听见了。你让爸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右手腕的膏药味一阵一阵的。
心里有数。他有什么数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慢慢地,把五指张开,又攥紧。
第十章 同城德比
四强赛的对手,是魏子豪的队。
同行德比。魏子豪在城西的“极光陪玩”,跟南风抢了两年单子,城市赛又碰到一起,赛前海报一出来,两边的老板都在朋友圈里阴阳怪气。萍姐憋着一口气:“凡子,输谁都不能输他!”
魏子豪的打法跟他做人一样:激进,张扬,全队围着他一个人转,资源全堆在他身上,他负责秀。这种队,顺风局能把人打崩,逆风局——一崩到底。
顾凡赛前就定好了策略:避他锋芒,先磨他的队友。
前三局,南风队稳扎稳打,总积分咬在第一。第四局,海岛图,决赛圈前,南风队满编,极光队还剩魏子豪和一个队友。积分算得明明白白:南风队只要稳稳进前三,总积分第一进决赛。
变故出在夏天身上。
缩圈前的一次转移里,夏天在坡下发现了落单的魏子豪——对方正在打药,毫无防备。按战术,这时候应该报点、等队友、一起压。可夏天脑子一热,想起赛前魏子豪在公共频道里那句“陪玩队也配进决赛”,端着枪就冲了。
魏子豪是假打药。烟雾弹一封,反身拉开,一梭子把夏天带走,顺手还补了人头。
“夏天!!”顾凡在语音里吼了一声。
晚了。夏天的位置暴露了南风队的转移路线,极光队友从侧翼包过来,翔子为了封烟救人被击倒,柳如烟被架在石头后面动弹不得。满编变残编,顾凡的位置也被锁死。
直播间弹幕当时就炸了:「这波天选纯送」「完了,德比要翻车」。
顾凡没说话。他的世界在那几秒里安静得只剩心跳。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卖掉自己的位置。他主动探头朝魏子豪的方向开了两枪,把火力全引到自己身上,柳如烟趁那两秒从石头后拉出去,一枪放倒了侧翼的人。
二打二。顾凡血量见底,缩回来打药,手抖了一下——右手腕的酸胀在这时候窜上来,他咬着牙把急救包打完。
最后的对决在圈边的一块洼地。魏子豪听见了他的位置,提前架好。顾凡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假动作:往左扔了颗闪光,人在右边拉出,落地扫射——魏子豪的准星被闪光晃偏了零点几秒。
就这零点几秒。
南风队,总积分第一,进决赛。
比赛结束,工作室里欢呼成一片。只有训练室里气氛不对。顾凡关了麦,站起来,看着夏天:“复盘之前,我先问你一句。赛前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几句?”
夏天低着头:“……别冲动,先报点。”
“你报了吗?”
“没有。”夏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他说我们是陪玩队——”
“他说一句,你就送?”顾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波要是输了,输的不光是比赛。翔子的铺子、如烟换的三个夜班、萍姐这半年的脸——全让你一个人冲动冲没了。你打的是四个人的游戏!”
夏天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梗着脖子:“那我退队行了吧!我本来就是个拖后腿的!”
门“哐”地一声,人跑了。
那天晚上,顾凡开着小电驴去了夏天学校后门的那家肠粉店。夏天的爸妈在店里忙活,夏天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眼睛还是红的,看见顾凡,扭过头去。
顾凡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两份肠粉。
“我十九岁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在青训营,打过一场比这重要一百倍的局。决胜局,我也是脑子一热,没等队友,一个人冲了对面的楼。结果我们队输了,淘汰赛,一轮游。那场比赛之后,我们队的狙击手转会走了,教练把我按在替补席上坐了两个月。”
夏天愣住了。这是顾凡第一次跟任何人讲青训营的事。
“我不是想说我当年也错了,你就可以错。”顾凡扒了口肠粉,“我是想让你知道,那种输完之后,一个人在楼道里坐到天亮的滋味。我坐过。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坐一回。”
夏天闷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凡哥,对不起。”
“对不起留着决赛说。”顾凡把最后一口肠粉塞进嘴里,站起来,“明天训练,迟到一分钟,请全队奶茶。”
深夜,顾凡睡不着,开了把娱乐局放松。匹配到一个队友,ID 特别有年代感,叫“东子不服老”。
这大哥一看就是新手:跳伞不会飘,搜东西搜一半天,捡了把 S686 当宝贝,看见人先开镜、再找人,枪法全靠缘分。一路上顾凡难得地没贫嘴,耐心地给他报点、递药、分装备,最后还把三级头让给了他。
“小伙子,”大哥在语音里开口,带着点北方口音,笨拙又认真,“你人不错。打这个……是不是挺难学的?”
“不难。”顾凡笑笑,“多练练就行。这玩意儿,跟学手艺一样,手熟了,就好了。”
大哥“嗯”了一声,笨拙地操作着人物,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圈里走。
那一把,他们没吃鸡。大哥倒在决赛圈外,走之前在语音里说:“今天学了不少。谢谢你啊。”
顾凡看着灰掉的头像,莫名地,心里软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这位“东子”,此刻正坐在龙华老街一间五金店的楼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在小本子上记下今晚学的第三个词:什么叫“封烟”。
第十一章 狙神
城市赛总决赛分两天。第一天四局,打完,南风队排在积分榜第三,离第一名差六分。
第二天的第一局,成了柳如烟的封神之战。
海岛图,圈刷在山地。南风队前期折了翔子,三打四,进圈的时候又被卡在毒边。那一局所有人都觉得南风要凉——顾凡在语音里排兵布阵,声音还是稳的,可直播间的人都听出来了,他在硬撑。
“都听我的。”柳如烟忽然开口。
这是她进队以来,第一次在局里抢指挥。
“凡哥带夏天从左边沟里走。我断后。”
“你一个人断后?”夏天急了,“对面四个——”
“四分钟。”她说,“我给你们拖四分钟。走。”
后来那四分钟,被比赛官方剪成了决赛日的第一个高光视频,标题叫《四分钟,三枪》。
她趴在半山腰的一块石头后面,一动不动。第一个探头侦查的,被她一枪放倒——不补,留着当饵。第二枪,是对方来扶人时露出的半个身位。第三枪最绝:对方队长绕了个大圈想包抄她,刚在远点露头,枪声就响了。
三枪,三倒。整整四分钟,她只开了三枪,可对面四个人,被她一个人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毒圈漫上来。
等顾凡带夏天摸进安全区,回头接应的时候,她的子弹还剩一半,人已经撤到了半道上,血都没掉一滴。
“……烟姐。”夏天在语音里改口改得特别顺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
“别乱认亲戚。”柳如烟说。可顾凡听得出来,她那口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属于她自己的痛快。
那一局,南风队吃了个大鸡,总积分反超到第一。
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了十一万,创了他开播以来的最高。弹幕里除了刷“狙神”,还有人把最早那次决赛圈的旧账翻了出来:「报!这就是当初连狙凡哥两天的那个遥不可及!」「凡哥这是把克星娶回了队里」。
顾凡看着弹幕笑,心里却记着另一件事。
比赛间隙,他去茶水间倒水,看见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管药膏。治跌打劳损的,药店里最常见的那种,管口还是新的。
工位旁边,就是柳如烟的位置。她正戴着耳机看上一局的回放,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凡捏着那管药膏站了一会儿,没问,也没道谢。他把药膏放进抽屉,和家里那一抽屉膏药贴放在了一起。
有些话,这个队里的人好像都不太会说出口。
她也一样。
当天晚上,官方的高光视频上了热门,南风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深圳本地的游戏新闻里。萍姐在工作室群里连发了十几个红包,配文:“明天,最后一哆嗦了。”
积分第一,五万奖金,青训选拔名额,翔子的铺子,他爸的那句“喝西北风”——所有的东西,都只剩下明天四局比赛那么远。
顾凡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右手腕涂了药膏,凉丝丝的。他想,明天打完,不管输赢,他都该回家吃顿饭了。
他睡了个好觉。
他不知道的是,凌晨两点,一条视频正在短视频平台上悄悄发酵。发布者是个新注册的小号,标题只有一行字,却像一根点着的引线:
《城市赛惊现外挂?“凡事好商量”锁头实锤,逐帧分析》
第十二章 风波起
顾凡是被电话震醒的。早上七点,萍姐。
“凡子,你先别看手机——”萍姐的声音又急又哑,显然一夜没睡,“算了,你还是看吧。昨晚有人发了个视频,逐帧分析你德比那场的收尾,说你锁头、透视,剪得跟真的一样。现在转疯了,话题都挂上同城热榜了。”
顾凡坐起来,点开链接。
视频做得“专业”:把他打魏子豪那场的最后两分钟逐帧拆开,他拉枪的瞬间被红圈标出来,配上字幕——“准星在零点三秒内吸附到头部,不是外挂是什么?”还有一段更损:把他决赛圈听声辨位的片段配上小地图,暗示他早就“知道”人在哪儿。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怪不得陪玩能进决赛,原来是科技队」
「南风陪玩一生黑,退钱!」
「官方不管管?这种人还能打决赛?」
当然也有替他说话的,可声音很快被淹掉。最要命的是那句“零点三秒吸附”——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那是高手拉枪的日常;可逐帧慢放之下,任何神仙操作,看起来都像机器。
房门被敲响,翔子顶着鸡窝头站在门口,手机都快攥碎了:“凡子!这帮人瞎带节奏!你那几枪我就在旁边,我作证——”
“作证没人听。”顾凡把手机放下,出奇地平静,“节奏起来了,只认拳头不认人。你先去洗把脸。”
坏消息是一个一个来的。
上午九点,陪玩平台发来通知:因接到大量举报,他的工作室账号“暂停接单,配合核查”。十点,直播平台的超管进了工作室的群,发了个公告链接——他的直播间被临时限制推荐。
十一点,萍姐接完一个电话,脸色灰败地走进训练室。
“赛事方的。”她说,“他们说,明天的决赛,你的参赛资格……要等技术核查结果出来再定。核查最快,也要后天。”
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夏天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在地上刺啦一声:“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干!决赛是明天!等后天,黄花菜都凉了!!”
翔子也红了眼:“我去找他们!我去官方微博下面解释——”
“都坐下。”
顾凡的声音不高。他坐在自己的工位前,右手腕上还留着昨晚药膏的印子。他看了看这一屋子人:气得发抖的夏天,红着眼的翔子,还有站在门边的柳如烟——她什么都没说,可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
那是她刚刚编辑好、还没发出去的一条动态,字不多:
「我是南风队的狙击手。他的枪,我在决赛圈领教过两次。干净。——遥不可及」
顾凡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笑了一下,把那点酸劲儿压回去,抬起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行了,都别乱动。”他站起来,把白板上“奖金五万”那四个字擦了,重新写了一行:
先把自己摘干净。
“比赛能不能打,不由咱们。名声干不干净,由咱们自己。”他敲了敲白板,“萍姐,麻烦你把我这三年的陪玩录像、比赛录像、设备,全都整理出来。翔子,你去联系官方,我申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线下自证。公开场,全程录像,双手入镜。他们要多少场,我打多少场。”
窗外,深圳的天阴得很低,像要下雨。
第一卷,完。
第十三章 死结
那天下午,南风陪玩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像一锅快要烧干的水。
赛事方的态度在电话里翻了三次:先是“资格暂停”,后来是“等核查”,最后是萍姐拍着桌子打了四十分钟电话,争取来一个折中方案——
决赛日上午,加开一场公开自证。官方提供全新设备和账号,全程多机位录像,双手、屏幕、面部同框直播。顾凡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复刻德比那场的全部关键操作,再跟一支职业青训队打两局表演赛。技术核查组当场看数据:自证通过,资格恢复,下午照常打决赛;通不过,除名,南风队的成绩一并取消。
“这不公平。”夏天听完就炸了,“凭什么他要比别人多打两场?凭什么一个剪辑的视频就能——”
“凭这个。”顾凡把手机推过去。
热搜尾巴上,挂着话题:#城市赛决赛选手疑似外挂#。底下最高赞的评论写着:主办方要是敢让他上场,这比赛以后没法看了。
“舆论这个东西,不讲道理,只讲场面。”顾凡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菜,“官方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给所有人看的交代。行,我给。”
“可是你的手……”翔子话说了一半。
顾凡看了他一眼。翔子把后半句咽了。
那天傍晚,柳如烟把那条动态发了出去。
「我是南风队的狙击手。他的枪,我在决赛圈领教过两次。干净。——遥不可及」
没有配图,没有长篇大论。转发却像滚雪球——先是比赛的水友,然后是几个游戏博主。评论区分成了两派,吵成一团,倒是把话题又往上顶了顶。
真正让风向松动的,是晚上八点的一条采访切片。
PEL 总决赛的赛前采访,有记者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韩越:“最近城市赛有个选手被质疑开挂,操作跟职业选手很像,你怎么看?”
镜头里,韩越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 ID,叫凡事好商量吧。”
记者一愣:“您认识?”
“十七岁就认识了。”韩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的枪,我领教过三年。用不用挂,我心里有数。”
“我只能说这么多。明天他自证,我看直播。”
这段切片一夜之间播了四百多万次。
顾凡是在出租屋里看完的。他盯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半天没说话,最后低头笑骂了一句:“韩越你大爷的……煽什么情。”
手机接连震了三下。
翔子:「凡子!韩越!PEL 那个韩越!他替你说话了!」
夏天:「师父你居然认识韩越??你藏得也太深了!!」
柳如烟的最短,只有一句:「明天别迟到。」
顾凡挨个回过去,最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上午自证,下午决赛。他的右手腕从下午开始就在隐隐发酸,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他翻了个身,把闹钟定在六点。
“行。”他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那就打给他们看。”
第十四章 自证(上)
自证专场设在赛事方租的演播厅里。
顾凡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台下坐了上百人,有媒体,有自媒体,有举着灯牌的水友,还有专门来看热闹的同行。台上四台比赛机,全新未拆封,当着所有人的面装机、联网、下游戏。他的座位正前方架了三台摄像机:一台对脸,一台对双手,一台录屏。
直播间标题起得耸动:《城市赛选手开挂疑云,现场自证》。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五十万。
主持人宣布规则:第一项,操作复刻。技术核查组从德比那场比赛里挑了四个被质疑的片段,顾凡要在训练场里,用同样的枪、同样的配件、同样的距离,一一重做。数据后台实时比对:拉枪轨迹、压枪弹道、反应时间。
第一个片段,就是那记“零点三秒吸附”。
大屏上放出原片:德比决赛,顾凡假动作晃开魏子豪,落地一梭子。慢放里,准星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精准地黏在魏子豪头上。
“这段我先说两句。”顾凡拿起话筒,全场安静下来,“原片里,我扔闪光之前,先听到了他的脚步,知道他的大概位置。拉枪不是看见人才拉,是预判着拉——准星先到,人才到。高手都这么打,不信,等会儿看数据,我拉枪的轨迹是弧线,挂是直线,自瞄的轨迹,是没有弧线的。”
他坐下,戴上耳机。
训练场,靶子随机刷新。顾凡的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像弹琴——拉枪,急停,压枪,一梭子下去,弹孔在靶心收成一个小点。
后台数据同步投在大屏上。技术核查组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把顾凡的复刻数据和原片数据叠在一起,两条轨迹严丝合缝地重合了——都是弧线,都带着真人特有的、细微的抖。
“第一项,”组长推了推眼镜,“操作特征,与原片一致,符合真人操作模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弹幕已经开始倒戈:「弧线!看见没,弧线!」「慢放谁不会啊」。
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一项比一项顺。到最后一项——决赛圈听声辨位复刻,核查组让他在完全黑屏、只听声音的条件下,报出四个方位的脚步远近。
顾凡闭上眼睛。
“左前方,二十米,平地,两个人。”“右后,石头后面,一个,在打药。”“正前方楼上……”
四个方位,全中。
演播厅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炸开了。连核查组组长都点了点头:“听声辨位是经验,不是科技。这个,做不了假。”
中场休息十分钟,顾凡去了趟洗手间。他把右手放在冷水底下冲——手腕的酸胀已经变成了明显的疼,手指尖有点发麻。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他甩了甩手,深吸一口气,笑了一下:“争点气。还有两局。”
回到台上,主持人宣布第二项:实战表演赛。对手,是 PEL 一支战队的青训队——四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真正的职业苗子。赛制两局,南风队这边,顾凡只能带自己队的原班人马。
翔子坐上比赛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小声念叨:“凡子,对面可是职业的……”
“职业的怎么了。”顾凡活动着手腕,声音不大,“十七岁的职业选手,我打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补了一句: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是干这个的。”
第十五章 自证(下)
表演赛第一局,南风队被青训队按着打。
职业苗子就是职业苗子:枪线同步得像一个人,转移快得像潮水,南风队引以为傲的配合,在人家面前慢了整整一拍。第十四分钟,夏天被击倒,翔子去救,双双被收。剩下顾凡和柳如烟,被圈在了房区里,苟到第七名。
弹幕又开始阴阳:「就这?」「复刻厉害,打实战就露馅了?」
顾凡摘下耳机,活动了下右手腕,忽然笑了。
“都听我说。”他环视三个队友,“咱们刚才,是拿人家的节奏在打咱们的局。职业队拼的是肌肉记忆,可他们有个毛病——太顺了,没打过烂仗。”
“第二局,不躲了。跳军事基地,跟他们抢点。”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你的手。”
“没事。”顾凡把膏药贴撕了,换了块新的护腕戴上,“最后一局,拼了。”
第二局,军事基地上空,黑压压跳了四队人。
南风队落地 roll 点,正面撞上青训队。楼宇战里没有花活,全是反应和配合:夏天第一个冲——但这回他冲之前报了点,还给翔子留了身位;翔子卡住楼梯口,一夫当关;柳如烟占了高点,把对面想包抄的人钉在半路。
顾凡在 C 字楼里跟青训队的队长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同时开枪,同时残血,同时缩回掩体。
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顾凡听着对方打药的声音,忽然做了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动作:往左扔了颗闪光弹,人往右边拉出——
和德比那场,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五十万双眼睛盯着现场直播,三台摄像机对着他的手。他的准星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稳稳地停在对方探头的位置上。
一梭子。击倒。
演播厅里“轰”地一下,掌声、口哨声、椅子翻倒声响成一片。
那一局,南风队最终拿了第二,输给了满编进圈的另一队。可已经没人关心名次了——热搜上,#凡事好商量自证# 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中午十二点四十,技术核查组发布正式结论:经操作复刻、数据比对与实战核查,选手“凡事好商量”全部操作符合真人特征,未发现任何违规软件痕迹。决赛资格,恢复。
萍姐抱着打印出来的结论,在后台哭得稀里哗啦。夏天嗷嗷叫着要去把热搜截图打印出来贴墙上。翔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凡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他想笑一个,却发现右手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拿不稳。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瓶拧开盖子的水递到他面前。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喝水。”她顿了顿,“下午的决赛,你要是敢因为手掉链子,我那口锅,现在就拍你头上。”
顾凡接过水,笑出了声:“柳如烟,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别致。”
“谁安慰你了。”她转身往回走,“我是怕你耽误我拿冠军。”
下午两点,城市赛总决赛最后一日,四局比赛,南风队以总积分第一的身份,坐进了决赛的自定义房间。
顾凡戴上耳机之前,把右手腕上的护腕又紧了紧。
四万人的直播间里,弹幕刷过一句话,被点了几万个赞:
「凡哥,摘干净了。现在,去把冠军拿回来。」
第十六章 决赛日
决赛最后一日,四局。南风队开局积分第一,但只领先雷霆队两分,领先第三名四分——这个优势,约等于没有。
第一局,南风队就遭了重。
像是约好了一样,两支队伍在中期同时向他们施压。积分赛打到最后一天,第一名就是所有人的靶子。翔子在转移时被两面夹击击倒,顾凡回身去救,被雷霆队的狙击手一枪放倒——柳如烟拼死封烟,把两个人拖进圈,自己的位置却暴露了,被集火带走。
南风队那一局只拿了第五。雷霆队吃鸡。
积分榜翻了过来:雷霆反超南风五分。
工作室里气氛凝重。萍姐在门外来回踱步,不敢进来。夏天一言不发地揉着手指,翔子低着头:“凡子,第一局赖我,我那个位置——”
“赖我。”顾凡打断他,声音很稳,“我贪了,不该回头救。决赛日救人,要算账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救。行了,下一局。”
第二局,南风队把节奏压到极慢,苟进决赛圈,靠柳如烟的两枪关键狙击拿了第二,追回两分。
第三局最凶。圈刷在水城,南风队和雷霆队提前相遇——整个决赛的胜负手,就压在这一波团战里。顾凡的布置是让夏天当饵,翔子绕后,柳如烟架枪。团战打响后,夏天这一回稳得像块石头,报点、拉枪、残血缩回,一步没错。翔子绕后偷掉雷霆的自由人,柳如烟一枪放倒雷霆队长。
南风队赢了这一波,代价是翔子被换掉。三局打完,积分榜:南风反超雷霆一分。
一分。
最后一局开始之前,休息十分钟。顾凡去洗手间,把右手泡在冷水里。手腕肿了一圈,手指的知觉都开始发木。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上午自证时自己说的话——“他们要多少场,我打多少场”。
牛皮是他自己吹的。含着泪也得打完。
回到座位,柳如烟正低头调着灵敏度。她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最后一局,你少拉点枪。决赛圈交给我。”
“交给你?”顾凡坐下,戴上耳机,“那我干什么?”
“你负责活着。”她说,“活着指挥。”
顾凡愣了一下,笑了。
三年前在青训营,教练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顾凡,你最大的本事不是枪,是脑子。可惜你总想用枪解决问题。
兜兜转转,这句话从一个护士嘴里,又说了一遍。
“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那点麻意甩掉,“这把,我活着。”
最后一局的航线划过海岛上空时,自定义房间里十六支队伍、六十四个选手,没有一个人说话。
顾凡深吸一口气。
“跳。”
第十七章 冠军
最后一局,顾凡打得像个陌生人。
不探头,不对枪,不抢空投。南风队像一滴水,顺着圈边往里渗:哪里枪声密就绕开哪里,谁的车声近就让开谁。直播解说都急了:“南风队在干什么?积分只领先一分,他们居然在避战?雷霆队已经拿了六个淘汰了!”
语音里,夏天也急:“凡哥,雷霆分追上来了,再这么苟,咱们就算吃鸡也——”
“算过。”顾凡的声音平得像水面,“雷霆现在淘汰分比我们多四个。这一局他们要是前三,咱们必须吃鸡。咱们要是先动手减员,吃鸡就没指望了。”
“所以?”
“所以,都给我趴好。”顾凡趴在麦田的沟里,一动不动,“这个游戏,笑到最后的,不是最能打的。是活到最后的。”
决赛圈,场上剩三支队:南风满编四人,雷霆三人,另一支残队两人。
圈刷在野外的麦田里,没有掩体,只有地垄和草垛。雷霆队先跟残队接上了火——顾凡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在语音里数着枪声,等雷霆队减员到两人、正在打药的间隙,只说了两个字:
“收网。”
四条枪线同时开火。翔子的车横在圈边当掩体,夏天第一次没有冲过头,卡着车沿一梭子一梭子地点射。柳如烟的 AWM 响了两次,雷霆队的队长倒下了。
最后一个人躲在草垛后面,毒圈已经漫到了脚下。他被迫起身,往圈里跑了三步——
顾凡的枪响了。
这是他整局比赛开得最少的一个回合:从头到尾,他一共只开了不到二十枪。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工作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安静,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层楼都炸了。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城市赛深圳站总冠军:南风队。
总积分,领先雷霆,两分。
夏天把耳机摔在桌上,冲出门在走廊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我们是冠军”。翔子抱着萍姐,两个人哭得像孩子。萍姐妆都花了,还不忘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都别动,我发朋友圈”。
顾凡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慢慢摘下耳机,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在抖。不是激动——是疼的,也是累的。他把右手按在膝盖上,用左手覆住,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站在面前的柳如烟笑了笑:
“冠军。”
“嗯。”柳如烟说。她眼圈居然也有点红,被她仰头眨了回去,“说好的锅,还欠着。”
“欠着欠着。”顾凡笑得不行,“等我手好了,你随便拍。”
颁奖是线上的,奖杯要后寄。奖金五万,打进工作室账户,按事先说好的规矩分:工作室抽一成,剩下的四个人平分——一人一万一千多。
晚上庆功,萍姐大手一挥,包了个大排档的场子。酒过三巡,顾凡借口透气,把翔子拉到门外。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进翔子手里。
“这里头,是我那份分红,加上我这两个月的陪玩和直播分成,还跟萍姐预支了三个月的单子钱,凑了个整。”顾凡说得很随意,像在分一包烟,“六万。你盘铺子差的那六万。”
翔子愣住了,酒都醒了一半:“你疯了?这是你的钱——”
“队伍分红。”顾凡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白板上写着呢,奖金五万,我说这个队就是为钱组的。怎么,我这个队长说话不算数?”
“那也不对——那是你拼命挣的,你的手都——”
“高翔。”顾凡很少连名带姓叫他,“咱俩七岁就认识。你要是跟我算这么清,那这二十年,算什么?”
巷子口的风有点凉。翔子捏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一句脏话,一把抱住顾凡,抱得他直咳嗽。
“凡子,”翔子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铺子盘下来,门口我给你留个位置,终身免费修电瓶车。”
“成交。”顾凡拍着他的背,笑出了声,“我那小电驴,正好最近老亏电。”
那天晚上,顾凡回到出租屋,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里塞满了祝贺。最后一条是柳如烟的,凌晨一点发的:
「手,记得冰敷。明天去医院看看。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好。」
第十八章 尾巴
冠军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周。
南风陪玩的单子排到了下个月,萍姐又招了三个陪玩,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顾凡的直播间稳定在十几万粉,那段自证的视频被剪成了各种版本,全网播放量过了千万。有品牌找上门来谈合作,萍姐拿着合同,眼睛都笑没了。
只有一件事,像根小刺,扎在顾凡心里:那个“实锤”视频,到底是谁做的。
官方的核查结论只证明了清白,没公布视频的来源。萍姐的意思是过去就过去了,别节外生枝。顾凡表面上答应,私下里把那个视频下载下来,一帧一帧地看。
看出问题的是夏天。
这小子自从德比那场之后,像是开了窍,复盘比谁都认真。那天他抱着笔记本冲进训练室:“凡哥!你看这一帧!”
视频第 1 分 47 秒,有一帧画面闪得特别快——是剪辑时没处理干净的源文件界面。画面角落里,有个半透明的水印,还有一行小字的文件名:
「德比复盘_极光内部版.mp4」
训练室里安静了。
“极光的内部复盘素材,”夏天咽了口唾沫,“只有极光自己的人能拿到。凡哥,这视频,是魏子豪他们做的。”
顾凡盯着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
其实他早有猜测。德比刚刚打完,南风风头正劲,决赛在即——这个时间点放出视频,目的不是把他锤死,是搅局:资格暂停、决赛延期、全队心态爆炸,任何一样,都够极光在舆论和生意上翻一回身。只是他们没料到,热度会大到连官方都下场,更没料到顾凡敢要求当众自证。
“凡哥,咱们把证据交给官方吧!”夏天攥着拳头,“让他们禁赛!让极光关门!”
“你先坐下。”顾凡把笔记本合上,“证据先放我这儿。这件事,我来处理。”
“为什么啊?他们差点把你毁了!”
顾凡望着窗外,慢慢地说:“夏天,你记住一件事。把人往死里打,是最容易的。难的是,你有能力打死他的时候,想一想,有没有必要。”
夏天似懂非懂。
顾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那天晚上,他给魏子豪发了一条微信,是这两年两个人第一次私下说话:
「明天下午三点,你店里。我带了点东西,你肯定感兴趣。放心,就我一个。」
第十九章 台阶
极光陪玩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比南风气派得多。
顾凡到的时候,魏子豪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等他。桌上泡着两杯茶,凉了。两天没见,这人眼下的青黑比顾凡还重,显然也没睡好。
顾凡没废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那一帧截图,推过去。
会议室里静了得有一分钟。
“是我做的。”魏子豪先开了口,声音发哑,“视频是我剪的,找人发的。德比输了之后,我越想越憋屈……我们老板又压着我,说再抢不到单子,工作室就缩编。我就想恶心你们一把,让你们决赛前乱一阵。我真没想把它闹这么大——上了热搜那会儿,我就知道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要交给官方,就交吧。禁赛、封号、这行待不下去,我都认。是我先不地道的。”
顾凡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咂咂嘴:“茶不错。”
魏子豪愣住了。
“我说两个事。”顾凡放下茶杯,“第一,这个证据,我不会交给官方。交了,你这辈子就钉死在‘造谣锤人’这四个字上了,这行你别想再干。我跟你抢了两年单子,抢的是生意,不是命。”
“第二,”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欠我的,得还。不是钱。今晚,你用你自己的号,发一条视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视频是你剪的,内容是断章取义,我顾凡的枪,干净。道歉也好,认错也好,你自己说。发完这条,咱俩的账,两清。以后单子各凭本事抢,你再玩阴的——”
顾凡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下次,我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魏子豪盯着他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几下,最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我要是你,我恨不得弄死我。”
“因为我也是给人打工的。”顾凡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被业绩压得喘不上气、半夜睡不着觉的滋味,我懂。台阶我给你搭了,下不下,你自己的事。”
当晚十一点,魏子豪的道歉视频发了出来。没有剪辑,没有配乐,就是他一张憔悴的脸,对着镜头,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最后站起来,鞠了一躬:“凡事好商量,对不起。你的枪是干净的,是我脏了。”
舆论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顾凡在出租屋里看完,把视频关了。翔子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全是骂完又夸、夸完又骂的车轱辘话。夏天发了个表情包:一口平底锅,配文“正义”。
倒是柳如烟,发来一条消息:
「处理得像个队长。」
顾凡回她:「那是。凡事好商量嘛。」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来一条:
「这句是夸你,别得寸进尺。」
顾凡对着手机笑出了声。笑完,他翻了个身,想起一件事——有阵子没上娱乐局了,那个笨拙的“东子不服老”,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玩。
他点开好友列表。那个头像,居然亮着,正在游戏中。
顾凡想都没想,点了个预约观战。
第二十章 东子不服老(下)
观战视角里,“东子不服老”正趴在一栋房子的二楼,姿势还是笨拙,可明显和上次不一样了:他会卡视角了,进门之前先听了听脚步,手里那把 S686 换成了正经的步枪,背包里还整整齐齐码着三个烟雾弹。
顾凡乐了:哟,老爷子进步不小。
一局打完,东子居然苟进了前十。顾凡顺手发了个组队邀请,那头几乎是秒接受,进队就开麦,嗓门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小伙子!是你啊!我刚那把,前十!我跟你说,我这几天把那个……那个封烟,练会了!”
“看见了。”顾凡笑着,“您这进步速度,比我队里那个大学生都快。”
两个人又开了一把娱乐局。东子的话比上次多了不少,问东问西:问他是干什么工作的,问打这个能不能挣钱,问比赛是不是跟电视里放的那种一样。顾凡一一答着,心里有点感慨——这老爷子问得也太细了,跟查户口似的。
局打到一半,东子的人物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语音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但顾凡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椅子上。
“老顾!……出来吃药了!医生说你那血压,不能熬夜……成天抱着个手机,跟你儿子一个德行……”
那声音,他听了二十五年。
是他妈。
语音这头,死一般的安静。就听见那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东子慌慌张张的声音传过来:“啊,那个……家里人喊我吃饭,今天就到这儿,到这儿。”
头像灰了。
顾凡坐在出租屋里,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一动没动,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把娱乐局,老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他想起自己随口教的那些词:封烟、报点、拉枪线。他想起父亲在饭桌上的冷脸,想起那句“打到三十岁喝西北风”,想起五金店门口,父亲蹲着修锁,头也不抬的那句“路上慢点”。
原来有些人,把话藏起来的时候,是用这种方式说的。
顾凡慢慢站起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
凌晨的深圳,路上没什么车。他骑着小电驴,穿过半个龙华,电瓶的电掉得飞快,跟他这一阵子的心跳一样。
五金店的卷闸门拉了一半,楼上的灯,还亮着。
第二十一章 回家
顾凡猫着腰,从卷闸门底下钻进了五金店。
店里是熟悉的味道:机油、铁锈、纸箱子。他摸着黑上了楼,楼梯拐角的小客厅亮着灯——顾卫东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戴着老花镜,捧着那部旧手机,屏幕里是训练场的界面。他正一板一眼地练压枪,枪口飘得满天飞,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压……往下压……”
桌上摊着那个小本子。
顾凡在楼梯口站住了。
顾卫东察觉到动静,一抬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老头子的第一反应,是手忙脚乱地去合那个本子,手机也往身后藏,藏了一半,又觉得没意思,慢慢地把东西都放回了桌上,板起脸:“……大半夜的,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贼。”顾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听说我家出了个‘东子不服老’,深更半夜不睡觉,打游戏。”
顾卫东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梗着脖子:“我就是……闲着没事,瞎摆弄!你妈非说我玩手机,你别听她瞎传——”
“爸。”顾凡打断他,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开。
铅笔字,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
封烟——扔烟挡视线。
报点——看见人先说方位,别先开枪。
决赛圈——最后的小圈,活着最重要。
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日期和记录:哪天看了凡凡的直播,哪天的比赛赢了、输了。有一页的边上,单独写着一行:
“决赛那天,他手好像抖了。是不是疼。”
顾凡捏着本子的手,停住了。
小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顾卫东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整天摆弄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能让你饭也不好好吃,家也不回,跟我顶着干。”
“那个自证,我看了。”老头子的语气忽然硬起来,“边上解说的小年轻,一口一个‘疑似’。我呸!我儿子什么人品,我不知道?他要是会弄虚作假,当年他就不会——”
他没往下说。
“决赛我也看了。在店里,老陈陪着我看的。”他顿了顿,“最后那把,你趴在那个麦田里,一动不敢动,我手心全是汗。老陈说,老顾,你儿子这是要拿冠军了。我说,拿不拿的吧——”
老头子的声音有点发哑:“他尽力了。”
顾凡低下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又是那副笑模样了。
他把旧手机拿过来,点开设置,手把手地调:“爸,你灵敏度太低了,怪不得压不住枪。还有,你握手机的姿势不对,得这样——对,手指放这儿。”
“来,我带你打一把。就一把,打完你睡觉,医生说你血压不能熬夜——这话现在轮到我说了。”
那一把娱乐局,顾卫东在顾凡的指挥下,趴在草丛里,用他那把练了两个月的枪,打倒了一个人机。
“打中了!”老头子猛地一拍桌子,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上,声音大得把楼下都震得嗡嗡的,“我打中一个!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顾凡笑得直不起腰,“东子可以啊,出师了。”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披着外套,看着这父子俩,一个在笑,一个在手舞足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热了两碗饺子端上来。
临走,天已经蒙蒙亮了。顾卫东送他到店门口,蹲下来,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他小电驴的轮胎气,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
“那个冠军,奖金多不?”
“够翔子盘个铺子。”
“嗯。”老头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出息。”
顾凡跨上电驴,正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句,声音不大,被晨风吹得有点散:
“……手,还疼不疼?”
顾凡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绷不住,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使劲挥了挥,声音又亮又稳:
“早好了!你就放心吧!”
电驴汇进清晨的车流。他抬头看了一眼五金店的招牌——“卫东五金”四个字,还是父亲的手书,漆掉了一半。
他想,等翔子的铺子开张,第一件事,是回来把这块招牌,重新刷一遍。
第二卷 完
第二十二章 直通名额
城市赛的奖杯寄到工作室那天,萍姐把它摆在了前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附了一封烫金的邀请函。
邀请函是给顾凡的:凭城市赛冠军的直通名额,他可以免试进入今年 PEL 青训选拔营的终选阶段。选拔营为期一个月,前三周线上集训,最后一周在深圳线下集训加考核。考核通过,就能签青训合同——对于一个二十五岁、退役三年的人来说,这扇门,本该早就焊死了。
工作室里比顾凡还激动的是夏天:“凡哥!PEL!那可是 PEL!你必须去!你不去我跟你急!”
翔子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又看了顾凡的右手一眼,没说话。
顾凡把邀请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迟迟没表态。
他不表态的原因,晚上回到出租屋,他自己最清楚。
一是手。决赛那天打完,他的右手腕肿了整整三天,筷子都拿不稳。医生的话他还记着:劳损,忌高强度。他现在靠陪玩和直播,一个月稳稳当当不少挣,真进了青训营,跟十七八岁的孩子拼反应、拼时长,他这只手,撑不了几个月。
二是……他低头看着邀请函上的日期,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怕过什么了。陪玩输了,大不了下一单;比赛输了,大不了被弹幕骂两天。可这封邀请函不一样。它后面站着的,是他二十二岁那年亲手关上的那扇门。
门要是再打开一次,又关上呢?
手机响了,是柳如烟。
「邀请函收到了?」
「收到了。」
「去不去?」
「在想。」
那头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趟医院。先把手看了,再想。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凡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关心人,都用的是命令句。
第二天去医院之前,他先拐去了趟五金店。父亲正在给客人配钥匙,听说他要去看手,头也没抬:“去吧。早看早好,别拖成大毛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选拔……你要是想去,就去。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妈那药,医保报完没几个钱了。”
顾凡站在店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个店门口走出去打比赛的。那时候父亲说的是:“你要是敢去,以后别回这个家。”
如今老头子一边给人配钥匙,一边说“想去就去”,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面还是吃饭。
人这一辈子,有些话要等很多年,才能等到下文。
“爸。”顾凡清了清嗓子,“我要是去了,一个月回不来几趟。”
“多大点事。”顾卫东把钥匙递给客人,收了钱,这才抬眼看他,“你那个比赛……有直播吧?”
“有。”
“那就行。”老头子低下头,继续忙活,“我看直播。”
第二十三章 就医
医院的诊断写在病历本上,一共两行:右腕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劳损,陈旧性;腕管综合征,早期。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推着眼镜看片子,语气公事公办:“小伙子,我把话说透。你这个手,现在是劳损,再这么高强度用下去,就是损伤。真伤了,做手术,恢复期半年起,而且恢复不到百分之百。你们这行我知道,靠手吃饭——那就更得省着点用。”
“要是控制强度呢?”顾凡问。
“每天高强度操作不超过三小时,配合康复训练,能维持。”医生刷刷地写着处方,“职业选手那种一天十个小时的练法,你想都别想。”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柳如烟靠在墙边等他。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不对,她今天本来就是请假陪他来的,穿着件浅色毛衣,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跟这座医院的其他病人家属没什么两样。
“大夫怎么说?”
顾凡把病历本递给她。她看完,沉默了几秒,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走吧。”她说。
“去哪儿?”
“请你吃饭。”她往电梯口走,“庆祝一下。”
“庆祝我手废了?”
“庆祝你还有得选。”柳如烟按下电梯,声音平平的,“我在急诊见过太多没得选的人。你这个,算好的。”
那顿饭吃的是粤菜,柳如烟点的全是清淡口。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顾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不想去,邀请函你早就扔了。”她看着他,“你留着,还翻来覆去地看,说明你想去。你怕的不是手——”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你怕的是去了,又不行。”
茶餐厅的电视里在放体育新闻,服务员在收拾邻桌。顾凡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人流,半天没说话。
“柳如烟,”他终于开口,带着点自嘲的笑,“你这个人,不当狙击手可惜了。枪枪都往要害上招呼。”
“那你去不去?”
“去。”顾凡说。这一个字出口,他自己先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手的事,到了营里再说。选手当不了——”
他想起那天在决赛休息室里,她说的那句话:你负责活着。
“——就想想别的办法。路又不止一条,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柳如烟低头喝了口汤,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那天晚上,顾凡在工作室的群里发了决定:选拔营,他去。南风队这一个月,陪玩的单子他减半,直播改成一周两场——理由是萍姐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凡哥要去办点大事”。
萍姐的回复来得最快:「去!工作室给你兜底。位置留着,招牌也留着。你要是真进了 PEL,我这店都能跟着沾光。」
翔子:「凡子,手的事悠着点。铺子下周签合同,你回来喝开业酒。」
夏天发了一串感叹号,最后是一句:「师父!苟住!活着才有输出!!」
顾凡看着手机笑,笑着笑着,把邀请函工工整整地夹进了病历本里。
第二十四章 各自的路
顾凡去选拔营报到之前,四排的人一起吃了顿饭。
地方是翔子挑的,还是那家烧烤摊。摊主都认识他们了,上菜的时候多送了一盘花生米:“听说你们拿冠军了?牛啊。”
饭桌上,顾凡才知道,这个冠军打完,大家的日子都在往岔路口上走。
夏天先交了底:期末要到了,他这学期挂了两科的警示都下来了,他爸在肠粉店里发了话——再因为打游戏挂科,就把他电脑搬走。“凡哥,我不是不想打。”夏天扒着饭,有点蔫,“我爸说,打游戏能打出个冠军,是我运气好。运气这东西,不能当饭吃。我想了想,他说的……也有道理。”
翔子的铺子下周签合同,装修、进设备、办手续,一摊子事等着他:“我这阵子是真没工夫训练了。老陈把客户名单都给我了,我得对得起人家。”
柳如烟最简单:“我排班表出来了,下个月全是夜班。比赛我本来就只答应打到城市赛。”
她说完,还是一贯的平静。可顾凡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空了一下。
一支刚拿了冠军的队伍,坐在烧烤摊上,像在开散伙会。
还是翔子先把气氛拽了回来,他举起啤酒杯:“哎哎哎,都丧着脸干什么?咱们是解散吗?咱们这是——”他想了半天词,“咱们这是各自去挣前程!队又没散,群还在我手机里躺着呢。以后周末,谁有空谁上线,少一个人就野排一个,多大点事。”
“对。”夏天也把杯子举起来,“等我考完试,我还回来carry。”
“你先把你那两科过了再说。”顾凡跟他碰了杯,笑着骂他。
柳如烟最后举杯,杯子里是凉茶。她看了顾凡一眼:“选拔营,一个月。手不行就别硬撑。”
“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你在那边要是被人欺负——”
“怎么样?”
“报我的名字没用。”她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凉茶,“自己打回去。”
一桌子人笑喷了。
那天晚上散场,顾凡一个人骑着小电驴回家,路过龙华老街,远远看见五金店的灯还亮着。他爸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不用猜,又在训练场里练他那手飘到天上的压枪。
顾凡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他,悄悄骑走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第二天,他拖着行李箱,进了选拔营的线上集训群。群里四十多个人,头像一个比一个年轻。自我介绍环节,有人发:“十七岁,战神,KD9.2,请多指教。”底下一排跟风的,全是十七、十八、十九。
轮到顾凡,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顾凡,二十五,陪玩出身。枪一般,主要靠脑子。大家多关照。」
底下安静了两秒,有人回了一句:
「大叔好。」
第二十五章 选拔营
选拔营的日子,是顾凡三年没碰过的节奏。
早上八点体能,九点到十二点枪法训练,下午战术课和对抗赛,晚上复盘。一天排下来,满满当当。十七八岁的孩子们像上了发条,训练间隙还在比谁的反应快;顾凡混在里面,活像个来蹭课的家长。
第一周的枪法测评,他的成绩排在中游偏下。
数据不会说谎:他的拉枪速度比巅峰期慢了零点零几秒——就这零点零几秒,在职业级的对枪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再加上他严格控制着训练量,每天一到三小时就收手去做康复,数据更没法跟那帮孩子比。
营里开始有闲话了:“那个直通名额进来的,二十五了。”“城市赛冠军?大众赛的冠军也能直通,啧。”“听说他手有伤,装的吧,博同情?”
顾凡听见了,也不争辩。他只是把复盘课的笔记记得比谁都细。
转折出在第二周的战术对抗赛。分组对抗,顾凡被分到的队里,除了他,全是枪法比他猛、但各打各的孩子。对面是营里公认的最强四人组。
比赛开始前,五分钟准备时间,顾凡把三个队友拉到一起,只说了三句话:“你们枪都比我准,所以今天你们负责打,我负责看。报点只听我的,我让停火就停火。输了,锅我背。”
那一场,他们赢了。赢在最后两个圈:顾凡全程没开几枪,可他把对方的转移路线算得清清楚楚,三次提前落位,三次以多打少。赛后数据出来,他的淘汰数全队最低,助攻和存活时长,全场最高。
负责战术课的教练在复盘的时候,把这一局的录像放了两遍。
那位教练,顾凡第一天就认出来了——谢临,他青训时期的教练,如今是这家俱乐部青训体系的总教练。三年了,谢指导看他的眼神,一直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直到那天复盘结束,谢临在走廊里叫住他。
“顾凡。”
“谢指导。”
“当年你递离队申请,签字之前,我问过你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顾凡记得。他说:“您问我,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我说……是。”
“撒谎。”谢临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四分钟。监控里,我看得清清楚楚。站了四分钟的人,不是不想回来。”
顾凡低下头,没说话。
“这一次,”谢临往前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留下一句,“别再站四分钟了。”
那天晚上,顾凡在宿舍楼的天台上站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韩越的消息。PEL 总决赛刚打完,韩越的队输了,亚军。
消息只有一句:
「我这边输了个冠军。你那边要是再怂,我可就真瞧不起你了。」
第二十六章 还打吗
顾凡给韩越回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庆功宴——亚军也是要庆功的,俱乐部有俱乐部的规矩。韩越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哑:“喂,大叔,营里怎么样?没被小孩欺负吧?”
“欺负了。”顾凡实话实说,“枪法测评中游,我现在是营里的吉祥物。”
“哈哈哈哈。”韩越笑得毫不留情,笑够了,才正色道,“凡子,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你的档案,在教练组那儿,三年了,一直是‘观察中’?”
顾凡握着手机,没出声。
“按规矩,离队超过一年的,档案就归档了。”韩越说,“你的没归。是我,每个赛季都把你打比赛、打直播的录像,挑最好的几段,发给谢指导。城市赛之前你就是个陪玩主播,我发的都是你的陪玩录像——你带老板吃鸡的那些。谢指导一开始不看,后来有一次,他回了我一句:‘这小子,指挥的脑子还在。’”
天台上的风很大。顾凡望着楼下的灯火,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图什么?”他问。
“我图什么?”韩越在那头笑了一声,“顾凡,十七岁那年,深圳那个网吧赛,要不是你在决赛里拉了我一把,我早被对面那个队打自闭了。后来咱俩一块儿进的青训。你走的那年,我在基地门口跟你说,出去别把枪丢了——我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好指挥,死一个少一个。”
“我没本事替你留名额,留个档案,还是能做到的。”
电话挂了很久,顾凡还站在天台上。
他想起这三年,逢年过节,韩越的那句“还打吗”,和他每次的回复“打着呢”。原来在那三个字的背后,有个人一直在替他,把那扇门的门缝,用肩膀抵着。
第二天是营里的中期考核:四人随机组队,打三局积分赛,成绩计入终选。
顾凡的队里,有个十七岁的突击手叫陈树,枪猛得吓人,脾气也冲,跟三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样——不,比夏天还莽。中期考核第一局,陈树抢点上头,被人卡在毒边,进退不得。顾凡的位置本来极好,藏身点没人发现,按积分算,他只要苟住,个人成绩稳稳进前十。
语音里,陈树带着哭腔:“凡哥别管我了,我这把没了。”
顾凡看了一眼小地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十九岁的夏天,想起十七岁的自己,想起决赛那天他说的那句话: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救。
他封了烟,冲了出去。
那一局,陈树被他拖回了圈里,活了;顾凡自己的位置暴露,被集火淘汰,个人排名第十九。
考核结束,营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凡事好商量到底是陪玩出身,职业素养不行,意气用事。谢临在远处看着数据面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顾凡的考核表上,写了几个字。
顾凡没看见。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陈树端着一碗泡面,敲开了他的宿舍门,站在门口,红着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凡哥。最后一周的考核……你还带我不?”
第二十七章 观察中
中期考核的成绩单贴出来那天,顾凡的名字在枪法榜上排第二十三,在总积分榜上排第十九。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个孩子看完,撇撇嘴:“直通进来的,就这?”声音不大,刚好够顾凡听见。
顾凡没接话。他往榜单最右边看——那里还有一栏,是很多人从来不看的:指挥评估。
那一栏只公布等级,不公布分数。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甲等。全营四十多人,只有两个甲等,另一个是名校电竞专业出来的研究生。
当天下午,谢临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坐。”谢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先说清楚,省得你胡思乱想。这次选拔营,四十进八,选的是选手。但是今年,俱乐部多开了一个口子——指挥特招。”
顾凡抬起头。
“青训缺的不是枪手,满营都是枪手。缺的是能在场上动脑子的人:看得懂圈,压得住节奏,还能把一帮十七八岁的孩子捏成一个队。”谢临点了点文件,“这个方向,不看枪法榜,看指挥评估和终选的带队成绩。你的档案观察了三年,观察的就是这个。”
“所以我那天救人……”
“你救人那一局,个人分是砸了。”谢临面无表情,“可你知道考核组的评语是什么吗——‘此人打的不是自己的分,是全队的分’。顾凡,这句话,值钱。”
顾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谢指导,那我这手——”
“你的病历,营里报到第一天就调来了。”谢临打断他,“我要是图你的枪,我三年前就不会放你走的时候,还留着你的档案。行了,回去准备终选。最后一周,线下,对手是另外三个组的优胜队。你带谁,自己挑。”
从办公室出来,顾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点开了柳如烟。
「营里说,我这脑子,比枪值钱。」
那头回得很快,不像在上夜班:「现在才知道?我狙你第二回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输,是输在枪上。你这个人打游戏,从来不是靠枪赢的。」
「柳如烟,你安慰人的话,藏得可真深。」
顾凡看着那张打卡表——是她用医院的表格格式做的,日期、项目、时长,工工整整,连“冰敷十五分钟”都列成了医嘱的样子。在这之前,她还回了一句:「谁安慰你了。康复打卡表发你了,手,今天的训练做完没有?」
他回:「做了。柳护士。」
「嗯。终选那天,我调休。去现场。」
顾凡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训练室走。走廊的窗户外面,深圳的天蓝得很透亮。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周
最后一周,选拔营搬到了深圳线下。
四十个人,分成十个组打终选。分组名单公布的时候,陈树第一个跑来找顾凡:“凡哥,我跟你一组。我跟教练申请了。”
“图什么?”顾凡问,“我枪法榜二十三,跟着我,淘汰分可不好看。”
陈树挠挠头:“那天你救我,个人分从前十掉到十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以前觉得,打游戏就是谁枪快谁牛。可你那一把,明明能赢的局,你先想的是队友。我想学这个。”
顾凡看着他,忽然想起肠粉店门口的台阶,想起自己也是这么一字一句教夏天的。原来有些话说出去,是会长腿的,自己走回来。
“行。”他拍了拍陈树的肩膀,“那咱们组,还差两个人,你去挑。挑那种听指挥的,枪法差点没事。”
终选前的最后一场训练赛,他们组打出了全营最高分。不是因为枪法——是因为四个人从头到尾像一个人:落点、转移、卡圈、收网,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观战的教练组有人小声说:“这组不像临时拼的,像打了三年。”
顾凡听见了,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感慨。打了三年的队伍,他还真有一支,只是那支队伍里,一个在修车,一个在上夜班,一个在期末考。
那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背景里吵吵闹闹的,像是在店里:“凡凡,周六那个终选,是不是能去现场看的?你爸把店里的活都推了,说那天关门半天。老陈也去。你小姨还问要不要做个横幅——”
“妈!”顾凡赶紧拦,“横幅就免了,千万免了。我这是去考试,又不是去相亲。”
“好好好,听你的。”母亲笑着,又压低声音,“你爸这两天,天天在店里练那个……压枪。说怕到时候看不懂,给你丢人。他还让我问问你,比赛的时候,他能不能喊加油,会不会影响你。”
顾凡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嘴上还是贫:“喊,随便喊。隔着屏幕呢,我听不见。”
“那他白练了?”
“不白练。”顾凡说,“我知道他在喊,就行。”
挂了电话,柳如烟的消息也到了,还是那张康复打卡表,今天的那一栏,她替他填了,备注里写着:
「终选那天,我在台下。手不行了就举手,别硬撑。——不是商量,是通知。」
第二十九章 决赛圈见
终选公开日,场馆设在南山的一个电竞馆里,能坐八百人,来了六百多。
顾凡从选手通道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第三排的家人:父亲穿了件新衬衫,坐得笔直,手里攥着瓶水;母亲在旁边跟老陈说着什么;再往边上,翔子举着手机到处拍,夏天抱着一桶爆米花,柳如烟坐在最边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没有横幅。谢天谢地。
终选的赛制是四局积分,按组别算总成绩,另外单独评指挥分。顾凡这一组,前两局打得中规中矩,排在第四。第三局出了状况:陈树在转移时被对面卡住,老毛病眼看又要犯——他的位置明明该撤,可对面的人头太诱人了。
语音里,顾凡只说了一句:“陈树,想想你为什么跟我一组。”
耳机那头,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陈树的人物干脆利落地封烟、后撤、归队,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解说席上有人感慨:“这个十七岁的突击手,上一周还以莽出名,今天这纪律性,像换了个人。”
第四局,决胜局。
圈刷在山地,顾凡的组满编进圈,位置、装备、投掷物,全占优。决赛圈二打一,对面最后一个独狼趴在石头后面,位置被柳如烟——不,被他们组的狙击手标得清清楚楚。
不对,顾凡恍惚了一下。狙击手是组里另一个孩子。他下意识地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第三排,柳如烟正看着他,隔着六百人的场馆,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极轻地点了下头。
“陈树。”顾凡在语音里说。
“在。”
“石头后面,最后一个。你的了。”
“凡哥,这个人头让给我?你是指挥,你收了,分更稳——”
“我是指挥。”顾凡笑了,“指挥的事我干完了。开枪的事,交给突击手。”
枪响。屏幕亮起。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四局总成绩,顾凡组总分第二;指挥评估分,他全场第一,把第二名拉出了一个断层。
成绩公布的时候,全场在鼓掌。顾凡站在台上,往第三排看——父亲也在鼓掌,巴掌拍得比谁都响,母亲在抹眼睛,翔子站起来嗷嗷叫,夏天的爆米花撒了一身。柳如烟没站,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笑了一下。
谢临拿着终选结果走上台,路过顾凡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低声说了一句:
“门口那四分钟,这次,你没白站。”
顾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三年了,这句迟到的话,算是等到了下文。
他望着台下,望着那一排他最熟悉的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从十七岁第一次走进网吧赛的场子,到今天,整整八年。他绕了好大一个圈子——青训、陪玩、直播、被质疑、被自证——到最后发现,自己想回来的地方,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回来法。
第三十章 路
终选结束三天后,谢临把顾凡叫到俱乐部在深圳的办事处,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青训选手的意向书——指挥特招,破格签约,条件是接受系统的康复管理,出场时间受医疗组控制。
一份,是青训营指挥教练的聘用合同——助理教练起步,带下一期选拔营,负责战术课和复盘课。
“两份,你挑一份。”谢临说,“选手这份,我实话实说:你的手,就算医疗组盯着,也就撑一两个赛季,而且要吃大苦头。教练这份——”他顿了顿,“以你的脑子,能干十年,二十年。”
顾凡把两份文件都翻了一遍,问了个问题:“教练这份,能谈吗?”
“你想怎么谈?”
“第一,我常驻深圳,每月去上海基地一周。深圳这边,我还有个工作室的合同,有个队,还有个……”他顿了一下,“还有个家。”
“第二,陪玩和直播,我保留,但量减半,俱乐部要是介意我抛头露面,现在就说清楚。”
谢临听完,居然笑了:“你小子,十七岁谈合同的时候,可没这么多条件。”
“十七岁的时候不懂事。”顾凡也笑,“现在二十五了,知道什么叫——”
“凡事好商量。”谢临替他把话说完了,摇摇头,在合同上签了字,“行。都依你。谁让现在是你比我们挑呢。”
签完字,顾凡站在办事处楼下,给通讯录里的几个人挨个打了电话。
给萍姐的电话最简单。萍姐在那头笑得不行:“教练好啊!以后你就是顾指导了!工作室这边你放心,招牌陪玩的合同我早给你改好了,一个月接十单,意思意思,全当活动手——主要是别让粉丝把你忘了。”
给韩越的电话最长。那头听完,沉默了两秒:“教练……也行吧。下赛季我去你们基地打交流赛,你得请我吃饭。”
“行。”顾凡说,“肠粉管够。”
“顾凡。”韩越忽然正经起来,“其实这样挺好的。选手这碗饭,吃的是青春。教练这碗饭,吃的是本事。你这本事,能吃一辈子。”
最后,他去了趟汽修店——不,去了趟翔子的铺子。合同上周就签了,老陈的店正式过户,装修队正在里头叮叮当当。翔子系着围裙在监工,看见顾凡,把一罐啤酒抛过来。
“顾指导,”他笑嘻嘻的,“以后修车,给你打八折。”
“你上次说的是终身免费。”
“免费的是电瓶车!”翔子瞪眼,“你那小电驴——行行行,免费,都免费。谁让你是我大腿呢。”
两个人蹲在还没装修完的店门口,看着工人把老陈的旧招牌摘下来。翔子说,新招牌他都想好了,就叫“高翔汽修”,字要找人写大一点,气派。
顾凡喝了口啤酒,忽然想起一件事:“翔子,开业那天,帮我个忙。把我爸店里那块招牌,也重新刷一遍漆。他那字是自己写的,刷的时候,照着原来的描,别给人家改了。”
“小事。”翔子一口答应,“我亲自上手。”
那天晚上,四排的群里,夏天发了张成绩单截图:两科都过了,六十几分,低空飘过。底下配文:「师父,我活下来了。」
顾凡回他:「活着,才有输出。」
柳如烟在群里冒了个泡,只有一句:「周末,大众赛海选,谁有空?」
翔子:「我!」
夏天:「我!」
顾凡看着屏幕,笑着打字:「算我一个。南风队,集合。」
第三十一章 锅
翔子的汽修店开业那天,龙华老街热闹得像过年。
新招牌“高翔汽修”挂上去的时候,放了两挂鞭炮。斜对面的“卫东五金”,也换上了新漆的招牌——还是顾卫东自己写的那四个字,翔子带着徒弟,一笔一笔照着原样描的,描完了又罩了层清漆,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顾卫东站在店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挑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横,还算平。”
这就是他最高的评价了。翔子在旁边乐得不行:“叔,你就夸我一句能咋的。”
中午在五金店吃的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老陈、翔子、夏天都来了,柳如烟下了夜班也赶过来,眼底带着青影,进门先把一兜橘子放在桌上:“阿姨,我又来蹭饭了。”
“什么话。”母亲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让,“你蹭一辈子才好。”
顾凡在旁边听得心里一动,没敢接话,低头猛扒饭,耳朵有点热。
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给顾凡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爷俩碰了一下。顾卫东喝了,咂咂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教练……是正经工作。好好干。”
“哎。”顾凡把酒干了,“你放心。”
当天晚上,南风队四个人难得齐整,上线打了把娱乐局。没开播,没任务,就图个乐呵。
海岛图,打到中段,顾凡在房区里搜东西,搜得正专心,耳机里忽然传来翔子的狂笑和夏天的惊呼——他回头一看,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口平底锅。
“柳如烟。”顾凡站在原地没动,“你想干什么,咱们可以商量——”
“哐。”
屏幕灰了。击杀提示:遥不可及,使用平底锅淘汰了凡事好商量。
语音里,翔子笑得直拍桌子,夏天喊着“截图了截图了”。顾凡看着屏幕,也笑,笑着笑着,听见柳如烟开了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班的那点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两年前那口锅,今天,还清了。”
“清了。”顾凡说。
安静了两秒,她又说:“顾凡。以后打游戏,记得叫我。”
“你那夜班——”
“我换班。”
顾凡握着手机,望着窗外龙华的夜。楼下的烧烤摊还亮着灯,远处有地铁进站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绕来绕去的日子,好像在这一刻,都落了地。
“好。”他说,“一言为定。”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越的消息,还是那句熟悉的开场白:
「还打吗?」
顾凡笑着回他:「打着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赛季我带队去你们基地交流。到时候,小心点。」
那头秒回:「等你。」
游戏里,新的一局开始了,夏天在语音里嗷嗷叫:“凡哥!跳了跳了!跟上!”
楼下,母亲的声音穿过老街的夜色传上来:“顾凡——打完这把下来吃宵夜!你爸给你留了糖水!”
顾凡深吸一口气,把耳机往耳朵上正了正。
“来了!”他冲楼下喊了一声,又对着麦克风说,“走,这把,哥带你们吃鸡。”
飞机划过海岛的上空。四个人,一前三后,跳进了灯火里。
第三卷 完